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铃声炸开。
我刚按下接听,那头就传来黄淑燕的哭嚎:“莉姿!钥匙呢!你让我们老两口住大街吗!”她嗓子都哑了,像被人掐着脖子喊。
我握着手机,贴着耳朵,听见那头的砸门声、风刮铁门的声响,还有冯俊豪骂了句脏话。
我说:“妈,那房子不是你们的。”她一愣,哭得更凶了:“你狠!你够狠!我就不信你真敢!”我没再说,挂了电话。
从窗户看出去,对面303的灯亮着。
林雅静应该刚哄女儿睡下。
那把钥匙,我半小时前亲手交到她手里。
01
手术室外的灯白得刺眼。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检查报告还没出来,但医生说的那些话,我基本听明白了。
身体里长了东西,不大,但要尽快处理,做个手术,花个两三万的事儿。
不算大毛病,但也不是小事。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想给冯峻熙打个电话。
还没拨出去,微信先响了。
黄淑燕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嗓门大得旁边坐着的大姐都看了过来:“莉姿啊,检查做完了没?做完了赶紧回来一趟,厨房下水道又堵了,你小叔子不知道怎么弄,饭都做不了。”
我听完,捏着手机没动。
旁边的大姐看了看我,低声说:“姑娘,你这是做啥检查?”
我说:“妇科。”
她点点头:“家里有人等着?”
我没说话。
过了两分钟,黄淑燕又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她第一句话不是问检查结果:“我跟你说,手术费的事你跟峻熙商量了没?别把你爸妈那点养老钱搭进去,你俩自己想办法。”
我说:“妈,医生说要做手术。”
她说:“那就做呗,但你得算算账。这钱花了,以后万一有啥大事咋办?”
我听完,说了句“知道了”,挂了。
旁边的大姐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姑娘,你妈啊?”
我说:“婆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我坐在椅子上,从手机里翻出那张陪嫁房的照片。
三年前拍的,那时候房子刚装修好,客厅铺着我妈挑的木地板,阳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厨房台面擦得发光。
那是我爸妈攒了大半辈子买的。
结婚的时候,我妈把钥匙交到我手里,说:“你有个自己的地方,以后不管怎么着,都有一条退路。”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现在我懂了。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关了手机,站起来去窗口拿药。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所谓的“家”,是婚后冯峻熙家那套老房子,两室一厅,挤着五口人。我、冯峻熙、黄淑燕、冯俊豪,还有公公冯晓东。
公公话少,每天出去打牌,回来吃饭睡觉,家里的事一律不管。
黄淑燕就是当家的。
我进门的时候,冯俊豪正坐在客厅打游戏,电视开得震天响。厨房传来黄淑燕的声音:“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走进卧室,冯峻熙躺在床上刷手机。
我说:“医生说要做手术,大概两万八。”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么多?”
我说:“能报销一部分。”
他又看回手机:“那行吧。你跟妈说了没?”
我说:“说了。”
他没再接话。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个男人,我嫁给他五年了。
五年里,黄淑燕说什么他都点头,我受了多少委屈他都知道,但从来没替我说过一句话。
我想起三年前,我爸妈把陪嫁房收拾好,钥匙交到我手上。黄淑燕说先搬进去住两天,帮我看房子。两天变成两个月,两个月变成三年。
我在那套房子里住了不到半年。
冯峻熙知道这事,他说:“妈就是住一阵子,你别计较。”
我说:“那是我的陪嫁房。”
他说:“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没再说什么。不是没话说了,是说了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多,我爬起来,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压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
五万块。
我一笔一笔攒的,有时候是冯峻熙给的买菜钱省下来的,有时候是我加班发的那点补贴。三年攒了五万。
可今天打开抽屉的时候,布包不在。
我找了一遍,没有。
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心跳猛地加速了。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在地上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冯峻熙被吵醒了,翻了个身:“干嘛呢?”
我说:“我放抽屉里的钱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钱?”
我说:“我的存折。”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帮你收起来了。”
我抓着空抽屉,手一直在抖。
“她怎么知道的?”
冯峻熙没说话。
“我问你,她怎么知道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我……我跟她说了。”
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我站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凌晨一点多,我总不能去拍黄淑燕的门要钱。
我站了好一会儿,回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后半夜我没怎么睡,想了很久。
想这些年的事。
想黄淑燕搬进我的陪嫁房那天,笑得满脸褶子,说“莉姿啊,你有福气,有这么好的婆婆”。
想冯峻熙从不吭声的样子。
想我爸妈每次打电话来,问我在婆家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
想我那套空了三年的房子。
想我那五万块存折,黄淑燕一句“帮你保管”就拿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下了个决定。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黄淑燕要存折。
她在厨房煮粥,油烟飘得满屋都是。我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妈,我的存折呢?”
她头也没回:“我帮你放着呢。”
“给我。”
“你这孩子,妈还能贪你的钱?你住院的时候妈给你交,省得你乱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翻炒锅里的菜,突然觉得很平静。
以前我会生气,会难受,会憋着哭。
但今天没有。
我说:“妈,那是我的钱。”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笑了:“我知道是你的。你妈把你嫁到我们家,你的不就是我们家的?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是没话说。
是说了也没用。她永远有理,永远站在“为你好”的立场上,让你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我转身回了卧室。
翻箱倒柜找了二十分钟,最后在她衣柜最底层的一个鞋盒里找到了。
存折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夹在一堆旧袜子里。
我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房管局。
查了一下那套陪嫁房的产权信息,确定还在我名下。
我又去了中介公司,把房子挂上了出租。
中介小伙子问我:“姐,你这房子挺好的,怎么不自己住?”
我说:“不住。”
他没多问,登记了信息。
从房管局出来,我站在路边给闺蜜打了个电话。
闺蜜叫周婉清,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在一家私企做会计。
电话一接通,我说:“清儿,我离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什么?”
“离了。”
“真离了?”
“真离了。”
她“啊”了一声,然后说:“你等着,我请假,晚上见面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对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阳光挺好,晒得脸上暖烘烤的。
我突然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在外面走走了。
这些年,每天都是单位、菜市场、厨房、卧室,日复一日,像一只被塞进笼子的鸡。
我在路边站了好久,最后打了一辆车回了单位。
晚上,周婉清约我在小区门口的烤串摊见面。
她先到的,已经点了二十串肉,两份烤茄子,两瓶啤酒。
我一坐下,她就把啤酒推过来:“干了。”
我仰头喝了小半瓶。
她看着我:“说说,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从黄淑燕搬进陪嫁房,到三年来我忍了多少回,再到手术钱的事,再到存折的下落。
说到存折的时候,周婉清一拍桌子:“她敢!”
我说:“她做得出来。”
她气得脸都红了:“这个老东西,把你当提款机呢。”
我没说话,拿了一串肉啃。
周婉清又说:“那你离婚分了什么?”
我说:“什么都没分。”
“那房子呢?”
“在我名下。”
“那就好。你准备怎么弄?”
我说:“房子我挂出去了,准备租。”
她瞪大眼睛:“租?你不怕黄淑燕知道了闹翻?”
“她早晚会知道。但我不管了。”
周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瓶子:“行,姐们儿挺你。你早该这么干了。”
我们碰了一下瓶,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们吃到十点多,聊了很多。
聊以前的事,聊以后的事。
聊到半路,周婉清说:“对了,我有个同事的表姐,单亲妈妈,带个八岁的女儿,想租个便宜点的房子。你要不要见见?”
我说:“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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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约在周六下午。
还是那家馄饨摊,还是周婉清陪我。
林雅静比我先到。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放着两碗馄饨,一碗凉了,一碗还冒着热气。
旁边坐着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安安静静地吃馄饨,不闹腾。
我走过去,林雅静站起来,笑了笑:“你是莉姿姐吧?”
我说:“对。”
她动作自然地让了个座,又喊老板加了一碗。
坐下后,我看了一眼那碗凉了的馄饨。
她说:“怕你等,早来了,先给女儿点了一碗。”
我说:“不用这么客气。”
她笑了笑,没多说。
她女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圆圆的,有点怕生,轻轻喊了一声“阿姨”,又低下头继续吃。
我说:“你女儿挺乖的。”
林雅静说:“从小跟着我,懂事。”
老板端来馄饨,我接过来,边吃边聊。
林雅静说话很实在,不绕弯子。
她说自己离婚两年了,前夫家嫌她生的是女儿,又嫌她没本事赚钱。
前婆婆天天指着鼻子骂,说她是“赔钱货”。
到最后,她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带着女儿住出租屋。
我问她:“那你现在做什么?”
她说在附近一家百货公司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养自己和女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挺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房子在城东,两室一厅,家具家电都齐全。”
她眼睛亮了一下:“多少钱?”
我说:“两千五。”
她犹豫了一下:“能……能便宜点吗?我知道贵了,但……”
我说:“两千三。”
她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谢谢姐,谢谢姐。”
她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看了一眼她女儿,小姑娘吃饱了,正在拿纸巾擦桌子上的汤渍,擦得仔仔细细。
我转头对林雅静说:“下周签合同。”
和雅静见完面,我往家走。
路上电话响了一回,我掏出来一看,是黄淑燕。
我没接。
她就接着打。第二个,第三个,打到第五个,我接了。
“莉姿,你跑哪儿去了?你小叔子从昨晚到现在没吃饭,你会不会炖汤?回来炖个排骨汤。”
我说:“妈,我回我爸妈家了。”
她“啊”了一声:“回你爸妈家了?大周末的,你回去干什么?”
“看我爸妈。”
“那你啥时候回来?”
“不回去了。”
她那头安静了两秒:“啥意思?”
我说:“我过两天回来拿东西。”
她说:“你拿啥东西?你这孩子,别闹了。”
我没再说,挂了电话。
电话又响了三次,我没再接。
我蹲在路边,翻出手机相册里那张陪嫁房的照片。
阳光特别透亮,正好照在客厅中央的木地板上。
我没看多久,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冯峻熙的号码,编辑了一条消息:“星期一九点,民政局见。”
发完之后,我关上手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冯峻熙回了个:“知道了。”
04
星期一早上,我七点半就到了民政局门口。
冯峻熙来的时候快九点钟,他一身黑,头发几天没洗,乱糟糟贴在头皮上。身后还跟着个人,是黄淑燕。
她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外套,格外显眼,站在台阶下面,眼睛一直盯着我看,嘴角的笑软塌塌地挂着。
我走过去,把手里的材料递到冯峻熙面前:“进去吧。”
他没动。
我说:“离婚协议我拟好了,你签就行。”
黄淑燕从冯峻熙身后探出头:“莉姿,你这是要闹哪样?一家人过得好好的,你这算啥?”
“我过得好不好,您心里清楚。”
“你清楚什么?你可别瞎说,我对你不好吗?”
她嗓门大,旁边等着办事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看着她:“您对我好不好,我心里的账本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你……”
黄淑燕的脸梗住了,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管。她深吸了口气,忽然笑起来:“你闹吧,闹够了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用力拍了一下冯峻熙的后背:“进去签。”
冯峻熙低着头,跟着我进了大厅。
填表,复印,签字。
我写下“冯莉姿”三个字的时候,笔尖没有一丝颤抖。这三个字我写了二十好几年,唯有一次签得这么顺畅。
冯峻熙接过笔,一顿一顿地写完,那个“冯”字的末笔拉得老长,把纸都划破了。
办完手续出来,黄淑燕站在门口的大树下,正看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笑了笑:“签完了?”
我没搭理她,径直往马路边走。
她在后面喊:“莉姿,你那个房子,你们是离婚了,但你别忘了嫁进来的时候那房子就是冯家的。你要是有脑子,就别动那房子,不然有你好看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树荫里,拎着她那个红色手提包,像一棵开满红花的树。眼睛亮得发冷,嘴角还挂着笑。
我没有失态,没跟她吵,转身就走了。
从那天起,我心里那根绳子,彻底断了。
晚上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
林雅静发来一条信息:“姐,合同的事什么时候办?”
我回:“明天下午三点,老房子门口见。”
发完这条,我又给周婉清打了个电话。
“清儿,明天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房子交钥匙的时候,你陪我一起去一趟。我怕黄淑燕那边发现了会闹。”
“没问题,我请半天假。”
挂了电话,我把所有证件、钥匙整理好,放进了包里。
这套房子的钥匙,一共三把。
一把是我自己的。
一把是黄淑燕拿着。
还有一把在我爸妈那儿。
黄淑燕那把钥匙,是我的房子交到她手里的第三年,她趁我不注意,自己配了一把。
我想了好久,掏出手机,打了冯峻熙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干嘛?”
“你让你妈把房子的钥匙还给我。”
那头沉默了。
“我给不了,她也给不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那是我的房子。你们住了三年,连钥匙都不肯还我?”
“莉姿,你……”
“你不用说话。”
我挂了电话。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楼下有人在遛狗,路灯昏黄。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困了,就躺下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安稳,梦里没有黄淑燕,没有冯峻熙,只有那套干干净净的房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和。
05
第二天一大早,我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天刚蒙蒙亮,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然后慢慢坐起来。
今天必须把钥匙送出去,必须把那几个窝在我心口三年的人,一个个请出去。
上午九点,周婉清打来电话,说她中午能出来,让我把钥匙带好。我说带了。她说:“黄淑燕那边有动静吗?”
“没动静。估计她还不知道我今天要干什么。”
“那她肯定以为你闹几天就算了。”
“可她不知道,我今天不是闹的。”
周婉清在那头笑了:“好。”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包。钥匙、合同、身份证、房产证复印件,一样一样装好。
准备出门的时候,手机震了。
冯峻熙打来的。
他要还不接?接。
“莉姿,妈叫你今晚回来吃饭,一家人好商量。”
他语速很快,声音绷得发紧,像是背好的台词。
我说:“不去。”
“我说不去。”
我挂了。他又打,我再挂。第三回他改成发短信,只有五个字:“你别太过分。”
我没回。
下午两点半,我提前到了老房子楼下。
周婉清比我先到,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手里拎了杯奶茶,看见我远远就喊:“姐们儿来了。”她把奶茶塞给我,“喝一口,壮壮胆。”
我笑了:“又不是打架。”
“比打架还难搞,你婆家那老太太,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们俩站在楼下等。
老房子的窗户还是那扇窗户,阳台上晾着冯俊豪的脏球鞋,还有一条黄淑燕的碎花睡裤。她当自己家,住得理所当然。
三点零七分,林雅静来了。
她还是穿那件淡蓝外套,女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小碎花裙。她走过来冲我笑了笑:“姐,我来晚了。”
“没事,走。”
我走在前面,周婉清跟在我身后,林雅静牵着女儿走在最后。
爬楼梯的时候,脚踩在台阶上,每踩一步,都觉得自己的步子在变稳。
到了四楼的门口,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客厅里,电视机大声播着综艺节目,冯俊豪歪在沙发上看,脚搭在茶几上,旁边摆着三个空啤酒罐。空气中有股混浊的味道,像是不开窗闷了三天。
我愣了一下。
冯俊豪看见我来了,冲我喊一句:“嫂子,回来了?”
我没理他,牵着林雅静走进去。
“这是谁的房子?”
“你的房子?哦,我妈说了,这已经是冯家的了。”
我看着他,没生气,只是把林雅静拉到身边:“这是新租客,明天过来住。”
冯俊豪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你说什么?!”
“这房子我已经挂网了,合同也签了。”
“你疯了!我妈要是知道了,非打死你不可!”
“你让她打。”
冯俊豪愣愣站了一会,拿出手机飞速按了个号:“喂,妈!你快回来!嫂子疯了,她带人来看房了!”
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乱成一团,床上的被褥没叠,枕头东倒西歪,梳妆台到处是药瓶和保养品。
我的衣柜被塞满了他们的东西,我的结婚照被翻扣在衣柜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周婉清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景象,小声说:“她真把这当自己家了。”
我走到床边,从包里掏出一把旧钥匙,放在梳妆台上。然后又从包里抽出那把新钥匙,走到门口,递给林雅静:“你看好合同,没问题就签字。”
林雅静接过钥匙,看了我一眼,忽然说:“姐,你是不是心里特别难受?”
“不是。”
“那你为什么想把这房子交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顿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因为这房子,不能再让他们住了。”
林雅静看了看我,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她女儿忽然仰起头,奶声奶气地问我:“阿姨,以后我跟妈妈住这里,你会来看我们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会。”
小姑娘笑了。
签完合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周婉清送我坐车,临别抱了一下我:“莉姿,你今天特别帅。”
“别肉麻了。”
“真的。就冲你今天敢干这事,我服你。”
我笑了,心里有一块东西忽然松开了。
晚上十一点半,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林雅静发来的:“姐,明天一早我就搬过去,你放心。”我回了两个字:“放心。”
关了灯,我合上眼睛,等待着那个必然会响起的电话。
06
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在枕边震得嗡嗡响。我翻了身,迷迷糊糊抓起来,屏幕上显示“黄淑燕”。
我刚按下接听键,耳朵里就炸开一团哭喊:“莉姿!你怎么能这样!你让我们老两口住大街吗!”声音又尖又碎,中间夹着铁皮门被拍打的哗啦声,还有冯俊豪骂了一句脏话。
我从床上坐起来,背靠在床头,慢慢清了清嗓子:“妈。”
“你别叫我妈!你钥匙呢!你把钥匙交给谁了!”
我说:“钥匙我给租客了。”
她的哭声猛地顿住了,隔了两秒钟,声音陡然抬高:“什么租客?!那是我儿子的房子!你凭什么租出去!”
“那是我的陪嫁房,离婚前是我一个人的,离婚后也是我一个人的。”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
然后,铺天盖地的哭声又炸了出来:“你狠!你够狠!我们老两口住在楼底下,大半夜的,你让我们去哪儿?!你让我这把老骨头睡大街吗!”
她的声音尖得要刺穿耳膜,但我没有挂电话。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安静地听着。
拍门的声音还在继续,铁皮门被摇得哐哐响,黄淑燕一边拍门一边哭,嘴里断断续续骂着:“没良心的东西……我伺候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对我的……你会遭报应的……”
我说:“那是我的房子,您住了三年没交一分钱。”
她哭得更凶了:“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我住我儿媳妇的房子怎么了!你嫁进来就是我冯家的人!”
“但我已经不是冯家的人了。您儿子签了离婚协议的,您忘了吗?”
那头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在通电话。
我在黑暗中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风声。
忽然听见黄淑燕低声说了一句:“莉姿,算我求你了,先把钥匙还我,让我进去住一宿,明天咱们再说。”
我说:“您回家吧。回您自己的家。”
“我没有自己的家!”
“您有。您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不是说拆了就不会住人的。”
她没话说了。
过了很久,电话那头只剩下越来越弱的哭声,夹杂着喃喃的自语,像蚊子哼哼。我轻轻说了句:“妈,我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
我坐在床边,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
窗户没关紧,凉风钻进来。我披上外套,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那幢老旧的居民楼,303室的灯还亮着。
黄淑燕应该还在门口站着,或者坐着,或者像一尊石像一样杵在那里。我没去看,也不用看。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冯峻熙。
“莉姿……”
他的声音哑了,像是喉咙里塞了块石头:“你……你把房子租出去了?”
“嗯。”
“你真的租出去了?”
“你自己去问林雅静。”
他沉默了好久:“你怎么这么狠?”
“我狠?”我握着手机,看着对面那扇透亮的窗户,“我在那套房子里住的第二年,你妈换了锁,我没说过一句。你弟打游戏把客厅台子砸了,我修的。你妈在卧室阳台上种菜,地板都泡烂了,我没吭声。你妈把我的衣服全扔到床底下,说她的东西没地方放,我忍着。那是我的房子,是拿来给我住的,不是拿来给你妈住的。”
他不说话了。
电话里只剩下嗑哒嗑哒的杂音,像是什么东西被他烦躁地掐着。
“那现在怎么办?”
“那房子,本来就是我的。”
“冯峻熙,你妈住了三年,水电费我一分没让她出。你弟在客厅打游戏打到半夜,隔壁邻居投诉过多少次,你管过吗?”
他不出声了。
“房子我租出去了。你们回自己家。”
“自己家……三年前就租出去了。”
“那是你们的事。”
我把电话挂了。
放下手机,我的手心全是汗。
电话铃声随即又响起来,我伸手关掉了。
震动像粘在手指上不走的蝉鸣,一弹一跳,烦得紧。
我干脆点了关机键,屏幕暗了。
凌晨三点,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靠在床头,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鸽子的叫声从楼下传来,迷迷糊糊间,我翻了个身。
六点二十七分,闹钟响了。
我伸手摸到手机,重新开机。一开机,消息像破了闸的水一样涌进来。
黄淑燕的未接来电:11个。
冯峻熙的未接来电:4个。
冯俊豪的消息:一条语音。
我划开那条语音,点开外放。冯俊豪的声音里带着脏字:“你等着吧我妈说了不会放过你的”我听完就删了。
我起床洗了把脸,换好衣服,出门之前给林雅静发了条微信:“今天方便收房吗?”
没过多久,她回:“姐,我上午请了假,十点之前肯定到。”
我站在门口,对着楼道里昏黄的日光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兜里。
今天,我要去看看,那套房子被他们搬空后,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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