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手的御猫 装睡的襄阳王

南侠“御猫”展昭 “锦毛鼠”白玉堂

武侠剧《雨霖铃》热播，“御猫”展昭、“锦毛鼠”白玉堂、“黑妖狐”智化等江湖人物再次登上荧屏，唤醒我们小时候听评书的满满回忆。剧情主线与传统评书《三侠五义》相似：主角展昭带着宋仁宗的旨意潜入襄州，调查襄阳王的反谋，却陷入门派仇杀、官场争斗和爱情纠葛。

评书不是历史，影视也不是历史，假如我们回到展昭生活的时代，将会发现他的江湖没有刀剑，只能空手走天涯；而那位最大的反派襄阳王也无法造反，更可能装睡混日子。

宋朝管制武器带刀带剑都是违法行为

首先说明，展昭并非历史人物，而是评书艺人虚构的角色，最早可以追溯到清朝北京评书艺人石玉昆讲述的包公断案故事，并在清朝末年刊印的小说《三侠五义》中正式登场。展昭出身草莽，江湖人称“南侠”，后来投靠朝廷，宋仁宗亲封“御猫”。在评书里，他的兵器是一把宝刀；在《雨霖铃》里，他的兵器变成一把巨阙长剑。

宝刀也好，长剑也罢，在宋朝都是管制武器。《宋刑统》规定：“诸私有禁兵器者，徒一年半。”民间私藏管制武器，会被判处一年半徒刑。这里所说的管制武器，包括盔甲、硬弩、长矛、长刀、长剑。

《宋史·兵志》记载：“士庶之家不得私蓄兵器，军士素能自备技击之器者，寄掌本军之司；俟出征，则陈牒以请。品官准法，听得置随身器械。”官员和百姓都禁止私藏兵器，士兵不打仗时也要交出随身武器，作战时再领走。六品以上官员执行公务时可以佩剑，但那是礼仪性的，用剑鞘上面的装饰来表明品级。

本剧主角展昭拥有双重身份，既是江湖豪侠，又是四品武官。假如他以武官身份出去查案，那么可以佩剑。但他是以侠客身份潜入襄州，侠客属于平民，带刀带剑都是非法行为。

当然，宋朝法律也给平民留出少量空间，例如猎户可以用弓箭狩猎，商旅可以用木棍防身，能贴身携带的短刀或匕首也不在查禁之列。因为这个缘故，宋朝平民出远门时可能会带一根木棍和一把短刀，平时把短刀藏在包裹里，到了荒山野岭再把短刀绑到木棍上，组合成《水浒传》里经常出现的长兵器：朴刀。

宋朝为什么要管制武器呢？因为吸取了唐朝和五代十国的教训。在唐朝和五代，武器管理宽松，民间私斗成风，连书生都可能持剑杀人，社会治安远不如北宋。

《雨霖铃》把时代背景放在北宋中叶，当时海内和平，民间安定，中原腹地没有战乱，武器管制相对有效。从历史角度分析，男主角展昭不可能佩戴巨阙剑，女主角霍玲珑不可能手持阴阳犴（也是一种长兵器），北侠欧阳春不可能带着九环钢刀公然露面，修云庄的剑阵更会被官府围追堵截。但是这样一来，剧中人物就只能空手搏斗，搞一搞相扑、摔跤、自由搏击之类，好看程度大减。

历史上的襄阳郡王白天睡觉晚上喝酒听戏

接着再看反派角色襄阳王赵珏，此人也曾出现于《三侠五义》，某些版本写成“赵爵”，被设定为宋仁宗的叔父、宋太祖的后代，爵封襄阳郡王，镇守襄州一带，也就是今天的湖北襄阳。他握有兵权，权倾一方，但却不满于当年宋太宗篡夺皇位，一心要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天下。他牢牢掌控襄州军政大权，私养刺客，勾结土匪，走私货物，买通朝臣，秘密筹划推翻宋仁宗，自己当皇帝。

宋太祖后代子孙里真的有赵珏或者赵爵吗？并没有。宋朝有没有哪位皇亲被封为襄阳郡王呢？还真有一个，他的名字叫作赵允良。赵允良的辈分跟剧中襄阳王赵珏相同，也是宋仁宗的叔父，然而这个赵允良是宋太宗的后代，不是宋太祖的后代。

《宋史》和《续资治通鉴长编》均为赵允良立传，所载内容大致相同：赵允良是宋太宗的孙子、宋仁宗的堂叔，宋仁宗把他封为华原郡王，宋英宗改封他为襄阳郡王。他一生拥有多个官衔，包括宁海军节度使、平江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门下侍中、太保、中书令。但他没有处理过任何行政工作，更没有带过一兵一卒，在学术和艺术上也毫无建树，最大的爱好就是白天睡觉、晚上喝酒听戏。

我们来看看《宋史·赵允良传》的原文：

好酣寝，以日为夜，由是一宫之人皆昼睡夕兴。薨，赠定王，有司以其反易晦明，谥曰“荣易”。

赵允良喜欢白天睡觉、夜间活动，搞得整个襄阳王府都被迫昼睡夜起，打乱了所有人的生物钟。他死后，被追赠定王（属于亲王，比郡王高一级），礼部官员为他定的谥号是“荣易”。

荣易的“荣”指高贵，赵允良出身高贵；荣易的“易”指反常，赵允良生活反常。整体上看，这个谥号有讽刺赵允良的味道。

宋太宗的祖宗家法把宗室们管得死死的

其实礼部官员不该讽刺赵允良，反而该表扬他、歌颂他，因为他几乎是宋朝皇帝心目中最完美的宗室。根据宋太宗制定的祖宗家法，除了皇储以外，其他所有宗室子弟都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不能带兵打仗，不能执掌朝政，不能结交大臣，也不能管理一方百姓，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朝廷指定的地方，领着高薪混日子。

宋太宗为什么要定下这种家法呢？因为他自己就是以宗室身份篡位的。众所周知，宋太宗是宋太祖的弟弟，曾经以亲王身份带兵，以亲王身份主政开封府，以亲王身份笼络了一大批文官武将。在攒够了执政经验、培植了亲信势力之后，他让宋太祖不明不白地暴毙于宫中，随后登上宝座。然后他步步为营，害死三弟赵廷美，逼疯侄子赵元佐，逼死另一个侄子赵德昭，还让年仅二十多岁的侄子赵德芳突然“病死”。

赵廷美、赵元佐、赵德昭、赵德芳，这四个人都在法理上拥有继承皇位的可能性，而宋太宗要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子孙，并且还要毫无风险地永远传承下去，所以他必须铲除弟弟和侄子，必须将其他宗室的篡位野心扼杀于萌芽状态。具体怎么扼杀呢？就是前面说的那套祖宗家法：禁止皇储以外的宗室子弟考进士、带军队、管百姓、跟大臣来往。

为了让宗室听话，宋太宗拿出高官厚禄，赏给宗室极高的爵位、官衔和薪水。但是，那些爵位是虚的，官衔也是虚的，空有其名，没有实权。赵允良不是被封为襄阳郡王吗？那只是“遥领”，这个所谓的襄阳王必须守在皇帝眼皮底下，绝对不许前往襄阳，绝对不能对襄阳的任何政务指手画脚。赵允良不是还有节度使、门下侍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一堆官衔吗？身为节度使却严禁带兵，身为宰相（侍中和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均为宰相官衔）却不能参与朝政。

为了集中管理宗室，宋太宗把他的子孙、宋太祖的子孙、三弟赵廷美的子孙分成三批，让他的子孙集中居住在东京开封府，让宋太祖的子孙集中居住在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让赵廷美的子孙集中居住在西京河南府（今河南洛阳）。这三批宗室都被他指派的亲信严密看管，不经特旨就不能离开居住地，不能跟文官武将有亲密关系，与官员结亲也要经过朝廷批准。

宋太宗之后，宋真宗、宋仁宗、宋英宗等皇帝都继承祖宗家法，把宗室们管得死死的。换句话说，剧中襄阳王那样的反派根本没有生存空间。

大多数宗室沦为废物很容易被一锅端

从宋神宗开始，由于朝廷要养的宗室实在太多，民间怨言也越来越多，皇帝不得不让一些宗室子弟出来为国家做贡献，于是祖宗家法开始松动：宗室可以正式参加科举考试，考中进士也可以到地方上做官，但是不能跟其他进士争状元，不能成为真正的宰相，不能掌管禁军，不能帮皇帝起草诏书，总而言之就是不能进入权力中枢。

到了北宋末年和南宋初年，金兵入侵，中原沦陷，各地义军揭竿而起，一些宗室子弟或被义军推举为将领，或被百姓推举为县官，在保家卫国之战中表现得相当出色。然而在宋高宗坐稳江山之后，又立刻打击宗室。比如说，靖康年间起兵勤王的宗室子弟赵不群和赵不尤，都被宋高宗提防和猜忌。赵不群被剥夺兵权，做了文官；赵不尤曾经是岳飞的部将，岳飞死后也随之失去兵权。

南宋曾经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宗室赵汝愚，他甚至做过一任宰相，是那种真正执掌朝政的宰相。由于宋朝皇帝一直恐惧宗室篡权，赵汝愚很快被罢免，进而被流放。赵汝愚执政时曾与能带兵打仗的著名词人辛弃疾来往密切，于是辛弃疾也被罢职了。

南宋朝廷模仿北宋时期的做法，也把宗室分批看管起来。宋太祖、宋太宗和赵廷美的子孙，分别居住在临安府（今浙江杭州）、泉州府和福州府。南宋末年，蒙古军队大举入侵，泉州胡商蒲寿庚暗中归降蒙古，将泉州城内居住的三千多名宗室全部杀掉。那些宗室正是宋太宗的子孙，当年宋太宗制定祖宗家法时，绝对预料不到他的子孙会被一锅端。

平心而论，宋太宗的祖宗家法相当成功，它让皇位传承有序，两宋三百年内没有再出现宗室篡权，没有再像西夏、辽国、金国、蒙古那样闹出父子相杀、手足相残的争位之乱。可是从另一方面来看，它也让大多数宗室沦为废物，既不能为国家做贡献，也不敢为国家做贡献。从向心力来讲，这种政策也暗藏危机，那就是当外敌入侵、皇位难保时，大多数宗室都不敢起兵勤王，这些集中居住的皇权备胎还可能被敌人轻松灭族，让整个王朝失去所有的合法继承人。

我们可以打个比方：宋太宗把宗室当成一把危险的刀，于是把刀锁进刀鞘，等外敌来时，这把刀却拔不出来。

文并供图/李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