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姐出租屋遇害,床单上血迹保存了15年,DNA比对让全家难以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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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那扇再没打开的门

我叫周晓梅,是个普通的纺织厂女工。我妹妹周晓芸,是航空公司空姐。2010年秋天,她死在出租屋里,那年她二十七岁。

那天是九月十八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前一天是我儿子小浩的生日。晓芸本来答应来吃饭的,临起飞前打了个电话,说航班调整,来不了了,声音里透着疲惫。我说没事,工作要紧,给你留了红烧肉。她在电话那头笑,说姐,我最馋你做的红烧肉了,明天下班就来。

那通电话,成了她跟我说的最后几句话。

第二天下午,我眼皮一直跳。妈坐在老沙发上织毛衣,织着织着停了手,说心里慌得很。我正想说她迷信,手机响了。是晓芸的同事,一个姓刘的姑娘,声音都在抖:“是晓芸姐姐吗?您、您能来一趟吗?晓芸她……出事了。”

我腿当时就软了,扶着桌子才站稳:“出什么事了?飞机出事了?”

“不是……是她家里。警察都来了,您、您快来吧。”

我丈夫建军当时在厂里上班,我哆嗦着给他打电话,话都说不利索。妈手里的毛衣针“啪嗒”掉在地上,她站起来,又坐下去,嘴唇发白。我俩换了衣服就往外冲,妈在楼梯上绊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手心冰凉,全是汗。

晓芸租的房子在机场附近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们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全是人。穿制服的警察,穿航空制服的同事,还有探头探脑的邻居。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安静,只有压低的说话声。

门口拉着警戒线,一个年轻警察拦着我们:“家属?”

我点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警察撩开警戒线让我们进去,说了句“节哀”。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晓芸躺在卧室地板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绺头发——她头发又黑又长,去年还跟我说想剪短点,好打理,我劝她留着,好看。她穿着睡衣,淡粉色的,是我去年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可睡衣上脏了,深一块浅一块的。床单被扯得乱七八糟,床头柜上的台灯碎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

一个年纪大点的警察走过来,姓张,后来知道是刑警队的。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初步判断是昨晚到凌晨之间发生的。门锁没坏,可能是熟人。贵重物品没少,应该不是劫财。”

我妈“嗷”一嗓子就哭出来了,扑过去要掀那白布,被两个女警拉住了。她身子往下坠,哭得撕心裂肺:“我的芸啊!我的芸啊!昨天还好好的啊!”

我站着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眼睛盯着地上那一小摊深褐色的印子,在木地板缝里,已经干了。那是血。晓芸的血。我脑子里嗡嗡响,好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

建军赶来了,一身工装,脸上全是汗。他看见屋里的样子,一把搂住我,手在抖。我靠着他,才没瘫下去。

法医在做初步检查,小声跟张警官汇报。我听见几个词:“窒息”“抵抗伤”“指甲里有皮肤组织”。我眼睛往晓芸手上看,她的手露在白布外面,指甲缝里真的有暗红色的东西。

“床单要带回去。”法医说,“上面有血迹,不是受害人的。”

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我混沌的脑子里。

床单。我看向那张床。浅蓝色的床单,是晓芸最喜欢的颜色,上面印着小碎花。靠中间的位置,有一抹不明显的暗红色,蹭上去的,不大,就手指那么长一道。旁边还有几处拉扯的痕迹。

“不是她的血?”我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血型初步比对不符。”法医说,“可能是嫌疑人在搏斗时留下的。要等DNA检测。”

2010年,DNA检测技术有,但不像现在这么普及。张警官说,他们会把床单作为重要物证保存,一旦抓到嫌疑人,就能比对。但前提是,得先有嫌疑人。

勘察持续了几个小时。拍照,测量,提取痕迹。邻居们被问话,都说昨晚没听见什么特别的声音。老房子隔音是不好,可昨晚风大,窗户呜呜响。有个住楼下的老太太说,半夜好像听见楼上有关门声,轻轻的,但不确定是不是晓芸家。

晓芸的同事说,她昨天飞的是晚班,从深圳回来,落地都快十二点了。机组车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看着她走进去的。那时候她还笑着跟同事说明天见。

谁想到,没有明天了。

天快黑的时候,晓芸被抬走了。白布裹着,担架下楼时在狭窄的楼梯间磕碰了几下,我的心也跟着一下下地抽。妈哭晕过去一次,建军掐她人中才醒过来。醒来接着哭,眼泪都流干了,只剩干嚎。

我们家就姐妹俩。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晓芸比我小五岁,长得漂亮,人也开朗,考上空姐那天,妈摆了三大桌,哭得比笑得多,说老二有出息了。谁能想到,出息成了这样。

警察让我们先回家,等消息。临走前,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房间。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那摊血迹在光里特别刺眼。风吹起没拉严的窗帘,一晃一晃的。

张警官送我们到门口,说:“床单我们会保管好。这是关键证据。只要人在,总有一天能比对上。”

他说话时语气很肯定,像在给我们保证。我当时不知道,这句“总有一天”,会是十五年。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儿子小浩十五岁,初三,晚自习刚回来。看见我们三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一跳:“妈,姥,你们怎么了?我小姨呢?不是说今天来吗?”

建军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小浩愣在那里,手里的书包“咚”地掉在地上。他张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转身冲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受伤的小兽。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睡。妈抱着晓芸的相册,一张张地摸。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的全家福。去年照的,晓芸穿着空姐制服,笑得眼睛弯弯的,搂着我和妈的肩膀。建军和小浩站在旁边。照片里每个人都笑着。

现在,少了一个。

凌晨三点,建军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杯热水。他眼睛通红,胡子拉碴的。“警察说,可能是熟人。”他声音很轻,“晓芸平时……跟谁有过节吗?”

我摇头,水杯在手里抖,水洒出来烫了手背,也不觉得疼。“她脾气好,能跟谁有过节。同事都喜欢她,邻居见了也打招呼……”

“那男的方面呢?”建军问得更小心了,“她有没有……谈对象?或者,有人追她,她没答应?”

我愣住了。晓芸长得漂亮,追的人一直不少。但她眼光高,总说没遇到合适的。去年倒是提过一个,航空公司机务部门的小伙子,姓吴,吃过两次饭,后来不了了之。我问过,她说感觉不对,就算了。

“会不会是……那个人?”我喃喃道。

建军站起来:“明天我去找警察说。”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见晓芸穿着那件淡粉色睡衣,站在她出租屋门口,笑着朝我挥手。我想走过去,腿却像灌了铅。然后她转身开门,进去了。门关上,再没打开。

我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又要亮了。可我知道,有些天亮了,有些人,却再也等不到了。

床单上那抹血迹,成了唯一的指望。像黑暗里的一点火星,微弱,但还在烧。

第二章 十五年

晓芸的案子,一开始动静挺大。空姐遇害,报纸上登了几天,电视新闻也报了。警察排查了她所有的社会关系,同事、朋友、前男友,连她常去的理发店小哥都问了。那个机务部门的小吴,有不在场证明,那天晚上跟同事在宿舍打游戏,好几个人能证明。

线索就这么断了。门锁没撬,贵重物品没丢,不是劫财仇杀,那就剩下情杀或者激情杀人。可晓芸手机、电脑查了个遍,社交简单得很,没跟谁有感情纠葛。现场除了那抹不是她的血迹,就只有几个模糊的脚印,还没比对出结果。

一个月后,案子就冷了。不是警察不尽力,是真没线索。张警官来过家里几次,每次都说同样的话:“证据我们保管着,技术会进步的,总有一天能破。”这话说到第三年,他自己都说得没底气了。

妈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以前爱说爱笑一个人,现在整天对着窗户发呆。建军让我把厂里的工作辞了,在家陪妈。家里少了一份收入,日子紧巴巴的,可顾不上这些了。

最难受的是逢年过节。以前晓芸在,家里热闹。她嘴甜,会哄妈开心,会给我儿子小浩带各地的特产。现在一桌菜摆着,少一副碗筷。妈总要摆上,盛好饭,夹上菜,说芸儿最爱吃这个。说着说着,眼泪就掉进碗里。

小浩变得沉默寡言。以前调皮捣蛋的男孩子,突然就懂事了。中考考上了重点高中,大学考了外地。送他上火车那天,他抱住我,小声说:“妈,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养你,养姥,给小姨讨个公道。”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像钝刀子割肉。头几年,我隔三差五跑公安局。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后来,只有每年晓芸忌日前后去问问。接待的警察换了一茬又一茬,卷宗翻得都起毛边了。那抹血迹的DNA数据,就静静地待在数据库里,没比中过任何人。

2013年秋天,案发满三年。按照程序,一些不是特别关键的物证可以返还家属了。张警官打电话给我,声音有些抱歉:“晓梅,床单……你们还要吗?按规定可以领回去了。但DNA信息我们已经录入系统了,这个你放心。”

我要了。怎么能不要。那是晓芸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之一,上面还有可能找到凶手的线索。

去公安局领床单那天,是个阴天。张警官老了,头发白了不少。他递给我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叠得整整齐齐,正是那条浅蓝色小碎花床单。血迹还在那个位置,颜色更深了,成了暗褐色。

“保存得很好。”他说,“低温干燥。技术发展快,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我接过袋子,很轻,又很重。“张警官,您说……能破吗?”

他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我退休前,最大的念想就是这个案子。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案子没结,我每年都会来看卷宗。”他顿了顿,“晓芸是个好姑娘,不该这样。”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可这次,我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是无奈,是愧疚,是职业尊严被时间磨损后的不甘。

我把床单带回家,没给妈看。她受不了。我把它放在衣柜最上面,用干净的塑料袋又裹了几层。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爬起来,打开衣柜,看着那个袋子。心里会冒出很可怕的念头:那个伤害晓芸的人,也许就生活在某个角落,像正常人一样吃饭、睡觉、上班,甚至结婚生子。他忘了那件事,或者没忘,但以为永远没人知道。

而我的妹妹,躺在冰冷的土里,永远二十七岁。

时间过得快,也过得慢。小浩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工作,结婚了,生孩子了。妈抱着重外孙,笑得眼泪直流,说要是芸儿在,该多高兴。是啊,晓芸要是还在,肯定是最疼爱孩子的那个小姨。

2018年,小浩在省城买了房,要接我和妈过去住。妈不肯,说老了,不想动,而且芸儿在这里,她走了,芸儿一个人孤单。我懂她的意思。清明、冬至、忌日,她都要去墓园,一坐就是半天,跟晓芸说话,说家里的事,说小浩的孩子会走路了,会叫太姥了。

最后是建军劝的。他说,妈,晓芸要是知道您为了她不过好日子,心里得多难受。您身体不好,去省城医疗条件好,多活些年,才是晓芸愿意看到的。

妈哭了一场,答应了。

搬家前,我收拾屋子。收拾到晓芸的房间——她的房间一直留着,摆设都没动,我每周打扫一次。在衣柜最里面,找到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晓芸以前的东西:奖状、照片、飞机上发的小纪念品,还有一本日记。

日记本不厚,粉色的封面。我从来没看过。晓芸去世后,警察拿去做过检查,说没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就还回来了。我一直没敢打开。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我坐在晓芸的床上,翻开日记。

大部分是流水账,今天飞哪里,吃了什么,同事怎么了。但翻到中间,有一页让我停住了。

“姐又跟姐夫吵架了。因为钱的事。唉,我真想多赚点钱,给家里换个大房子。妈腿不好,爬六楼太累了。等我升了乘务长,收入多了,就付个首付。”

“小浩中考压力大,姐整天愁。给他买了几本参考书,希望有帮助。这小子,要是知道我偷偷给他买书,肯定又要说我乱花钱。”

“今天有个旅客很讨厌,动手动脚的。刘姐帮我解了围。这份工作,看着光鲜,其实挺多委屈。但不敢跟家里说,怕她们担心。”

字迹娟秀,一行一行,都是最平常的牵挂。我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蓝色的墨水。晓芸啊晓芸,你自己受了委屈不说,心里装的都是我们。

日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但背面,用很轻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不仔细看都看不清:

“他最近有点奇怪。老问我什么时候飞,飞哪里。可能我想多了吧。”

没有日期,没有名字。这个“他”,是谁?

我心跳得厉害。拿着日记本去问妈,妈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头:“没听她提过谁啊。是不是单位追她的小伙子?”

我问建军,建军也说不出来。小浩从省城打电话回来,我问他记不记得小姨去世前那段时间,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人。小浩想了很久,说:“好像有一次,小姨来接我放学,路上接了个电话,不太高兴的样子。我问是谁,她说是‘一个烦人的人’,叫我别问。”

“男的女的?”

“听口气,像是男的。但小姨很快岔开话题了。”

这条线索,像蛛丝一样,若有若无。我打电话给当初办案的张警官,他早退休了,听了我的描述,声音严肃起来:“这个情况当初没发现。日记本警察看过,但这一页笔迹很淡,可能漏了。‘他’——如果是熟人,那范围就小很多。可晓芸社会关系我们都筛过好几遍了……”

“床单上的血,”我说,“不是陌生人的,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从现场看,很大可能是熟人作案。激情,或者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矛盾。但晓芸性格好,跟谁都没红过脸,这是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

挂了电话,我看着衣柜顶上的那个塑料袋。十五年,床单上的血迹还在等着。那个“他”,也在等着。

搬去省城前,我去墓园看晓芸。照片上的她永远年轻,笑着。我把日记里那页拍了下来,烧给她。

“芸啊,”我说,“姐没本事,十五年都没找到害你的人。但姐没忘,一天都没忘。那床单,姐给你留着,证据给你留着。你在天有灵,就保佑姐,保佑警察,早点把那个畜生找出来。让他跪在你面前,给你磕头认罪。”

风吹过墓园的松柏,沙沙地响,像在回应。

我把床单也带去了省城。用一个专门的密封箱装着,放在我卧室的柜子顶上。小浩问我是什么,我说是你小姨的旧东西,留个念想。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多说晓芸的事。我知道,他难受。小时候晓芸最疼他。

在省城的日子,表面平静。带孙子,做饭,照顾妈。妈身体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有时候糊涂了,会拉着我的手叫“芸儿”,然后又突然清醒,呆呆地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

2024年秋天,晓芸去世十四年了。忌日那天,我和小浩一家去墓园。妈走不动了,没去。小浩的儿子,我的小孙子,四岁,指着墓碑上的照片问:“爸爸,这个漂亮的阿姨是谁?”

小浩蹲下来,摸摸儿子的头:“是爸爸的小姨,你的姨奶奶。”

“姨奶奶去哪里了?”

“去天上了。”

“天上好玩吗?她什么时候回来?”

小浩眼圈一下子红了,别过脸去。我抱起孙子,说:“姨奶奶去旅行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孩子似懂非懂,哦了一声。

晚上回到家,我接到一个电话。区号是老家的。接起来,是一个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声音。

“是周晓梅女士吗?我姓张,以前是刑侦支队的,您妹妹的案子……”

是张警官。他声音很急,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

“张警官?您怎么……”

“晓梅,你听着。局里成立了积案清理专班,用最新的技术重新检测旧案的生物证据。你妹妹案子床单上那个血迹,我们做了新的、更精细的检测。”他深吸了一口气,“比中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住。

“比……比中了?是谁?”我声音抖得厉害。

“数据库里比中的。但具体信息,要见面说。电话里不方便。”张警官顿了顿,“晓梅,你做好心理准备。这个人……你可能认识。”

窗外,天黑透了。远处楼房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像鬼火。

第三章 暗涌

张警官说第二天见面,在老家的市公安局。我一夜没合眼,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建军在打呼噜,他这几年身体也不好,高血压,我不敢吵醒他,自己硬生生熬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谁?我认识的人?晓芸认识的人?同事?朋友?邻居?还是……那本日记里,笔迹很淡地写着的那个“他”?

天蒙蒙亮,我轻手轻脚起来,搬了把椅子,站上去,从柜子顶上把那个密封箱拿下来。打开,里面是裹了好几层的塑料袋。最里面,物证袋已经有点发黄变脆了,但上面公安局的标记还在。浅蓝色的床单,小碎花,那抹暗褐色的血迹,像一只阴冷的眼睛,看了我十五年。

我用手指隔着塑料袋,轻轻摸了摸那个位置。冰凉的。晓芸的血,和凶手的血,混在一起,干涸在这里,成了沉默的证人。

建军翻了个身,醒了。“几点了?你干嘛呢?”他眯着眼看我。

“吵醒你了?”我把箱子盖好,“我今天回趟老家。局里……来电话了。”

建军一下子坐起来,睡意全无。“有消息了?”

“嗯。张警官说,比中了。”

我们俩在清晨的微光里对视着,谁也没说话。空气里有种沉重的、又带着一丝颤栗的东西。等了十五年,盼了十五年,真到可能揭晓的这一刻,却有点怕了。

怕结果承受不起。怕凶手是我们认识、甚至亲近的人。怕这十五年的坚持,最后指向一个我们宁愿不知道的答案。

建军下床,走过来抱住我。他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背。老夫老妻了,很多话不用说出来。

我给小浩打电话,他刚起床准备上班。“妈?这么早?”

“小浩,你今天请假,跟我回趟老家。公安局……关于你小姨的案子,有进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我马上过来。”

儿子来的路上,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妈还没醒,我嘱咐了儿媳妇照看着。出门前,我去妈房间看了一眼。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宽大的床上,呼吸很轻。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心里说:妈,也许……也许芸儿的冤屈,能清了。

动车两小时就到了老家。走出车站,看着熟悉的街道,既熟悉又陌生。十五年,城市变了好多,高楼多了,路宽了,可那股子旧旧的味道还在。空气里有种熟悉的、潮湿的、混着灰尘和食物气息的味道,一下子把我拉回十五年前。

小浩开车,我们直接去了市公安局。新的办公大楼,很气派。张警官在门口等我们。他真是老了,背有点驼,但眼睛还是很有神,穿着便服,但腰板下意识挺着。

“晓梅,小浩,来了。”他跟我们握手,手很用力,掌心粗糙。“上楼说。”

会议室里,除了张警官,还有两个年轻的警察,一男一女,介绍说是专案组的。桌上放着卷宗,厚厚的,边都磨毛了。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长话短说。”张警官坐下,打开电脑,“去年开始,局里用新的二代测序技术,对库存的生物检材,特别是微量、陈旧的,进行重新检测和比对。你妹妹案子的床单血迹,是第一批送检的。”

电脑屏幕亮起,是一些看不懂的图谱和数据。

“原来的技术只能做十几个位点,新方法可以做上百个,精度和识别率大大提高。这份血迹的DNA图谱,在数据库里,比中了一个人。”张警官看向我们,目光很沉。

我手心开始冒汗。小浩坐在旁边,身体绷得紧紧的。

“是谁?”我问。

张警官没直接回答,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出另一份资料。“数据库的匹配,显示这个人有前科。2018年,因为打架斗殴被处理过,当时采集了血样。所以他的DNA信息在库里。”

打架斗殴?晓芸怎么会跟这样的人有交集?

“他的名字,叫吴建国。”张警官缓缓说出这个名字。

吴建国?

我脑子里飞快地搜索。不认识。肯定不认识。晓芸的朋友圈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吴建国,男,1985年出生,本地人。2010年案发时,25岁。无固定职业,有过盗窃、寻衅滋事的前科。”女警官补充道,声音清晰平稳,“我们调取了他当年的活动轨迹,发现他当时租住的房子,就在你妹妹小区后面的那片待拆迁平房区,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

“他是个混混?”小浩的声音有点干。

“可以这么说。但问题在于,”张警官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们查遍了所有记录,包括你妹妹的通话记录、社交往来、同事朋友的询问笔录,没有任何线索显示,周晓芸认识吴建国这个人。他们的生活,没有交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陌生人作案?”我喃喃道,“不是说……可能是熟人吗?”

“现场痕迹支持熟人作案,或者至少,是能让她开门的人。”男警官开口了,“门锁完好,没有暴力闯入痕迹。如果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深更半夜,一个独居女性,不太可能轻易开门。除非,凶手伪装成了维修工、快递员之类。但当年的排查,没有发现这类线索。”

“那这个吴建国……”

“我们昨天下午,已经传唤了吴建国。”张警官打断我,语气变得很冷,“他一开始不承认,说根本不认识周晓芸,也没去过那个小区。但当我们出示DNA比对结果时,他慌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他说,”张警官一字一顿,“他说,他是去过那个屋子,但人不是他杀的。”

“什么?”我和小浩同时出声。

“他说,那天晚上,他在外面喝酒,喝多了,想找个地方搞点钱。溜达到那个小区,看见六楼一家亮着灯,阳台门好像没关严,就顺着楼外的管道爬了上去。从阳台进去,发现是个女的在家,已经睡了。他本来想偷点东西就走,但翻东西的时候,把那女的惊醒了。那女的开灯,看见他,吓得叫了一声。他扑上去捂她的嘴,两人扭打起来。他说他只想让她别叫,不知道怎么就……等他反应过来,那女的不动了。”

我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窟。晓芸惊醒,看到陌生男人在自己家里,该多害怕。扭打……床单上的血迹,指甲里的皮肤组织……原来是这样。

“他说他没想杀人,就是慌了,失手了。然后他搜刮了屋里一些现金和首饰,从大门跑了。床单上的血,可能是扭打时,他自己哪里划伤了蹭上去的。”

“王八蛋!”小浩猛地站起来,眼睛血红,拳头攥得咯咯响,“我杀了他!”

“小浩!”我拉住他。张警官摆摆手,示意他冷静。

“他说的作案过程,和现场痕迹基本对得上。我们也在他当年租住的平房里,起获了部分赃物,一条金项链,经过辨认,确定是你妹妹的。”女警官从证物袋里拿出一条细细的链子,吊坠是个小飞机。我记得,是晓芸第一次放单飞时,自己给自己买的礼物。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这么多年,终于……终于找到了。

“那……那能判他死刑吗?”我颤声问。

张警官和两个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沉。

“晓梅,”张警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怪的、难以启齿的意味,“如果只是这样,那这个案子,就结了。吴建国承认入室盗窃、过失致人死亡,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吴建国的口供里,有一个细节,和我们最初的判断,以及现场的一些微小痕迹,对不上。”张警官调出另一张现场照片,是门口玄关处的。“他说他是从阳台进入,从大门离开。离开时很慌张,带上了门。但当年的现场勘察记录显示,大门内侧的门把手上,只有你妹妹一个人的清晰指纹。如果吴建国碰过门把手,不应该没有痕迹。当然,时间久远,也可能他记错了,或者戴了手套。”

“还有,”男警官接着说,“他说扭打发生在床边,他捂住受害人的口鼻导致窒息。但法医报告显示,受害者颈部有轻微掐痕,手臂有约束伤。这些伤痕的位置和力度,与单纯的捂嘴制止呼救,有些微妙的差异。更像是……控制。”

“什么意思?”小浩问,声音紧绷。

“意思就是,”张警官看着我们,目光复杂,“吴建国可能没有完全说实话。他可能隐瞒了更深的动机,或者,作案过程有更恶劣的情节。甚至有可能……他不是唯一的作案人。”

不是唯一?

“DNA只比中了他一个人。”我说。

“床单上只有一种外来血迹,确实只检测到他的DNA。但现场非常混乱,不排除有另一个人,没有留下生物证据,或者,留下了,但我们没发现,或者……被清理了。”女警官解释道,“吴建国有多次盗窃前科,但都是小偷小摸,没有暴力犯罪记录。一个人,临时起意入室盗窃,被发现后,在惊慌中失手杀死一个成年女性,这种可能性存在。但结合一些现场细节,我们专案组内部有分歧,觉得可能没那么简单。”

“你们怀疑是……熟人合伙作案?”我脑子里乱哄哄的。

“不一定是熟人,但可能是多人。或者,吴建国背后,有人指使,或者知情。”张警官合上电脑,“今天叫你们来,一是告知进展,凶手已经锁定,案子破了大部分。二是,”他顿了顿,“希望你们再仔细回忆一下,晓芸在出事前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特别的人,尤其是,她有没有无意中得罪过谁,或者……撞见过什么不该看见的事?”

得罪人?撞见事?

我拼命地想。晓芸性格温和,能得罪谁?她生活简单,家和机场两点一线,能撞见什么?

小浩突然开口:“日记。妈,小姨的日记里,不是说有个‘他’,有点奇怪吗?”

张警官立刻看过来:“什么日记?”

我这才想起来,赶紧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张警官和两个年轻警察围过来看。

“这是她去世后,我们整理遗物发现的。警察当年也看过日记,但这页字很淡,可能没注意到。”我指着那行小字,“这个‘他’,我们一直不知道是谁。”

张警官盯着那行字,眉头紧紧皱起。“‘他最近有点奇怪。老问我什么时候飞,飞哪里。’”他慢慢念出来,抬头看我,“晓芸的工作排班,外人能知道吗?”

“公司内部系统能查,但外人……除非是同事,或者,特别亲近的人。”我说。

“同事我们都排查过,没有嫌疑。”女警官说。

“亲近的人……”张警官沉吟着,目光扫过我和小浩,又垂下,看着那行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一种更深的、更令人不安的沉默,在蔓延。

“这个‘他’,”张警官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有没有可能,不是她的同事,也不是追求者,而是……她身边的人?亲戚,或者朋友?”

亲戚?朋友?

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张张脸。叔叔?舅舅?表哥?朋友?晓芸的朋友不多,常来往的几个,警察当年都查过,都有不在场证明。

“我们会根据这个新线索,重新梳理晓芸的社会关系,特别是能接触到她航班信息的人。”张警官站起来,“吴建国那边,我们还会继续审讯,深挖细节。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放心,这一次,我们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走出公安局,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有点恍惚。十五年,真凶似乎就在眼前了,可阴影却好像更大了。

小浩扶住我:“妈,先回家吧。至少,人抓到了。”

是啊,人抓到了。可为什么,我心里一点都没有轻松的感觉?那个“他”,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

回到家,妈醒了,靠在床头。看见我们,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光:“怎么样?警察怎么说?”

我看着妈苍老的脸,满头的白发,到嘴边的话滚了几滚。“妈,人……抓到了。一个混混,入室偷东西,被芸儿发现,失手……”我说不下去。

妈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两行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下来。“抓到就好……抓到就好……”她喃喃道,声音像破风箱,“我的芸儿……能闭眼了……”

她相信了。或者说,她愿意相信这个说法。一个陌生的、可恶的混混,一时失手,毁了一个家。这虽然残忍,但至少简单,能恨得明明白白。

可我真的能相信吗?那个“他”,像幽灵一样,在我脑子里徘徊。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建军也睡不着,在黑暗里叹气。“想什么呢?”

“我在想……那个‘他’,到底是谁。”我小声说,“芸儿那时候,能接触到她航班信息的,除了同事,还有谁?”

建军没说话。过了好半天,他突然说:“有一次……我好像听晓芸提过一句,说小浩学校要开家长会,她正好飞回来,能赶上去。”

小浩?

我心里猛地一跳,随即又觉得荒唐。小浩那时候才十五岁,初中生,懂什么。

“你瞎想什么呢。”我推了他一下,“睡吧。”

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不是小浩,那……还能有谁,能让晓芸用“他”来指代,而且觉得“奇怪”?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半夜两点。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我心脏没来由地狂跳,接通。

“喂?”

“是周晓梅女士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有点急。

“我是。你是?”

“我是……我是吴建国的朋友。”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紧张,背景音嘈杂,“建国让我想办法给你带句话。”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睡意全无。建军也坐了起来,打开台灯。

“你说。”

“建国说……人不是他杀的。他进去的时候,那女的已经……已经快不行了。他是想偷东西,但人真不是他杀的!他说他看见……看见有别人从里面出来,但他没看清脸。他吓坏了,脑子一热,就……就干了蠢事。床单上的血,是他不小心蹭上的,但人真不是他弄死的!”

我的呼吸停滞了。

“他为什么不跟警察说?”

“他说他不敢!那个人……那个人他可能认识!他怕说了,警察不信,那个人还会找他家里麻烦!”电话那头的人语速飞快,“他就让我告诉你,真凶可能还在外面!让你小心!还有,他说……那个人,好像跟你们家,有点关系!”

电话啪嗒挂了。

我拿着手机,浑身冰凉,血液都像凝固了。建军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只是抖。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凄厉得很。

那个“他”,从日记里走了出来,戴着模糊的面具,站在十五年的阴影那头,冷冷地看着我们。

第四章 看不见的脸

第二天一早,我和建军又去了公安局。把昨晚那个电话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张警官。

张警官听完,脸色铁青,立刻让人去查那个号码。然后,他带我们去了审讯观察室。隔着单向玻璃,能看到里面的吴建国。

和我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混混不同,吴建国个子不高,很瘦,脸色蜡黄,眼袋很重,缩在椅子里,眼神躲躲闪闪。看着有点……怂。不像能狠心杀人的。

“他就是个街溜子,偷鸡摸狗,欺软怕硬。”张警官在旁边低声说,“我们审了他一晚上,关于作案过程,前后说了几个版本。最新的版本,就是昨晚电话里说的那个——他进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审讯室里,一个年轻警察正在问话,语气严厉:“吴建国,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捂住了她的口鼻!”

吴建国抱着头,声音发颤:“我……我吓懵了!我进去的时候,她躺在地上,好像还在动,但说不出话,眼睛瞪着我……我、我以为她快死了,我怕说不清,我就……我就……”他语无伦次。

“你就怎么样?”

“我就……我就翻东西,拿了点值钱的,想赶紧走……床单上的血,是我不小心,在窗台划破了手蹭的……真的,人不是我杀的!我进去的时候,她就已经那样了!”

“那你看见的那个人呢?长什么样?从哪儿跑的?”

“我……我没看清脸!就从门口,闪了一下,出去了……好像是男的,个头比我高点……我真的没看清!”吴建国急得快哭了,“警察同志,我偷东西我认,我坐牢!但杀人我真的没干!你们信我!”

观察室里一片寂静。张警官眉头拧成了疙瘩。“如果是真的,那现场痕迹的矛盾,就说得通了。他碰过的东西有限,门把手上可能真没他的指纹。颈部掐痕和手臂约束伤,是第一个人留下的。吴建国只是撞上了,然后见财起意,或者,他当时以为人已经死了,干脆偷了东西跑路。”

“那第一个人是谁?”我问,声音发干。

“这就是关键。”张警官转向我们,“吴建国说,那个人影,他有点眼熟。虽然没看清脸,但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感觉……他好像在附近见过。这也是他害怕的原因。他一个混混,怕的是更狠的角色。”

“晓芸日记里的‘他’……”我脑子里嗡嗡响。

“晓梅,”张警官表情严肃得吓人,“你再仔细想想。晓芸出事前那段时间,有没有人,频繁地问她的行踪?或者,有没有人,对她的工作、生活表现出过度的关心?特别是,能通过某种途径,知道她具体什么时候飞、什么时候回来的人。”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建军扶住我,他的手心也全是汗。

能知道晓芸航班信息的……

同事,航空公司的人。家人。关系特别近的朋友。

同事排查过了。朋友排查过了。家人……

我爸走得早,妈就我们两个女儿。我是她亲姐,建军是她姐夫。小浩是她外甥。舅舅叔叔倒是有,但都在外地,多年不走动。还能有谁?

建军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异样:“晓芸的手机……当年,是不是有个通话记录,显示她落地后,在回家的车上,打过一个短号?”

张警官立刻看向他:“对。一个本地号码,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机主是个公用电话亭,在机场到她们小区半路的一个小卖部。当年我们查过,小卖部老板记不清了,说每天用公用电话的人很多。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

“晓芸跟我说过一句,”建军回忆着,语速很慢,“说那天在机组车上,接到个电话,问她在哪儿,她随口说快到了。我当时还问她谁啊,她说就一朋友,顺口问一句。我也没在意。”

“朋友?哪个朋友?”

“她没说名字。”建军摇头,“但听口气,很熟悉。不是客套那种。”

一个熟悉的朋友,在她落地后,打电话问她到哪儿了。然后,在她到家后不久,可能就出了事。

这个人,知道她那晚飞回来。这个人,可能就在附近,等着。

“那个短号,除了这次,在晓芸通话记录里还出现过吗?”张警官问旁边的警察。

年轻警察摇头:“没有。就那一次。所以当年虽然注意了,但没深挖下去。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嫌疑陡增。

“查!”张警官沉声道,“把当年那一片所有公用电话的通话记录,想办法再捋一遍!还有,以晓芸家为圆心,方圆一公里内,所有在2010年九月前后居住过的、有前科劣迹的、或者和晓芸可能产生交集的人,重新筛查!特别是,能接触到她航班信息的人!”

警队立刻动了起来。我和建军被暂时安排在接待室。小浩打电话来问情况,我简单说了,没提那个神秘电话和可能的“第二个人”,只说他先好好上班,照顾家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建军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被警察提醒了好几次。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晓芸日记上那行小字,一会儿是吴建国惊恐的脸,一会儿又是那个神秘的电话。

中午,一个女警给我们打了饭。我一口也吃不下。下午,张警官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公用电话亭的记录,时间太久,电信公司那边存档不全,很难精确到具体号码。而且,就算找到,也可能是路人随便打的,无法确定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我们调整了方向。既然吴建国对那个人影有模糊印象,觉得在附近见过,我们就从当年的邻里关系入手。晓芸那栋楼,以及后面那片平房区,所有住户,重新走访。”

“有发现吗?”我问。

“暂时没有特别明确的。但有一个点,有点意思。”张警官看着我们,“晓芸对门的邻居,是一对老夫妻,当年问话时说,案发前几天,好像看到有个年轻男人在晓芸门口转悠,还敲过门。但当时晓芸好像不在家,那男人就走了。他们没看清正脸,只觉得个子挺高,穿着运动服,像个学生或者刚工作的。”

年轻男人?个子高?

“晓芸有那样的朋友吗?”

“她说没有。”建军说,“晓芸性格内向,朋友不多,而且大多是同事,女性居多。关系好的男性朋友……好像没有。”

“那追求者呢?”

“那段时间……她说没有。”我努力回忆,“倒是一年前,有个机务的追她,但早就不联系了。那人个子也不高。”

张警官沉吟着。“还有一个情况。我们重新梳理了晓芸的通讯记录,发现她出事前三个月,和一个号码联系比较频繁。不是电话,是短信。那个号码,是太空卡,没登记身份信息。最后一条短信,是出事前一天下午发的,内容是‘明天见’。”

明天见。

我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谁发的?发的什么?”

“只有这三个字:‘明天见’。晓芸没有回复。之前的短信也都删除了,可能是她定期清理,也可能是被人删了。但运营商那边有记录显示,这个号码和晓芸的手机,在三个月内,有上百条短信往来,时间多在晚上。”

晚上?频繁的短信?一个未实名的号码?

“能查到机主吗?”

“查不到。但基站定位显示,这个号码的活动范围,就在本市,而且经常在晓芸家附近,以及……你们当时住的老房子附近出现。”

我们当时住的老房子?我和建军,带着小浩,和妈一起住的地方?离晓芸的出租屋,隔着大半个城区。

“我们……我们家附近?”建军也愣住了。

“对。”张警官的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带着探究,“也就是说,这个人,不仅知道晓芸的住址,也可能知道你们家的住址。他很可能,是你们和晓芸共同认识的人。”

共同认识的人?

亲戚?朋友?邻居?同事?我和晓芸共同认识的人……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亲戚不多。朋友……我的同事,晓芸不认识。晓芸的同事,我也就认识一两个。邻居?老房子的邻居,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看着晓芸长大的叔叔阿姨……

突然,一个模糊的影子,撞进了我的脑海。

个子高,年轻,像个学生……

我猛地抓住建军的手臂,手指掐进他肉里。建军吃痛,看向我,发现我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你想到谁了?”张警官立刻问。

“不……不可能……”我喃喃道,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喉咙。

“谁?”张警官追问。

我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打转,却像有千斤重,怎么也吐不出来。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我浑身僵硬。

建军看着我,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眼睛慢慢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是……是小浩的同学?”他声音发颤,“那个……那个常来咱家玩的?”

小浩的同学?我茫然。小浩初中时的同学,是有几个常来家里,但都是半大孩子,晓芸对他们就像对弟弟……

不,不是同学。

是一个更亲近的人。一个能自由出入我们家,能轻易知道晓芸航班信息,能晚上用短信和她联系,能让她在日记里觉得“奇怪”却又不明说的人。

一个,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也绝不敢去怀疑的人。

我的目光,缓缓移向桌上我的手机。屏幕是黑的,倒映出我惨白扭曲的脸。

就在这时,接待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年轻警察探头进来,表情很急:“张队,吴建国又撂了!他说……他想起来那个人影的一个特征!”

第五章 倒影

我们冲回观察室。审讯室里,吴建国似乎被连续的问话和压力击垮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他跑出去的时候,楼道灯是声控的,刚灭,又亮了那么一下……我看见他背影,右边肩膀,衣服上……好像有一块颜色不一样,深色的,像……像块补丁,或者印了什么东西……”

右边肩膀,衣服上有深色印记?

“什么样的印记?图案?还是污渍?”审讯的警察追问。

“看……看不清,就是一块,大概……巴掌大,形状有点怪……”吴建国抱着头,痛苦地回想,“好像是……好像是个动物的形状?还是字?真的记不清了……就晃了一眼……”

动物形状?字?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个特征太模糊了。什么样的衣服上,会在肩膀位置有巴掌大的深色印记?工作服?校服?球队队服?还是单纯的污渍?

张警官立刻下令:“查!2010年前后,流行什么样的服装,肩膀位置有特殊标识或图案的!特别是年轻人常穿的!”

命令下去了,但如同大海捞针。这个线索,似乎把水搅得更浑了。

然而,这个模糊的特征,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无意中捅开了我记忆深处某扇紧闭的门。

右边肩膀……深色印记……

我猛地抓住建军的手,力气大得我自己都吃惊。“建军……小浩……小浩初三那年,是不是有一件衣服?蓝色的运动外套,右边胳膊靠近肩膀的地方……破了,我给他补过?”

建军一愣,眉头紧锁,努力回忆。“初三……那么久……好像是有。他打篮球摔的,刮了个口子。你给缝的,用的……用的深蓝色的线,跟原来颜色不太一样,凑近了能看出来是块补丁。”

深蓝色的补丁。巴掌大。在右边肩膀附近。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小浩那时候才十五岁!是个孩子!他怎么会……

可是,那个能自由出入我们家、能通过家里知道小姨航班信息、晚上可能用短信跟小姨联系、让小姨觉得“奇怪”又难以启齿的“他”……

我腿一软,差点瘫倒。建军死死架住我,他的脸色也难看极了,额头上全是冷汗。“晓梅……你别瞎想……小浩他……”

“查一下王浩。”张警官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冷静得可怕。他显然也从我们的反应和对话里,捕捉到了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张警官!”我像被烫到一样,尖声叫道,“不可能!小浩那时候才十五岁!他怎么可能……那是他亲小姨!最疼他的小姨!”

“只是排查,晓梅,你别激动。”张警官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任何可能性,我们都不能放过。这是为了晓芸,也是为了排除嫌疑,还你儿子清白。”

清白?我的儿子,需要被“还清白”?

我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我死死攥着建军的手,指甲掐进他手背的肉里,他一声不吭。

调查是秘密进行的。我和建军被暂时“请”到一间休息室,实际上是被看管起来,不能离开,不能随意打电话。我的手机被“借”去检查。理由很充分,需要核实一些通讯记录。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坐不住,站不稳,在小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像困兽。建军靠在墙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我们不敢对视,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说出那个恐怖的猜测。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休息室里没开灯,一片昏暗。寂静中,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张警官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女警官。两人脸色都极其凝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晓梅,建军。”张警官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走到我们面前,却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沉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我们调取了王浩初三时的照片,包括班级合影,体育课照片。”他打开文件夹,拿出一张放大的照片。那是小浩初中毕业照,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站在第二排,笑着,一脸稚气。

“同时,我们请技术科同事,根据吴建国模糊的描述,以及当年可能流行的服装样式,做了模拟画像和对比。”他又拿出几张纸,上面是电脑合成的图像,一件蓝色运动外套的右肩部位,被圈出来,做了各种可能的图案模拟。其中一张,是一个不规则的深色块,旁边标注着“疑似补丁或污渍”。

“我们还重新梳理了王浩在案发时的活动轨迹。”女警官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2010年9月17日,案发当晚。王浩就读的中学,晚自习是九点结束。他通常九点二十左右到家。但根据你们当年的笔录,以及我们重新询问了当时同路的几个同学,王浩那天晚上,并没有和同学一起走。他说家里有事,提前走了。时间大约是晚上八点半。”

“家里有事?什么事?”我茫然地问,看向建军。建军也一脸茫然。“那天……那天没什么事啊。是小浩生日第二天,家里一切正常。他回来时,差不多九点半,我还问他怎么晚了,他说路上遇到同学,聊了会儿天。”

“对,这是你们当年的说法。但根据现在的同学回忆,那天晚上并没有人和他同路聊天。”女警官看着我们,“也就是说,从晚上八点半放学,到九点半到家,这中间一个小时,王浩的去向,是空白的。”

一个小时。从学校到家里,骑车只需要二十分钟。多出来的四十分钟,他去了哪里?

“我们还调查了王浩当时的情况。”张警官接过话,语气更沉,“他初三,学习压力大。你们夫妻工作忙,对他管教可能不算特别严。根据他当时的班主任和几个要好朋友的回忆,那段时间,王浩情绪有些波动,成绩下滑,有时显得心事重重。而且……他曾对朋友抱怨过,说家里经济压力大,妈妈总是为钱发愁,小姨虽然赚得多,但……”

“但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但,小姨似乎不怎么愿意拿钱出来帮家里。”张警官说完,停顿了一下,观察我们的反应。

我如遭雷击。帮家里?钱?

是,那时候家里是困难。我工资不高,建军厂里效益也不好,妈身体差经常吃药。晓芸是空姐,收入比我们高不少。她确实经常贴补家里,给我妈买药,给我买衣服,给小浩交补习费,还总塞钱给我。我每次都推辞,说你自己攒着,她总说没事姐,我一个人花不完。

难道……难道小浩因为这个,对晓芸有怨气?不可能!小浩不是那样的孩子!他从小跟小姨亲,晓芸对他多好,他都知道!

“还有更重要的。”女警官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通话记录单,“我们重新梳理了那个未实名登记、与晓芸频繁短信联系的号码。这个号码,在案发前三个月,不仅频繁联系晓芸,也曾在深夜,给王浩当时使用的那个小灵通(2010年时初中生常用的一种简易手机)发送过短信。内容已无法完全恢复,但根据运营商提供的记录摘要,包含‘钱’、‘别告诉家里’、‘最后一次’等关键词。”

我的呼吸停止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建军扶住了我,他的手也在剧烈颤抖。

深夜短信。钱。别告诉家里。最后一次。

小浩……和那个神秘号码?那个号码,是晓芸日记里的“他”?

“不……这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建军喃喃道,声音破碎。

“我们只是陈述目前发现的疑点。”张警官合上文件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些疑点,不足以直接证明什么。但,王浩在案发关键时间段的行踪无法确认,他与死者存在经济方面的潜在矛盾(在他看来),他有可能通过家庭渠道获知死者的航班信息,并且,他与一个和死者联系密切的神秘号码有过深夜通信。更重要的是,吴建国看到的那个模糊背影特征,与你回忆中王浩当年一件衣服上的补丁位置吻合。”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目光如炬:“我们需要和王浩正式谈一谈。现在。”

“不行!”我脱口而出,像母兽护崽,“小浩不会的!他是芸儿带大的!芸儿最疼他!他怎么可能……”我说不下去,巨大的恐惧和心痛攫住了我,让我几乎窒息。

“晓梅,”张警官蹲下身,平视着我,语气放缓,但不容置疑,“如果他是清白的,谈话是最好的澄清方式。如果不是……”他深吸一口气,“你要为晓芸想一想。她等一个真相,等了十五年。”

为晓芸想一想。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我所有的抗拒和逃避。我瘫在椅子上,失去了所有力气。建军捂着脸,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小浩走了进来。他显然是接到电话赶来的,脸上带着疑惑和焦虑。“妈,爸,张警官,怎么了?急急忙忙叫我过来,是案子有进展了吗?抓到那个混混的同伙了?”

他还不知道。他不知道,那指向凶手的线索,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影,正一点点,缠绕到他的身上。

他看到我和建军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张警官手里的文件夹上,又看向女警官严肃的脸。他脸上的焦急慢慢褪去,换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是茫然?

“小浩,”张警官站起身,语气平静,“有些关于你小姨案子的事情,需要再向你了解一下。请坐。”

小浩慢慢走过来,在我和建军对面的椅子坐下。他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我和建军低下头,不敢看他。

“2010年9月17日晚上,你放学后去了哪里?”张警官开门见山。

小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放学就回家了。怎么了?”

“具体时间。几点离校,几点到家,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可以证明?”

“那么久……谁记得清。”小浩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大概……九点多到家吧。路上……没遇到谁。”

“有同学说,你那天八点半左右就离校了,没和任何人一起走。而你父亲说,你九点半左右到家。中间一个小时,你在哪里?”

“我……”小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我……我骑车,骑得慢。绕了段路,散散心。初三压力大。”

“绕到哪里散心?”

“就……街上随便转转。不记得了。”

“你小姨周晓芸,对你怎么样?”

“很好。小姨对我很好。”小浩回答得很快,声音有些干。

“你们关系一直很好?有没有闹过矛盾?比如,在她去世前那段时间?”

“没有。”小浩立刻否定,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根据我们了解,你那段时间,似乎因为家里经济问题,对你小姨有些看法?”女警官插话,语气温和,但问题尖锐。

小浩猛地抬头:“谁说的?我没有!”

“那你如何解释,这个号码在案发前三个月,频繁与你和你小姨联系?”张警官将那张通话记录摘要,推到小浩面前,手指点着上面的几个关键词,“‘钱’、‘别告诉家里’、‘最后一次’。这个号码的主人,是谁?他为什么同时联系你和你小姨?聊了什么?”

小浩的脸色,在看到那张纸的瞬间,变得惨白。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抠得更紧了,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我不知道这个号码……”他声音发虚。

“不知道?那为什么你的小灵通,在深夜多次接收这个号码的短信?”

“我……可能……可能是发错了……”

“发错了?持续三个月,频繁发错?”张警官身体微微前倾,带来强大的压迫感,“王浩,你要清楚,我们现在调查的是一桩杀人案。隐瞒、作伪证,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没有!”小浩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凭什么怀疑我?那是我小姨!我怎么可能害她!”

“没人说你害她。”张警官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如刀,“我们只是在核实情况。你只需要如实回答,那天晚上八点半到九点半,你到底在哪里?这个号码,到底是谁?你和这个号码的主人,以及你小姨,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浩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张警官,又看向我和建军。我和建军也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恐惧和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他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洗清这可怕的嫌疑。

小浩的目光与我对上,我看到了他眼里瞬间闪过的慌乱、挣扎,以及……一丝绝望。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垮了下去。

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和我们几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小浩抬起头,脸上已毫无血色,眼神空洞。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天晚上……我……我去找小姨了。”

第六章 尘埃

小浩的话,像一颗炸雷,劈在我们头顶。

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建军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说什么?!你去你小姨那儿了?你去干嘛了?你……”他声音发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张警官做了个手势,让建军冷静。“继续说。你去干什么?发生了什么?”

小浩低着头,不敢看我们,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我找小姨借钱。”

“借钱?借什么钱?家里缺你钱花了?”我听到自己尖利的声音,完全不像自己的。

“不是家里……”小浩痛苦地闭上眼睛,“是我……我打游戏,买装备,跟同学攀比……欠了……欠了外面一些钱。不敢跟你们说。”

游戏?欠钱?2010年,小浩才十五岁!他怎么会欠钱?

“多少?欠谁的?”张警官追问。

“三……三千块。是……是学校外面混的几个社会青年,逼我……逼我打的欠条,说再不还,就找我家里,去我学校闹……”小浩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没办法……我实在没办法了……我不敢告诉你们,妈身体不好,爸挣钱辛苦……我只能找小姨……”

三千块。在2010年,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尤其是我和建军工资都不高,妈看病还要花钱。

“所以,你小姨去世前,你频繁联系她,就是为了借钱?”女警官问,“那个未登记号码,是你用来联系那些放债人的?”

小浩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那个号码……是他们给我的一个不记名电话卡,让我用这个跟他们联系。他们……他们有时也用这个号码给我发短信,催债,说难听话……我不敢接家里电话,就用小灵通……”

“那你小姨知道这个号码吗?她有没有用这个号码联系过那些人?”

“没有!小姨不知道!她只知道我欠了钱,很着急,骂了我一顿,但答应帮我……她说她手头也没那么多现金,要等发了工资。出事那天晚上……我听说她飞晚班回来,就……就想去找她,看看能不能先拿点……”

“你什么时候去的?具体时间?”张警官紧紧盯着他。

“我……我八点半放学,骑车过去。到她楼下,大概……九点左右。我上楼,敲门,没人应。我以为她还没回来,就在楼道里等了一会儿。后来……后来我看到阳台门好像没关严,我就……我就从阳台爬进去了。我以前看她开过阳台窗户,知道那个锁有点坏,用力能拉开……”

“你进去了?”我的声音在抖。

“我……我就是想进去等她……我没想偷东西!”小浩急忙辩解,脸上混合着恐惧和羞愧,“我进去后,发现屋里很乱,灯开着,小姨……小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吓坏了,过去叫她,推她,她没反应……我、我探了探她的鼻子……好像……好像没气了……”

小浩说到这里,浑身开始剧烈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怕得要死……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以为……我以为是我害死了小姨,因为我突然来找她要钱,她生气,犯了什么病……我、我吓得转身就跑……跑的时候,在门边绊了一下,手撑在地上,可能……可能蹭到了什么……”

手撑在地上?床单上的血?

“你手受伤了?”张警官问。

“没有……就是蹭了一下,有点疼,我没注意……我跑下楼,骑车拼命往家跑……路上我把那件外套脱了,塞进书包里……回家后,我爸问我怎么晚了,我说路上遇到同学……那件外套,我后来偷偷扔了……”

“那件右边肩膀有补丁的蓝色运动外套?”

“……是。”

所有的碎片,似乎在这一刻,被强行拼凑在了一起。

吴建国看到的那个背影,右边肩膀有深色印记——是小浩外套上的补丁。

床单上那抹不属于晓芸的血迹——可能是小浩摔倒时,受伤的手蹭上的?(尽管他说手没受伤,但惊慌中可能没察觉细微划伤)

神秘号码——是小浩用来联系放债人的不记名卡。

频繁短信和“明天见”——是债主催债,以及小浩打算第二天(9月18日)再找小姨?或者,是晓芸发给小浩,让他“明天”再来拿钱?

小浩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现场,有闯入痕迹(阳台),有动机(借钱),有可疑行为(逃跑、丢弃衣物),他的DNA……如果床单上的血真的是他的……

那么,凶手……

不!我不相信!小浩是我儿子!他是晓芸带大的!他那么胆小,连杀鸡都不敢看,他怎么可能去害他小姨?他只是去找小姨借钱,他只是不小心闯了进去,他只是被吓坏了逃跑……他不是凶手!人不是他杀的!他进去的时候,晓芸已经……

我突然抓住了一丝希望。

“小浩!你说你进去的时候,你小姨已经……已经不行了?”我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你看清楚了?她真的已经……”

“妈!我真的不知道!”小浩崩溃大哭,“我叫她,推她,她不动……我没想害小姨!我真的没有!你们相信我!”

“那吴建国呢?”张警官的声音冰冷地响起,“那个入室盗窃的混混。他说他进去的时候,人还活着,还在动。你们两个,到底谁在说谎?或者说,”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小浩涕泪横流的脸,“你们两个人进去的时间,谁在前,谁在后?吴建国说他看到一个人影跑出去,那个人影,是你吗,王浩?”

“不是我!我没看到别人!”小浩猛地摇头,“我进去的时候,屋里只有小姨!我跑的时候,楼道里也没人!”

“那吴建国看到的背影是谁?难道有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

这个念头,让混乱的局面更加扑朔迷离。如果小浩和吴建国都说的是实话,那么,在小浩之前,或者之后,还有一个人进入过现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可是,证据呢?除了吴建国模糊的指认,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有第三个人。

而小浩的嫌疑,因为他的闯入、他的隐瞒、他丢弃衣物、以及他出现在案发现场并可能留下血迹(如果床单上的血是他的),而急剧上升。

“小浩,我们需要提取你的DNA样本,与床单上的血迹进行比对。”张警官的声音不容置疑,“这是目前最快,也是最直接的方法。如果血迹不是你的,那么你的嫌疑会大大降低。如果……”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清楚。如果血迹是小浩的,那么,即使人不是他杀的,他的“闯入现场、破坏现场、隐瞒事实”的行为,也将使他陷入极其不利的境地,更重要的是,他将是最后见到周晓芸活着(或刚死)的人,他的说辞将很难被完全取信。

小浩的脸惨白如纸,他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恐惧和无助。“妈……爸……我真的没有……你们相信我……”

我看着儿子,这个我怀胎十月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儿子。他小时候的样子,他扑进晓芸怀里撒娇的样子,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兴奋的样子,他结婚时穿着西装英俊的样子……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

我的儿子,会和杀害他小姨的凶手联系在一起吗?哪怕他只是无意中闯入,哪怕他只是害怕而逃跑……

“抽吧。”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仿佛不是自己的,“抽血,化验。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是妈的错,没教好你,让你惹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欠了债,还……还跑去爬你小姨的阳台!”

最后一句,我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带着十五年来所有的痛苦、压抑和此刻撕裂般的绝望。

建军抱住我,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也哭出了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小浩被警察带走去抽血。我和建军互相搀扶着,走出公安局。天已经黑透了,街上车水马龙,灯火通明。可这一切的热闹,都和我们无关。

我们没有回家,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两个游魂。

DNA比对需要时间。虽然现在技术快,但也需要几个小时。

这几个小时,像钝刀子割肉。我们不敢告诉妈,她受不了这个刺激。我们也不敢打电话给任何人,家丑,不,是可能颠覆一切人性认知的恐怖猜测,让我们无法开口。

最后,我们回到了老房子。那个承载了我们一家,包括晓芸,无数记忆的地方。十五年没回来长住,屋里积了厚厚的灰,冷清得像坟墓。

我们坐在落满灰尘的沙发上,谁也没说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手机响了。是张警官。

我颤抖着手接通,按下免提。

“晓梅,建军。”张警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我和建军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冰冷,汗湿。

“床单上的血迹,经过与王浩的DNA样本比对……”他停顿了一下,这短短的几秒钟,几乎让我心脏停跳。

“结果不匹配。”

不匹配!

我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沙发上,泪水汹涌而出。建军也长出一口气,捂住了脸。

不是小浩……那血迹不是小浩的!那他……

“但是,”张警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更深的凝重,“我们在血迹旁边,一处非常不显眼的、当年可能被忽略的织物纤维缝隙里,提取到了极其微量的另一组混合DNA残留。以前的技术无法分离,新的检测方法将它分离出来了。其中一组,与吴建国完全吻合。而另一组,非常微量,但经过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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