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坐在银行的休息区，看着儿子拿着缴费单在窗口前排队。
九月的太阳从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我的位置刚好在阴影里。儿子背着新买的书包,个子已经到我肩膀了,站在队伍里还在低头摆弄手机。我看着他后脑勺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早上出门前让他梳的,现在又翘起来了。
我手机震了一下。
妻子发来消息："你到银行了吗?卡在你那儿。"
我回："在。"
她又发："那你帮小宇交了吧,我这边走不开。"
我没再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继续看着儿子。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儿子转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朝他点点头。他又转回去。
妻子的卡就在我口袋里。昨天晚上她塞给我的时候说,明天你顺路,帮忙交一下学费。我接过来的时候,卡面有点粘,她最近总是这样,什么东西都随手一放,手机屏幕上永远有指纹印。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卡,工商银行,卡面磨损得有点旧了。我们结婚那年办的,她的工资卡。十年了。
轮到儿子了。
他把缴费单递进窗口,然后回头朝我招手。我站起来走过去,把卡递给他。
"密码多少?"柜员问。
儿子看着我。
我报了六个数字。妻子的生日。
刷卡,输密码,按确认。
柜员盯着电脑看了几秒,抬起头:"余额不足。"
我愣了一下。
儿子也愣住了,转头看我:"爸?"
"余额多少?"我问。
柜员看了一眼屏幕:"十块五毛。"
儿子的表情有点慌:"会不会搞错了?妈妈上个月还说……"
我打断他:"没事,用我的卡。"
我掏出自己的卡递过去,很快办完了。
从银行出来,儿子一直在旁边小声嘀咕:"妈妈的卡怎么会没钱?她不是说存了很多吗?"
我没接话,只是在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突然想起上个月妻子翻我手机通话记录的样子。她当时说是找一个电话号码,我也没多想。
现在想想,她找什么号码需要翻这么久?
手机又震了。
妻子:"交好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01
送完儿子,我没直接回公司,而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里妻子的消息一直在跳:"今天晚上我妈让我们过去吃饭,你几点下班?"
我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
这个点她应该在店里,那家她和朋友合开的花店。开了三年,一直不温不火,但她喜欢,我也就没说什么。她每个月的工资加上花店分红,七八千左右,不算多,但也够她自己花。
或者说,我以为够她自己花。
我启动车子,没回她消息,直接开到了工商银行总行。
取号,等待,叫号。
"您好,需要办理什么业务?"柜员是个年轻姑娘。
"查一下这张卡最近半年的流水。"我把妻子的卡推过去。
"需要卡主本人……"
"我是她丈夫,密码我知道。"我打断她。
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卡:"请输入密码。"
我输完密码,她操作了一会儿,打印机开始工作。
一张,两张,三张……
出来的纸条比我想象的长。
我接过来,从最近的开始看。
8月25日,转账支出,50000元,收款人:李建。
8月10日,转账支出,30000元,收款人:李建。
7月20日,转账支出,150000元,收款人:李建。
7月8日,转账支出,200000元,收款人:李建。
6月……
我的手指停在了那一串数字上。
李建。
妻子的弟弟,我们都叫他小李。
我往上翻,一笔一笔看。
半年时间,零零散散加起来,85万。
最大的一笔是7月20日的20万,备注写着"买车"。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
"先生,还需要其他服务吗?"柜员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摇头,拿着流水单走了出去。
车里很安静。
我把流水单平铺在方向盘上,一笔一笔重新对照。85万,大部分是今年转的,最早的一笔是去年12月,5万块,备注"周转"。
我和妻子结婚十年,儿子今年刚上初中。
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主管,月薪两万左右,加上年终奖,一年三十万出头。妻子的花店分红不稳定,但每个月她的工资都会打到这张卡里。
我们有两张卡,一张她的,一张我的。
家里的大开销从我卡里出,她的卡存着,说是给孩子将来上大学用。
我以为这张卡里至少有五十万。
现在看来,可能早就空了。
手机响了。
妻子打来的。
我接起来。
"喂,你怎么不回消息?"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晚上去不去我妈那儿?"
我沉默了两秒:"你现在在店里?"
"嗯,怎么了?"
"我现在过来找你。"
"啊?有事吗?我这边有点忙……"
"十分钟到。"我挂了电话。
花店在市中心的一条老街上,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盆绿植。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妻子正在修剪一束百合。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店里没有客人。
我走到柜台前,把那张流水单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剪刀停住了。
"这是什么?"她问,但语气已经有点飘。
"你自己看。"我说。
她放下剪刀,拿起那张纸,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又放回桌上。
"你查我的卡?"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点恼。
"我是去给小宇交学费的时候发现不对,才去查的。"我的声音很平,"85万,李建,你弟弟。"
她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解释?"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说:"那是我自己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有问题吗?"
"你的钱?"我重复了一遍。
"对,我的工资,我的卡,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她说得很快,带着一种强硬的底气。
我点了点头:"那儿子的学费怎么办?"
"不是交了吗?"
"用我的卡交的,你的卡只剩10块5毛。"我看着她,"你知道吗?"
她脸色有点白,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我最近是有点紧,但这不是正常的吗?我自己的钱,我愿意给我弟,怎么了?他要买车,我当姐姐的帮一把,有错吗?"
"买车?"我盯着她,"买什么车需要85万?"
她愣了一下。
"7月份转了20万,备注写的买车。"我说,"但之前你还转了65万,这些钱都是买车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那是他之前欠的一些钱,我帮他还了。"
"什么钱?"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她突然提高了音量,"他是我弟弟,我帮他还债,天经地义!你有什么资格管?"
我看着她。
结婚十年,我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
"你知道小宇今天在银行门口,看着你卡余额不足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我问。
她不说话了。
"我不是说你不能帮你弟弟。"我说,"但85万,你一声不吭就转走了,家里的积蓄你有没有算过?万一有急事怎么办?儿子上学怎么办?"
"急事不是还有你吗?"她脱口而出。
我笑了一下。
"所以在你眼里,我的钱就是家里的钱,你的钱就是你自己的钱?"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她在后面问。
"回公司。"我说,"晚上你妈那儿,你自己去吧。"
"宋远!"她追到门口,"你什么意思?"
我回过头,看着她:"李建最近是不是换车了?"
她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我点了点头:"那就是换了。下次你弟弟要是再找你要钱,你就去管他要吧。反正你的钱,都在他那儿。"
我上了车,发动,离开。
后视镜里,她站在花店门口,一动不动。
02
接下来三天,我和妻子都没怎么说话。
她每天按时回家,做饭,收拾,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她不太看我,我也不主动跟她说话。儿子大概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吃饭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扒拉得特别快。
第三天晚上,我在书房整理文件,妻子敲门进来。
"明天我妈过生日,你去不去?"她站在门口问。
我没抬头:"你自己决定。"
"什么叫我自己决定?"她的声音有点紧,"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放下笔,看着她:"我没生气,我只是觉得,既然你把钱都给了你弟弟,那以后家里的事,我自己处理就行了。"
"你这是什么话?"她皱起眉,"我给我弟弟钱,碍着你什么事了?"
我没接这句话,而是问:"你有没有想过,小宇明年要上高中,后年要考大学,这些都要钱。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你那张卡专门存着给他上学用的吗?"
她的声音弱了一点:"那不是还有时间吗?我会存的。"
"怎么存?"我问,"你现在的卡里只有10块钱,你拿什么存?"
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你弟弟买车花了多少钱?"
"20万。"她小声说。
"那另外65万呢?"
她咬了咬嘴唇:"他……他之前做生意,欠了点钱,我帮他还了。"
"欠了多少?"
"60万左右。"
"那剩下的5万呢?"
她沉默了几秒,最后说:"他买车的时候,还买了一些装修的东西,内饰什么的。"
我点了点头:"所以,你一共给了他85万,买了一辆20万的车,还了60万的债,还有5万装修车?"
她没反驳。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知道李建现在开的是什么车吗?"
她没说话。
"路虎揽胜。"我转过身看她,"裸车价80万起,你给他的20万,连首付都不够。"
她的脸色白了。
"你是不是从来没问过,他拿你的钱到底做了什么?"我问。
"他说是买车……"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找你姐夫借,要找你?"
她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你有两个姐姐,大姐夫开厂,二姐夫做工程,他们比我有钱多了。李建要是真缺钱,为什么不找他们,偏偏找你?"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你最好说话。"我替她说了,"你从小就护着他,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你姐姐们都成家了,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不会无条件给他钱。只有你,他一张口,你就掏空家底。"
"他是我弟弟!"她突然喊出来,"他有困难,我帮他,有什么错?"
"那你儿子呢?"我也提高了音量,"他也有困难,你怎么不想着他?"
她愣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不是说你不能帮李建,但你帮他之前,能不能先问问我?能不能先想想家里的情况?你一声不吭就转走85万,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这边出事,家里拿什么应急?"
她的眼眶红了:"我……我没想那么多……"
"对,你没想那么多。"我说,"你只想着你弟弟要买车,你弟弟要还债,你弟弟需要你帮忙。那你想过没有,你还有个丈夫,还有个儿子?"
她哭出来了。
我转过身,不想看她哭。
过了一会儿,她哽咽着说:"我明天去找我弟,让他把钱还回来。"
"不用了。"我说,"钱既然给了,就算了。"
"那你想怎么办?"她问。
我沉默了几秒:"以后家里的开销,我来负责。你的工资你自己留着,爱给谁就给谁,我不管。"
她哭得更厉害了:"宋远,你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吗?"
"不是划清界限。"我说,"是你自己先划的。"
那天晚上,她在沙发上睡的。
第二天早上,她红着眼睛去上班,临走前也没跟我说话。
我送儿子上学的路上,他突然问我:"爸,你和妈是不是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可是你们好几天没说话了。"他说,"而且妈妈昨天晚上哭了,我听见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不是因为我的学费?"他又问,"是不是妈妈的卡里没钱,你生气了?"
"不是。"我赶紧说,"你别多想,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没再问,但一路上都很安静。
下车的时候,他突然回头说:"爸,你们别离婚。"
我心里一紧:"不会的,别瞎想。"
他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突然觉得很累。
手机响了。
是儿子发来的消息:"爸,上次妈妈跟我说,舅舅要换车,让我别告诉你。"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颤抖。
我回了一个"嗯"字,然后退出对话框。
打开微信,翻到妻子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7月份,她跟我说她妈身体不好,要去医院检查,问我能不能请假陪她去。我当时正好在出差,说等我回来再一起去。她说没事,她自己去就行。
后来我回来问她,她说已经检查过了,没什么大问题。
现在想想,那段时间,她经常往娘家跑。
我以为她是去照顾她妈,原来是去给李建送钱。
我关掉手机,启动车子。
公司里,同事问我最近怎么了,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说没事,工作压力大。
其实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那张流水单,那些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还有妻子说的那句话:"那是我自己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下班的时候,我没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岳母家附近。
远远地,我看见一辆崭新的路虎揽胜停在门口。
车牌是新的,临时牌照还没撕。
我在路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掉头离开。
回到家,妻子还没回来。
我做了饭,等了她一个小时,她才推门进来。
"吃饭吧。"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在我妈那儿吃过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上楼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饭吃完,收拾好碗筷。
洗碗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年,我们也是这样。
她在厨房做饭,我在旁边帮忙洗菜。她突然回头说,以后我们有了孩子,一定要好好对他,不要像我爸妈那样,只知道偏心儿子。
我当时说,放心,不会的。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大概就已经知道,她爸妈偏心李建。
但她还是学会了偏心。
只不过,她偏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她的弟弟。
03
周末,妻子说要去超市买东西,问我去不去。
我说我陪儿子写作业,你自己去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拎着包出门了。
等她走后,我打开电脑,登录网银。
我要看看,她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往李建那里转钱的。
流水记录可以查最近两年的。
我从两年前开始看。
一笔一笔,慢慢往下翻。
第一笔是两年前的11月,5000块,备注"借"。
之后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笔,少的三五千,多的一两万。
到了去年,频率明显加快了。
几乎每个月都有,金额也越来越大。
去年12月那笔5万,备注的是"周转"。
我往后继续看。
今年1月,3万。
2月,2万。
3月,5万。
4月,8万。
5月,10万。
6月,15万。
7月,20万。
8月,两笔,一共8万。
加起来,不止85万。
我重新算了一遍。
从两年前到现在,她一共转给李建95万。
我关掉电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95万。
不是85万,是95万。
这些钱,她是怎么凑出来的?
她的工资一个月七千,花店分红一年也就三五万,就算这些钱全给李建,也不够。
那另外的钱呢?
我突然想起来,去年年底,她跟我说她一个朋友要开分店,问她要不要入股,她说想试试。
我当时给了她10万。
再之前,前年她说她妈要做手术,问我能不能先借她20万,等她拿到年终奖就还我。
我也给了。
我从来没问过她还了没有。
因为我以为,我们是夫妻,她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她的。
现在想想,那些钱,她根本没还过。
或者说,她根本没打算还。
因为那些钱,都进了李建的口袋。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
"你在哪儿?"我问。
"超市啊,怎么了?"
"买完了吗?"
"还没,怎么了?"
"回来的时候,顺便去趟你弟弟家。"我说。
她愣了一下:"去我弟家干什么?"
"问他要钱。"我说,"你转给他的那些钱,让他还回来。"
她沉默了几秒:"你……你又查我的流水?"
"对。"我说,"我查了两年的,你一共转给他95万,不是85万。"
"宋远,你有病吧?"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查我的流水,你还有没有把我当你老婆?"
"那你有没有把我当你丈夫?"我反问,"你转了95万出去,你跟我说过一句吗?"
她不说话了。
"去找李建。"我说,"让他把钱还回来,一分不能少。"
"他哪有钱还?"她急了,"他买了车,还了债,哪来的钱?"
"那是他的事。"我说,"反正你今天必须去要,要不回来,你就别回来了。"
"宋远!"她喊出来,"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凭我养了你十年,也养了你弟弟十年。"我说完,挂了电话。
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我打电话的声音,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妻子回来。
两个小时后,她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怎么样?"我问。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坐下来,一言不发。
"没要到?"我又问。
她猛地抬起头:"他说没钱!车是贷款买的,还欠银行50万!债也没还清,还差20万!他哪来的钱还我?"
我点了点头:"所以,你给他的95万,现在一分都没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你没想到?"我笑了一下,"你没想到他会把你的钱全花光?还是没想到他根本没打算还你?"
"他不是故意的……"她还在替李建说话。
"好。"我站起来,"既然他没钱还,那你自己想办法凑。"
"我上哪儿凑?"她哭出来,"我哪有钱?"
"卖你的花店。"我说,"或者找你姐姐借。"
"我的花店才开了三年,现在卖能卖多少钱?"她喊出来,"我姐姐们凭什么借给我?"
"那我凭什么借给你弟弟?"我反问。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走到门口,拿起外套:"我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你去哪儿?"她追到门口。
"公司加班。"我说,"以后家里的开销,你自己看着办。我的工资,我自己存着,给儿子上学用。"
"宋远,你不能这样……"她抓住我的手臂。
我甩开她:"怎么不能?你的钱你自己花,我的钱我自己花,很公平。"
我下了楼,上车,离开。
后视镜里,她站在单元楼门口,哭得浑身发抖。
我没回头。
我开车去了公司,在停车场坐了很久,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小远?怎么了?"我妈接得很快。
"妈,我想问你件事。"我说。
"什么事?你说。"
"上次过年,你是不是跟我说过,小陈她妈找你借过钱?"小陈是我妻子,我妈一直这么叫她。
"嗯,借过。"我妈说,"怎么了?"
"借了多少?"
"五万。"我妈说,"说是她弟弟做生意需要周转,我看她说得挺着急的,就给了。不过她后来还了,去年10月还的,你不记得了?"
我的手指捏紧了方向盘。
"还了?她什么时候还的?"
"去年10月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妈有点奇怪,"她当时还说不好意思,拖了这么久才还,还给我买了点东西。"
我的心往下沉。
去年10月,妻子跟我说她妈要做手术,问我借了20万。
她拿那20万里的5万,还了我妈的钱。
剩下的15万,估计也进了李建的口袋。
"小远,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妈问,"是不是小陈又借钱了?"
"没有。"我说,"我就随便问问。"
"你们俩没吵架吧?"我妈突然问,"我怎么听你声音不太对?"
"没有,妈,我还有事,先挂了。"我赶紧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95万。
加上我给她的那30万。
还有她这两年从我这里"借"走的零零散散的钱。
算下来,她至少转给李建130万。
而这些钱,李建没还过一分。
我打开手机,翻出李建的微信,点进去。
他的朋友圈每天都在更新。
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照片,他坐在那辆路虎里,比着V字手势,配文:"新车到手,感觉不错。"
下面一排点赞。
我往下翻。
上个月,他发了一条:"终于还清了,轻松了。"
配图是一张转账记录,60万,转给某个人,备注"还款"。
我截图,保存。
再往下翻。
三个月前,他发了一条:"姐姐最好了。"
配图是一个红包,20万。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我现在知道了。
那95万,李建拿去干什么了。
他用来买车,还债,还有,挥霍。
而我妻子,还在替他说话。
04
我在公司待到晚上十点才回家。
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妻子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你吃饭了吗?"她问,声音有点哑。
"吃了。"我换了鞋,往卧室走。
她跟在我后面:"宋远,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
"你就不能听我解释吗?"她急了。
我停下来,转身看着她:"好,你解释。"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不该瞒着你……但是小李真的有困难,我不帮他,他会被人逼死的……"
"所以你就把家里的钱全给了他?"我打断她,"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怎么办?你丈夫怎么办?"
"我想着……想着以后慢慢还上……"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怎么还?"我问,"你的工资一个月七千,花店一年分红五万,你要还到什么时候?"
她说不出话。
"我问你。"我盯着她,"前年你跟我说你妈要做手术,我给了你20万,那20万,是不是给了李建?"
她的脸色变了。
"还有去年你说要入股朋友的店,我给了你10万,那10万,是不是也给了李建?"
她低下头,不敢看我。
"你知不知道,我妈今天跟我说,去年10月你还了她5万块?"我继续说,"那5万,是从我给你的20万里出的吧?"
她的眼泪掉下来。
"宋远,我错了……"她哽咽着说。
"你错在哪儿?"我问,"你错在瞒着我?还是错在把钱给了李建?还是错在,你根本没把这个家当回事?"
"我有!我一直都有!"她哭出来,"可是小李他……他是我弟弟,我不能不管他……"
"那你儿子呢?"我提高了音量,"他也是你的孩子,你为什么就能不管他?"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我没有不管小宇……"
"那你的卡里为什么只剩10块钱?"我问,"你知不知道,小宇上次在银行,看着你卡余额不足的时候,有多难受?"
她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不是说你不能帮李建,但你帮他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自己的家?能不能先问问我?"
"我不敢跟你说……"她小声说,"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就瞒着我,偷偷把钱转给他?"我冷笑一声,"小陈,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不同意?"
她摇摇头。
"因为李建根本不值得帮。"我说,"他今年多大了?30岁了吧?一个30岁的男人,没有正经工作,天天在外面混,欠了一屁股债,还要姐姐来给他擦屁股,你觉得这样的人,值得你拿95万去帮吗?"
"他不是……"她还想辩解。
"够了!"我打断她,"你去看看他的朋友圈,他每天在干什么?他有没有一天,好好想过要怎么还你的钱?他有没有一次,跟你说过谢谢?"
她哭得更厉害了。
"你知道吗?"我说,"他上个月还在朋友圈炫耀他的新车,说'姐姐最好了'。他把你当什么了?提款机?"
她捂着脸,整个人蹲下去。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很累。
"小陈,我们结婚十年了。"我说,"十年里,我从来没管过你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想给你爸妈多少就给多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管?因为我以为,你心里有这个家,有我,有儿子。"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我继续说,"你心里,只有你弟弟。为了他,你可以瞒着我,可以把家里的积蓄全掏空,甚至可以不管你儿子的学费。"
"我不是故意的……"她哭着说。
"不是故意的?"我摇摇头,"那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打算跟我说实话?是等到家里真的出事了?还是等到儿子没钱上学了?"
她说不出话。
我转身往卧室走:"从今天开始,我的工资我自己管,你的钱你自己看着办。家里的开销,一人一半,AA制。"
"宋远……"她追过来。
"我累了。"我说,"你也早点睡吧。"
我关上卧室的门,把她隔在外面。
她在门外哭了很久,最后慢慢没了声音。
我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他很快回:"还没,爸,你和妈妈吵架了?"
我想了想,回:"没有,只是在谈一些事情。"
"可是我听见妈妈哭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消息:"爸,你们不会离婚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不会,别多想,好好睡觉。"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结婚十年,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快散了。
05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妻子已经做好了早饭。
她在厨房忙活,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说话,洗漱完坐到餐桌前。
她端了一碗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我面前:"趁热喝。"
我点了点头,拿起勺子。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喝,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宋远,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我知道我错了。"
我没抬头,继续喝粥。
"我去找我弟,让他想办法还钱,好不好?"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随便你。"我说。
"你还在生气?"她问。
我放下勺子,看着她:"我没生气,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该说清楚了。"
她愣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你的钱你自己管,我的钱我自己管。"我说,"家里的水电费、物业费,一人一半。儿子的生活费、学费,也是一人一半。你要是想给李建钱,那是你的事,但别指望我再给你一分钱。"
"宋远,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提高了,"你这是要跟我算账?"
"对,算账。"我说,"你花了95万给李建,那你就自己想办法补上。"
"我上哪儿补?"她急了,"我就那点工资……"
"那是你的问题。"我打断她,"你既然决定给他钱,就该想好后果。"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宋远,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没说不要你,我只是不想再替你弟弟买单。"
"你这不就是不要我了吗?"她哭出来,"你这样,我以后怎么办?"
"你去找李建要钱。"我说,"他欠你95万,你去管他要。"
"他没钱!"她喊出来。
"那就卖车。"我说,"路虎揽胜,二手至少能卖60万,先还一部分。"
她愣住了。
"你去跟他说。"我站起来,"要么还钱,要么以后别再来找你要钱。"
我拿起包,往外走。
"宋远!"她追到门口,"你真的要这么绝情?"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是我绝情,还是你绝情?"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离开。
电梯里,我收到妻子的消息:"我今天就去找我弟,让他想办法。"
我没回。
下了楼,我坐进车里,发动,离开。
路上,我想了很久。
我知道,我这么做,可能会让我们的婚姻走到尽头。
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这个家迟早会被李建掏空。
下午,我正在开会,妻子打来电话。
我看了一眼,挂了。
她又打。
我挂了。
第三次,我接了起来:"有事吗?"
"宋远,我找我弟了。"她的声音很急,"他说……他说车不能卖,那是他做生意用的。"
"那就让他想别的办法。"我说。
"他还说……"她停顿了一下,"他说他现在确实没钱,但等他生意起来了,一定会还我的。"
我笑了一声:"等他生意起来?等到什么时候?"
"他说……最多两年……"
"行。"我打断她,"那你就等两年,但这两年,你别指望我再给你一分钱。"
"宋远!"她急了,"你能不能别这么狠?"
"我狠?"我的声音也提高了,"你把95万给李建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狠?你把儿子的学费都花光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狠?"
"我……"她哽咽起来。
"小陈,我最后说一次。"我深吸一口气,"要么让李建还钱,要么你自己想办法补上。如果你做不到,那以后你的事,别来找我。"
我挂了电话。
会议室里,几个同事看着我,欲言又止。
"继续。"我说。
散会后,助理小心翼翼地问我:"宋总,您没事吧?"
"没事。"我说,"家里的事,有点烦。"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晚上回到家,妻子不在。
儿子在写作业,看见我回来,抬起头:"爸,妈妈出去了,说去外婆家。"
我点了点头:"吃饭了吗?"
"吃了,外卖。"他说,"爸,你吃了吗?"
"吃了。"我撒了个谎。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写作业。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十点多,妻子回来了。
她脸色很难看,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怎么样?"我问。
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妈说……说让我别管小李的事了,他自己会想办法。"
"那钱呢?"我问。
"我妈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那些钱,算是我借给小李的,以后他有钱了,会还我的。"
我点了点头:"所以,你妈的意思是,这钱要不回来了?"
她不说话了。
"那你自己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抬起头,眼泪又掉下来:"宋远,你能不能别逼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没逼你。"我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她放下手,看着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爱你,但我不能爱你的弟弟一辈子。"
她愣住了。
"小陈,我们结婚十年了。"我说,"十年里,我从来没让你受过委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但你呢?你为了你弟弟,把家里的积蓄全掏空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有没有想过儿子的感受?"
"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站起来,"我去睡了。"
"宋远……"她叫住我。
我回头。
"如果……如果我要不回那些钱……"她咬着嘴唇,"你会怎么办?"
我看着她,过了很久,说:"那就离婚吧。"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离婚?"她的声音在颤抖,"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重复了一遍,"反正你心里只有你弟弟,没有这个家,离了也好。"
"宋远,你疯了吗?"她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臂,"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那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我甩开她,"我眼睁睁看着你把家掏空?看着李建把我们十年的积蓄全花光?然后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会还的!"她哭喊出来,"我一定会还的!"
"你拿什么还?"我问,"你的工资?你的花店?你要还到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
她说不出话,只是哭。
我深吸一口气:"你去管李建要吧,要不回来,我们就离婚。"
我转身回了卧室,留她一个人在客厅哭。
躺在床上,我听见她在外面哭了很久,最后渐渐没了声音。
我闭上眼睛,心里突然很平静。
可能,这就是结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妻子已经出门了。
儿子在餐桌前吃早饭,看见我出来,说:"爸,妈妈一大早就出去了,说去舅舅家。"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整个上午,我都在等妻子的消息。
中午,她终于打来电话。
"宋远……"她的声音很疲惫,"我弟说……他真的没钱,车也不能卖……他说等他缓过来,一定会还的……"
我没说话。
"宋远,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她哽咽着说,"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我给过你时间了。"我说,"但你把时间都用来帮李建了。"
"我……"她哭出来,"你真的要跟我离婚?"
"对。"我说,"我已经想清楚了,这个婚,离定了。"
电话那头,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挂了电话,关掉手机。
下午,我去了律师事务所,咨询了离婚的事。
律师说,如果协议离婚,很快就能办完,但如果要打官司,可能会拖很久。
我说,我先跟她商量,看她什么态度。
晚上回到家,妻子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宋远,我们谈谈好吗?"她的声音很轻。
"好。"我说。
她咬了咬嘴唇,最后说:"如果……如果你一定要离婚……我同意。"
我愣了一下。
"但是……"她的眼泪掉下来,"小宇能不能跟我?"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宇跟我。"
"为什么?"她急了,"他是我儿子!"
"他也是我儿子。"我说,"而且,你现在有能力养他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的工资一个月七千,还要还李建的钱,你拿什么养他?"我继续说,"小宇明年上高中,后年上大学,你付得起吗?"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所以,小宇跟我。"我说,"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她捂着脸,蹲下去,哭得浑身发抖。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一阵刺痛。
但我知道,我不能心软。
如果我心软,这个家永远不会有平静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