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熊 慢
龙羊峡 关山月绘
来到贵德之前，关于黄河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俗常的印象：雄浑、奔腾、饱经沧桑，背负着千年的泥沙与苦难，一路向海不复回。
所以当我来到水车广场，看见这一河碧水时，竟有些恍惚。水是清冽的，绿得像一条温润的玉带，岸边的卵石颗颗分明，圆润、扁平、带着花纹。水流很缓，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有偶尔掠过水面的风和游人驾驶的快艇，在河面上划出几道细细的波纹，随即又归于温婉平静。这，真的是黄河？
真的是黄河。她从巴颜喀拉山北麓的星宿海出发，流经上千公里，穿过龙羊峡，来到了贵德。在黄河的全程中，这里是安静的一段。当地朋友介绍，黄河在贵德以上流经的多为草原，植被良好，加上上游龙羊峡水库起到了沉淀泥沙的作用，所以到了贵德，河水已经变得清澈碧绿。天下黄河贵德清。雕塑《黄河少女》的底座上，诗人吉狄马加说得更加浪漫：“只有真正到了黄河源头，你才会知道并且相信黄河是蓝色的；同样，也只有当你真正用最纯洁而高尚的灵魂去追溯这条伟大河流的历史，你才会亲眼目睹这眼前的奇迹——伟大的黄河母亲又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时代!”
站在少女的脚下远眺，清清的黄河缓缓铺展在河谷盆地间。河的这边，绿树成荫，杨柳依依；河的另一边，远处丹霞山峦的赤红提醒我，这里仍是高原。来的路上，我已经知道贵德是有名的“高原小江南”。这会儿再细细品味这个称呼，觉得妙极了。江南有的是烟雨迷蒙、小桥流水，而贵德多了几分高原的辽阔与清冽，却又不失江南的温润与灵秀。红崖衬碧水，青树映蓝天，白云低低地垂在山巅，慢悠悠地游走。黄河走到贵德，所到之处皆是少女的温柔底色。
4月，正是梨花盛开的时节。贵德是青海有名的梨乡，这里栽种梨树的历史已经有400多年了。我们的住处就在一座梨园里，园中梨树的树龄，最少的也有130多年，最古老的已有500多年。千万朵梨花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白得纯粹、耀眼，让人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梨花的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花蕊带着一点淡淡的鹅黄。一阵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下起一场4月的雪。我忽然觉得，这就是高原的春天——来得迟，却来得轰轰烈烈。
贵德古城坐落在县城中心，是青海保存最为完好的古城之一。让我意外的是，在这座高原小城里，文庙、武庙、玉皇阁、佛寺竟然比邻而居，儒、释、道三家在方寸之地和谐共处。走进大成殿，孔子像端坐正中，“万世师表”的匾额高悬其上。千百年间，多少边地学子就是在这座文庙里读书、习礼、参加科举，靠着这条文化的通道，与中原文脉紧紧相连。高原的风沙没有吹断这缕书香，反而让它像黄河水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文庙的后面是玉皇阁，阁楼高耸，登临其上，整个贵德县城尽收眼底。黄河如带，梨花如雪，丹霞如霞，三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在天地间铺陈开来。
我忽然想起上午从共和县来时，那条向西流去的倒淌河。黄河不一样。黄河从一开始就选定了东去的方向，在贵德，它只是暂时放慢了脚步，积蓄力量，为更漫长的旅程做准备。这是它少女时代的从容，也是母亲时代的伏笔。从古城出来，我又沿着河边走了好一会儿，想走到太阳慢慢西沉、把河面染成一片金色的模样。后来才知道，这里的日落要到晚上七八点。好吧，只好返程。再转身，河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着，她有的是时间，不急不躁。
当地朋友问，这一路走来，最喜欢哪里。我说：贵德。不是当面的恭维，也不单是因为这里的风光最美，而是因为在这里，遇见了黄河最温柔的一面。她一改我想象中咆哮奔腾的模样，也不像歌词里那样汹涌激昂，只是静静流淌，轻声细语地告诉我们：伟大的河流，也曾年轻过。而我想说的是，在这片“高原小江南”上，遇见黄河的少女时代，有丹霞作伴，有梨花为妆，有文庙的书香静静守望——一切美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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