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2日,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肝胆外科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程砚白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前妻苏念笙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程砚白,我妈说可以让你们见知意一面,但只有一个条件——你妈亲自来,你,不许来。」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五分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三年了,他连女儿的面都没见过一次。
“砚白,你联系上了吗?念笙她……她同意让我见知意了吗?”
病床上,他妈周桂兰虚弱地睁开眼,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着他的衣角。
程砚白赶紧把手机揣进口袋,弯腰握住他妈的手:“妈,联系上了,这周六下午两点,去念笙妈家。”
周桂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蜡黄的脸颊往下淌。
“好……好……让我见见知意,就一眼,让我看看她长什么样了……三年了,我连我孙女长啥样都不知道啊……”
她哭得像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的身体在病床上颤抖。
程砚白转过身,假装去倒水,不让她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居民楼密密麻麻,其中一栋就是前岳母陈玉莲的家。
这三年,他无数次开车经过那条街,停在转角处,远远地看着那扇窗户。
他见过一次知意,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小女孩大概两岁左右,被念笙抱在怀里,在阳台上看楼下的桂花树。
她穿着粉色的外套,头发扎着两个小揪揪,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咯咯地笑。
程砚白当时坐在车里,哭得方向盘上全是眼泪。
那是他的女儿,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来“苏念笙”三个字。
程砚白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念笙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程砚白,你妈周六要来,我只说一遍——迟到一分钟,就不用来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一定准时到!”
“还有,你,不准来。这是底线。”
“我知道……我知道的……”
“那就这样。”
“等等——”
“还有什么事?”
程砚白张了张嘴,想说念笙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你还好吗,这三年你过得好不好。
但最后,他挤出来的只有一句:“没什么,谢谢你。”
电话那头传来“嘟”的一声,挂断了。
程砚白握着手机站在病房门口,走廊尽头夕阳把整条过道染成了橘红色。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涌起那些他不愿意想、又忍不住一遍遍回想的过去。
2019年秋天,程砚白二十四岁,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业绩不上不下,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他妈周桂兰那会儿天天打电话催婚,嗓门大得隔着话筒都能震耳朵:“你看看你表弟,比你小三岁,孩子都满月了!你呢?连个女朋友的影子都没有!”
“妈,我这不是工作忙嘛。”
“忙忙忙,忙到连媳妇都娶不上?”周桂兰在电话那头拔高了嗓门,“我不管,今年过年之前,你必须给我带一个回来!不带回来你也别回来了!”
程砚白被催得没办法,只好注册了一个相亲APP。
说实话他挺排斥相亲的,觉得太功利了,跟买菜似的挑来挑去。
但架不住他妈三天两头念叨,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2019年10月的一个周末,他在APP上刷到了苏念笙的资料。
照片上的姑娘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坐在图书馆的窗边看书,阳光洒在她脸上,笑容干干净净的。
职业是早教中心课程顾问,年龄二十三岁。
自我描述写着:“喜欢孩子,喜欢看书,喜欢安静的生活。希望能遇到一个踏实、有责任感的人。”
程砚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喜欢”。
没想到三分钟以后,系统提示:她也点了“喜欢”,配对成功。
他们第一次见面约在市中心一家很安静的咖啡馆。
念笙比照片上还要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而是越看越舒服,像冬天手里捧着的热水袋,握着就不想撒手。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散着,没化妆,笑起来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你好,我叫苏念笙。”她大大方方地伸手跟他握了握。
“你好,程砚白。”
两个人聊了很久,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理想,谁都没看手机。
念笙说她从小就喜欢小孩,所以毕业后去了早教中心上班,每天看着那些小朋友笑呵呵的样子,心情都会变好。
“你自己想过以后要生几个孩子吗?”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程砚白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两个吧,一儿一女,凑个好字。”
念笙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我也喜欢两个,但现在养孩子太贵了,可能要等经济条件好一点再生。”
那一刻程砚白就在心里想,这姑娘是认真的,她不是随便谈谈恋爱玩玩,她是在认认真真想以后的日子。
两个人交往得很顺利。
念笙是个特别懂事的人,从来不无理取闹,也从来不主动要这要那。
他们约会大多是在公园散步、逛书店、去博物馆,偶尔看场电影,花不了什么钱。
念笙不爱逛街买衣服,但她特别喜欢逛文具店,看到好看的笔记本和笔就走不动路。
“我还是个手帐爱好者,虽然写得不好看,但觉得写写画画很治愈。”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那个小酒窝。
程砚白看着她的笑脸,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2020年初,程砚白带念笙回家见父母。
周桂兰那天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摆满了桌子,嘴上说着“多吃点多吃点”,眼睛却一直在念笙身上扫来扫去,从上打量到下。
吃完饭,念笙主动去厨房洗碗,周桂兰拉着程砚白进了卧室,关上门,脸色一下子就沉下来了。
“这姑娘怎么这么瘦?你看看她那小身板,风一吹就倒,以后怀孕了怎么办?能不能生儿子啊?”
“妈——”程砚白压着嗓子,“你说什么呢?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生儿子生儿子的?”
“我说的是实话!”周桂兰眼睛一瞪,“我跟你说,结婚是大事,你得想清楚,不能光看长相好看就昏了头。”
程砚白忍着气:“妈,念笙身体很好的,她平时还练瑜伽呢。”
“瑜伽?那玩意儿能锻炼身体?”周桂兰撇了撇嘴,一脸不屑,“我跟你说,找媳妇得找身体结实的,能干活能生养的,你看她那个手,细得跟柴火棍似的,以后怎么带孩子?”
程砚白不想跟她吵,推开卧室门出去了。
念笙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水果盘,笑盈盈地说:“阿姨,吃点水果吧,我给您削的苹果。”
周桂兰脸上立刻挤出笑容:“哎呦,这孩子真懂事,还知道给阿姨削苹果。”
但那笑容假得,连程砚白都看出来了。
2020年夏天,两个人结婚了。
婚礼办得不算大,就请了两边的亲戚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在市里一家中档酒店办了个十来桌。
念笙穿着白色婚纱,站在花亭下面等他的时候,眼眶红红的,程砚白也差点哭出来。
他牵过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周桂兰那天穿得比新娘子还隆重,大红色的旗袍,还特意去烫了头发,逢人就拉着说:“我儿子有出息啊,娶了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媳妇!还是早教中心的老师呢!”
念笙的妈陈玉莲是个退休中学老师,说话温声细语的,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
她拉着念笙的手,眼眶红红的:“念念,嫁了人就是大人了,不能再任性了啊,要好好过日子。”
念笙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程砚白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对念笙好,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可他没想到,有些委屈,不是他不想让念笙受就能避得开的。
婚后两个人住在程砚白婚前买的那套两居室里,日子过得平静又踏实。
念笙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起床,给他做早餐,然后去上班。
程砚白爱睡懒觉,每次起得晚,念笙就把早餐放在保温盒里,上面贴一张便签,写着:“老公,记得吃早餐,爱你~”
便签上还会画一个小太阳或者一个小爱心。
程砚白每次看到这些小纸条,心里都暖暖的,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
2020年秋天,结婚刚三个月,念笙怀孕了。
那天晚上程砚白正在客厅看电视,念笙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验孕棒,满脸都是眼泪。
“砚白……我好像怀孕了……”
程砚白蹭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过去一看,验孕棒上两道杠,红得扎眼。
他一把抱住念笙,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真的吗?!我看看!真的是两条杠!我要当爸爸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个傻子一样。
但高兴完了,现实问题就摆在眼前了——谁来照顾念笙坐月子?
“我妈来吧,她退休了,有的是时间。”程砚白说。
念笙犹豫了一下,咬着嘴唇:“你妈妈……她会不会很严格啊?上次去你家吃饭,她好像对我不太满意……”
“不会的不会的,妈就是嘴硬心软,你相处久了就知道了。你放心,有我在呢,她不会怎么样的。”
程砚白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
但他能怎么办?请个月嫂起码一万多块,他们刚结婚没啥存款,他妈又强烈要求来照顾,他总不能说“妈你别来了,我们不缺你”吧?
果然,周桂兰知道念笙怀孕以后,第二天就拖着行李箱从老家赶过来了。
“我儿媳妇怀孕了,我这个当婆婆的得来伺候着!”她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念笙笑着去接行李:“妈,辛苦您了,这么大老远跑过来。”
“辛苦啥?为了我孙子,再辛苦也值得。”周桂兰说着,眼睛就落在念笙肚子上,笑眯眯地说,“孙子哎,你要乖乖的啊,奶奶疼你。”
念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程砚白赶紧打圆场:“妈,孩子还没生呢,你怎么知道是孙子?孙女也好啊。”
“孙女也好,但第一胎最好是孙子。”周桂兰摆摆手,“你看你表弟,第一胎生的儿子,全家多高兴。你先要个儿子,第二胎再生女儿,刚刚好凑个好字,完美!”
念笙没说话,转身去收拾周桂兰的房间去了。
程砚白看着她微微僵硬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周桂兰来了以后,家里确实热闹了,但这种热闹,让人喘不过气。
她是个控制欲特别强的人,什么事都要管,什么事都要按她的意思来。
念笙吃什么,她要管。
“这个菜太凉了,孕妇不能吃凉的,对胎儿不好!”
念笙喝什么,她要管。
“冰水?你怀孕了还敢喝冰水?你是不是不想要我这孙子了?”
念笙几点起床,她要管。
“都八点了还不起床?孕妇要早起,出去走走,呼吸新鲜空气,天天睡懒觉,生出来的孩子也懒!”
念笙一开始还忍着,笑着说“妈我知道了”、“妈我记住了”。
但慢慢地,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少了。
有一次念笙想吃火锅,馋得不行,程砚白就偷偷带她出去吃了一顿,没告诉他妈。
结果不知道谁多嘴说了出去,周桂兰知道以后气得不行,连打三个电话骂程砚白。
“你们去吃火锅了?你知不知道孕妇不能吃辣的?你是不是不想要我这孙子了?!”
“妈,念笙就偶尔吃一次,又不是天天吃——”
“偶尔一次也不行!她怎么就那么馋?怀孕了还管不住自己的嘴?她到底懂不懂事?”
挂了电话,程砚白看着念笙,念笙眼圈红红的,低着头不说话。
“砚白……你妈是不是又生气了?”
“没事没事,她就是担心你,你别多想。”
“砚白……”念笙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我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好?为什么你妈老是对我不满意?我每天那么早起来给她做早饭,她想吃什么我都去买,她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可她从来不会夸我一句,只有批评……”
“你做得很好,真的。”程砚白握住她的手,心里又愧疚又无奈。
他何尝不知道念笙说的是事实呢?
他妈确实不喜欢念笙。
不,准确地说,周桂兰不可能喜欢任何一个嫁给她儿子的女人。
在她眼里,程砚白是她儿子,谁嫁进来都是高攀。
2021年3月,念笙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去医院做了四维彩超。
做检查的医生表情有点凝重,说胎儿的心脏可能有点小问题,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程砚白和念笙吓坏了,当场腿都软了。
两个人赶紧去了省妇幼保健院,做了无创DNA,又做了胎儿心脏彩超,折腾了好几天。
最后结果出来了,医生跟他们解释:“目前看是轻微的室间隔缺损,就是心脏两个心室中间有个小洞,但这个洞很小,很多孩子出生以后自己就会长好。就算没长好,也可以做手术修复,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们不用太担心。”
两个人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决定把这事告诉周桂兰。
毕竟她天天念叨“我孙子我孙子”的,万一孩子生出来真有点啥问题,她不得闹翻天?
周桂兰知道以后的反应,完全超出程砚白的想象。
她没有担心孩子,而是直接怀疑念笙。
“肯定是她怀孕的时候没管住嘴乱吃东西!我就说她不能吃凉的不能吃辣的她不听,这下好了吧,孩子出问题了吧!”
“妈,医生说了,这个东西和吃东西没关系,是先天发育的问题——”
“啥没关系?我看就是她作出来的!”周桂兰越说越来气,“还有她天天坐在电脑前面上班,那个辐射多大你知道吗?对孩子能好吗?还有她那个破瑜伽,怀孕了还练,不小心伤到孩子怎么办?”
念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吓人。
“妈,我早就没练瑜伽了,医生也说适当地运动是有好处的——”
“医生说医生说,你就知道听医生的!”周桂兰声音尖得刺耳,“你到底是怎么照顾我孙子的?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上心?”
“够了!”程砚白终于忍不住了,吼了出来,“妈!你说什么呢?念笙怎么会不上心?那是她自己的孩子!”
周桂兰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然后眼圈一红,嘴巴一瘪:“好,你护着她!你就护着吧!以后孩子真出了啥事,你别怪我当初没提醒你!”
说完她狠狠摔了自己卧室的门,砰的一声巨响。
程砚白转头看念笙,念笙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肩膀一抖一抖的。
“砚白……你妈是不是觉得……是我害了孩子?我真的没有乱吃东西……我真的什么都不敢乱吃……我连我最爱吃的辣条都三个月没碰过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哭,不是你的错。”程砚白抱着她,心里像被刀绞一样。
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局面。
一边是他亲妈,一边是他老婆,他夹在中间,帮谁都不对。
从那以后,周桂兰变本加厉地盯着念笙。
不许她喝牛奶,说“现在的牛奶都是激素,对孩子不好”。
不许她吃鸡蛋,说“超市里买的鸡蛋都是假的,哪有我家土鸡蛋好”。
不许她用手机,说“那个辐射太大,你得用我的老年机”。
不许她出门,说“外面车多人多,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你就在家好好安胎”。
念笙被她管得连口气都喘不过来,每天就窝在沙发上发呆,话越来越少,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少。
程砚白试着跟周桂兰沟通:“妈,你让念笙出去走走行不行?她快被你逼疯了。”
“我逼她?我这是为她和孩子好!”周桂兰理直气壮,“你知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万一真有什么问题,那是一辈子的事!我这是在保我孙子的健康!”
“医生都说了问题不大——”
“医生的话能全信?当年你姑姑,就是信了医生的话——”周桂兰又开始讲她那些“过来人”的经验,一说就是半小时,程砚白听得头疼,索性不说了。
他能怎么办?
他总不能把亲妈赶回老家吧?那不成不孝子了?
他只能在念笙面前替周桂兰说好话:“我妈也是关心你,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念笙每次听到这话都只是点点头,不说话。
但程砚白注意到,她眼睛里那点亮光,一天比一天暗下去了。
2021年7月15日,念笙提前发动了。
那天凌晨三点多,程砚白被念笙摇醒:“砚白……我羊水好像破了……肚子疼……”
程砚白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给她披上外套,打电话叫救护车。
周桂兰也被吵醒了,跑过来一看,急得团团转:“哎呦这可怎么办?要不要先喝点红糖水?我记得我当年生你的时候——”
“妈!别添乱了!赶紧把待产包拿上!”
救护车来得很快,念笙被抬上车的时候疼得满头大汗,死死抓着程砚白的手,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
到了医院,念笙直接被推进了产房。
程砚白和周桂兰在外面等着,从凌晨四点一直等到中午。
周桂兰念了一上午的经,手里的佛珠搓得哗啦哗啦响。
程砚白坐立不安,来回在走廊上走,把地砖都快磨出印子了。
中午十二点零八分,产房的门终于开了。
“苏念笙家属,母女平安啊,女孩,五斤六两。”
“女孩?”周桂兰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虽然她马上挤出了笑容:“女孩也好女孩也好,都是我的心肝宝贝。”
但程砚白看得真真切切,他妈那一瞬间的失望,藏都藏不住。
她心心念念的“孙子”,变成了孙女。
念笙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湿透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看到程砚白,虚弱地笑了笑:“砚白,是女儿……你失望吗?是不是想要儿子?”
“胡说八道,女儿我更爱!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程砚白握住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周桂兰在旁边抱着孩子,表情有点复杂。
“妈,让我抱抱孩子。”程砚白伸手。
“小心点啊,别摔着了,刚出生的孩子骨头都是软的。”周桂兰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给他。
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一努一努的,粉粉嫩嫩,可爱得不行。
程砚白的心都要化了。
“我女儿真好看,长得像她妈。”他笑着说。
周桂兰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像她妈有啥用,又不像咱程家人。”
程砚白假装没听到,但念笙听到了,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回到病房以后,周桂兰就开始张罗着给念笙“坐月子”,排场大得很。
“月子里可不能马虎啊,咱们老程家有规矩——”
“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老规矩——”程砚白插嘴。
“什么年代都得守规矩!”周桂兰眼睛一瞪,“念笙,你听好了,月子里不能下床,不能洗头洗澡,不能开窗户通风,不能吃凉的,不能吃辣,不能喝冷水,不能看手机电视伤眼睛——”
“妈,医生说了可以适当活动的,不动的话容易血栓——”念笙小声说。
“医生懂啥?我生了三个孩子,带大了五个孙子孙女,我经验比那些年轻医生丰富多了!”周桂兰一拍胸脯,底气十足。
念笙转头看着程砚白,眼神里有一种恳求。
程砚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他妈那副“我说了算”的表情,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念笙,要不……你就听妈的,忍忍吧,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他小声说。
念笙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又暗了一分。
“好。”她点了点头。
程砚白知道她不好,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念笙是剖腹产,刀口疼得厉害,翻身都费劲,再加上生完孩子激素水平断崖式下跌,整个人情绪很不稳定。
经常莫名其妙的就哭了,控制不住的那种。
周桂兰完全不理解,还觉得她是装的。
“怎么又哭了?当妈的人了,还这么娇气?你看我们那时候生孩子,哪有这么矫情的?”
念笙奶水不够,心里本来就着急,周桂兰还在旁边念叨:“你看看你,平时不好好吃饭,不喝汤,现在好了吧,孩子都没奶喝,你当妈的能不能有点责任心?”
念笙乳头被吸得皲裂,每次喂奶都疼得直掉眼泪,周桂兰说:“忍忍就过去了,哪个当妈的不是这么过来的?就你金贵?”
念笙想给孩子喂点奶粉补充一下,周桂兰一把把奶瓶抢过去:“奶粉哪有母乳好?你是不是不想喂?你是不是不心疼我孙女?”
念笙说想在病房里走走活动一下,周桂兰把她按回床上:“不能下床!月子里下床,以后腰疼一辈子,你到时候别后悔!”
一件接一件,一天又一天。
念笙被管得几乎没有一点自己的空间。
她的情绪越来越差,经常一个人对着窗户发呆,一发呆就是一两个小时。
程砚白下班回来看到她这样子,心疼得要命。
“念笙,你还好吗?”
“嗯,挺好的。”她转过头来笑了一下,但那笑是空的,眼睛里没有内容。
“要不……我带你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我听说产后抑郁不是小事——”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她摇了摇头,低头看着怀里的知意,“你去吃饭吧,你妈炖了汤,她说你今天要回来,特意炖了一下午。”
“那你呢?你不吃吗?”
“我不饿。”
程砚白看着她,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她那副不想说话的样子,又不好再问。
他走出房间,周桂兰正坐在餐桌前喝汤,看他出来就招了招手。
“儿子,我跟你说,你那个媳妇太娇气了,我当年坐月子的时候,你奶奶比我还厉害,我都没说什么,她这就受不了了?”
“妈,现在不一样了——”
“有哪不一样的?女人生孩子天经地义,受点苦怎么了?我这是为她好,她还不领情!”周桂兰喝了口汤,又补了一句,“我跟你说,你可不能惯着她,越惯越不像话!”
程砚白没接话,低头扒饭,心里堵得慌。
他两边不是人。
帮念笙说话,他妈就哭天喊地说他不孝。
顺着他妈的意思来,念笙就受委屈。
他怎么选都是错。
2021年8月2日,那是彻底改变一切的一天。
月子第十五天。
那天程砚白在公司处理一个投标方案,忙得连口水都没喝。
中午十二点半,手机突然响了,是念笙打来的。
他接起来,听到的却是念笙的哭声,上气不接下气的那种。
“砚白……你妈……你妈她打我……”念笙在电话那头哭得声音都抖了。
程砚白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啥?你说啥?”
“她打我……她打了我一耳光……因为我坚持要带知意去医院……”
“去医院?去医院干啥?知意咋了?”
“知意今天早上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七……我让她带我们去医院,她说月子里不能出门,我说那我自己去,她就……她就打我……”
电话那头传来周桂兰的怒吼,隔着手机程砚白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打电话告状是不是?!我告诉你苏念笙,你嫁到我们程家就得守程家的规矩!今天这巴掌是让你记住,谁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程砚白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电梯等不及,直接从楼梯跑下去的,三层楼十几秒就跑完了。
他一路闯了两个红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念笙,等我,我马上到。
他冲到家里的时候,看到的场景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念笙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沙发腿,怀里死死抱着知意。
她左边脸上一个通红的手掌印,肿得老高,嘴角还有一点血丝。
知意被她护在怀里,哭得嗓子都哑了,整张脸通红通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发烧烧的。
周桂兰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个奶瓶,气呼呼地喘着粗气。
“你回来得正好!”周桂兰一看到程砚白,嗓门更大了,“你看看你媳妇,我刚才让她喝汤她不喝,非要出门!月子还没坐完出啥门?我不要脸面的吗?”
“妈!你为啥打她?!”程砚白吼的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打她咋了?她不听话,我这个当婆婆的还不能管了?”
“她是我老婆!不是你闺女!你没有权利打她!”
程砚白蹲下来,想把念笙从地上扶起来,手都在抖。
念笙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又红又肿,嘴唇在发抖,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砚白……我想带知意去医院……她发烧了……早上就开始烧了……你妈不让我去……说月子里不能出门……”
程砚白伸手一摸知意的额头,烫得吓人,跟摸到刚烧开的水壶似的。
“多少度?”
“三十八度七……我用体温计量过的……”
“你咋不早说?!”
“我说了……我说了好几遍……你妈不让……她说小孩子发烧正常……不要大惊小怪的……”念笙的眼泪又一串一串地掉下来。
程砚白赶紧把知意从念笙怀里接过来,小家伙浑身滚烫,在他怀里也不老实,扭来扭去地哭。
“走,马上去医院!”
他抱着知意就往门口走。
周桂兰一个箭步挡在门口,伸手拦住:“不能出门!月子里的孩子不能见风!这是规矩!”
“妈!孩子都烧成这样了还讲什么规矩?再不去医院要出大事了!”
“哪个小孩子不发烧?你小时候也发烧,我不也没送医院吗?用温水擦擦就退了!”周桂兰纹丝不动。
“妈!让开!”
“我不让!你今天要是出了这门,就是不对——”
程砚白红着眼睛一把推开他妈,抱着知意冲了出去。
念笙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跑,剖腹产的刀口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一量体温——三十九度二。
“孩子有点肺炎,需要住院。你们家长怎么这么大意?这么高烧现在才送来?”医生一边开住院单一边皱着眉头说。
念笙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瘫地上,程砚白赶紧扶住她。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早点带她来……”念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怪你,是我妈——”程砚白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是他妈的错。
但也是他的错。
如果他早一点站出来阻止,如果他早一点把他妈送回老家,如果他早一点让念笙去做检查——
知意住院那三天,念笙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就守在保温箱旁边,看着女儿小小的身体上插着管子,小手小脚都被胶布缠着,嘴一努一努地在哭,但哭都没力气哭了。
念笙坐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
程砚白也守在那里,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的话都苍白无力。
说“对不起”有用吗?
说“我回头骂我妈”有用吗?
说“以后不会了”有用吗?
三天后知意出院了,医生说肺炎控制住了,但要好好观察,小孩子免疫力差,容易反复。
程砚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觉得他妈至少应该知道错了,会收敛一点吧?
但周桂兰的表现,让他彻底失望了。
出院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饭桌前,气氛冷得跟冰窖似的。
周桂兰端着碗,一边吃饭一边说:“现在的医生啊,就是爱吓唬人,小孩子发个烧就说是肺炎,不就是想多收点住院费吗?我当年——”
“妈。”程砚白放下筷子。
“咋了?”
“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说啥了?我说的是实话,你这孩子——”
“妈,医生说知意是肺炎,不是在吓唬人。医生说再晚送来一天就要出大事了,你听不懂吗?”
周桂兰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这是在怪我了?我拦着她不让去,还不是为了你们好?月子里出门,以后落下病根你负责?”
“可是知意差点出事!”
“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又没出啥事,你至于这么大声跟我说话吗?”周桂兰眼圈一红,“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
程砚白看着她那副“我是你妈你就得听我的”表情,突然觉得特别累。
念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低着头,把知意抱得紧紧的。
第二天念笙的反应,彻底变了。
她不再跟周桂兰吵了,也不再跟程砚白诉苦了。
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抱着知意,喂奶,换尿布,什么都不说。
程砚白下班回来,看到家里安安静静的,还以为他妈和念笙和好了。
“今天咋这么安静?妈没念叨你了?”
念笙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句:“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嘛,妈就是嘴硬心软,过两天就好了。”
念笙没接话,低头哄知意睡觉。
知意在她怀里眯着眼睛,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嘴巴一动一动的,像在梦里吃奶。
程砚白不知道的是,念笙那天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她趁程砚白上班的时候,偷偷收拾了一些东西,给陈玉莲打了电话。
“妈,我想回家了。”
“咋了闺女?出啥事了?”陈玉莲在电话那头急了。
“妈,你别问了,让我回去住几天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妈给你收拾房间。”
2021年8月7日,程砚白下班回家,发现家里不对劲。
客厅里少了念笙的拖鞋,卧室里少了一袋孩子的衣服,婴儿床空了,保温杯不见了。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念笙的字迹。
“程砚白,我回我妈家了。我想了很久,我没办法再在这个家待下去了。你妈说我娇气也好,矫情也罢,我都认了。但我的女儿不能在你妈的‘规矩’下长大。什么时候你能保护我和孩子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们。”
程砚白拿着纸条,站在客厅里,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周桂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走了?啧,我就知道,城里姑娘就是娇气,这点委屈都受不了。你看看你表弟媳,人家——”
“妈,你走吧。”
“啥?”
“你回老家吧,现在就收拾东西。”
周桂兰脸色一下子变了:“程砚白!你为了那个女人赶你妈走?!”
“你没听到我说的吗?”程砚白红着眼睛看着她,“孩子发烧了她要带孩子去医院,你拦着不让,你还打了她一耳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我那是为了她好!月子里出门,以后一身病——”
“够了!”程砚白吼道,“你每次都说‘为了她好’,可你想过没有,你的‘为她好’,差点害死咱们的孩子!”
周桂兰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血红血红的眼睛,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转身回了房间,重重地摔上了门。
程砚白拿着念笙留下的纸条,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沙发旁边还有知意的一个小袜子,粉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他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念笙走后,程砚白每天都给她打电话。
她接,但话很少。
“知意还好吗?”
“还好。”
“肺炎好了没?”
“好了。”
“你……你还好吗?”
“还行。”
“念笙,你啥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念笙说:“程砚白,你妈走了吗?”
“她……她还在。”
“那我不回去。”
“我让她走,我让她回老家——”
“不用了。”念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程砚白心里发毛,“不是她走不走的问题,是你永远站在她那边的问题。知意发烧,你第一反应不是带她去医院,而是问我为什么不早说。你妈打我,你说的是‘算了都消消气’。你每次都是替她说话,你什么时候替我和知意想过?”
程砚白张了张嘴,发现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因为念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念笙,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改——”
“太晚了。”
“嘟”的一声,电话挂了。
程砚白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万家灯火,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他口口声声说爱念笙,可他做了什么呢?
他妈欺负念笙的时候,他连句“妈你不对”都不敢说。
知意生病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带孩子去医院,而是问念笙为什么不早说。
他以为自己是个好人,是个好老公,是个好爸爸。
可他什么都不是。
他就是个懦夫,一个在亲妈面前连老婆都保护不了的懦夫。
接下来的日子,程砚白每个周末都去陈玉莲家,想接念笙回来。
但每次都被陈玉莲堵在门口。
“程砚白,你不用来了。念念现在身体不好,医生说她有产后抑郁症,你别再刺激她了。”
“阿姨,我知道错了,你就让我见见念笙——”
“见啥见?”陈玉莲的眼眶也红了,“你妈那一巴掌,打的不是念念的脸,是她的心。我女儿从小到大,我都没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你妈凭啥打她?凭啥?”
“阿姨,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没用的。你回去吧。”
陈玉莲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程砚白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到了念笙。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知意,眼睛直直地看着电视,但电视根本没开。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那不是他认识的苏念笙。
不是那个会笑着给他做早餐、会在便签上画小太阳和小爱心的苏念笙。
是他的沉默,和不作为,一点一点把她折磨成这样的。
2022年初,程砚白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念笙起诉离婚了。
法庭上,周桂兰还是那副“我没错”的架势。
“我打她咋了?她是我儿媳妇,不听话我当然要管!自古以来婆婆管儿媳妇,天经地义!”
法官皱着眉问她:“被告人,你认为你有权利对成年儿媳妇实施暴力?”
“我是她婆婆!她嫁到我们家,就得守我们家的规矩!”
“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家庭暴力?”
“家暴?我打她一巴掌就叫家暴了?”周桂兰一脸不屑,“你们城里人就是矫情!我们农村婆婆打儿媳妇的多了去了,谁当过一回事?”
法官又问程砚白:“程砚白,对于你母亲的暴力行为,你当时是什么态度?”
程砚白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劝她们不要吵架。”
“你有没有明确制止你母亲的暴力行为?”
沉默了很久。
“没有。”
法官又问念笙:“原告,你确定不愿意继续这段婚姻了吗?”
念笙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法官,我确定。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家了。”
2022年3月,法院判决离婚。
孩子程知意归苏念笙抚养,程砚白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
考虑到周桂兰的暴力行为和程砚白未能有效保护妻子的不作为,程砚白的探视权被暂时中止。
法官说,等念笙的产后抑郁症稳定后,可以另行申请探视。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念笙抱着知意走在前面,陈玉莲挽着她的胳膊。
“念笙。”程砚白喊她。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对不起。”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没用的三个字。
念笙没有回答,抱着知意一步一步走远了。
程砚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法院门口,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天阳光也很好,她在咖啡馆等他,穿着浅蓝色的卫衣,笑起来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她问他:“你想过自己以后要生几个孩子吗?”
她说:“我也喜欢两个,但觉得养孩子太贵了。”
她是那么认真地在规划他们的未来。
而他用不到两年时间,把所有的规划都砸了个稀巴烂。
离婚后,程砚白过得像行尸走肉。
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家里到处都是念笙和知意的影子。
冰箱门上还贴着念笙写的便签:“老公,记得吃早餐,爱你~”
婴儿床还在卧室里摆着,知意的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抽屉里。
念笙最喜欢的那条碎花围裙,还挂在厨房的挂钩上。
程砚白每次看到这些东西,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不敢收起来,好像收起来了,就连念笙和知意最后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周桂兰还是不肯走,她说要留下来“照顾儿子”。
程砚白没力气跟她吵,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一个星期说不到十句话。
有一次周桂兰试探着说:“儿子,你还年轻,再找一个呗,总不能一辈子单着——”
“妈,你能不能别说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那个女人有什么好——”
“我让你别说了!”
程砚白吼完她,又觉得愧疚,她毕竟是他妈。
但这种愧疚和失去念笙的痛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2023年底,周桂兰被查出肝癌晚期。
医生说和长期情绪压抑、饮食习惯不好有关系。
程砚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恨她,恨她毁了自己的婚姻,恨她让知意从小就没了完整的家。
但她是他妈,是那个小时候半夜背着他去医院、省吃俭用供他上学的亲妈。
他陪她做手术,陪她化疗,陪她一次又一次往返医院。
她瘦了,头发掉光了,从以前那个强势泼辣的农村妇女,变成了一个佝偻着背、走路都要人扶的老太太。
2024年底,医生说:“准备后事吧,最多还有两三个月。”
那天晚上,程砚白在病房守夜。
半夜两点多,周桂兰突然醒了,拉着他的手。
“儿子,我想见见知意。”
“妈——”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对不起念笙,对不起知意。”周桂兰的眼泪顺着枯瘦的脸颊往下淌,“我就是想在走之前,看看我的孙女长什么样了……就一眼……求你了……”
程砚白从来没听他妈妈说过“求”这个字。
周桂兰一辈子要强,一辈子说一不二,在村里谁都不敢惹她。
现在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哭着求他。
程砚白给陈玉莲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阿姨,我是砚白。”
沉默。
“阿姨,我妈不行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两个月了。她想在走之前,见见知意,就一眼……”
又是沉默。
过了很久,陈玉莲说:“我得问问念念。”
三天后,陈玉莲回了电话:“念念说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只能你妈一个人来,你不许来。”
“好。”
“这周六下午两点,来我家。”
“好。”
程砚白挂了电话,走进病房。
周桂兰正在打点滴,看到他进来,虚弱地问:“咋样了?她们同意了吗?”
“同意了。这周六下午两点,去念笙妈家。”
周桂兰一下子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
“儿子,你……你带我去商场,我要给知意买礼物,买裙子,买玩具,买好吃的——”
“妈,你身体不好,别折腾了——”
“不行,我得亲自挑!这是我第一次给孙女买东西,我不能随便买!”
第二天,程砚白推着轮椅带周桂兰去了商场。
她在玩具区转了好几圈,挑得很仔细。
“这个洋娃娃好看,小女孩都喜欢洋娃娃……这条裙子也好看,粉色的,知意穿上肯定漂亮……”
她挑了一条粉色公主裙,一个会说话的智能娃娃,还有一个带蝴蝶结的发卡。
回到病房,她让程砚白把礼物包好,要用粉色的纸,系一个蝴蝶结。
“儿子,你说知意会不会喜欢我?”
“会的,妈。”
“她会叫我奶奶吗?”
“会吧。”
程砚白不确定。
他自己都三年没见过女儿了,不知道女儿现在长多高了,会不会说话,长得像谁,喜欢吃什么东西,喜欢看什么动画片。
他什么都不知道。
2025年3月15日,周六,下午一点半。
程砚白推着轮椅,带周桂兰去陈玉莲家。
周桂兰特意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那是过年时程砚白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
头发用发胶整理得一丝不苟,化疗后头发掉得差不多了,只留下稀疏的几缕,但她还是坚持要“弄得好看点”。
“儿子,我这样行不行?”
“行,挺好,精神得很。”
“你说知意会不会嫌我太老了?”
“不会的,你是她奶奶,她不会嫌你的。”
周桂兰笑了笑,但那笑容下面的紧张,程砚白看得出来。
她的手一直握着轮椅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到了陈玉莲家楼下,程砚白把轮椅停稳。
“妈,你上去吧,我在楼下等你。”
“你不跟我一起上去?”
“念念说了,只能你一个人去。”
周桂兰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陈玉莲下楼来接她,看到程砚白,什么都没说,接过轮椅,推着周桂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周桂兰回头看了程砚白一眼。
那个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有愧疚,有期待,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程砚白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就掐了,又点了一根。
他在楼下走来走去,不停看表。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楼上一片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程砚白掏出手机想给周桂兰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还没拨出去——
“啊——!!!”
楼上传来一声尖叫,撕心裂肺的那种,整栋楼都听得见。
是周桂兰的声音。
程砚白的心脏像被人猛捶了一下,他扔了烟头就往楼上冲。
三步并作两步,一口气冲到四楼。
陈玉莲家的门大开着。
周桂兰瘫坐在门口的地板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妈!妈!你怎么了?!”程砚白扑过去,跪在地上扶住她的肩膀。
周桂兰的手冰凉,浑身都在发抖,眼睛死死盯着屋内,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
“妈!到底怎么了?!知意呢?!”
周桂兰转过头看着他,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嘴唇哆哆嗦嗦地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儿子……知意……知意她——”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指着屋里,浑身抖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