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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台灯光照在电脑屏幕上,何川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最后一行代码。他存档,关机,动作轻得像做贼。
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那边又恢复了均匀的呼吸声才放松下来。
辞职半年了,还是改不掉这个毛病——熬夜加班的时候怕吵到林婉。
他走到阳台,点开手机看了眼今天的收入记录。三个小项目,到账一万二。比起以前在公司里拿死工资,现在每一笔钱都看得见,摸得着,真实得让人踏实。
夜风有点凉。何川想起半年前递辞职信那天,部门经理张宏宇那张又惊又怒的脸。
"你疯了?干了五年说走就走?"
"我想试试自己做。"
"试?你以为外面遍地是钱?"张宏宇的语气像在教训不懂事的孩子,"再说,咱们这么多项目,你说不干就不干,让我上哪儿找人?"
何川当时没说话。他其实想说,这五年里多少个深夜,多少个周末,他一个人扛下来的项目,最后功劳簿上都是张宏宇的名字。但他没说,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试试自己做。"
阳台门被轻轻推开。
林婉披着外套走出来,睡眼惺忪:"又熬夜了?"
"刚弄完。"何川把手机塞回口袋,伸手去摸她的头发,"吵醒你了?"
"没有,我自己醒的。"林婉打了个哈欠,靠在他肩膀上,"明天周末,多睡会儿。"
"好。"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林婉忽然问:"你后悔吗?"
"什么?"
"辞职啊。"
何川愣了愣,笑起来:"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突然想到。"林婉的声音有点含糊,"你之前在公司,好歹还有五险一金,现在什么保障都没有……"
"可是自由。"何川打断她,语气很轻,"而且,我现在赚得比以前多。"
林婉没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回到卧室的时候,何川看了眼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任何消息。
他关掉台灯,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不安。就好像有什么事情还没结束,只是暂时被搁置了而已。
凌晨四点,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何川以为是闹钟,伸手去按。但那不是闹钟,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张宏宇。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没有点开。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了。
01
何川是在早上八点被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屏幕。微信上躺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张宏宇发来的。
最早的一条在凌晨四点零三分。
"何川,你睡了吗?"
四点十分:"有个急事,能不能给我回个话?"
四点半:"算了,你先睡吧,明天再说。"
然后是早上七点:"醒了没?给我回个电话。"
七点半:"何川!"
最新的一条是八点整:"今天有个7亿的合同,你熬夜弄一下,赶紧!"
何川盯着最后这条消息,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7亿?熬夜弄?赶紧?
他坐起来,点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打字。
旁边林婉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看他:"谁啊,一大早就发这么多消息?"
"……我以前的上司。"何川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
林婉接过手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你都辞职半年了,还找你干活?"
"可能是遇到什么急事了吧。"何川想了想,"那个项目……应该是我之前跟进的客户。"
"所以?"林婉把手机还给他,"所以他就理所当然地觉得你应该帮忙?"
何川没说话。
他想起五年前刚进公司的时候,张宏宇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何啊,好好干,跟着我有肉吃。"
那时候何川刚毕业,技术不错但没经验,被分到张宏宇手下做项目。第一年确实学了不少东西,张宏宇也确实肯教。但从第二年开始,慢慢就变味了。
大项目的核心部分都是何川一个人熬夜做的,但汇报的时候,张宏宇只会在PPT上写一句"团队协作完成"。客户指定要找何川沟通技术细节,张宏宇会说"小何还年轻,我先帮他把把关"。年终奖评优,张宏宇拿A,何川拿B。
"你还年轻嘛,"张宏宇每次都这么说,"以后机会多的是。"
后来何川发现,所谓的"以后"永远不会来。
第三年,何川主导的一个项目帮公司拿下了一个千万级的大客户。那个客户后来成了公司的长期合作方,每年能带来几千万的收入。但在公司内部的功劳簿上,写的是"张宏宇带领团队成功签约"。
第四年,何川开始有意识地记录自己做的每一件事。他不想争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有个证明,证明这些事是他做的。
第五年年初,他提了离职。
张宏宇当时很意外,还试图挽留,说什么"你是团队的核心""我一直很看重你""再给我半年时间,我帮你申请升职"。
何川礼貌地拒绝了。他说自己想自由职业,想有更多时间陪家人。这些都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真正的原因他没说——他只是不想再做一个透明的工具人,不想再听到"小何你辛苦了,但这次机会给别人吧"这种话。
"你在想什么?"林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何川摇摇头,"我在想要不要回他。"
"回什么?"林婉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冷,"他辞退过你吗?"
"没有,是我自己要走的。"
"那他凭什么觉得你还欠他?"林婉坐起来,盯着他,"何川,你辞职的时候交接工作了吗?"
"交接了。"
"那就行了。"林婉说,"你已经不欠他任何东西了。"
何川看着手机屏幕,上面张宏宇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那里:"今天有个7亿的合同,你熬夜弄一下,赶紧!"
那个感叹号像一个命令。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公司年会,张宏宇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膀说:"小何啊,你就是太老实了,老实人就得吃亏,这是社会规律,懂吗?"
当时何川笑着没接话。
现在他想,或许张宏宇说对了一半。老实人确实容易吃亏,但那不是"社会规律",只是因为有些人习惯了把别人的老实当成理所当然。
"你想回他什么?"林婉问。
何川想了想,正要打字,手机突然被林婉拿走了。
"我来回。"她说。
何川愣住:"你——"
但林婉已经开始打字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几秒钟后按下了发送键。
何川看到对话框里出现了一行字:
"可以,时薪4万,先付3小时定金12万,合同发到我邮箱。"
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机那头,消息显示"已读",但很久都没有回复。
林婉把手机还给何川,语气很平静:"看他回不回。"
"你……"何川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这是不是……"
"是不是太过分?"林婉打断他,"那你告诉我,他凌晨四点发消息打扰你睡觉,过分吗?他用命令的语气要求你免费加班,过分吗?他把你当工具人使唤了五年,过分吗?"
何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值这个价,"林婉说,"如果他真的需要你,他会付钱。如果他只是想占便宜,那他会找别人。"
何川低头看着手机。
对话框里依然没有新消息。
他忽然觉得,林婉说得对。
02
一整个上午,张宏宇都没有回复。
何川试图专心做手头的项目,但总是忍不住去看手机。屏幕黑着,没有任何动静。
十一点半的时候,林婉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
何川走过去,看到桌上摆着两碗面,清汤寡水,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简单吃点,"林婉说,"下午我还要去画室。"
林婉是自由插画师,在家附近租了个小工作室,平时接一些绘本和商业插画的活儿。收入不算高,但她喜欢,做得开心。
"等等。"何川突然叫住她。
林婉回头。
"你上午发那条消息的时候,"何川问,"你是怎么想的?"
林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没怎么想啊,就是觉得他太过分了。"
"可是……"何川犹豫了一下,"万一他真的答应呢?"
"答应就答应呗。"林婉坐下来,拿起筷子,"你本来就值这个价。而且我查过了,市面上你这个级别的技术顾问,时薪确实在这个范围。"
何川愣住:"你还查了?"
"当然。"林婉理所当然地说,"不然我怎么敢报价?万一报低了,他还以为咱们好欺负。"
何川没说话,低头吃面。
林婉突然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强势了?"
"没有。"何川摇头,"我只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这样拒绝别人。"何川说得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我以前在公司的时候,张宏宇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来没拒绝过。"
"为什么不拒绝?"
"因为……"何川想了想,"因为觉得那是工作,应该的。"
林婉筷子顿了一下:"那现在呢?现在你不是他的员工了,他凭什么觉得你还应该帮他?"
何川没有回答。
他其实知道答案,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张宏宇从来没把他当成独立的人,只是当成一个可以随时调用的工具。而他自己,也一直习惯了这个角色。
下午两点,林婉出门去工作室。
何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想继续做项目,但完全静不下心。
他又看了一眼微信,张宏宇依然没有回复。
也许人家真的找别人了吧,何川想。也好,省得纠结。
但就在他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突然亮了。
张宏宇发来一条消息:"何川,是不是你老婆拿你手机回的?"
何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是。"
对面很快回道:"我就说嘛,你不是这种人。你老婆不懂行情,4万一小时也太离谱了。这样吧,我给你2万一天,干三天,6万块,怎么样?"
何川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2万一天,三天6万。听起来好像很多,但按林婉的报价,三个小时就是12万。而一个7亿的项目,核心技术人员拿12万的咨询费,真的很离谱吗?
他想起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有一次客户主动提出要给何川包个红包,感谢他连续一周熬夜修复系统漏洞。张宏宇当时笑着拒绝了,说公司有规定不能收客户红包,然后转头在内部会议上把那笔"红包"折算成了团队奖金,平分给了所有人。
何川那次分到了两千块。
后来他才知道,客户原本准备的红包是五万。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不好意思张经理,市场价就是这样。如果您觉得贵,可以找别人。"
发送。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更久。
三分钟后,张宏宇回复:"何川,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你就这么看我?"
何川盯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想起很多画面。
加班到深夜,张宏宇发来一句"辛苦了小何,明天早点来,还有活儿"。
项目成功了,张宏宇在庆功宴上端着酒杯说"多亏了团队的努力",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他,他只能尴尬地笑着举杯。
提离职的那天,张宏宇说"你这是不念旧情"。
何川深吸一口气,回复:"张经理,这跟感情没关系,这是工作。我现在是自由职业,按市场价收费,这是规矩。"
张宏宇秒回:"规矩?何川,你知道这个项目是谁的客户吗?是你以前跟进的鼎盛集团!人家老板亲自指定要你参与,我这才想到你的。你现在跟我谈钱,合适吗?"
何川看到"鼎盛集团"四个字,手抖了一下。
那是他在公司期间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开发维护的客户,从最初的几十万小项目,一直做到后来每年几千万的合作。他和鼎盛的技术总监关系很好,对方一直说有机会要把大项目交给他做。
原来是这个。
何川忽然明白了张宏宇为什么这么着急找他。
这不是"帮忙",这是"必须"。
他想了想,回复:"既然客户指定要我,那更应该按照我的规矩来。"
张宏宇那边又沉默了。
何川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
外面阳光很好,楼下小区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下棋。他看着那些人,突然觉得有点羡慕。他们的世界很简单,输了就认,赢了就笑,不需要算计什么人情世故。
手机又震了。
何川拿起来一看,是张宏宇发来的一条语音。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
"何川,"张宏宇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你真的要这样吗?12万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算了,不说这个。你老老实实告诉我,这次你到底帮不帮?"
何川听出来了,张宏宇的语气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就像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何川会熬夜加班,会无偿付出,会永远服从安排。
他没有回语音,只是打字:"张经理,我说了,可以做,但要按我的规矩来。12万定金,先打款,然后我们签合同。"
发送。
这次对面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十分钟后,张宏宇发来一句话:"行,我考虑考虑。"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何川盯着那句"我考虑考虑",忽然笑了。
他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03
晚上林婉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菜。
"今天画室那边有个客户要改稿,"她一边换鞋一边说,"改了八遍,我差点想骂人。"
何川从沙发上站起来接过菜:"辛苦了。对了,张宏宇又找我了。"
林婉动作顿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项目是我以前的客户,对方指定要我参与。"何川把对话记录给她看,"他还发了条语音,听起来挺……挺为难的。"
林婉听完那条语音,冷笑一声:"演技不错啊。"
"你觉得他在演?"
"废话。"林婉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如果他真的为难,为什么不直接答应你的条件?12万对一个7亿的项目来说算什么?"
何川靠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林婉回头看他:"你是不是又心软了?"
"没有,"何川摇头,"我只是在想,他说的那个客户,确实是我以前维护的。如果这次项目出问题,可能会影响到对方。"
"所以?"林婉把水龙头关掉,转身看着他,"所以你就要免费帮他?何川,你搞清楚,如果项目出问题,那是张宏宇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你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何川说,"但是……"
"但是什么?"林婉的语气有点急,"你总是这样,总是替别人着想,那谁替你着想?"
何川愣住了。
林婉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太容易被别人道德绑架了。"
"我没有被道德绑架。"何川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真的接了这个项目,是不是应该……"
他话还没说完,手机又响了。
不是张宏宇,是一个备注为"孙磊"的人。
何川愣了一下,接起来:"喂?"
"何哥!"对面的声音很热情,"好久不见啊,最近怎么样?"
孙磊,何川以前的同事,比他晚进公司两年,关系还不错。何川离职之后,两人偶尔会聊几句,但不多。
"还行,"何川说,"你呢?"
"我啊,还是老样子。"孙磊笑了笑,然后话锋一转,"何哥,有个事儿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就是……"孙磊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尴尬,"张经理那边有个项目,你应该知道吧?"
何川心里一沉:"知道。"
"那个项目现在挺急的,"孙磊说,"客户那边催得很紧,但是我们这边技术力量有点跟不上。张经理说你之前对这个客户很熟悉,想请你帮个忙。"
何川没说话。
孙磊继续说:"我知道你现在自己做,时间宝贵。但咱们毕竟是老同事了,能帮就帮一把呗?而且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对公司也是个大业绩,到时候大家都有好处。"
"孙磊,"何川打断他,"张宏宇跟我提过这个项目,我已经给了报价。"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孙磊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是不是报价有点高啊?"
"不高,市场价。"
"可是何哥,"孙磊的语气带上了一点恳求,"你也知道公司现在不容易,这个项目要是黄了,我们整个部门的奖金都没了。而且张经理现在压力很大,上面一直在盯着他……"
"所以呢?"何川问。
"所以……你能不能稍微让一点?"孙磊说,"不用太多,意思意思就行。毕竟大家都是朋友。"
何川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起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每次有难做的活儿,张宏宇都会先找他"商量",说"小何啊,这个项目有点棘手,你技术好,帮我担一担"。然后他就真的担了,熬夜做方案,周末加班改代码,最后项目成了,功劳是团队的,项目黄了,锅是他的。
那时候孙磊也经常来找他帮忙,说"何哥,这个需求我搞不定,你帮我看看呗"。他就帮了,有时候甚至直接替孙磊写代码。
他以为那叫友情,现在才明白,那只是习惯。
习惯性地付出,习惯性地被需要,习惯性地说"没关系"。
"孙磊,"何川说,"我现在不在公司了,我有我的规矩。如果公司愿意付钱,我就做。如果不愿意,那就找别人。"
对面又沉默了。
"何哥,你……你是不是对张经理有什么意见啊?"孙磊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其实张经理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说话直了点……"
"这跟张经理没关系,"何川打断他,"这是原则问题。"
"可是——"
"没有可是。"何川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林婉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没说话。
何川深吸一口气,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太容易被道德绑架了。"
林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现在呢?还心软吗?"
何川摇头。
他想起孙磊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毕竟大家都是朋友"。
朋友?
真正的朋友,会在你为难的时候理解你的处境,而不是拿友情来绑架你。
手机又震了几下。何川拿起来一看,是公司工作群里的消息。
群里很久没人说话了,他离职之后就把这个群设置了免打扰,但没有退。
现在群里突然热闹起来。
有人发消息:"何哥什么时候回来帮忙啊?这个项目没他真不行。"
另一个人回复:"就是,何哥在的时候什么项目都能搞定。"
还有人说:"何哥,看到消息回一下呗,大家都等着你呢。"
何川看着这些消息,忽然觉得很荒诞。
他在公司的时候,这些人从来没说过他重要。他加班到深夜,没人说辛苦。他做出成绩,没人记得是他的功劳。
现在他离开了,反而变成了"不可或缺"的人。
他点开群设置,手指悬在"退出群聊"按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算了,没必要。
他直接把群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且不显示",然后放下手机。
"不看了?"林婉问。
"不看了。"何川说,"去做饭吧,我饿了。"
林婉笑起来:"这就对了。"
但他们都没想到,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04
第二天早上,何川正在电脑前写代码,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鼎盛集团陈工。
他愣了一下,接起来:"喂,陈工?"
"小何啊!"对面的声音很爽朗,"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
陈志鹏,鼎盛集团的技术总监,何川在公司时对接的主要负责人。两人合作了一年多,关系一直不错,私下里也会偶尔约着吃个饭。
"挺好的,"何川说,"自己做自由职业,比以前自由多了。"
"那就好。"陈志鹏笑了笑,然后话锋一转,"小何,有个事儿想跟你确认一下。"
"您说。"
"是这样,我们现在有个新项目,找了你们原来的公司合作。"陈志鹏说,"张经理说你现在不在公司了,但我跟老板提了,这个项目必须你参与才行。你那边有时间吗?"
何川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这个项目客户确实是指定要他的。
"陈工,我现在确实不在公司了,"何川斟酌着说,"如果要我参与,我只能以外部顾问的身份。"
"外部顾问也行啊,"陈志鹏很爽快,"反正我们要的是结果。小何,你技术我信得过,这个项目对我们很重要,你一定得帮忙。"
"这个……"何川犹豫了一下,"陈工,您方便说一下这个项目的具体情况吗?"
"当然可以。"陈志鹏说,"是一个企业级的数据管理系统,涉及我们全国二十几个分公司的数据整合。你之前给我们做的那套系统基础很好,但这次需要大规模扩展,技术难度不小。张经理说他们团队能搞定,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把关。"
何川听完,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种项目,以张宏宇现在团队的能力,确实很难完全搞定。之前那套系统的核心架构是何川设计的,如果要在那个基础上扩展,不熟悉原有逻辑的人很容易出问题。
"陈工,如果我参与的话,"何川说,"我需要按照市场价收费。"
"应该的应该的,"陈志鹏笑了,"你报个价,我这边走流程。"
何川想了想:"时薪4万,预计需要三个工作日,一共12万。"
"行,没问题。"陈志鹏答应得很干脆,"我让财务准备,你把合同发我邮箱,我签了给你。"
何川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快:"那……我这边准备一下合同,明天给您。"
"好。对了小何,"陈志鹏突然压低声音,"张经理那边……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何川心里一紧:"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就是感觉他好像……"陈志鹏顿了顿,"好像不太愿意让你参与这个项目。我今天上午跟他沟通项目进度,提到你的时候,他的态度有点奇怪。"
何川沉默了几秒:"我跟张经理没什么误会,可能是沟通方式的问题吧。"
"行,那我就放心了。"陈志鹏说,"那就这么定了,你准备好合同发我,我们尽快把这事儿定下来。"
挂了电话,何川坐在椅子上发呆。
事情好像变得复杂起来了。
客户这边已经确定要他参与,而且愿意付钱。但张宏宇那边的态度却很微妙——既希望他帮忙,又不愿意付他的报酬。
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下午三点,孙磊又给何川发了条微信:"何哥,方便通个电话吗?"
何川没回。
五分钟后,孙磊直接打了过来。
何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
"何哥,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听我说话,"孙磊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但有些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孙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张经理今天找我谈话了,让我想办法说服你降低价格。他说如果这个项目按照你的报价走,他这边没法跟上面交代。"
何川皱眉:"为什么没法交代?"
"因为……"孙磊的声音更小了,"因为这个项目的预算里,张经理已经报了技术顾问的费用,但是报的比你的价格低很多。"
何川愣住了:"报了多少?"
"三万。"孙磊说,"他跟公司说,你是前员工,出于情分会按照内部价帮忙,所以只要给三万就够了。"
何川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三万。
他要12万,张宏宇转手对内报了3万。
这中间9万块的差价去哪儿了?
"何哥,你现在明白了吧,"孙磊的声音带上了一点苦涩,"张经理根本就没打算按你的价格付钱。他想让你免费帮忙,然后他好把那9万块装进自己口袋。"
何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孙磊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其实这个鼎盛集团的项目,本来就是你以前跟进的客户资源。你走之后,张经理直接把这个客户关系转到自己名下了。现在客户指定要你参与,他没办法,所以才来找你。但他不想付钱,因为一旦付了你的报价,他之前报给公司的那个账就对不上了。"
何川听完,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胸口涌上来。
原来是这样。
他以前辛辛苦苦维护的客户关系,被张宏宇直接据为己有。现在客户要他参与,张宏宇既想用他的能力,又想贪那9万块的差价,还要让他"出于情分"免费帮忙。
"何哥,"孙磊说,"我知道我不应该说这些,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你在公司的时候付出了那么多,从来没人真正感谢过你。现在你离开了,他们还想继续占你便宜。这不对。"
何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孙磊,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应该的。"孙磊说,"何哥,这次你一定要坚持自己的原则。别心软。"
挂了电话,何川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想起五年前刚进公司的自己,意气风发,觉得只要努力就能得到认可。
后来他发现,努力只会让人觉得你"应该"努力。
再后来他发现,你付出得越多,别人就越觉得你的付出理所当然。
到最后,连你自己都会怀疑,自己的价值是不是真的只值那么一点点。
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他不值钱,是有些人根本就没打算给钱。
他打开微信,找到张宏宇的对话框,打字:"张经理,鼎盛的陈工已经联系我了,他们同意我的报价。合同我会直接跟他们签。"
发送。
几乎是秒回:"何川,你这样做,是不是太不讲情面了?"
何川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他回复:"情面?张经理,我想问一下,您当时跟公司报技术顾问费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留点情面?"
对面沉默了。
何川继续打字:"您把我维护的客户关系转到自己名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留点情面?您打算让我免费帮忙,然后把差价装进自己口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留点情面?"
发送。
这次,张宏宇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后,他回了一句话:"何川,你会后悔的。"
何川看着这句话,深吸一口气,回复:"不会。"
然后,他把张宏宇拉黑了。
05
第二天一早,何川就接到了陈志鹏的电话。
"小何,出事了。"陈志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你们公司那边突然说你有商业竞业协议,不能以个人身份接私活。"
何川愣住:"什么竞业协议?我离职的时候签的是普通离职协议,没有竞业限制。"
"我也觉得奇怪,"陈志鹏说,"但张经理发了一份文件过来,说是你在职期间签的保密协议里有相关条款。我这边法务看了,说如果这个协议是真的,我们直接跟你签合同可能会有法律风险。"
何川的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来:"陈工,您能把那份文件发给我看看吗?"
"可以,我等会儿发你邮箱。"陈志鹏顿了顿,"小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何川说,"我先看看文件再说。"
挂了电话,何川立刻翻出自己离职时的所有文件。
他记得很清楚,离职协议上明确写了"双方无任何劳动纠纷及经济纠纷",保密协议也只是常规的保密条款,没有竞业限制。
但十分钟后,当陈志鹏把那份文件发过来时,何川彻底愣住了。
那确实是一份保密协议,上面有他的签名,还有公司的公章。协议里有一条条款写着:"乙方(何川)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以任何形式为甲方(公司)的客户提供与在职期间相同或相似的技术服务。"
何川仔细看了三遍,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版本的协议。
他在职期间签过很多文件,但他很确定,离职时的保密协议里没有这一条。
因为当时他特地问过人事:"这个协议有没有竞业限制?"
人事当时明确回答:"没有,你不是核心管理层,不需要签竞业协议。"
所以这份协议是哪来的?
何川立刻给林婉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林婉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把协议发我。"
何川把文件转发过去,林婉那边很快回复:"这份协议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看协议的日期,"林婉说,"这份协议的签署日期是你入职第一天,但是里面提到的'离职后竞业限制'这种条款,通常只会在离职时签署。而且你当时的职位只是普通技术员,公司不可能一开始就要求你签这种协议。"
何川看了一眼日期,确实是他入职那天。
"还有,"林婉继续说,"你看协议编号。公司的保密协议编号应该是连续的,但这份协议的编号跟你离职时签的那份对不上。"
何川仔细对比了两份协议,发现林婉说得没错。
离职时签的保密协议编号是HT20230847,而张宏宇发给陈志鹏的这份协议编号是HT20180203。
这明显不对。
"这份协议是伪造的。"林婉的语气很肯定。
何川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想拦住你。"林婉说,"如果你不能接这个项目,客户就只能继续找公司合作,而公司里能做这个项目的只有他。这样一来,他既能拿到项目,又能把你以前维护的客户资源牢牢控制在手里。"
何川闭上眼睛。
他从来没想过,张宏宇会做到这个地步。
"你现在手上有你离职时签的原版协议吗?"林婉问。
"有,我留了一份。"
"好,拍照发给陈工,然后告诉他这份协议是伪造的。"林婉说,"如果张宏宇敢用伪造的文件阻止你接单,你可以直接起诉他。"
何川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翻出离职时签的保密协议原件,拍了照发给陈志鹏,附上一段话:"陈工,这是我离职时签的保密协议原件,没有竞业限制条款。张经理发给您的那份协议我从未见过,我怀疑是伪造的。"
陈志鹏很快回复:"小何,这事儿有点复杂了。我这边需要核实一下,你等我消息。"
何川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要跟张宏宇撕破脸,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有些人,你越退让,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下午四点,陈志鹏又打来电话。
"小何,我跟我们法务还有老板商量了一下,"陈志鹏说,"我们决定相信你,合同照常签。不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们会跟你们公司正式沟通一次,要求他们提供那份竞业协议的原件。如果他们拿不出来,那就是他们的问题。"
何川松了一口气:"谢谢陈工。"
"应该的。说实话,我跟你合作这么久,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陈志鹏说,"倒是张经理那边……我现在有点怀疑他的职业操守了。"
挂了电话,何川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本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他没想到,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晚上八点,林婉回到家,看到何川还坐在电脑前发呆。
"怎么了?"林婉走过去,看到他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是一封邮件。
那是张宏宇发来的。
邮件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何川,这个项目背后的水很深,你确定要趟这浑水吗?"
林婉看完,皱起眉头:"他什么意思?"
何川摇头:"我也不知道。"
"会不会是在吓唬你?"林婉说,"想让你知难而退?"
"也许吧。"何川说,但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何川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请问是何川先生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鼎盛集团的法务,"对方说,"有件事需要跟您核实一下。我们今天收到了一份匿名举报,说您在职期间涉嫌窃取公司商业机密,并且在离职后利用这些机密为自己谋利。"
何川整个人僵住了。
"您说什么?"
"我们现在需要暂停跟您的合作,"对方的语气很公事公事,"直到这件事调查清楚为止。"
何川的脑子嗡嗡作响:"等等,这根本就是诬陷!我从来没有——"
"何先生,请您冷静,"对方打断他,"我们会进行调查的。如果确实是诬陷,我们会给您一个交代。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暂停合作。"
电话被挂断了。
何川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林婉看着他的脸色,声音有点抖:"发生什么事了?"
何川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她。
林婉看完通话记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张宏宇。"她一字一句地说,"一定是他举报的。"
何川闭上眼睛。
他知道林婉说得对。
张宏宇发现自己那份伪造的协议没用,就换了一招——直接诬陷他窃取商业机密。
这一招够狠。
因为一旦被调查,哪怕最后证明他清白,他在行业里的名声也会受损。以后再想接项目,客户都会有所顾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何川喃喃自语,"不就是不想付钱吗?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林婉盯着他,忽然问:"你还记得张宏宇在邮件里说的那句话吗?'这个项目背后的水很深'。"
何川愣了一下:"你是说……"
"这个项目本身可能有问题。"林婉说,"他不只是不想付钱,他可能是想让你背锅。"
何川的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刚才差点就跳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我得查清楚。"何川站起来,"我得知道这个项目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婉拉住他:"现在已经晚上了,你能查什么?"
"我不知道,"何川说,"但我不能就这么等着。"
林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陪你。"
何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半年来最正确的决定,不是辞职,而是娶了林婉。
他们开始一点一点地梳理这个项目的来龙去脉。
何川翻出以前跟鼎盛集团合作的所有资料,林婉负责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
凌晨一点,林婉突然叫了一声。
"你看这个。"她把电脑转过来给何川看。
那是一条新闻,标题是《某科技公司涉嫌商业欺诈,多家合作方被牵连》。
新闻里没有提具体公司名字,但提到了一个细节——这家公司通过伪造技术能力,骗取了一个7亿的大项目,导致项目最终无法交付,多家合作方损失惨重。
何川看着那个"7亿"的数字,心脏狂跳。
"这不会就是……"
"我觉得是。"林婉说,"而且你看时间,这条新闻是三天前发的。"
三天前,正是张宏宇第一次联系何川的时候。
何川忽然明白了。
张宏宇不是想让他做这个项目,而是想让他成为这个项目失败的替罪羊。
一旦项目出问题,所有责任都会被推到"外部技术顾问"头上。而那个"外部技术顾问",就是何川。
"这个混蛋。"何川咬着牙说。
林婉看着他,忽然问:"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揍他?"
何川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有点。"
"那就对了。"林婉说,"说明你还是个正常人。"
她站起来,走到何川面前,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看着他的眼睛。
"何川,听我说,"她的语气很认真,"这件事还没完。张宏宇既然已经出了这么狠的招,说明他也是被逼到墙角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硬碰硬,而是先保护好自己,然后找到他的弱点。"
何川看着她,忽然觉得,林婉比他想象中要强大得多。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林婉笑了:"先睡觉,明天我们去见一个人。"
"谁?"
"我表哥。"林婉说,"他是做商业调查的,这种事他最在行。"
何川还想问什么,但林婉已经拉着他往卧室走。
"别想了,"她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宏宇以为他能玩死你,我让他知道,有些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那一夜,何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五年前刚进公司的自己,满怀期待,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认可。
他想起这五年来的每一个深夜,每一个周末,每一次默默无闻的付出。
他也想起林婉刚才说的那句话——"有些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对,有些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