江西
我蹲在便利店门口,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食指在刮刮乐的银灰色涂层上来回蹭。
五百万。
中了。
真他妈中了。
指尖有点麻。我又蹭了一遍,像是怕那几个"0"会突然消失。风从街角吹过来,刮刮乐的纸边在手心里微微颤,我下意识握紧,手心全是汗。
便利店的玻璃门开了又关,有人进进出出,我就一直蹲在那儿。膝盖有点酸了才站起来,把那张纸小心叠好,塞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那个位置原本放着一张过期的电影票,是三年前跟晓琳看的。
我掏出手机,想给晓琳打电话。
拨号键按到一半,又退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太想说。
手机屏幕上跳出晓琳发来的消息:"晚上早点回来,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后面跟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回了个"好"。
收起手机的时候,突然想起上个月的事。晓琳的弟弟林昊结婚,晓琳非要给他买辆车当礼物,选了辆二十六万的奥迪A3。我当时说家里刚换了房,手头紧,能不能缓缓。
晓琳在电话里哭了一个多小时。
说她就这么一个弟弟,从小父母偏心,什么好东西都给她,欠林昊的。说我不理解她,说我自私。
最后还是买了。
刷我的卡。
我把钱包塞回裤兜,走到路边准备打车。街对面有个卖奶茶的小摊,晓琳以前老让我给她带,说那家的珍珠煮得最软。我盯着那个摊位看了一会儿,没过去。
打车回家的路上,师傅开着收音机,里面在播新闻,说什么经济下行压力大,很多企业在裁员。
我听着听着,突然有了个想法。
01
到家的时候,晓琳正在厨房忙活。
她背对着我,系着那条碎花围裙,踮着脚去够吊柜上的盘子。个子不高,一米五八,够起来有点吃力,脚跟一提一提的。
"回来啦?"她头也不回,声音轻快,"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结婚五年了。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那年她怀孕了,两家人商量着就把婚事定下来。孩子后来没保住,但婚还是结了。晓琳说没关系,以后还能再要,我当时抱着她,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愣着干嘛?"晓琳回过头,手里端着盘糖醋排骨,脸上带着笑,"是不是饿坏了?"
我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去卫生间洗手。
水哗哗地流,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眼角有细纹了,头发也有点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晓琳在外面喊:"诶,对了,下周末林昊要提车,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吧。"
我关了水龙头,没吭声。
走到餐桌前坐下,晓琳已经盛好了饭,还给我夹了块排骨放碗里。
"怎么不说话?"她坐到我对面,看着我,"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事?"
我端起碗,吃了口饭。
"公司最近在裁员。"
晓琳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们部门也裁?"
"嗯。"我低着头,继续吃饭,"还不知道会不会轮到我,但形势不太好。"
晓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应该不会吧?你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业绩也还行啊。"
"不好说。"我嚼着排骨,味道有点酸,"现在都是末位淘汰,跟年限没关系。"
晓琳没再说话。
我们默默吃完了饭。晓琳收拾碗筷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一些,没发出什么声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忙碌,背影看起来有点紧绷。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昊发来的微信:"姐夫,下周六上午十点,你跟我姐一起来4S店啊,我请你们吃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晓琳从厨房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
"没事的,大不了换个工作。"她说,"你这么有能力,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她身上有洗洁精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油烟味。头发有点毛躁,发尾分叉了,她一直说要去剪,但总是没时间。
"林昊的车……"我试探着开口。
晓琳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怎么了?"
"如果我真被裁了,那笔钱可能……"
"没事。"晓琳打断我,"车都订好了,不能退。再说了,就算你被裁,还有补偿金呢,咱们慢慢来。"
我没说话。
晓琳坐直了身体,看着我:"你是不是特别烦我给林昊买车这事?"
"没有。"
"肯定有。"她眼眶有点红,"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偏心,可是……可是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啊。从小我爸妈就重男轻女,什么好东西都给我,林昊其实受了很多委屈。他结婚,我当姐姐的,总得表示一下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十几年了,一直都是。
"我没怪你。"我说,"我就是担心钱的问题。"
晓琳抹了抹眼睛,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多聊。晓琳先去洗澡了,我坐在客厅,拿出钱包,抽出那张刮刮乐。
五百万。
够了。
够林昊买十辆奥迪了。
但我盯着那张纸,就是说不出口。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公司在写字楼十二层,我坐电梯上去的时候,碰到了老张。他是我们部门资历最老的员工,今年四十八了,上个月刚供完儿子的大学学费。
"小陈啊。"老张跟我打招呼,眼神有点闪躲。
"张哥。"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楼层数字跳动的滴滴声。
到了十二楼,门开了,老张走出去,脚步有点慢。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塌着,手提着个旧公文包,包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硬纸板。
我突然想起昨晚听到的新闻。
裁员。
真的在裁。
我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人事部的邮件,标题是"关于组织架构优化的通知"。
我点开。
通知写得很客气,大概意思是公司要"优化人员结构",会对部分岗位进行"调整"。具体名单会在下周公布。
我关掉邮件,靠在椅背上。
工位隔板后面,有人在小声说话。
"听说老张要被裁了。"
"真的假的?"
"人事部那边传出来的,八九不离十。"
"唉,老张家里还有个上大学的儿子呢……"
我戴上耳机,打开音乐,把音量调到最大。
中午的时候,我去楼下便利店,又买了一张刮刮乐。
没中。
下午下班,我没直接回家,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坐了一个多小时。
手机一直在震。
都是晓琳发来的:"怎么还不回来?"
"要不要我去接你?"
"是不是公司有事?"
我一条都没回。
六点半的时候,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晓琳。"
"你怎么了?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都不回。"她声音很急,"是不是出事了?"
"我……"我捏着手机,看着窗外的车流,"我被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
"公司今天下午通知的,裁员名单里有我。"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晓琳说:"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了,我马上回家。"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没动。
咖啡早就凉了,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
我看着那些水珠,突然觉得挺好笑的。
五百万就在兜里,我却在这儿装可怜。
但就是不想说。
不想。
回到家的时候,晓琳站在门口等我。
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扑过来抱住了。
"没事的,没事的……"她抱得很紧,声音有点抖,"咱们还年轻,再找工作就行了……"
我站在那儿,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抱住了她。
她个子小,头刚好靠在我胸口。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湿湿地渗进衬衫里。
"对不起……"晓琳哽咽着说,"我不该给林昊买那么贵的车……都怪我……"
我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晓琳一直在哭。
她趴在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坐在床边,递纸巾给她,她也不接,就那么一直哭。
"我明天就去把车退了。"晓琳抹着眼泪说,"林昊那边我去解释,他会理解的。"
"不用……"
"必须退。"晓琳坐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生活,车以后再买。"
我看着她。
昏黄的床头灯光照在她脸上,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子哭得通红。她穿着那件旧睡衣,领口都松了,露出一截锁骨。
"晓琳……"
"别劝我了。"她打断我,"这事就这么定了。"
她又哭了一会儿,可能是哭累了,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我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到后半夜。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我信用卡还款日快到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突然特别想抽烟。
03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的时候,晓琳已经不在床上了。我拿起手机看时间,上午九点,枕头边放着张便签:"我去4S店了,中午回来。"
字写得有点潦草,最后那个句号戳破了纸。
我起床洗漱,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晓琳的手机充电器,还有她昨晚哭完用过的那团纸巾,皱巴巴的一团,她忘了扔。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坐到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
是林昊。
我盯着那个来电显示,没接。
铃声响了很久,自动挂断了。
过了几分钟,又打过来。
这次我接了。
"姐夫!"林昊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明显的怒气,"这是怎么回事?我姐说要退车?你们是不是玩我呢?"
我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姐夫,你吭声啊!"林昊那边很吵,像是在街上,"车都订好了,就等着提呢,你们说退就退?我在哥们儿面前都把话放出去了,你让我怎么交代?"
"林昊,我……"
"你什么你?"他打断我,"我知道,肯定是你搞的鬼!我姐对你那么好,你呢?舍不得给我买辆车是吧?姐夫,你也太抠了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不是这样的,我被裁员了,家里现在……"
"裁员?那是你没本事!"林昊冷笑一声,"行了,我现在过去找你,咱们当面说清楚。"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林昊站在外面,脸色铁青。
他今年二十五岁,比晓琳小三岁,长得跟晓琳有点像,但五官更硬朗一些。穿着一身运动装,脚上的球鞋是限量款,三千多。
"姐夫。"他推开我走进来,直接坐到沙发上,"咱们好好聊聊。"
我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
"车不能退。"林昊开门见山,"我已经跟女朋友说好了,婚礼那天开着新车去接她。你现在让我退车,我怎么跟她交代?"
"林昊,不是我不想给你买,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实在是你舍不得?姐夫,我姐跟你结婚五年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操持,你呢?你给她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吗?"
我愣了一下。
"去年我姐生日,你送了她什么?一条二百块的项链,还是打折买的。"林昊冷笑着说,"我姐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但我都看在眼里。现在她想给我买辆车,你就不愿意了?姐夫,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开了。
晓琳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俩,脸色很难看。
"林昊,你来干什么?"
"姐,我就是想问问,这车到底退不退?"林昊站起来,走到晓琳面前,"你昨天说得好好的,今天怎么又变了?"
"没变。"晓琳看着他,"车必须退。"
"为什么?"
"因为我老公失业了,我们需要钱。"晓琳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里面压抑的怒气,"林昊,你都要结婚了,该懂事了。"
林昊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我懂事?姐,从小到大,都是我在让着你吧?爸妈什么好东西都给你,我有说过一句话吗?现在你好不容易想给我买点东西,结果呢?因为你老公失业了,就不买了?"
"林昊!"晓琳提高了音量,"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林昊指着我,"姐,你睁大眼睛看看,你嫁了个什么人?三十岁了,连个工作都保不住,还要靠老婆养!"
"你给我闭嘴!"
我站起来,走到他们中间。
"林昊,你说我可以,但不要这样跟你姐说话。"
林昊看着我,眼里全是鄙夷。
"姐夫,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行,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车你们爱退不退,反正我是不会原谅你们的。"
他转身要走,晓琳拉住了他。
"林昊,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林昊甩开她的手,"姐,你好自为之吧。"
他摔门走了。
晓琳站在原地,眼泪又下来了。
我走过去想抱她,她推开了我。
"你看看,你看看……"她哭着说,"都是因为你,林昊现在连我都恨上了……"
"晓琳……"
"你别碰我。"她转过身,走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听着她在里面哭。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条新闻推送:"本地一男子中刮刮乐500万大奖,现身领奖。"
我点开那条新闻,看着照片里那个戴着面具的中奖者,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04
接下来的几天,晓琳一直没怎么跟我说话。
她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去找工作,要帮家里分担压力。我劝她别太累,她只是淡淡地"嗯"一声,然后就出门了。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三晚上,晓琳回来得很晚。
我在客厅等她,她打开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头发有点乱,脸上的妆也花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
"还没吃饭?"我问。
"吃过了。"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这是给你买的,热一下吃吧。"
她走进卧室,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
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几个词:"医药费"、"手术"、"还差多少"。
我推开卧室门。
晓琳正背对着我坐在床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眼神有点慌乱。
"我先挂了。"她匆忙挂断电话。
"谁的电话?"我问。
"朋友的。"晓琳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梳头,"她家里有点事,跟我借钱。"
"借多少?"
"不多,几万块。"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晓琳,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啊。"她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挤出个笑容,"你想多了,能有什么事?"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脱外套。
"我去洗澡了,你早点睡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晓琳侧着身,背对着我,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但我总觉得她没睡,只是在装。
凌晨两点多,我起床去上厕所。
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晓琳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条微信消息,发件人备注是"王医生"。
"晓琳,你爸的手术费还差八万,下周一必须交上,不然医院那边……"
我愣住了。
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往上翻,全是关于"手术"、"住院"、"病危通知"之类的内容。
最早的一条是半个月前。
"晓琳,你爸的情况很不好,我建议尽快安排手术。"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晓琳的爸爸生病了?
为什么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继续往上翻,看到了更早的聊天记录。
"晓琳,你爸这次是肝癌晚期,费用大概需要三十万左右。"
"我知道你家里条件不好,但这个手术真的不能再拖了。"
三十万。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一片空白。
这时候,卧室门开了。
晓琳走出来,看见我拿着她的手机,脸色瞬间变了。
"你在干什么?"
她冲过来,夺过手机。
"晓琳……"
"你偷看我手机?"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你有什么权利……"
"你爸生病了?"我打断她。
晓琳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我。
她的肩膀在抖。
"晓琳,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走到她面前,想握住她的手,她甩开了。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我还能指望你什么?"
我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所以……所以你退车,不是因为我失业,是因为你爸的医药费?"
晓琳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为什么不早说?"我的声音也在抖,"晓琳,我是你老公,你爸生病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晓琳哭着说,"我知道你对我爸妈一直有意见,嫌他们偏心,嫌他们只疼林昊。我要是告诉你,你肯定不愿意拿钱……"
"我怎么会不愿意?那是你爸!"
"可是……可是我们现在根本没钱啊!"晓琳崩溃了,"给林昊买车花了二十六万,我爸的手术还差八万,咱们哪来的钱?"
她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钱包在裤兜里,那张刮刮乐还在。
五百万。
够了。
全都够了。
但我还是没说。
05
第二天早上,晓琳起得很早。
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穿戴整齐了,正在往包里塞什么东西。
"你去哪儿?"我坐起来。
"医院。"她头也不抬,"我爸今天要做检查,我得过去。"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晓琳背起包,看了我一眼,"你在家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
她走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猎头打来的,问我有没有换工作的打算。我一个都没接,就那么放着,让它响。
中午的时候,我起床,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出门了。
我去了市中心的福利彩票兑奖中心。
那是一栋灰色的建筑,门口立着个大牌子,写着"中奖者请从侧门进入"。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里面是个大厅,墙上贴着各种宣传海报,什么"理性购彩"、"公益体彩"之类的。大厅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都是来兑小奖的。
我走到窗口,掏出那张刮刮乐。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她接过刮刮乐,拿起旁边的验钞机一样的机器扫了一下。
机器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五百万?"
"嗯。"
她站起来,"您稍等,我去叫主任。"
几分钟后,来了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他拿着那张刮刮乐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让我填了一堆表格。
"税后是四百万。"他说,"您打算怎么领?一次性领取,还是分期?"
"一次性。"
"好的,那您需要提供身份证、银行卡,还有……"
他说了一堆材料,我都照办了。
整个过程花了两个多小时。
离开兑奖中心的时候,我的银行卡里多了四百万。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
我站在马路边,看着那条短信,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回家?
然后呢?
告诉晓琳,其实我根本没失业,我中了五百万,现在钱到账了,你爸的医药费不用愁了?
她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在耍她?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不知不觉走到了医院附近。
这是市人民医院,晓琳说她爸就在这儿住院。
我走进住院部大楼,在大厅的显示屏上找到了晓琳爸爸的名字:林建国,肝胆外科,12楼。
我坐电梯上去。
12楼很安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找到病房号,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晓琳坐在病床边,正在给她爸喂水。
她爸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形。他嘴唇干裂,晓琳用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涂在他嘴唇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我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很难受。
就在这时,病房门开了。
晓琳走出来,看见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我想看看岳父。"
晓琳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他睡着了,你进去看看吧。"
我走进病房。
林建国闭着眼睛,呼吸很微弱。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病房。
晓琳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
"晓琳。"我走到她面前,"医生怎么说?"
"说……说手术成功率只有30%,但不做的话,最多还能撑三个月。"她的声音很轻,"我想让他试试,万一……万一成功了呢?"
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抖。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说,"我会想办法的。"
"可是我们哪来的钱……"
"会有的。"我打断她,"晓琳,你相信我,好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了。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我不该……"
"别说了。"我把她抱进怀里,"都过去了。"
我们在走廊里抱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晓琳去厨房做饭,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她转了十万块钱。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的时候,厨房里传来晓琳的惊呼。
"这……这是哪来的钱?"她拿着手机跑出来,脸上全是震惊。
"我朋友借给我的。"我说,"先给岳父交手术费,剩下的慢慢还。"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晓琳,岳父的手术不能再拖了,对吗?"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晚上,晓琳抱着我哭了很久。
她说对不起,说自己以前太自私了,只顾着娘家,忽略了我的感受。她说以后一定会好好过日子,好好对我。
我搂着她,拍着她的背,心里却空落落的。
因为我知道,我还在骗她。
半夜的时候,晓琳睡着了。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林昊发来的微信:"姐夫,我姐跟我说了,谢谢你。车的事,我不计较了,你好好照顾我姐和我爸。"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但就在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陈先生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冷。
"我是。"
"我是林建国的主治医生。"那个声音说,"有件事我觉得需要跟你谈谈,关于林建国的病情……还有,关于你妻子隐瞒的一些事。"
我愣住了。
"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明天上午十点,您能来医院一趟吗?我在办公室等您。"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脏跳得很快。
晓琳隐瞒的事?
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