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者庄子行于山中,见樵夫伐木。问曰:“此木何用?”对曰:“无所可用。”庄子仰天而叹:“世人皆以无用弃之,天地独以无用全之。”呜呼!同一株树也,匠人见之曰散材,山鬼栖之曰华盖。人间爱憎,岂非皆因一念之差?今以辣椒论世,方知天地本无善恶,人心自生妍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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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夫辣椒者,赤若丹砂,形如烈火。自番邦入中土以来,毁誉交加五百年。嗜之者谓之“解忧草”,啖之如饮琼浆,汗出如浆而呼快哉;恶之者斥为“穿肠药”,望之已蹙眉,沾唇即涕泗而咒天。然辣椒何曾易其性?辛者自辛,辣者自辣。恰似月有阴晴圆缺,江有潮起潮落,造化本无偏私,人情自生分别。
昔西子捧心,世人见之曰颦效;东施效颦,邻人见之曰骇怪。同一蹙眉也,美者增其媚,丑者显其陋。今人论人长短,何异于观西子东施?管仲贪生怕死,鲍叔牙谓之智勇未酬;韩信胯下受辱,漂母谓之大志能屈。魏征直谏触龙鳞,太宗谓之镜;比干剖心谏纣王,殷人谓之妖。忠佞岂在言行?爱憎皆由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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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观《世说新语》载谢安事:泛海遇风浪,诸人皆惶怖,唯谢安吟啸自若。后论其雅量,或曰“镇物之器”,或曰“矫情镇物”。同一临危不乱也,誉者谓之泰山崩前色不变,毁者谓之豺狼噬骨犹作态。乃知人间臧否,多如观弈者易位:子在局中时,落子皆有理;人在局外时,指点总轻狂。
更思《淮南子》载楚人卖珠事:以木兰为椟,熏以桂椒,缀以珠玉。郑人买椟还珠,世人皆笑其舍本逐末。然设若郑人本爱雕工,岂非慧眼识珠?彼之砒霜,此之蜜糖;君之敝履,吾之圭璋。昔陶渊明采菊东篱,俗眼见得穷酸,雅士见得风骨;严子陵垂钓富春,帝王见得狂傲,渔父见得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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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观世人相争,多如盲人摸象:执耳者谓象如箕,执尾者谓象如绳,执鼻者谓象如杵。然大象何曾因摸者之言而易形?辣椒何曾因食客之口而改性?人皆以己眼为尺度,以己心为规矩,遂使世间万象,尽成哈哈镜中之影。
昔佛祖拈花,唯迦叶微笑。非花有异,乃心不同也。今吾辈处世,当学庄生观木:不因人弃而自弃,不因人誉而自誉。使麒麟自嗟不如驽马,使凤凰自惭不如家鸡,岂非天下之至愚?辣椒之幸,正在于千年不改辛辣;君子之德,贵在于万谤不移本真。
结语
嗟乎!眼中有欢喜,顽石生辉;心头存芥蒂,明珠蒙尘。他日若见人指斥辣椒之辣,不妨笑问:君所恶者,究竟是辣,还是那个怕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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