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孕妇。
是我。
七个月的肚子，穿平底鞋还是会踩到鞋带。我弯不下腰,就这么坐在产科大楼外面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推着轮椅的,有搀着老人的,也有像我一样挺着肚子的。不同的是,她们旁边都有人。
手机响了。
是陈宇。
"产检结束了?"
"嗯。"
"我在公司,晚点过去接你。"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他的"晚点"通常是指七点以后。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那行,晚上早点休息。"
他挂得很快。
我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地铁站走。路过母婴店的时候,停下来看橱窗里的婴儿床。店员走出来,热情地问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摇摇头。
还没买。
因为还没办婚礼,还没领证,连彩礼都还在谈。
陈宇妈妈上周来家里,坐了十分钟就把话说开了:"都怀上了,彩礼就不用那么讲究了吧?孩子要紧。"
我爸当时就沉了脸。
我妈打圆场说再商量商量。
陈宇妈妈站起来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了,要懂事。"
我懂什么事?
懂怀了孩子就不值钱了?
地铁上很挤。我站在角落里,手护着肚子。有个女孩给我让了座,我道谢坐下,她笑着说"快生了吧"。
我说还有两个月。
她说:"那你老公可得看紧点,我姐生孩子那阵儿,我姐夫天天请假陪着。"
我笑了笑,没接话。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婆婆。
"小雅啊,晚上来家里吃饭吧,我炖了鸡汤。"
"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那也行。"她顿了顿,"彩礼的事儿你再想想,别让陈宇为难。"
我说我会想的。
挂了电话,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
我按着那个位置,突然有点想哭。
但地铁上人太多,我忍住了。
回到租的房子里,冰箱是空的。我叫了外卖,坐在沙发上等。手机里陈宇的微信对话框停留在上午,他发了句"产检顺利吗",我回了"顺利",他就没再回。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一个月前,他每天说晚安。
两个月前,他会问我想吃什么。
三个月前,他说"放心,婚礼和证都会有的"。
现在他只说"晚点接你"和"早点休息"。
外卖到了。
我打开,是一份麻辣烫。店家很细心,把辣椒单独装在小盒里,还附了张纸条:"孕妇少吃辣哦。"
我看着那盒辣椒,突然特别想放进去。
但还是没放。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宇给我发消息:"明天我可能要出差几天。"
我问去哪儿。
他说南京,公司项目。
我说哦。
他没再说话。
我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楼下有对情侣在路灯下接吻,女孩笑着推开男孩,男孩又追上去搂住她。
我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01
认识陈宇是在两年前的一个饭局上。
朋友介绍的,说是她表哥的同事,人老实,在科技公司上班,收入稳定。我那阵儿刚跟前男友分手,也不抗拒相亲,就去了。
第一次见面,他话不多,但会主动帮我倒水,吃完饭抢着买单。送我回家的路上,他问我觉得他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笑了,说那就再约一次?
我说可以。
后来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他对我很好。那种好很具体,不是嘴上说说。我加班他会买了饭送到公司楼下,我感冒他会在药店站半小时问店员哪种药副作用小,我说想吃家附近一家店的蛋糕,他下班绕路去排队买。
交往半年后,他带我见了父母。
他家在本地,父母都退休了,住在老小区里。他妈妈很热情,拉着我的手说"总算把儿子的终身大事解决了",他爸爸话少,但看得出来对我挺满意。
吃饭的时候,他妈妈说:"你俩要是觉得合适,就早点定下来,我跟他爸也想抱孙子。"
陈宇说:"不着急,让她再想想。"
我说我没意见。
他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塞给我一个红包,说是见面礼。我推了几次她坚持要给,我就收下了。
回去的路上,陈宇问我:"你觉得我妈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她就是性子急,你别介意。"
我说不会。
那天晚上我把红包拆开看了,里面是八千块钱。
我给他发消息说太多了。
他说:"我妈说了,彩礼到时候也会给,让你放心。"
我当时心里暖暖的。
一年后,我怀孕了。
是个意外,但我们都挺高兴。陈宇说:"那就准备结婚吧,把婚期定在孩子出生前。"
我说好。
然后他就开始忙了。忙着看婚房,忙着跟装修公司谈,忙着加班攒钱。我体谅他,产检都是自己去,他偶尔抽空陪一两次,我也觉得够了。
真正出现裂痕,是在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
那天我爸妈来他家,商量婚礼的事。我妈提到彩礼,说按我们本地习俗,怎么也得十万起步。
他妈妈脸色就变了。
"十万?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个?"
我妈说:"不是讲不讲的问题,这是规矩。"
他妈妈说:"规矩?我们家买房子已经花了一百多万,现在还要装修,哪来那么多钱?"
我爸说:"房子是你们买的,又不是给我们买的,彩礼是彩礼。"
气氛一下就僵了。
陈宇在旁边劝:"爸妈,你们别吵,这事慢慢谈。"
最后不欢而散。
送走我爸妈后,陈宇说:"要不彩礼少给点?我爸妈确实手头紧。"
我说:"那你觉得给多少合适?"
他想了想:"三万?"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我知道少,但你也看到了,家里情况摆在这儿。而且咱们都要结婚了,钱在谁手里不都一样?"
我说:"不一样。"
他问为什么。
我说:"如果一样,你妈怎么不愿意给?"
他没接话,过了会儿说:"那你想要多少?"
我说:"按规矩来。"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跟我妈再商量商量。"
但之后半个月,他都没再提这事儿。
我主动问了一次,他说在想办法。
又过了一周,他妈妈打电话约我见面。
见面地点是她家。她炖了汤,端给我的时候,笑着说:"多喝点,对孩子好。"
我喝了半碗,她就开口了。
"小雅啊,彩礼的事儿阿姨跟你说实话。"她坐过来,拉着我的手,"不是不想给,是真拿不出来。你看你都怀上了,孩子马上就要生了,婚房还在装修,到处都要钱。要不这样,你们先把证领了,孩子生了,等阿姨手头宽裕了,再把彩礼补给你,你看行不行?"
我问:"那大概什么时候?"
她说:"快的话明年,慢的话后年。"
我说我考虑一下。
她脸色就不太好看了:"还考虑什么?孩子都在肚子里了,你还想反悔不成?"
我说我没这个意思。
她说:"那就是答应了?"
我说我得跟我爸妈商量。
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往厨房走,边走边说:"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想太多。"
那天我提前离开了。
陈宇送我下楼,问我考虑得怎么样。
我说:"你真觉得你妈说的有道理?"
他说:"也不是没道理。"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说:"要不你再跟你爸妈说说?"
我突然觉得很冷。
明明是五月天。
02
我把婆婆的话告诉了我妈。
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自己决定吧。"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你要是觉得这个男人值得,那就依着他们家。要是觉得不值得,趁现在还来得及。"
我说孩子怎么办。
她说:"孩子我们帮你养。"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陈宇。
"明天我妈想请你爸妈吃个饭,把话说清楚。"
我说好。
第二天晚上,两家人在一个餐厅包间里碰面。
表面上是吃饭,实际上是摊牌。
我爸开门见山:"彩礼的事儿,我们让了一步,八万,这是底线。"
陈宇妈妈脸色很难看:"八万?我们家真拿不出来。"
我爸说:"那就先别谈结婚的事了。"
陈宇妈妈拍了桌子:"什么意思?孩子都怀上了,你们还想赖账不成?"
我妈说:"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逼着你们家娶我女儿似的。"
陈宇妈妈说:"不是逼着娶,是你女儿自己贴上来的!"
包间里瞬间炸了。
我爸站起来要走,我妈拉着他,陈宇在旁边劝他妈妈,他爸爸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很荒诞。
最后是陈宇把我送回家的。
车上,他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
他说:"我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他又说:"要不这样,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凑点钱。"
我问凑多少。
他说:"五万?"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他说:"小雅,你体谅一下,我也不容易。"
我转过头看他:"那我容易吗?"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每次产检自己去,每天担心孩子出生了连户口都上不了,现在还要被你妈说是我自己贴上来的。你告诉我,我容易吗?"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很久,他突然说:"要不你先搬回家住?"
我问为什么。
他说:"这样我爸妈也能放心点。"
我明白了。
他们家是怕我生了孩子,不让他们见。
我说:"我不搬。"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不想住在一个觉得我贴上来的人的家里。"
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到了楼下,我自己下车。
他叫住我:"小雅。"
我回头。
他说:"再给我点时间,好吗?"
我说好。
但我心里知道,时间给得越多,越没有结果。
接下来的一周,陈宇每天都给我发消息,说在想办法。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办法,因为他再也没提过具体的数字。
我试探着问了一次,他说:"快了快了,你别急。"
我说我不急。
然后他就又不说话了。
那段时间我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遍遍想,如果就这么妥协了,结婚后会怎么样?
是不是每次都要妥协?
是不是每次都要体谅他"不容易"?
我越想越清醒。
有天夜里,我给陈宇发消息:"我们谈谈吧。"
他回得很快:"谈什么?"
我说:"彩礼的事,总得有个结果。"
他说:"我不是在想办法吗?"
我说:"你想了一个月了,什么时候能想出结果?"
他没回。
我又发:"你要是实在拿不出来,直接说,我也有心理准备。"
他还是没回。
我等了半小时,他终于回了一句:"你就不能别逼我吗?"
我看着那句话,手开始发抖。
我打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发了一句:"我没有逼你。"
他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家真的拿不出彩礼,那就等有钱了再结婚。"
他说:"那孩子呢?"
我说:"孩子我自己养。"
他发了一长串语音过来。我点开,听见他的声音又急又气:"你什么意思?你想拿孩子威胁我?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这么做,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我听完,把手机扔到一边。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我摸着肚子,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陈宇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他发消息,我也没回。
到了晚上,他来敲门。
我开门,他站在门口,满脸疲惫。
"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我只是想静静。"
他说:"你静静就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担心死了?"
我说对不起。
他进来,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说:"小雅,咱们别闹了行吗?"
我说我没闹。
他说:"那你昨天是什么意思?孩子你自己养?你养得起吗?"
我说养不起也得养。
他说:"你就是在赌气。"
我说我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你听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但你不能拿孩子说事,听到没有?"
我看着他,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再跟我爸妈商量商量,总能想出办法的。"
我说:"你已经商量一个月了。"
他说:"那我也没办法,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说:"那就等你们有钱了再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说:"你是不是变了?"
我问怎么变了。
他说:"以前你不是这样的,现在怎么这么不讲理?"
我笑了。
他说:"你笑什么?"
我说:"我笑我自己瞎了眼。"
他愣住了。
我说:"你走吧,我累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
我说:"你走不走?"
他说:"我不走,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我就一个要求,该给的彩礼给了,我们就结婚,给不了,就等能给了再说。"
他说:"你就是在逼我!"
我说:"随你怎么想。"
他气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我告诉你,你这样下去,只会把我越推越远!"
说完,摔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楼道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手机响了。
是他妈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劈头就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我什么都没想。
她说:"还说没想怎么样?你现在是不是想悔婚?我告诉你,孩子是我们陈家的,你别想带走!"
我挂了电话。
她又打过来,我直接拉黑了。
那晚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摸着肚子,一遍遍问自己,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但我没有答案。
03
陈宇失联了。
准确地说,是他开始"忙"了。
我给他发消息,他隔几个小时才回一句"在开会""在加班""有点忙"。我打电话过去,他不是不接,就是说两句就挂。
我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他说不知道。
我问彩礼的事商量得怎么样了,他说还没来得及。
我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商量,他说等忙完这阵子。
我问忙到什么时候,他说不确定。
我看着那些敷衍的回复,突然明白了。
他在拖。
拖到我生孩子,拖到我没有退路。
我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陈宇,我们见面聊聊吧。"
这次他连"在忙"都没说,直接没回。
我等了一天,他还是没回。
我打电话,他挂断。
我再打,他直接关机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脑子一片空白。
怀孕八个月了。
肚子大得我走路都费劲,弯腰系鞋带要歇好几次,晚上翻个身孩子就踢我,睡不了整觉,腰疼得每天早上起来要在床边坐十分钟才能站起来。
这种时候,他失联了。
我给他发消息:"你是不是不打算管了?"
没回。
我又发:"如果你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你早说,我不会拖着你。"
还是没回。
我手抖着,继续打字:"陈宇,你怎么能这样?"
他终于回了。
就三个字:"你够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眼泪掉下来。
我打电话给我妈。
我妈接起来,听见我哭,急了:"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哭什么?"
我说:"妈,陈宇不理我了。"
她在那边沉默了很久,说:"我去找他。"
我说不用。
她说:"怎么能不用?他现在这是什么意思?把你甩了?"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等着,我现在就去他公司找他。"
我说真的不用,没用的。
她问为什么。
我说:"他要是想甩开我,谁去都没用。"
我妈在那边哭了。
我听着她的哭声,反而不哭了。
我说:"妈,没事的,我能处理。"
她说:"你怎么处理?孩子马上就要生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说:"我可以不要这个孩子。"
她说:"你说什么胡话?!"
我说我没说胡话。
她说:"都八个月了,你还能不要?"
我说能。
她在那边急得不行,说:"你别乱来,我现在就过去。"
我说:"妈,你听我说,我心里有数。"
她说:"你有什么数?你就是在赌气!"
我说我没赌气。
但我说这话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信。
挂了电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浮肿,眼睛肿,肚子大得像要爆炸。
我突然特别讨厌镜子里的这个人。
我给陈宇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不出现,我就当你默认分手了。"
他这次回得很快:"随便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机差点摔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到阳台。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对情侣牵着手往小区门口走。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我不正常。
三天过去了。
陈宇没有出现。
我去了他公司。
前台说他请假了。
我问请了多久。
前台说不清楚。
我又去了他家。
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开门。
我给他妈妈打电话,她说她在老家,不在这边。
我问陈宇呢。
她说她不知道。
我说你儿子失联了你不知道?
她说:"他是成年人,能失联到哪儿去?"
我说:"那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她说:"你要是对他好点,他能不理你?"
我挂了电话。
在他家楼下站了很久,我才走。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摸着肚子。
孩子在里面动。
我对着肚子说:"对不起。"
又过了一周,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陈宇发了条消息:"我不会再联系你了,你也不用联系我。孩子的事,我自己解决。"
他没回。
我又给他妈妈发了条消息:"阿姨,以后不用等我上门了。"
她也没回。
我把他们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然后我给我妈打电话。
我说:"妈,帮我找个医院。"
她问找医院干什么。
我说:"我要把孩子拿掉。"
她在那边崩溃了,说:"你疯了?都八个月了!"
我说:"能拿就行。"
她说:"那也不行,对身体伤害太大了!"
我说:"那我就自己想办法。"
她说:"你敢!"
我说:"你不帮我,我就自己去。"
她在那边哭,说:"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说:"是他先狠心的。"
最后她妥协了。
她说:"我帮你问问,但你答应我,不管做什么决定,都要想清楚。"
我说我已经想清楚了。
但其实我什么都没想清楚。
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等到孩子生下来,我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怀孕第九个月的第一天,我去了医院。
医生是我妈托关系找的,五十多岁的女医生,看起来很严肃。
她看了我的检查报告,说:"孩子很健康。"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为什么要引产?"
我说家里有原因。
她说:"什么原因?"
我说不方便说。
她放下报告,看着我,说:"小姑娘,我做了三十年妇产科医生,什么情况没见过?你这种情况,十有八九是男方不负责任。我告诉你,孩子是无辜的。"
我说我知道孩子无辜。
她说:"那你还要拿掉?"
我看着她,说:"医生,我求你了。"
她叹了口气,说:"我给你开证明,但你自己要想清楚。"
我说我想清楚了。
她给我开了证明,然后说:"留着吧,万一你后悔了呢?"
我接过证明,说谢谢。
走出医院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那张纸。
上面写着"引产证明"四个字。
我把它折起来,放进包里。
然后掏出手机,给陈宇发了条消息:"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失去了什么。"
他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地铁站。
人很多,我被挤在中间,肚子被碰了好几下。
我护着肚子,突然很想哭。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眼泪没有用。
什么都没有用。
04
预产期定在下个月15号。
我在手机日历上标了红色,每天看着那个日期越来越近。
日子过得很慢。
每天早上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有没有陈宇的消息。
没有。
从来没有。
我开始一个人去上孕妇课。
教室里都是夫妻,老师讲到"准爸爸要做什么"的时候,我就低着头看手机。
有个孕妇跟我搭话,问我老公怎么没来。
我说他在出差。
她说:"出差也太不巧了吧,这种课不是应该一起上吗?"
我笑着说是啊。
她又问我预产期是什么时候,我说下个月。
她说:"那挺快的,准备好待产包了吗?"
我说还没。
她热心地给我推荐了几个牌子,还加了我微信,说到时候可以互相交流。
我说好。
但课结束后,我把她删了。
因为我怕她会一直问我老公的事。
九月初,我去医院做最后一次产检。
医生看了B超,说孩子发育得很好,让我按时来住院。
我问如果提前要生怎么办。
医生说那就马上来医院。
我说我一个人来可以吗。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问:"家里人呢?"
我说可能来不了。
医生愣了一下,说:"那你让朋友陪着。"
我说好。
走出诊室,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孕妇被老公扶着,走得很慢,老公一直在旁边小心地护着。
有个孕妇推着行李箱,后面跟着婆婆和妈妈,两个人抢着帮她拿东西。
还有个孕妇肚子疼,老公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扶着她一边喊医生。
我看着他们,突然特别想哭。
但我还是忍住了。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待产包。
网上查了很多攻略,列了长长的清单,然后去母婴店一样一样买。
店员问我:"宝宝的爸爸没一起来吗?"
我说他在忙。
店员说:"男人都这样,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买完东西回家,我把待产包放在床边,然后坐在地上,盯着那个包看了很久。
包里有婴儿的衣服,有尿不湿,有小被子,还有我自己要用的东西。
我拿出那件最小号的婴儿服,摊开在手里。
这么小。
孩子生下来就要穿这个。
我把衣服叠好,放回包里,然后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陈宇,拿起来一看,是我妈。
她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快生了吧?"
我说嗯。
她说:"要不你回来住?我照顾你。"
我说不用。
她说:"一个人怎么行?"
我说:"妈,我可以的。"
她在那边叹气,说:"你就是嘴硬。"
我说我没嘴硬。
她说:"那你告诉我,你打算一个人去医院?"
我说我会叫救护车。
她说:"你……"她没说下去,过了一会儿说,"算了,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天花板。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但我不想让我妈担心。
更不想让她看见我这副样子。
九月中旬,我开始出现宫缩。
不规律的,疼几分钟就停了。
我给医生打电话,医生说这是假性宫缩,让我多休息,如果疼痛规律了就马上去医院。
我说好。
那晚我没敢睡,就坐在床上,等着宫缩。
它每隔一两个小时来一次,每次疼得我出一身冷汗。
我想给陈宇打电话。
手机拿在手里,号码都找出来了,但最后还是没打。
我怕他还是不接。
或者接了,说"我在忙"。
那样更难受。
第二天早上,宫缩停了。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特别想快点生。
生完了,这一切就结束了。
我可以不用再想陈宇,不用再想彩礼,不用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可以重新开始。
但孩子好像不着急。
一直到预产期前三天,都没有要发动的意思。
我每天在家走来走去,想催它快点出来。
但它就是不出来。
预产期那天,我去医院检查。
医生说可以考虑催产。
我问疼吗。
医生说会疼,但比自然宫缩好控制。
我想了想,说那就催吧。
医生给我开了住院单,让我明天来。
我拿着住院单,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上面的那些字。
"床位号"那栏是空的。
"紧急联系人"那栏也是空的。
我拿出笔,在"紧急联系人"那里写了我妈的名字和电话。
然后把住院单折起来,放进包里。
那个包里还放着引产证明。
我一直带着它。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带着它,我就还有退路。
虽然我知道,根本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办理住院的时候,护士问我家属呢。
我说还没到。
护士说:"那你先办吧,家属到了让他们来找你。"
我说好。
办完住院,我被分到一个四人间。
另外三个床位都有人,每个人旁边都围着一堆家属。
只有我的床边是空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护士过来给我挂催产素,扎针的时候问我:"家属怎么还没来?"
我说快了。
她说:"那你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快点。"
我说好。
她走了以后,我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没有陈宇的号码,我删了。
但我记得他的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我听见隔壁床的孕妇在跟老公撒娇,说疼。
她老公一直在哄她,说不疼不疼,马上就好了。
我听着他们说话,突然特别羡慕。
羡慕得心里疼。
宫缩开始了。
一阵一阵的疼,从腰一直疼到腿。
我咬着牙,不敢出声。
护士过来检查,说开了两指,还早。
我问还要多久。
她说不一定,快的话几个小时,慢的话一天都有可能。
我说哦。
她看了我一眼,说:"家属怎么还没来?"
我说在路上了。
她说:"那你给他们打电话催催。"
我说好。
她又走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疼痛一波接一波,我感觉自己快被撕开了。
但我还是不敢出声。
因为我怕一出声,就会崩溃。
天黑了。
护士又来检查,说开了四指,可以进产房了。
我说好。
她说:"那让你家属跟着。"
我说他们还没到。
她愣了一下,说:"那你一个人进去?"
我说可以吗。
她说可以是可以,但最好有人陪着。
我说没事,我可以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同情。
但她什么都没说,推着我进了产房。
产房很冷。
我躺在产床上,浑身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
医生过来,说:"放松,别紧张。"
我说好。
但我根本放松不下来。
疼痛越来越密集,我感觉自己快疼死了。
医生说:"用力,跟着我的节奏。"
我用力。
一次,两次,三次。
我不知道用了多少次力。
只知道到最后,我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医生说:"快了,再用力!"
我咬着牙,又用了一次力。
然后我听见哭声。
婴儿的哭声。
医生说:"生了,是个女孩。"
我躺在床上,眼泪流了出来。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说:"看看你女儿。"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士说:"要不要抱抱?"
我说好。
她把孩子放在我怀里。
那一刻,我终于崩溃了。
我抱着孩子,哭得停不下来。
护士在旁边安慰我,说:"别哭了,孩子都生下来了,该高兴。"
我说我高兴。
但我哭得更厉害了。
从产房出来,我被推回病房。
我妈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她看见我,眼圈红了,说:"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她说:"孩子呢?"
护士说在婴儿室,等会儿抱过来。
我妈点点头,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生了就好,生了就好。"
我看着她,突然问:"妈,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做错了?"
我说:"我不该留这个孩子。"
她说:"别瞎说,孩子都生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说:"一步步来,总有办法的。"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05
孩子生下来第三天,我办了出院。
我妈要接我回老家,我说不去。
她说:"你一个人带孩子,怎么行?"
我说:"我能行。"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说:"那你自己小心。"
我说好。
回到家,我把孩子放在婴儿床里,自己坐在沙发上发呆。
孩子很乖,不怎么哭,饿了就动一动,我就知道该喂奶了。
我给孩子喂奶的时候,突然想起陈宇。
他还不知道孩子生了。
他也不会知道。
因为我不会告诉他。
我拿出手机,看着那张引产证明的照片。
我一直留着,但从来没用过。
因为我没勇气。
我放下手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她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但很安静。
我摸了摸她的脸,突然特别想哭。
但我没哭。
因为我知道,哭也没用。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就这么一个人带孩子。
每天喂奶,换尿布,哄她睡觉。
我妈每周会来看我一次,每次来都会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知道她问的是陈宇。
但我不想说。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不会再去找他。
孩子三个月大的时候,我去给她办了出生证明。
工作人员问我父亲信息,我说没有。
她说:"那就写母亲一个人?"
我说对。
她说:"确定吗?以后改起来很麻烦。"
我说确定。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给我办了。
拿到出生证明的那天,我看着上面"父亲"那栏的空白,突然松了口气。
至少,这个孩子跟陈宇没有关系了。
至少,我不用再想着他。
九个月过去了。
孩子会坐了,会笑了,还会叫"妈妈"。
我每天看着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给孩子煮粥,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开门一看,愣住了。
陈宇站在门口。
他还是老样子,但瘦了很多,脸上也有了胡茬。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说:"小雅。"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我能进来吗?"
我说:"有事吗?"
他说:"我想跟你谈谈。"
我说:"没什么好谈的。"
他说:"求你了,就给我十分钟。"
我看着他,最后还是让开了。
他走进来,看了看房间,问:"孩子呢?"
我说:"没有孩子。"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我走到沙发边,从包里拿出那张引产证明,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半天,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抬头看着我,说:"你……你把孩子拿掉了?"
我说:"是。"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你失联的时候。"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一个人养不起。"
他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说:"你失联了,我怎么告诉你?"
他说:"我没有失联,我只是……"
我说:"只是什么?只是不想管我了?"
他不说话了。
我说:"陈宇,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现在你得到了,满意吗?"
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一下,没想过不要孩子。"
我说:"那你为什么失联了九个月?"
他说:"我没有失联,我只是……我只是需要时间。"
我说:"需要时间干什么?需要时间想清楚要不要我和孩子?"
他说:"不是……"
我说:"够了,你走吧。"
他说:"小雅,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是真心想回来的。"
我说:"晚了。"
他说:"不晚,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我说:"重新开始?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要你?"
他说:"因为我们还爱着彼此。"
我笑了。
他说:"你笑什么?"
我说:"我笑你天真。"
他说:"我是认真的,我想跟你结婚。"
我说:"现在想结婚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说:"我爸妈同意给彩礼了,十万,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说:"你觉得我还在乎那十万吗?"
他说:"那你在乎什么?"
我说:"我在乎的,你早就毁掉了。"
他说:"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我说:"没有怎么做,你走吧。"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说:"小雅,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我说:"不好。"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不想再被伤害一次。"
他说:"我不会再伤害你了,我发誓。"
我说:"你的发誓,一文不值。"
他愣住了。
我说:"陈宇,我已经不是九个月前那个傻子了,你走吧。"
他说:"那孩子真的没了?"
我说:"没了。"
他突然跪下了。
他跪在我面前,眼泪掉下来,说:"小雅,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只觉得很累。
我说:"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他说:"我不走,我要留下来照顾你。"
我说:"我不需要。"
他说:"可是……"
我说:"没有可是,你走。"
他还想说什么,这时候,里屋传来孩子的哭声。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他说:"那是……"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
我想拦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推开门,看见婴儿床里的孩子。
孩子正哭着,小脸通红。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傻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说:"这是……"
我说:"是我孩子。"
他说:"你骗我?"
我说:"我没骗你,引产证明是真的,只是我没去做。"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舍不得。"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
他说:"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
我说:"因为我不想你回来。"
他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说:"小雅,你怎么能这么狠?"
我说:"我狠?是你先不要我们的。"
他说:"我没有不要,我只是……"
我说:"够了,你走吧。"
他说:"我不走,这是我的孩子,我有权利见她。"
我说:"你没有权利,出生证明上没有你的名字。"
他愣住了。
他说:"什么意思?"
我从抽屉里拿出出生证明,递给他。
他看着上面"父亲"那栏的空白,脸色又白了。
他说:"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说:"因为我不想让她将来知道,她有个这样的父亲。"
他说:"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说:"你是。"
他说:"我可以改。"
我说:"来不及了。"
他说:"小雅,求你了,让我见见孩子,好吗?"
我看着他,想了想,说:"你可以看,但看完就走。"
他说好。
我抱起孩子,给他看。
他看着孩子,眼泪不停地掉。
他说:"她长得像你。"
我说:"嗯。"
他说:"她叫什么名字?"
我说:"不关你的事。"
他说:"我能抱抱她吗?"
我说:"不能。"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不配。"
他看着我,说:"小雅,你为什么要这么狠?"
我说:"因为你逼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那儿看了孩子很久,然后说:"我走了。"
我说好。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说:"小雅,我还会来的。"
我说:"随便你。"
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抱着孩子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