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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了三遍水。
第一遍,水太烫。第二遍,杯子没涮干净。第三遍,我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前,突然想不起来自己是不是已经接过水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在走廊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主任的声音,还有另外两个人,说的是明天的接待安排。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水面晃了一下。
手机震了两下。
"晚上几点回来?"
"六点半。"我回复。
"早点回,我妈做了你爱吃的酱肘子。"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会议室的门又开了,主任拿着文件夹出来,看见我,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
他走到饮水机旁边,我往旁边挪了挪。
"小赵。"他突然叫我。
"主任。"
"明天的材料准备好了?"
"下午三点前能出来。"
他嗯了一声,接完水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同办公室的老李正在整理文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老李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整理他的文件。
我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上午写到一半的报告。光标在那一行字后面一闪一闪的,我盯着它看,脑子里突然冒出昨天晚上爱人说的那句话。
"你这工作有什么前途?打杂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敷面膜,声音从面膜布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当时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对了,周六我约了几个朋友吃饭,你也一起。"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个"好"。
发送之前,我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遍:"好的。"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老李突然开口:"小赵,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工作要做好,家庭也要顾好。"
我转过头看他。
他没看我,还在整理文件,但接着说:"有些话说开了,比憋着强。"
我没说话。
老李也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槐树叶子还在响。
01
周三晚上我到家的时候,她正在客厅里刷手机。
我换了鞋,她头也没抬。
"洗手吃饭。"她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
餐桌上摆着四个菜,酱肘子在最中间。她妈妈给我盛了一碗饭,筷子递到我手里。
"妈做的肘子,你多吃点。"她妈妈说。
"谢谢妈。"
她终于放下手机,拿起筷子。
"今天单位怎么样?"她妈妈问我。
"挺好的。"
"小赵这孩子就是实诚。"她妈妈笑着说,"不像现在那些年轻人,眼高手低的。"
她夹了一块肘子,咬了一口。
"妈,你别老夸他。他那工作能有什么,就是个打杂的。"
她妈妈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工作嘛,都是一步一步来的。"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我:"你倒是说句话啊。"
"吃饭呢。"我说。
"你看,连话都不会说。"她转向她妈妈,"妈你不知道,他们单位那些人,整天就知道端茶倒水,开会记记录,有什么出息。"
"建文在办公厅工作呢。"她妈妈小声说。
"办公厅怎么了?办公厅也分人啊。有的人是秘书,有的人就是干杂活的。"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我吃好了。"
"你就这么点饭量?"她妈妈问。
"单位食堂吃过了。"我站起来,"妈您慢吃。"
回到卧室,我坐在床边,听见客厅里她妈妈在劝她:"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你看看他那同学,人家都当上副处了。他呢?还在那儿打杂。"
她妈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一声。
她发了条消息:"周六的饭局,你穿得体面点。别让我丢人。"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想起下午主任叫住我的那一幕。他站在饮水机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问了句材料的事。
其实他想说的,和材料没关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的是,周六的接待,会有外单位的人,让我注意点。但他最后没说,因为这种话不需要说。
我在市委办公厅综合科工作三年,负责的是文稿起草和会务安排。对外说起来,确实就是"打杂的"。
但没人知道,去年的那份省里的调研报告,是我连夜写出来的。也没人知道,上个月市里的重要会议,材料是我把关的。
更没人知道,我每天面对的,都是什么级别的文件。
但这些,我不能说。
也没必要说。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我想着改天要擦一擦。
门开了,她走进来。
"你生气了?"她问。
"没有。"
"那你躲在这儿干什么?"
我坐起来:"没躲,就是有点累。"
她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建文,我不是嫌弃你。"
我看着她。
"我就是觉得,你那么聪明,不应该一直做这种工作。你看你那些同学,哪个不比你混得好?"
"每个人的路不一样。"我说。
"可是你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她看着我,"我们都快三十了,还要租房子住。我爸妈问起来,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我没说话。
"周六那个饭局,我约的都是我的朋友。"她继续说,"他们有的做生意,有的在银行,都挺有出息的。我就想让你见见,看看人家是怎么做事的。"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她的声音突然高了一点,"你要是真明白,就不会一直待在那个位置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做的事,有意义。"
"有什么意义?端茶倒水有意义?"
"不只是端茶倒水。"
"那是什么?"她盯着我,"你倒是说啊,你每天都在干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多话到了嘴边,但最后我只说了一句:
"说了你也不懂。"
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行,我不懂。"她转身往外走,"反正周六你去就行了,别给我丢人。"
门关上了。
我又躺回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李发来的消息:"明天主任要看的那份材料,你记得标注一下敏感点。"
我回了个"收到"。
放下手机,我想起今天下午,主任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其实不需要提醒我周六要注意。因为他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周六会发生什么。
周六的饭局,在金鼎轩。
她订的是二楼的包间。
她不知道的是,金鼎轩的二楼,是市里接待的常用地点。
她更不知道的是,周六晚上,隔壁的包间,会有一场更重要的接待。
而我,恰好知道,那场接待,主任会去。
02
周四上午开了三个小时的会。
我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字。主任在台上讲话,我在下面记录,手腕有点酸。
会议结束的时候,主任叫住我。
"小赵,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主任。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周六的安排,你都清楚吧?"他问。
"清楚。"
"省里来的张秘书长,你见过吗?"
"去年在省里的座谈会上见过一次。"
主任点点头:"张秘书长这个人,很严谨。接待的时候,所有细节都要注意。"
"我明白。"
他看着我,又喝了一口水。
"金鼎轩那边,你提前去确认一遍。"
"好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周六晚上,你就别去了。"
我愣了一下。
"让小王去跟着就行。"主任说,"你这段时间太累了,回家休息休息。"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主任,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他放下杯子,"但是周六那个场合,不太适合你去。"
我没说话。
主任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赵,有些事,我不说你也明白。"
他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好好工作。"他说完就离开了。
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办公室,老李正在打电话。他看见我,朝我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秘书科的小王发来的,关于周六接待的最新安排。我点开看了一遍,金鼎轩二楼,18:30,省里的张秘书长,市里陪同的领导,菜单,座次,所有细节都写得很清楚。
老李挂了电话,转过来看我。
"主任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周六别去了。"
老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早就知道?"我问。
"猜到了。"老李靠在椅背上,"金鼎轩那个地方,你应该很熟吧?"
我没接话。
老李笑了一下:"年轻人,有些场合,能避就避。"
"我想去。"
"想去?"老李看着我,"你去干什么?添乱吗?"
"我不会添乱。"
老李叹了口气:"小赵,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是有些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我盯着电脑屏幕,没说话。
老李又说:"你家里那位,知道你的工作吗?"
我摇摇头。
"那就对了。"老李转回去,继续整理他的文件,"既然她不知道,你又何必让她知道呢?"
我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周六记得穿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别穿得太随便。"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字:"那天晚上我可能有工作。"
发送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什么工作?"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单位有个安排。"
"什么安排?不能推掉吗?"
"推不掉。"
"赵建文,你是不是不想去?"
我沉默了一下。
"不是不想去,是确实有工作。"
"什么工作能比这个重要?"她的声音高了八度,"我都跟朋友说好了,你现在跟我说有工作?"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去不去?"
我看着电脑屏幕,主任的话在耳边响起:"周六晚上,你就别去了。"
"我去。"我说。
"那不就得了。"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什么工作,不能调一下吗?"
"我试试。"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老李从文件后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答应了?"
"嗯。"
"那你就去吧。"老李说,"反正主任也说了,让你别去。"
我点点头,但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金鼎轩二楼,周六晚上,省里的接待在春华厅,时间是18:30。
她订的包间叫秋实厅,时间是19:00。
两个厅,只隔了一道墙。
03
周五下午,我去了趟金鼎轩。
经理认识我,看见我就迎上来。
"赵秘书,您怎么来了?"
"过来确认一下周六的安排。"
"都准备好了。"经理带我上楼,"春华厅这边,按您给的座次图布置,菜单也按您的要求调整过了。"
我跟着他走进春华厅,看了一圈,桌椅摆放,茶具准备,都没问题。
"秋实厅现在有人吗?"我问。
"周六晚上有人订了。"经理翻出记录本,"19点,订餐人姓林。"
我心里一沉。
"能看一下订餐信息吗?"
经理有点迟疑,但还是把记录本递给我。
林雨婷,我爱人的名字。
电话号码也是她的。
我把记录本还给经理:"两个厅,隔音怎么样?"
"还可以。"经理说,"不过要是声音太大,还是能听见点。"
我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春华厅。
"周六的接待很重要,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
"您放心。"经理说,"我们一定注意。"
走出金鼎轩,已经快五点了。天色有点暗,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响。
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她打来的。
"干嘛呢?"
"在外面办事。"
"周六的事,你都安排好了吧?"
"嗯。"
"那就行。"她停顿了一下,"对了,我跟你说一下,来的都是什么人。"
我没说话,她自顾自地说下去。
"有我大学同学,现在在银行做副行长。还有我表姐,她老公开公司的,做得挺大。还有..."
我听着她的声音,脑子里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建文,你听我说话了吗?"
"在听。"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在抽烟。"
"你少抽点烟。"她说,"周六别抽烟,身上一股味儿。"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抽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老李发来消息:"主任找你,赶紧回来。"
我掐掉烟,打车回单位。
到办公室的时候,主任正在跟老李说话。看见我,他停了下来。
"小赵,过来。"
我走到他跟前。
"周六的事,小王接手了。"主任说,"你不用去了。"
"主任,我可以去。"
"我知道你可以去。"主任看着我,"但是不需要你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主任抬手打断了我。
"这不是工作能力的问题。"他说,"是场合的问题。"
我低下头。
主任叹了口气:"小赵,我知道你憋屈。但是有些规矩,不是我定的,也不是你能改的。"
"我明白。"
"那就好。"主任站起来,"回家休息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出了办公室。
老李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怎么样?"
"主任不让我去。"
"那正好。"老李说,"你就陪你爱人去她那个饭局。"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老李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周六那个接待?"
"职责范围内。"
"那你爱人订的包间,怎么正好在隔壁?"
我没说话。
老李笑了:"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没有。"
"那就是巧合了。"老李收起笑容,"不过这个巧合,可不太妙。"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李说,"周六老老实实陪你爱人吃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点点头,但心里清楚,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回到家,她已经做好了晚饭。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有点惊讶。
"工作调整了。"我脱下外套。
"那周六你能去了?"
"能去。"
她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到时候又说有工作。"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说周六的事。说要穿什么衣服,说来的人都是什么背景,说到时候我要怎么表现。
我一边吃饭,一边听她说,偶尔应一声。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她突然问。
"在听。"
"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赵建文,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
"认真?"她盯着我,"你就是不想去,对不对?"
"不是。"
"那你是什么态度?"她的声音高了起来,"我约这个饭局,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让你多认识点人,多学学人家是怎么做事的。你倒好,一点都不上心。"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上心。"
"你上心?"她冷笑一声,"你要是上心,就不会在那个破单位待三年。"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单位不破。"
"不破?"她说,"不破你能混成这样?你看看你,每天像个保姆一样,端茶倒水,伺候别人。"
"我没有伺候别人。"
"那你在干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多话到了嘴边。
但最后我只说了一句:
"你不会懂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行,我不懂。"她转身走进卧室,"反正周六你给我好好表现,别让我在朋友面前丢人。"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没吃完的菜,突然觉得很累。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李发来的消息:"明天周六,你好好陪你爱人吃饭。别想工作的事。"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我点了根烟,看着窗外的夜色。
周六,金鼎轩,春华厅和秋实厅。
一墙之隔。
04
周六下午三点,我开始换衣服。
深蓝色衬衫,黑色长裤,皮鞋擦得很亮。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系领带。
"还行。"她说,"至少看起来像个样子。"
我没说话,对着镜子调整领带的角度。
"一会儿到了,少说话,多听。"她走过来,帮我把领子整理了一下,"人家问你什么,你就老实回答,别说那些虚的。"
"知道了。"
"还有。"她盯着我的眼睛,"别说你在市委办公厅。"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
"说了有什么用?"她说,"你就说你在机关工作,做文字的,这样就行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打断我,"市委办公厅听起来挺唬人,但人家一问你具体干什么,你怎么说?说你是打杂的?那多丢人。"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领带系得很直,衬衫熨得很平整。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有点陌生。
"走吧。"她拿起包,"别迟到了。"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家里。茶几上放着今天的报纸,我早上看到一半,还没看完。
"走啊。"她在门口催我。
我关上门,跟着她下楼。
打车去金鼎轩的路上,她一直在刷手机。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子经过市委大院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大门口站着武警,门岗的灯亮着。
"看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
"紧张了?"她笑了一下,"没事,就是吃顿饭,别想太多。"
我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在金鼎轩门口停下,已经快七点了。
她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挽着我的胳膊走进去。
经理在门口迎接,看见我,愣了一下。
"林小姐,您订的是秋实厅。"经理说,"这边请。"
我们跟着经理上楼,走廊里很安静,只听得见脚步声。
经过春华厅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服务员。
"怎么了?"她问我。
"没事。"
"那走啊。"
秋实厅的门打开,里面已经坐了四五个人。
"雨婷,你来了!"一个女人站起来,走过来抱了抱她。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她拉着我走到桌前,"这是我老公,赵建文。"
"你好你好。"那几个人站起来,跟我握手。
"建文在机关工作,做文字的。"她笑着说,"就是个文字工作者,没什么特别的。"
"机关的工作挺好啊。"一个男人说,"稳定。"
"是挺稳定。"她说,"就是工资不高,也没什么前途。"
大家都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但笑得有点僵。
坐下之后,她一直在跟朋友聊天。聊工作,聊收入,聊房子,聊车子。
我坐在旁边,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吃菜。
"建文是吧?"坐在我旁边的男人突然问我,"你在哪个部门?"
"市委办公厅。"我说。
"办公厅啊。"男人点点头,"那应该挺忙的吧?"
"还行。"
"具体做什么?"
我正要回答,她突然插话:"就是写写材料,开会做做记录,这些。"
"哦哦。"男人笑了一下,"那确实挺辛苦的。"
"辛苦是辛苦,但也没什么前途。"她说,"你看我这些同学,哪个不比他混得好?"
大家又笑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建文,你别介意啊。"坐在对面的女人说,"雨婷就这个性格,说话直。"
"没事。"我说。
"其实在机关工作挺好的。"女人继续说,"虽然收入不高,但稳定啊。"
"稳定有什么用?"她说,"又买不起房,又买不起车。"
"那倒也是。"女人说,"不过你们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包间里的气氛有点尴尬,大家都低头吃菜,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打破沉默:"对了,今天二楼好像有个重要接待,我来的时候看见外面停了好几辆公车。"
我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接待?"她问。
"不知道。"男人说,"反正看着挺正式的。"
"会不会是什么大领导?"另一个人说。
"有可能。"男人说,"春华厅那边,门口还站着人呢。"
我低着头,继续吃菜。
"建文,你知道吗?"男人突然问我,"你们市委的,应该知道这些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
"不太清楚。"
"也是。"男人说,"你们办公厅的,应该也不经手这些事。"
"对。"她说,"他就是个打杂的,哪知道这些。"
大家又笑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
走出包间,走廊里很安静。春华厅的门还是关着,门口的服务员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深蓝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领带系得很直。
但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李发来的消息:"接待快结束了,你在哪儿?"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四个字:"在金鼎轩。"
老李没有再回消息。
我关上手机,走出洗手间。
走廊的另一头,春华厅的门开了。
05
我停下脚步。
春华厅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走出来,是秘书科的小王。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赵哥?"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小王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陪家里人吃饭。"
"在哪个厅?"
"秋实。"
小王看了一眼秋实厅的方向,欲言又止。
"接待结束了?"我问。
"快了。"小王说,"马上要敬酒了。"
说话间,春华厅的门又开了,又有几个人走出来,应该是去洗手间。
我转身准备回秋实厅,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赵。"
我回过头,看见主任站在春华厅门口。
他也看见我了。
我们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我看到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复杂,最后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主任。"我开口。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然后他转身走回春华厅,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小王也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哥..."小王小声说。
"没事。"我打断他,"你回去吧。"
小王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秋实厅的门。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她看见我,有点不高兴。
"人多,排队了。"我坐回原位。
"行了行了,别聊工作了。"她举起酒杯,"来,大家干一杯。"
大家都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我也端起杯子,刚要喝,突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然后秋实厅的门被推开了。
主任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有省里的,有市里的,还有金鼎轩的经理。
包间里的人都愣住了。
主任扫了一眼房间,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又是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整个包间里都是安静的。
然后主任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手,推开了桌上那杯刚倒好的酒。
杯子翻了,酒水洒了一桌。
"对不起。"主任说,"走错了。"
然后他转身就走,身后的人也跟着离开,门重新关上。
包间里的人面面相觑。
"这什么情况?"有人问。
"不知道啊。"
"刚才那个人,好像是个领导?"
我低着头,没说话。
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怀疑:"你认识刚才那个人?"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看你?"
"不知道。"
"赵建文,你别骗我。"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刚才那个人是谁?"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说了你也不懂。"
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你们先吃。"她说,"我跟我老公有点事要谈。"
说完她拉着我走出包间。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春华厅的门关着,门口的服务员也不在了。
"说。"她盯着我,"刚才那个人是谁?"
"市委办公厅的主任。"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什么?"
"我的上司。"
"你的上司?"她的声音高了八度,"你的上司怎么会在这儿?"
"省里有个接待,在春华厅。"
"接待?"她盯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没说话。
"赵建文,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打杂的。"
她愣住了。
"我在办公厅综合科,负责文稿起草和会务安排。"我看着她,"今天的接待,原本应该是我负责。"
"那你为什么..."
"因为主任知道你订了秋实厅。"我说,"他不想让我出现在接待场合,所以让我别来。"
她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你一直以为我是打杂的,是因为我没跟你解释过。"我继续说,"我不是不想解释,是解释了你也听不懂。"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
"我没有瞒你。"我说,"是你从来没问过。"
"我没问过?"她的声音颤抖着,"那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让我在朋友面前丢人?"
"是你自己丢人的。"我说,"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在说我是打杂的,在说我没出息。我什么时候说过?"
她愣住了。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应该是春华厅那边的接待结束了。
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对她说:
"我们先回去吧。"
"不。"她说,"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
"说什么?"
"说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她盯着我,"刚才那个主任,为什么看见你,要推开酒杯?"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累。
"因为那杯酒,是要敬给省里领导的。"我说,"他看见我在这里,怕我出事,所以故意打断了敬酒的节奏。"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约的这个饭局,地点选得不好。"我说,"隔壁就是省里的接待,要是让省里的领导看见我在这里,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
"说了你也不懂。"
她突然笑了,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好,我不懂。"她说,"那你懂什么?你懂得怎么骗我?懂得怎么让我在朋友面前丢人?"
"我没有骗你。"
"那你这算什么?"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从头到尾,你都在看我笑话,对不对?"
"我没有。"
"你有!"她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知道我不懂,还故意不说。你就是想看我出丑!"
走廊那头的人听到了动静,都看了过来。
我看见主任也在那群人里,他看着我们,皱起了眉头。
"我们先回去。"我拉着她往电梯方向走。
"我不回去。"她甩开我的手,"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说什么?"
"说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她盯着我,"你说你不是打杂的,那你是什么?你说今天的接待原本是你负责,那你到底是什么级别?"
我看着她,很多话到了嘴边。
但最后我只说了一句:
"回去再说。"
"不,现在就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主任所在的方向。
他还在看着我们。
我知道,这件事,已经控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