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北风刮得人脸疼。
我从县医院出来,手里攥着彭三江的检查单,蹲在门口抽抽搭搭地哭。
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人抱着孩子从身边走过,我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虽然瘦了不少,但那眉眼,那走路的姿势,我认得出。
我站起来,嘴巴张了又张,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弯腰给孩子系鞋带,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让让,挡路了。”
01
2012年9月,那天晚上特别闷。
我坐在堂屋里剥花生,电视里放着什么连续剧,我也没心思看。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彭晓萱。
“妈,我要结婚了。”
我手里的花生壳掉了一地。“跟谁?”
“罗林,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在工地上做油漆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四川来的穷小子,租住在城中村,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怎么配得上我闺女?
“他家给多少彩礼?”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他们那边不富裕,我跟他商量了,意思一下就行。”
“意思一下?”我把声音拔高了,“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就等着你嫁人那天收点彩礼回来,你说意思一下?”
“妈……”
“没38万,别想进咱家的门!”我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彭三江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茶缸子,小心翼翼地说:“你这是卖闺女啊。”
我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晓萱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不给钦明攒点家底,将来谁给咱养老?”
彭三江没再吭声,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烟雾升起来,在灯光下飘散。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一笔笔账:钦明要结婚,得买房,得给彩礼,将来还得养孩子,这些钱从哪来?
闺女养那么大,要点彩礼天经地义。
三天后,彭晓萱又打来电话,声音哑哑的:“妈,罗林家答应了,38万。”
我心里一阵高兴,但又有点不踏实。“真的假的?他们家哪来那么多钱?”
“他娘把家里养的猪全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够了。”
我嘴上说“那就好”,心里却有点儿空落落的。但这点空落很快就被兴奋冲没了。
半个月后,罗林带着他娘来了。
他娘瘦得跟干柴似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全是一沓一沓的钱,最大面额只有20的。
“他婶子,这是38万,您点点。”他娘的声音很轻。
我一张一张地数,手都在抖。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钱。数完,我抬起头,看到彭晓萱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抽出两万块塞给她:“这是给你买嫁妆的,别嫌少。”
她把钱推回来,声音很轻:“妈,您留着吧,我不需要。”
说完她转身走进屋里,门关了。
那天晚上,我听到她的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猫叫似的。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02
婚礼定在国庆节后第三天。
那天一早,彭晓萱穿着借来的婚纱,坐在屋里对着镜子发呆。我走进去,想帮她梳梳头,她躲开了。
“妈,我自己来。”
我站在旁边,看到镜子里她的眼睛红红的。“晓萱,嫁人了要好好过日子,别让婆家看不起。”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婚车来了,是一辆租来的黑色桑塔纳,车头上绑着红绸子。
罗林穿着西装,领带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不会系。
他站在门口,朝屋里喊:“晓萱,我来接你了!”
彭晓萱站起来,走到堂屋里。彭三江坐在太师椅上,眼眶红了。她跪下来,冲着我和彭三江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得很慢,额头轻轻碰在地砖上,足足停了两三秒才抬起来。
“爸,妈,女儿今天出嫁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嘴唇在发抖。
第二个头磕下去,她停得更久了。
“谢谢你们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
第三个头磕完,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哭出声,用手背擦了擦脸,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婚车发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红布包着的38万。
周娟凑过来,笑眯眯地说:“玉娣,这下你可发财了!闺女嫁出去了,钱也到手了,以后就靠儿子养老了!”
我强笑着点点头,转身进了屋。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发酸。
那天晚上,彭钦明回来了,带着他对象宋雨婷。宋雨婷穿着时髦的连衣裙,头发烫得卷卷的,一进门就盯着桌上的钱看。
“妈,这钱……”彭钦明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
“给你娶媳妇用的。”我把钱一分不少地推到他面前。
第二天,我和彭钦明、宋雨婷一起去县城看车。
他挑了一辆十五万的黑色轿车,说是“有面子”。
剩下的钱,宋雨婷要了十万当彩礼,说是“礼数不能少”。
再剩下的,彭钦明说他要去市里看看楼盘,首付还差点。
我二话没说,把老两口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都掏了出来。
几个月后,彭钦明的婚礼热热闹闹地办了。
宋雨婷穿着白婚纱,戴着金项链,笑得合不拢嘴。
我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心里美滋滋的。
可晚上躺在床上,彭三江翻了个身,突然说:“晓萱那孩子,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我没接话,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我翻出手机,找到彭晓萱的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拨。算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管她那么多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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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第三个月,彭晓萱打来电话。
“妈,我和罗林要去深圳,他老乡介绍了个活,做定制家居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去吧去吧,好好干。”我不耐烦地说,正忙着给宋雨婷炖鸡汤。她怀孕了,我可得伺候好了。
“那……我以后可能不常打电话了,长途费贵。”
“行,你自己看着办。”我挂了电话,继续忙活。
从那以后,彭晓萱的电话真的越来越少。最开始一个月还打一次,后来变成三个月一次,再后来就彻底没有音讯了。
第二年春节,我让彭钦明打电话叫她回来过年,电话打不通。我有点儿慌,又打了几次,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没事,年轻人忙,没空接。”彭三江安慰我。
可我心里不踏实,翻出她以前寄回家的信。
那些信是她刚去深圳打工时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封结尾都写着:“爸妈,我会努力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有一封信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彭晓萱穿着蓝色工装,站在流水线前,脸上脏兮兮的,但笑得特别灿烂。
背后是在她之前回家过年的时候,给我买的护手霜,说是“友谊牌”的,贵着呢。
那时候我嘴上嫌她乱花钱,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可现在再看那张照片,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第三年春节,她又没回来。
我坐不住了,打电话给周娟,让她帮忙打听。
周娟打了一圈,回话说:“你闺女换号了,地址也换了,没人知道她在哪。”
我一下子瘫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我梦到彭晓萱,她站在我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嘴里说:“妈,我好冷。”我伸手去拉她,她一下子不见了。
我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彭三江翻了个身:“咋了?”
“没事,做了个梦。”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村头的小卖部,翻出彭晓萱以前用过的一个旧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她以前说过的几个朋友。
挨个打过去,有的接了,有的没接。
接了的都说:“不知道,晓萱好久没联系我们了。”
我放下电话,心里空落落的。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这个家少了个什么。
04
时间过得快,转眼到了2017年。
彭钦明那个小崽子,好吃懒做的毛病越来越严重。
他买了车以后,天天开车出去瞎逛,正经活一天没干。
宋雨婷生了孩子以后,更是什么都不干,整天抱着孩子回娘家,回来就跟他吵架。
有一天晚上,我听到他们屋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宋雨婷尖着嗓子喊:“彭钦明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天天啃老,你妈那点钱能啃一辈子?”
“你少说两句!”彭钦明的声音也很大。
“我说什么?你姐嫁出去那么多年了,连个人影都不见,是不是怕咱沾她的光?我跟你说,你们家就是窝囊废!”宋雨婷越说越难听。
我站在门口,手都在抖。我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宋雨婷抱着孩子,脸涨得通红。彭钦明蹲在地上,低着头不吭声。
“你说啥呢?”我的声音在发抖。
宋雨婷白了我一眼:“我说的是事实!你闺女嫁出去这么多年,回来过吗?孝敬过你们一分钱吗?现在你儿子没出息,将来你指望谁去?还不是指望我们两口子!”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彭三江从屋里出来,拽了拽我的胳膊:“别吵了,回屋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宋雨婷的话。
我突然想起彭晓萱出嫁那天,她磕完头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时候我觉得她是耍脾气,现在想想,她大概是真的寒了心。
我打开柜子,翻出她小时候的照片。
一张一张地看,从她满月到初中毕业,直到她去了深圳打工。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上初中的时候,学习特别好,老师都说她能考上县一中。
可我那时候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让她辍了学。
“当初要是让她把书读完……”我自言自语,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照片上。
彭三江翻了个身,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还有啥用,闺女都被你逼走了。”
我没回嘴,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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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23年夏天,彭三江突然晕倒在田里。
邻居把他送到县医院,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很严肃:“病人是尿毒症晚期,需要马上透析,以后还得考虑换肾。光前期费用至少十几万。”
我整个人都懵了,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冷。护士喊我签字,我手抖得握不住笔。
我翻遍家里所有积蓄,只有三万块。那三万还是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本来打算给彭钦明还房贷的。
我给他打电话,电话响了好久才接。
“钦明,你爸住院了,尿毒症,要十几万。”我的声音都在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我没钱啊,房贷车贷都还不上。”
“你爸都这样了,你不能想想办法?”
“我能有啥办法?我也愁死了!”
我挂了电话,蹲在走廊里哭。护士走过来问怎么了,我摆摆手说没事。
我又去找宋雨婷。她正在家里看电视,怀里抱着孩子,看我进门,眼睛都没抬。
“妈,您有事吗?”
“你爸住院了,要十几万,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你能不能……”
“拿不出来?”宋雨婷冷笑了一声,“当初那38万都给您儿子挥霍完了,现在想起来找我?我跟您说,我没钱,我嫁到你们家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我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孩子看了我一眼,吓得往宋雨婷怀里钻。我转身走了,眼泪模糊了视线。
医院走廊里,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条狗。
那天晚上,我翻开彭晓萱以前写给我的信,一封一封地看。
有一封信里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妈,等我攒够了钱,就回来给您和爸盖新房子。”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晓萱,你在哪?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翻出手机,又拨了一次她的号,还是打不通。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出嫁那天磕头的画面。
她跪在地上,额头轻轻碰着地砖,停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那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大概是在想:这一跪,从此跟这个家就两清了。
想到这里,我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06
2024年腊月,北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我从医院出来,手里攥着彭三江的透析单子和欠费通知单。这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头发白了大半,走路都有点晃。
蹲在门口,我忍不住掉眼泪。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刘递了张纸过来:“玉娣,别哭了,日子总会好的。”
我擦擦眼泪,刚要说话,就看到前面走过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随意扎着,比照片上瘦了不少。
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孩子睡着了,趴在她肩膀上。
她低头给孩子掖了掖衣服,动作很轻柔。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那个背影,我认得出。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出。
我想站起来,腿却软得跟面条似的。好不容易站稳了,我冲过去,堵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到我,眼神没什么变化。
那眼神不像恨,也不像原谅,就是纯粹的陌生。
“晓……晓萱。”我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干巴巴的。
她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没说话。
“妈……妈想你了。”我伸出手想去拉她的胳膊,她往后退了一步。
“让让,挡路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孩子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妈妈”。彭晓萱低头亲了亲孩子的脸,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妈,我不恨你。”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有点发红,但很快就忍住了。
“我不恨你,但我这些年太难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这里有五万,给爸应急的。表姨跟我说了,爸病了。”
我拿着信封,手抖得厉害。我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转身要走,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晓萱!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街上的人都停下来看我。我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浑身发抖。
“妈对不起你,妈不是人,妈把你的彩礼拿了,把你逼走了,妈不是个东西……”
彭晓萱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圈红了,但她没哭。
“妈,你起来。”
“我不起来,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我跪在地上,死死抓着她的裤腿。
她叹了口气,弯下腰扶我。
“妈,我不恨你,但我也没法再叫你一声妈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