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姨把我拽到菜市场门口时,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她指了指里头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嗓门大得像喇叭:“你看看,就这个!我表妹,黄问兰!”
那姑娘围裙上沾着菜叶子,指甲缝里嵌着泥,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芹菜。旁边卖豆腐的大妈探出头来,笑眯眯地打量我。
“瀚文,加个微信呗!”表姨推了我一把。
我掏出手机时,手都是抖的。扫码那瞬间,我能感受到周围至少五六个摊位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好了。”我挤出两个字,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表姨的声音:“听见没?保证你不后悔!”
我没回头。后悔?我现在就后悔了。
01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晒得人心里发慌。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张相亲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穿着红棉袄,笑得很僵硬。
我妈指着照片说:“瀚文,你表姨这次介绍的是个好姑娘。”
我扫了一眼照片:“卖菜的?”
“卖菜怎么了?卖菜也是正经工作。”我妈瞪我一眼,“你看你都二十八了,还挑三拣四的。”
我没说话。我在县里事业单位干了三年临时工,月薪两千八,可我好歹是在办公室里坐着的。介绍个卖菜的给我,这不是存心让我难堪吗?
表姨周银娥住我家楼下,跟我妈关系铁得很。她年轻时候在工厂做质检,后来下岗了,就在菜市场租了个调料摊,一年到头跟卖菜的混在一起。
那天晚上,表姨亲自上门了。
她五十多岁,嗓门大,走路带风,一进门就开始夸:“瀚文啊,你表姨我什么时候坑过你?那姑娘是真的好,你就去见一面,吃个饭,没啥损失。”
我低头玩手机,没搭理她。
我妈在旁边帮腔:“你表姨又不是外人,还能害你不成?”
“表姨,她什么工作?”我抬头问。
“在菜市场卖菜啊,我都说了。”表姨理直气壮,“但是她不一样,她——”
“她卖菜能有什么不一样?”我打断她,“她一月挣多少?”
“这个…”表姨顿了顿,“你见了面自己问她呗。”
“表姨,我在事业单位上班的。”我强调了一句。
我妈脸色变了,表姨却不生气,反而笑了,笑得神神秘秘的:“你就去见一面嘛,保证你不后悔。”
她说着,还拍了一下大腿,拍得特别响。
我被她这架势弄得有点发懵,正要再说什么,手机响了。我妈抢先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挂了电话,她说:“你小姑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小姑是我爸的亲妹妹,住在隔壁县城,嫁了个有钱人,日子过得挺滋润。
她跟我妈不对付,两人见面就掐,但跟我关系还行,小时候经常偷偷给我塞零花钱。
“什么病?”我问。
“高血压,送去医院了。”我妈说,“你爸回老家了,明天我得去一趟。”
我“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表姨又说话了:“那相亲的事就这么定了啊,明天下午三点,菜市场门口。”
“菜市场门口?”我皱眉头,“相亲不去饭店?”
“她说她那会儿还在忙,走不开。”表姨笑得满脸褶子,“你就去一趟嘛,耽误不了你多久。”
我看了我妈一眼,我妈也看着我。她叹了口气,说:“去吧,见个面又不吃亏。”
我想反驳,想说点什么,可看着我妈鬓角的白头发,话又咽回去了。
“行吧。”我说。
表姨一听,笑得跟捡了钱似的:“这就对了!你放心,你表姨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她走了以后,我躺在沙发上翻手机,越想越不是滋味。
卖菜的。今年二十六岁。没有正式工作。连相亲都舍不得歇半天。
我这是什么命啊?
02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菜市场门口。
天挺热的,太阳晒得地皮发烫。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电动车乱停乱放,地上湿漉漉的,一股鱼腥味混着葱蒜味直冲鼻子。
我站在阴凉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表姨早就等着了,看我来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往里头走:“快快快,人家等着呢。”
菜市场里很吵,叫卖声、砍价声、小孩哭声混在一起。我跟着表姨穿过一排肉摊、两排干货,来到菜区的最里头。
“就这儿。”表姨指着一个摊位说。
我看见了照片上那个姑娘。
她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芹菜,手里的动作很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大捆芹菜捆好了。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微黑的脸,鼻尖沁着汗珠。
“问兰!”表姨喊了一声。
她站起来,擦了擦手,冲我笑了笑:“来了?”
“嗯。”我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坐吧。”她指了指旁边一个马扎。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马扎,上头还有泥巴印子。犹豫了两秒,我还是坐了下去。
“你喝水不?隔壁有奶茶店。”她说。
“不用了。”
“那行。”她也不客气,蹲下来继续整理她的芹菜,一边整理一边说,“我再五分钟就好了,你先等等。”
我坐在马扎上,看着周围人来人往,心里头那个别扭啊。
旁边卖豆腐的大妈探出头来,打量我一番:“哟,问兰,这是你对象?”
“还不是呢。”黄问兰头也不抬。
“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嘛。”卖豆腐大妈又看了我一眼,“干什么工作的?”
“事业单位。”我说。
“哦哟,那是铁饭碗啊!”大妈声音拔高了几度。
我一听这话,腰杆稍微挺直了点。
黄问兰没接话,把最后几把芹菜弄好,站起来擦了擦手,提起两个马扎说:“走吧,隔壁找个凉快的地方坐坐。”
她在前面带路,我才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她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出头,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脚上一双拖鞋,整个人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隔壁是菜市场和居民楼之间的一条小巷子,有水龙头,还有一面遮阳棚。她把马扎放下,又搬出一个小方桌,倒了两杯水。
“不好意思啊,这段时间正是忙的时候,走不开。”她说。
“没事。”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你再忙能比我上班忙?
她喝了一口水,问我:“表姐说你叫程瀚文?”
“嗯。”
“在哪个单位上班?”
“县里的事故办。”
“临时工?”
我愣了一下,有点不爽,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我也没正式工作。”她笑了笑,笑得很坦然,“就是卖菜。”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气氛有点尴尬。
她也不在意,又问我:“你平时喜欢干啥?”
“打打游戏,看看电影。”我说,“你呢?”
“我啊,没事儿就去省城上的课,学点东西。”
“学什么?”
“会计啊,营养师啊,最近还学烘焙。”她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心想,一个卖菜的学什么会计、营养师,有那工夫不如多挣点钱。
“你一个月能挣多少?”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问得挺直接的。”
“你不是也挺直接的吗?”我说,“临时工这事你都问了。”
“也是。”她想了想,说,“不稳定,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万把块钱,不好的时候几千块。”
我听到万把块钱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我一个月两千八,她好的时候能上万?
“卖菜这么挣钱?”我问。
“看怎么做。”她说,“你要是只守着摊子,那挣不了多少。你要是会跑渠道,会看行情,那就不一样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她又跟我聊了一会儿,聊的都是菜价、行情、进货之类的话,我一句都插不上嘴。听她说话的架势,不像个卖菜的,倒像是个做生意的。
坐了半个多小时,我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表姨见我出来了,赶紧凑上来问:“怎么样?怎么样?”
“还行吧。”我说。
“那就加微信啊!赶紧加!”她催我。
我又掏出手机,加了黄问兰的微信。她的微信名叫“问兰蔬菜”,头像是一颗大白菜。
回去的路上,我翻了翻她的朋友圈,全是菜价表、进货视频、各种证书。我能看到的就有会计初级证书、营养师证书,还有一个烘焙课的结业证。
最新一条朋友圈是她当天早上发的,配了一张天没亮的天空,文字是:“又是凌晨三点起,加油。”
我默默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
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03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没主动联系黄问兰。
她也没给我发消息,好像加微信这事儿根本没发生过。
我妈倒是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跟那个姑娘聊得怎么样?”
“就那样。”我说。
“什么叫就那样?你倒是主动点啊!”
“妈,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你都快三十了!”
我懒得跟她争,每次都说“在聊了”,然后就挂了。
其实我心里头对这段关系根本不上心。我总觉得,我一个事业单位的,虽然是个临时工,但好歹坐办公室的,跟一个卖菜的在一起,说出去不好听。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先是同事介绍的一个姑娘。那姑娘是县城医院的护士,长得挺秀气,约出来吃了一顿饭。吃到一半,她问我房子在哪儿。
我说还没买呢。
她又问,车呢。
我说没有。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那顿饭吃完,再也没联系过。
第二个是我妈托人介绍的,在一家工厂做文员。姑娘跟我聊了几天,知道我一个月两千八,她说:“你这工资还没我们厂里普工高呢。”
我说:“可我在事业单位啊。”
她笑了:“临时工有什么好的?又没编制,说开除就开除了。”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第三个更直接,见了面就问我:“你这个工作能干一辈子吗?”
我说:“不能。”
她说:“那我跟你谈什么?”
三次相亲,三次失败。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心凉。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体面,可被人一问房子车子和工资,我就不体面了。
我一个月两千八,连养活自己都勉强,哪来的底气嫌弃别人?
手机响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黄问兰发来的消息。
“今天剩了几把韭菜,你要不要?给你留着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我回她:“你家在哪儿?我明天去拿。”
她发了个定位过来,菜市场旁边的一个小区。
那晚我睡得特别不好。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情,想我妈的白头发,想我那两千八的工资,想那三次失败的相亲,想黄问兰那个晒得微黑的脸。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菜市场。
黄问兰的摊位在菜区最里面的位置,她的菜摆得整整齐齐,比旁边几个摊位都要整齐。
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挑西红柿,手法很利落,三两下就挑好了。
“来了?”她看见我,打了个招呼,转身拿了个袋子,把留着的韭菜装好,“拿着吧,早上刚进的,新鲜。”
“多少钱?”我问。
“不要钱。”她说,“几把韭菜,不值什么钱。”
我有点不好意思,推了两下,还是接下了。
“你今天不忙?”她问我。
“周末。”
“那就在这儿坐会儿吧。”她又给我搬出那个马扎。
我坐下了。
她继续忙她的,给顾客称菜、找零钱、打包,动作熟练得跟机器似的。她记性好得很,哪个顾客喜欢什么菜、要什么口味,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顾客问她:“这姑娘,你家芹菜还有没有多的?”
她说:“有,昨天进了一大捆,给你留着呢。”
顾客笑道:“就你这姑娘贴心。”
我坐在马扎上看着她,看着她满头大汗地忙活,看着她跟每个顾客都能聊上几句。我突然觉得,她不是卖菜的,她是在经营一门生意。
中午的时候,顾客少了点,她终于坐下来喘口气。
“渴了吧?喝点水。”她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你呢?不吃午饭?”我问。
“等会儿。”她从摊子下面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个馒头,“我早上带来的。”
“就吃这个?”
“习惯了。”她咬了一口馒头,从水杯里喝了口水,“卖菜就是这样,没人替你守摊,凑合一顿是一顿。”
我看着她就着凉水啃馒头,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
“你每天都这么吃?”我问。
“也不是,晚上回去会做顿好的。”她说,“早上起得早,来不及做晚饭,中午就对付一下。”
“你几点起来?”
“凌晨三点。”
“三点?!”我吃了一惊。
“去进货啊,批发市场那时候最热闹。”她说,“晚了就挑不到好货了。”
我一时语塞。
我想起我那两千八的工作,天天九点上班、五点下班,还嫌累。
可人家凌晨三点就起来了,干到天黑才收摊,一天十几个小时。
我有什么资格嫌弃她?
那天下午,我在菜市场一直坐到了她收摊。
走的时候,她说:“明天还来不?有批新的空心菜,挺不错的。”
我说:“来。”
04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几乎天天往菜市场跑。
一开始我自己都觉得别扭,感觉自己一个大男人,天天往菜市场跑算是怎么回事。可渐渐地,我就习惯了。
我去的时候,有时候帮她搬搬货,有时候帮她招呼招呼顾客。
她不客气,直接安排我干活:“瀚文,你帮我把这点冬瓜剁一下,切成块就行。”
“瀚文,你把那些塑料袋收一收。”
“瀚文,你去隔壁买两杯奶茶,要加冰。”
我也听话,她说干啥我就干啥。
旁边卖豆腐的赵大妈打趣我说:“小伙子,你天天来,到底是想追人家姑娘,还是想来当免费的苦力?”
我被她问得脸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了。
黄问兰也不帮忙,就看着我笑。
她的笑挺好看的,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平时卖菜时候那种干练样完全不一样。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愿意看她笑。
这段时间里,我也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她有时候接电话,会走到角落里接,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是怕别人听见。
比如,来了一个开货车的男人,跟她说话的时候毕恭毕敬的,喊她“黄老板”。
我当时在一边剁冬瓜,听见这称呼愣了一下。
“黄老板?”我问她,“他为什么叫你老板?”
“因为我租他仓库。”她说得很随意。
“你租仓库干什么?”
“放菜。”她说,“批发的菜太多,摊位放不下。”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想。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对她另眼相看了。
她有本事,能吃苦,见谁都能笑呵呵的。
她跟菜市场的每个人都熟,连门口那个看自行车的阿姨,她都能聊上几句。
可我依然觉得自己跟她不是一路人。
我总觉得,我好歹是坐办公室的,跟一个卖菜的在一起,说出去不好听。
直到那一天。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刚到家,手机响了。是同事李宏俊。
“瀚文,晚上出来吃饭呗,我请客。”
“你发财了?”我问。
“也不算发财,认识了个大老板,人家教我怎么理财。”他的声音里带着得意的味道,“你来了就知道了。”
李宏俊比我大几岁,也是事业编外人员,平时喜欢吹牛,整天说他认识这个认识那个的。
我想着反正没事,就答应去了。
地点是县城最高档的一家酒店,光是门面就让人心里打鼓。我到了包厢门口,就听见李宏俊在里面说话,一副主人的架势。
我推门进去,看见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李宏俊坐在主位旁边,看见我来了,赶紧招手:“瀚文,坐坐坐!”
我坐下来,打量了一圈。桌上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李宏俊开始给他们介绍我:“这是我同事,程瀚文,事业编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这事业编,是临时工的事业编。
“今天请来的可是个真正的大老板。”李宏俊神秘兮兮地说,“等你们见了就知道了,人家是真的有本事。”
我心里想,你李宏俊吹牛的本事我是知道的,能请来什么厉害人物?
过了一会儿,包厢门又开了。
李宏俊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来了来了!”
我也跟着站起来,往门口看去。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白衬衫,工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那个人,是黄问兰。
她看见我,也是一愣,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走到主位坐下,看了我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那葱吃了没?”
桌上的其他人全愣住了。
李宏俊看看她,又看看我:“你们……认识?”
“嗯。”黄问兰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热气,“他是我相亲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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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空气像是凝固了。
包厢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我。
我脸烧得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宏俊最先反应过来,他那张脸堆满了笑:“哎呀,原来是黄总的朋友!怎么不早说!来来来,瀚文你坐这边!”
说着,他硬把我拉到黄问兰旁边的座位上了。
我坐下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黄问兰就坐在我旁边,她身上没有菜市场的味道了,倒是有一种淡淡的香水味。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勾起:“怎么?不认识了?”
“不是……”我感觉自己舌头打结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总请我吃饭。”她说得很平淡,“说要向我请教一下理财的事。”
“理财?”我更懵了。
“对啊。”她不紧不慢地说,“我跟李总以前合作过,他租过我的仓库装干货。”
我愣住了。
李宏俊在一旁赔着笑脸解释:“瀚文你不知道,黄总是我们县里生鲜行业的后起之秀。她名下有好几家店面,我们这种小打小闹的,都得跟她学习。”
我听得耳朵嗡嗡直响。
什么生鲜行业的后起之秀?什么几家店面?她不是个卖菜的吗?
黄问兰没理李宏俊的恭维,转头看着我:“你不是在事业单位上班吗?怎么跟李总他们一起?”
“我……他是我同事。”我说。
“哦。”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顿饭我吃得魂不守舍。
我在席间悄悄观察黄问兰,发现她在跟那些人谈生意、谈行情的时候,完全变了个人。她说话很有条理,数字记得很牢,对市场行情了如指掌。
那些在菜市场里嘻嘻哈哈的卖菜姑娘,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女老板。
饭局散了之后,我拽着李宏俊问。
“你怎么认识她的?”
“她啊。”李宏俊喝了两杯酒,话多起来了,“你不知道她有多厉害?她家以前就是卖菜的,她现在在菜市场有三个摊位,街上有两间铺面,还在工业园区租了两个仓库,专门做配送。”
“三个摊位?”我吃了一惊,“我不就看见一个吗?”
“那她租给别人了。”李宏俊说,“她在菜市场租了三个位置,自己守一个,另外两个租给亲戚。还有,她在街上有两间门面房,一个租给卖水果的,一个租出去做便利店。光靠租金,一月就能收不少钱。”
我听得手心冒汗。
“她还打算扩张呢。”李宏俊压低了声音,“听说她正在盘算着把后面那条街上的一个空仓库租下来,要做冷链配送。这姑娘,不是一般人。”
我回到家,一晚上没睡着。
我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想着她在菜市场啃馒头的样子,想着她凌晨三点起来进货的样子,想着她在酒店包厢跟人谈生意的样子。
我怎么就不知道她这么厉害呢?
还是说,我压根就没想去了解她?
我拿起手机,翻到她的朋友圈。那些我之前觉得没意思的菜价表、证书、进货视频,现在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我把她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翻到半年前的一条,配图是一张房产证的照片,文字是:“第二套房,给自己加油。”
我数了数她朋友圈里的房产证照片,至少有三张。
三套房子。
我一个月挣两千八,她有三套房子。
我突然想起表姨拍着大腿说的那句话:“保证你不后悔!”
我当时以为她在吹牛。
现在看来,她是真心替我着想。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在手里攥得发烫,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黄问兰的微信头像——那颗大白菜,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去找你,有空吗?”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等回复。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一个字:“有。”
我又发:“那我去菜市场找你。”
她回:“行。”
我握着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06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菜市场。
黄问兰正在给一堆辣椒分级,大的归大的,小的归小的,动作又快又准。
“来了?”她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活没停,“坐吧。”
我在马扎上坐下,不知怎么开口。
她倒是不急,一边干活一边说:“昨晚没睡好吧?”
“你怎么知道?”
“看你眼睛。”她说,“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眼睛,心里嘀咕,有这么明显吗?
她把分好的辣椒码好,拍掉手上的辣椒籽,坐到我面前:“想问什么,问吧。”
我想了半天,开口却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她反问,“说我有钱?”
“不是……我是说……”我语塞了。
“一开始就跟你说了,我是个卖菜的。”她说,“我又没骗你。”
“可你……”
“可我房子也有,店面也有,仓库也有。”她接过话茬,“那是我一分一分挣出来的,又不是偷的。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再说了。”她继续说,“要是一开始我就告诉你我有三套房,你还会来认识我吗?”
我一想,确实不会。
我这个人,太虚荣了。
“我表姐跟我提过你的事。”黄问兰说,“说你在事业单位工作,挺体面的。我也没多想,就想见见面,看看是什么样的人。”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我问。
她想了想,说:“开始的时候,觉得你有点傲气。”
“现在呢?”
“现在嘛……”她笑了,“现在觉得你还有点傲气,但至少愿意来菜市场帮忙。”
我被她逗笑了。
“你笑啥?”她问。
“笑我自己。”我说,“我以前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一个月两千八,坐办公室,就觉得自己比卖菜的高一等。”
“现在觉得自己挺傻的。”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为什么还愿意跟我见面?”我问了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条件这么好,什么样的找不到?”
“你觉得我条件好?”她反问。
“比好还好。”我说。
“其实我这个人不咋地。”她说,“卖菜的,没什么文化,干活脏,天天都是这么一身味儿。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有几个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沉默了。
她说的是实话。
如果换了是别人介绍一个卖菜的给我,我肯定看不上。
“我前男友就是这么跟我分的。”她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
“他嫌我卖菜丢人。”她说得很平静,“他有正式工作,在银行上班。他爸妈说我一个卖菜的,配不上他们家。”
我心里一紧。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就跟他分了。”她说,“分了以后我就想,我一定要好好干,干到没有人再说我配不上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讲别人的事一样。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不是一般的硬气。
“那你现在还觉得我配得上你吗?”我问。
她看着我,认真地看了好几秒钟,说:“说不上来,还得再看看。”
我也看着她,心里头突然涌上来一股冲动:“那你就看吧,我不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舒展:“行,你要是真想来,明天跟我走一趟货。”
“好。”我一口答应。
凌晨两点的县城很安静,路灯昏昏沉沉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手机上闹铃响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才刚闭眼。
但我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了。我穿上一件旧夹克,骑着电动车去了菜市场。
黄问兰已经在准备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上戴着帽子,正在往三轮车上装空筐子。
“来了?”她抬起头,“我还以为你会迟到呢。”
“我虽然爱睡懒觉,但还是有点信誉的。”我说。
“行,走吧。批发市场在隔壁镇上,得骑半个多小时。”
我们一人骑一辆三轮车,摸黑出发了。
四月的凌晨,风还挺凉的。我缩着脖子跟在黄问兰后面,一路都在想,我到底图什么。
到了批发市场,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菜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