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你下班早，刚好可以给他们洗衣做饭收拾家。”宋宇轩靠在沙发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离开手机屏幕。
我正削苹果的手停住了。水果刀悬在半空，苹果皮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你笑什么？”他终于抬起头，看到我嘴角的弧度，有些警觉。
我把水果刀放下，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
“笑你做的梦挺香。”我说。
他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没关系，很快他就会明白了。
01
宋宇轩约我喝咖啡那天，我刚开完一个三个小时的会议，脑子还是嗡嗡的。他一脸兴奋地摊开一张户型图，手指在上面比划着。
“乐萱你看，这客厅，够大吧？六个房间，南北通透。”
我瞅了一眼。大平层，确实气派。可六个房间？
“你买这么大干嘛？”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宋宇轩眼睛放光：“这间咱俩住主卧，这间给我妈，这间给我弟。剩下两间留着，我妹偶尔回来也能住。”
我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
“等等，”我把杯子放下，“你说给谁住？”
“我妈，我弟，我妹。”他掰着手指头数，“我弟还没结婚呢，总得有个房间吧？我妹在婆家受气，万一回来住几天，也得有地方。”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他没看我，还在那画图：“这间朝阳，给我妈住最好……”
“宋宇轩。”我打断他。
“嗯？”
“这房子多少钱？”
“总价五百多万，首付两百万出头。”
“首付谁出？”
他抬起头，笑得很自然：“咱俩一人一半啊，反正咱俩要结婚了。”
我点点头：“那月供呢？”
“月供咱俩一起还呗，一个月大概一万五。”他说得很轻松，“你一个月一万八，我八千多，加一起够还了。”
我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房产证写谁的名字？”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又重新笑开：“写我啊。我妈说了，房子得写男方名字，不然以后麻烦。”
“什么麻烦？”
他挠了挠头：“就是……反正我妈说的，城里房子复杂，写我名安全。”
我没说话。他又赶紧补充：“你放心，虽然是写我名，但这房子肯定是咱俩的！”
这时候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妈……嗯，我在跟乐萱说呢……她也在……”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我听不太清内容，只看到宋宇轩脸色变了变，然后小声说：“她在这呢，你别……”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对着电话说：“你直接问她吧。”
他把手机递给我：“我妈想跟你说两句。”
我接过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传来一个嗓门很大的女声：“小徐啊，我跟你说，你们结婚那个陪嫁，你爸妈打算给多少啊？”
我愣了一下。
“阿姨，这个我还没跟我爸妈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就你们家就你一个闺女，以后钱不都是你们的？我听说你们那边陪嫁都有二十万三十万的……”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阿姨，这个我们改天再说吧。”
“那行那行，反正你们尽快定下来，轩轩年纪也不小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宋宇轩。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妈就是直性子，你别介意。”
我笑了：“没事。”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不是一句“直性子”就能说过去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妈徐丽红正在客厅看电视。我把宋宇轩买房的事说了，我妈还没说话，我爸苏岩从书房里冲出来了。
“你说什么？”他声音都变了，“两百多万首付，你们一人一半，房子只写他名？”
“他是这么说的。”
“打的好算盘！”我爸气得在客厅里转圈，“这哪是娶媳妇，这是找冤大头！”
我妈拉了拉他：“你小声点，别吓着闺女。”
她转过头看我：“乐萱，你跟妈说实话，这件事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沉默了很久。
三年了，宋宇轩对我确实很好。下雨天给我送伞，生病了给我熬粥，过节从不忘买礼物。可他只要一涉及他家里的事，就像变了个人。
“妈，我想去他家看看。”
“看什么？”
“看看他家到底是个什么样。”我说，“我想知道他说的‘一家人’，到底是怎么个一家法。”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点了点头。
02
一周后，我请了三天年假，跟着宋宇轩回了趟他老家。
他老家在隔壁省的一个小镇上，坐高铁两个多小时，再转一个小时的班车。
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来。
之前的三年，宋宇轩总说“等条件好了再带你回去”，我一直没多想。
现在想想，也许他那时候就藏着些什么。
到了他家门口，我愣了。
三层小洋楼，外面贴着白色瓷砖，看起来还挺气派。院子很大，停着一辆面包车和一辆摩托车。
“你家的房子挺大啊。”我说。
“前几年刚翻新的，”宋宇轩有点得意，“我妈说了，儿子娶媳妇，房子不能不体面。”
进了门，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迎了出来，穿着碎花衬衫，烫着卷发，笑得满脸褶子：“哎呀，小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这就是曹桂珍，我未来的婆婆。
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嗯，长得挺俊的，就是瘦了点。回头多吃点，好生养。”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宋宇轩在旁边打圆场：“妈，你说什么呢。”
曹桂珍白了他一眼：“我说错啦？娶媳妇不就是为了传宗接代？”
我没接话，转而看向屋里。客厅很大，摆着一套红木沙发，茶几上摆满了水果零食。沙发上坐着个男人，大约五十出头，瘦瘦的，正低头看手机。
“这是咱爸。”宋宇轩介绍。
宋永新抬起头，冲我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了。自始至终没说话。
“你爸不爱说话，你别介意。”曹桂珍拉着我坐下，“来，先吃点水果。”
我坐了没几分钟，楼上下来一个人，穿着拖鞋，光着膀子，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睡醒。
“哥，你回来了？”他冲宋宇轩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这就是嫂子？”
“这是我弟，宋宇杰。”宋宇轩说。
宋宇杰上下看了我两眼，笑着说：“嫂子挺漂亮的啊，我哥有福气。”
曹桂珍在一旁说：“你嫂子可是城里人，一个月挣一万多呢。”
宋宇杰眼睛亮了：“那挺好的啊。”
我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到了晚上，曹桂珍张罗了一桌子菜。我主动去厨房帮忙，她推辞了两句，也就随我了。
厨房里，她一边炒菜一边跟我聊天：“小徐啊，以后你跟轩轩结婚了，这做饭啊洗衣啊，你都得学着点。男人嘛，在外头挣钱养家，回到家就得舒舒服服的。”
“我在家也做饭的。”我说。
“那就好。”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跟你说啊，以后你弟宇杰还没娶媳妇，肯定得跟你们住一阵子。你是嫂子，多照顾照顾他。”
“他……不自己找房子吗？”
曹桂珍摆摆手：“找什么房子，一家人住一起多好。你下班早，家里的事你多操操心。”
我手里洗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阿姨，我也要上班的。”
“上班怎么了？上班又不耽误做家务。”她不以为然，“轩轩说了，你们那工作又不累，坐办公室的，比你妈那会儿种地轻松多了。”
我没再说什么。
晚饭时，一家人坐在一起。宋宇杰吃了几口饭，突然说：“妈，我那摩托车老坏了，我想换一辆。”
“多少钱？”曹桂珍问。
“两万多吧。”
曹桂珍看了看宋宇轩：“轩轩，你给你弟拿两万。”
宋宇轩点点头：“行，回头我转给你。”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一顿饭下来，曹桂珍给宋宇杰夹了五次菜，三次肉，给宋永新夹了一次，给我夹了一次。
宋宇轩跟她抱怨工作累，她心疼得不得了：“哎呀，要不让你弟去城里帮你？”宋宇轩摇摇头：“再说吧。”
我看向宋宇轩，他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好像这一切都很正常。
吃完饭，我帮曹桂珍洗碗。她突然提起一件事：“小徐啊，你跟轩轩结婚的事，我跟你爸妈还没见过呢。”
“嗯，是要见一见。”
“你看，咱两家离得远，要不你让你爸妈过来一趟？”她说，“正好谈谈彩礼啊陪嫁啊这些事。”
“我跟我爸妈商量商量。”
“你爸妈就你一个闺女吧？”曹桂珍又问了一遍，虽然她明明知道答案。
“是。”
“那就好。”她笑了，“以后你们家的东西，不都是你跟轩轩的？你爸妈想开了，就别计较那么多。”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
03
第二天，曹桂珍让我跟她去镇上买菜。
一路上，她碰到熟人就介绍：“这是我家轩轩的女朋友，城里姑娘，可厉害了。”
那些人看看我，笑笑，客套两句。
有个大妈拉住曹桂珍说悄悄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到：“桂珍啊，你儿媳妇看起来挺娇气的，能干得了你们家的活不？”
曹桂珍笑了笑：“没事，慢慢教嘛。”
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下午，宋苗苗回来了。
她是宋宇轩的妹妹，二十六岁，嫁到了隔壁县。人看起来很瘦，脸色蜡黄，眼睛有点肿，像是刚哭过。
“姐。”她进门叫我一声，就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了。
曹桂珍看她那样，问：“又跟你婆家吵架了？”
宋苗苗没说话。
“你说你这孩子，三天两头往娘家跑，你婆家能高兴吗？”曹桂珍数落她，“你嫁过去了，就好好过日子，别动不动回娘家。”
宋苗苗小声说：“他打我。”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曹桂珍叹了口气：“男人嘛，脾气上来了难免的。你忍忍就过去了，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
宋苗苗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心里一紧。
“阿姨，打人是不对的。”我说。
曹桂珍看了看我：“小徐啊，你不懂，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我跟你叔年轻时不也打过架？现在不也好好的。”
“那不一样……”
“一样一样。”她摆摆手，“苗苗，听妈的，回去给你老公道个歉，好好过日子。”
宋苗苗低着头，没说话。
我看向宋宇轩，他坐在一旁玩手机，好像完全没听到。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人生地不熟的，我翻来覆去，拿出手机看了看，发现一个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姐，我是苗苗。
我通过了好友。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条消息：“姐，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你说。”
“我哥那个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太听我妈的话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还很多。”消息停了很久，才又发来一条，像下了很大决心，“姐，你明天有空的时候，来我房间一趟，我给你看样东西。”
“好。”
第三天早上，趁曹桂珍出去买菜，宋苗苗把我拉进了她房间。
她从床底下翻出一部旧手机，开机，翻了几下，递给我。
“姐，你看看吧。”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聊天窗口。备注名：妈。另一个备注名：哥。
我心跳加速，开始往下翻。
第一条：“儿子，那个乐萱家能出多少钱？”
“她说她们家能给三十万。”
“三十万太少了，你跟她说，至少五十万。你是城里上班的，娶她那是她福气。”
“她说她们家没那么多钱。”
“没钱就让她爸妈借！反正她家就她一个闺女，以后钱不都是你的？趁现在她没想明白，先把钱拿到手。”
“我知道了。”
第二条：“你弟要结婚了，彩礼钱还没凑够，你让乐萱家出三十万。”
“我跟她提？”
“怎么不能提？她要是真爱你，就该为你家着想。你跟你妹不一样，你是长子，你得撑起这个家。”
第三条：“乐萱那个工作，趁早让她辞了。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结了婚就在家安安稳稳待着，伺候你跟公婆。”
“她说她喜欢那份工作。”
“喜欢有什么用？女人嫁人了，就得把家放在第一位。你好好跟她说，别让她觉得你妈不讲理。先哄她答应结婚，结了婚她还能反悔？”
“行，我听你的。”
我看不下去了，手在发抖。
宋苗苗看着我，眼眶红了：“姐，我不是故意挑事。我只是觉得，你也应该知道，这些事……”
“谢谢你。”我说。
我拿着那部手机，坐在床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我站起来，收拾行李。
“姐，你要走？”宋苗苗慌了。
“嗯。”我说，“我订票。”
我给宋宇轩打了个电话：“我现在回城，你什么时候回自己看着办。”
“你怎么了？”他声音里带着疑惑。
“你妈跟你聊天的内容，我看了。”我说，“全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乐萱，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我挂了电话。
04
回城的车上，我盯着窗外发呆。
宋宇轩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发了二十多条微信，我一条没看。
脑海里全是那些聊天记录。
“先哄她答应结婚，结了婚她还能反悔？”
“趁现在她没想明白……”
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三年了，我是真的没想明白。还是说，我一直在骗自己？
下了高铁，我直接回了家。
我妈看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我把宋苗苗给我看的聊天记录一五一十说了。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爸从书房出来，脸色铁青：“我就知道那小子有问题！”
“你先别急。”妈按住他，转向我，“乐萱，你现在怎么想的？”
“我想分手。”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原来这个念头一直在心里，只是之前不敢说出来。
“那你就分。”妈说，“房子的事，钱的事，都别牵扯了。咱家不差那点钱。”
爸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要是舍不得，我们就去找他妈理论理论。”
“不用了。”我说，“我能处理。”
晚上，宋宇轩赶回来了。他站在我家楼下，打电话，我不接。发消息，我不回。最后他在楼下喊：“乐萱！你下来！我们谈谈！”
我拉开窗帘，看到他站在路灯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夹克，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我爸要去开门，我拦住了他。
“我去。”
我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乐萱，我妈那些话，不是那个意思。”他急了，“她就是随口说的，没想真的那么干。”
“你妈说的，你一字不落地执行了。”我说，“首付对半分，房子写你的名。陪嫁要五十万。让我辞职回家伺候你们一家。这些，全是她说的，你照做了。”
他被噎住了。
“我……我不是故意瞒你……”
“那你是什么？”我看着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是对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宇轩，”我说，“我不是没有努力过。我想过去你家，想了解你妈，想试着融入你的家庭。可我看到的是什么？你妈把你妹往火坑里推，把你弟当祖宗供着，把你当提款机使唤，把我当冤大头算计。”
“你别这么说我妈……”
“她是你妈，我尊重。但她想怎么对你，是你们家的事。她想怎么对我，那是另一回事。”
他的眼眶红了：“乐萱，我真的爱你……”
“爱？”我笑了，“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一个能给你洗衣做饭、给你挣钱还贷、伺候你全家、还不会说‘不’的女人。”
他愣住了。
“我不是那个人。”我说，“所以，分手吧。”
说完，我转身往里走。
“乐萱！”他喊我，“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回头。
“我会改！我真的会改！”
我上了楼，关上门。
贴门站着，眼泪终于下来了。
05
分手后的一个星期，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手机静音，不刷朋友圈，不看任何消息。我爸妈也没催我，每天按时把饭放在门口，轻声说一句“吃点东西”。
第七天，我从房间里出来了。
我妈正在客厅择菜，看到我愣了一下：“要吃点什么吗？”
“妈，我想写点东西。”
“写什么？”
“写写我这三年。”我说，“写完了，就翻篇了。”
我在电脑前坐了一个下午，写了一篇长文，题目是《前男友要我婚后伺候他全家，我笑了》。
我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写了出来，包括那场相亲、那个大平层、那些聊天记录，包括那句“先哄她答应结婚”。
没有指名道姓，没有地图炮，只是讲故事一样，把这段经历写了下来。
写完后，我发到了一个女性论坛上。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后台炸了。
阅读量破了百万，评论上千条。有骂的，有心疼的，有分享自己类似经历的。很多姐妹在评论区说“姐妹你写得真好，但我不敢发出来”。
网上的传播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有人从细节里扒出了宋宇轩的名字、他工作的公司，甚至他妈的住址。
第三天，宋宇轩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很低：“乐萱，那篇文章是你写的吗？”
“你……你把它删了吧。”他声音有些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