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我收留被赶村右派,18年后他儿子上门,递来旧信封我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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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我收留了被赶出村的老右派,全村人都跟我划清界限。他平反后回来找我,递给我一个旧信封,我打开后愣住了

1985年秋天,县城招待所。

我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地。

对面坐着的人,五年前被全村人当瘟神一样赶出去。现在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回来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春生,这五年你过得好吗?"他问我,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信封很旧,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用钢笔写着我的名字:李春生。

"这个,你打开看看。"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年冬天,村支书把我堵在打谷场上,当着全村人的面逼我表态。我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老师傅身上。我看见他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再变成死灰。

第二天,他就消失了。

有人说他跳河了,有人说他去城里要饭了。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

现在他回来了,还带着这个信封。

我的手指碰到信封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1980年初春,我正在田里犁地。

老牛"哞哞"叫着,犁铧翻起黑色的泥土。春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味。

远处村口,一个老头扛着破行李卷往村里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停,像随时都会倒下去。棉袄上打着密密麻麻的补丁,裤腿上全是泥。他驼着背,头低得很低,眼神到处躲闪。

二狗娘在井边洗衣服,看见老头,"呸"地吐了口唾沫。

"右派滚出去!别进村!"

老头停下来,站在村口不敢动。

我放下犁,走到田埂上看。村里人越聚越多,把老头围在中间。

村支书刘铁山拿着大喇叭走过来。

"都听好了!"刘铁山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这是劳改释放人员周建国,刚从劳改农场放出来。他回村接受群众监督改造!"

"没人许跟他来往!谁敢窝藏他,就是包庇阶级敌人!"

刘铁山指着村口的牛棚:"周建国,你就住那儿。自己想办法活着,别给村里添麻烦。"

牛棚早就废弃了,屋顶塌了一半,墙上全是窟窿。

老头点点头,扛着行李卷往牛棚走。

村里人散开了,一边走一边骂。

"右派回来了,晦气!"

"离他远点,别沾上霉运!"

我看着老头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傍晚,我挑水路过牛棚。

牛棚里黑漆漆的,老头在铺稻草。稻草上全是霉点,散发着腐烂的味道。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我娘中午做了玉米糊糊,我吃不完,倒掉怪可惜的。

我回家拿了半碗糊糊,用旧报纸盖着,走到牛棚门口。

"老人家。"我叫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

"你……你有事吗?"他的声音很小,带着颤抖。

我把碗递过去:"糊糊还热着,你喝了吧。"

老头愣住了。他盯着那碗糊糊,眼眶慢慢红了。

"孩子,你不怕惹麻烦?"

"俺娘说了,人不能饿死人。"

老头颤抖着接过碗,端在手里半天不动。

"你娘是个好人。"

他喝糊糊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手上全是冻疮,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枯树枝。

我转身要走。

"孩子。"老头叫住我,"你叫什么名字?"

"李春生。"

"春生……"老头念着我的名字,"好名字。春天的生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点点头就走了。

回到家,我娘正在灶台前烧火。

"碗给谁了?"我娘问。

"村口那个……老右派。"

我娘停下来,看着我。

"春生,你还记得你爹吗?"

"记得。"我爹在我十岁那年死的,到现在快二十年了。

"你爹临死前跟我说,做人要有良心。"我娘说,"那个老周师傅,当年是个好人。"

"他咋成右派的?"

我娘摇摇头:"不知道。反正说是犯了错误,被发配到劳改农场去了。这一去就是二十年。"

"娘,你认识他?"

"以前认识。"我娘说,"老周师傅在公社当过干部,还教过扫盲班。我的名字就是他教我写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传来野狗的叫声,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想起老头喝糊糊的样子,想起他手上的冻疮。

他在牛棚里,能熬过这个春天吗?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偷偷给老头送吃的。

有时候是半个窝窝头,有时候是一碗菜汤,有时候是几个煮土豆。

老头每次接过去,都要说一声"谢谢"。

他说话很轻,眼神很温和,不像村里人说的那样凶神恶煞。

有一次,我看见他在牛棚外面捡菜叶子。

供销社门口的垃圾堆里,烂菜叶子堆成小山。老头蹲在那儿,一片一片挑,把不太烂的捡出来,用破布包好。

二狗娘从旁边走过,骂了一句:"活该!右派就该吃烂菜叶子!"

老头没吱声,继续捡。

我看着心里难受。

晚上回家,我跟我娘说了这事。

我娘叹了口气:"唉,老周师傅命苦啊。"

"娘,他到底犯了啥错误?"

我娘沉默了很久。

"听说是1960年的事。那年闹饥荒,饿死了不少人。老周师傅是公社粮站的管理员,他私自把仓库里的粮食分给饿肚子的社员。"

"这也算犯错误?"

"上面说他破坏集体化,搞右倾主义。"我娘说,"后来就把他打成右派,送去劳改了。"

我听了,心里更难受了。

"娘,那他是救人啊。"

"救人也不行。"我娘说,"那时候就这样。"

"娘,你说他会被平反吗?"

"谁知道呢。"我娘摇摇头,"熬吧,熬到哪天算哪天。"

那年6月,天气越来越热。

有一天半夜,突然下起暴雨。

雨下得特别大,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像有人在上面敲鼓。

我家屋顶本来就漏,雨水从几个窟窿里滴下来。我起来拿盆接水。

接着接着,我听见外面有声音。

我打开门看。

屋檐下蜷缩着一个人。

是老头。

他浑身湿透了,棉袄粘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唇发紫。

"老人家!"我喊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看见我,想站起来,没站稳,又跌坐下去。

"牛棚……牛棚塌了……"他说话都打颤,"对不起……我……我就躲一会儿……"

我娘从屋里走出来。

她看了看老头,又看了看我。

"春生,把人接进来。"

"娘,村支书说了不许……"

"老周师傅当年教过我识字。"我娘打断我,"没有他,我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可是……"

"没有可是。"我娘说,"人命关天。"

我把老头扶进屋。

我娘烧了姜汤,让他喝下去。又找出我爹的旧衣服,让他换上。

老头坐在灶台边,捧着姜汤,眼泪掉进碗里。

"大嫂,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别说这些。"我娘说,"先暖和暖和身子。"

"牛棚塌了,我……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师傅,你要是不嫌弃,就住我家柴房吧。"

我愣住了:"娘!"

老头也愣住了:"大嫂,这……这不行……"

"有啥不行的。"我娘说,"柴房空着也是空着。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大年纪,万一出了事咋办?"

"可是村支书那边……"

"我去跟他说。"我娘说,"再不行,我就说你给我家干活抵房租。"

老头哭了。

他跪在地上,给我娘磕头。

"大嫂,你的恩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快起来,快起来。"我娘扶他,"都是苦命人,相互帮衬着点。"

那天晚上,我把柴房收拾出来。铺上稻草,搭了个简易床铺。

老头住进去了。

他躺在稻草上,看着屋顶,眼睛里全是泪。

"春生。"他叫我。

"嗯?"

"你们娘俩是好人。"

我不知道说什么,点点头就出去了。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老头在里面哭。

哭得很压抑,像是怕吵到我们。

第二天一早,村支书刘铁山就带人来了。

他带了七八个人,把我家门堵得严严实实。

"李春生!"刘铁山拍门,"给我出来!"

我开门。

刘铁山指着我鼻子:"你想翻天?敢窝藏右派分子!"

"刘书记,我……"

"你什么你!"刘铁山打断我,"昨天晚上,有人看见周建国进了你家!现在人呢?"

我娘从屋里走出来。

"老刘,人在我家。"

"李王氏,你疯了?"刘铁山瞪着我娘,"你知道窝藏右派是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我娘说,"但我也知道,天这么冷,总不能看着人冻死。"

"这是阶级立场问题!"刘铁山的脸涨得通红,"你这是跟党对着干!"

"我没跟党对着干。"我娘说,"我只是救了一个快冻死的老人。"

"他是老人,他也是右派分子!"

"他也是人。"我娘说,"是人就不能见死不救。"

刘铁山气得发抖。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李王氏,你有骨气。明天开批斗会,你们娘俩给我想清楚!"

他带人走了。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冰冷,像看死人。

我心里一沉。

"娘,这下麻烦大了。"

"麻烦就麻烦吧。"我娘说,"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就是救个人,我不怕。"

消息很快传遍全村。

当天下午,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二狗娘在井边见到我,"呸"地吐了口唾沫。

"李春生,你们家完了!"

"窝藏右派,还想在村里待?"

生产队长来扣我的工分。

"李春生,你的工分暂时冻结。等批斗会开完再说。"

供销社不卖东西给我。

"对不起,东西卖完了。"

代销点的老板娘看见我就关门。

更让我难受的,是翠花她爹来退亲。

翠花是我订了婚的媳妇。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早就说好了秋收后办喜事。

翠花她爹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春生啊,亲事……怕是办不成了。"

"叔,您这是……"

"俺姑娘不能嫁给包庇右派的人家。"翠花她爹说,"这话说出去,俺家脸往哪儿搁?"

"叔,我……"

"你别说了。"翠花她爹摆摆手,"彩礼我退给你,亲事就算吹了。"

他把彩礼钱往桌上一拍,转身就走。

我追出去:"叔!翠花呢?翠花她咋说?"

"她?"翠花她爹回头,冷笑一声,"她现在看见你都恶心。"

我站在门口,感觉天塌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老头从柴房出来,站在我旁边。

"春生,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我摇摇头,没说话。

"要不,我还是搬出去吧。"

"搬哪儿去?"我抬头看他,"牛棚塌了,你能睡大街上?"

老头沉默了。

"春生,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

"那你后悔吗?"

我又想了想:"也不后悔。"

"为什么?"

"我娘说了,做人要对得起良心。"我说,"我要是把你赶出去,我这辈子都睡不着觉。"

老头的眼泪掉下来。

他在我旁边蹲下来,声音哽咽:"春生,你是个好孩子。"

"老师傅,你别这么说。"

"你叫我老师傅?"

"我娘说你以前教过书,那我就叫你老师傅。"

老头哭得更厉害了。

他用袖子擦眼泪,擦了半天才止住。

"春生,你放心,我会报答你的。"

"别说报答不报答的。"我说,"您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翠花穿着红衣裳,站在村口等我。

我跑过去,她却转身走了。

我喊她,她不回头。

我一直追,一直追,怎么都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日子越来越难过。

村里人开始孤立我们。

我去井边挑水,井边的妇女们全散开。她们站在远处,指指点点,像看怪物。

我去代销点买盐,老板娘把盐罐子藏起来。

"卖完了。"

"明明还有。"

"我说卖完就卖完。"老板娘翻着白眼,"你要买去别的村买。"

生产队分粮食,没我的份。

"李春生,你被开除了。"生产队长说,"队里不能要包庇右派的人。"

"队长,那我吃啥?"

"你爱吃啥吃啥,反正不关我的事。"

小孩子也开始欺负我。

他们在路上拦住我,朝我扔石头。

"右派窝子!"

"李春生是坏蛋!"

我低着头走,任由石头砸在身上。

老头看不下去了。

他冲出来,张开双臂挡在我前面。

"别打春生!要打就打我!"

石头砸在他身上,他也不躲。

小孩子们笑着跑了。

老头转过身,看着我。

"春生,疼吗?"

我摇摇头。

其实很疼。

但更疼的是心。

那段时间,家里的粮食越来越少。

我娘的肺病又犯了,咳嗽得厉害,每天晚上都咳到天亮。

我想给她买药,没钱。

想找赤脚医生,医生不肯来。

"李春生家的人,我不看。"

我跪在卫生所门口:"求求你,救救我娘!"

"起来起来,别在这儿碍事。"医生推开我,"你娘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我跪着不起来。

医生叫人把我拖走。

回到家,我抱着我娘哭。

"娘,都是我不好……"

"别哭。"我娘摸着我的头,"娘不怪你。"

"娘,您的病……"

"没事,死不了。"我娘说,"咳嗽两声就好了。"

可她咳得越来越厉害。

有一天晚上,她咳出血来。

我慌了。

老头也慌了。

他从柴房里拿出一个旧药箱。

"我去找人。"

"找谁?"

"我以前的学生。"老头说,"他现在在县医院当医生。"

"可您现在的身份……"

"管不了那么多了。"老头背起药箱,"大嫂是为了救我才病成这样的,我不能看着她死。"

那天夜里,老头走了。

他走了20里山路,天亮才到县城。

我后来才知道,他找到学生的时候,跪在医院走廊里。

"小张,你还记得老师当年教你时说的'医者仁心'吗?"

学生看着他,很为难。

"周老师,您现在的身份……我要是去给右派家属看病,我……"

"算老师求你。"老头说,"她是好人,不能死。"

学生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跟老头回来了。

医生来的时候,我娘已经昏迷了。

医生检查完,摇摇头。

"肺结核晚期,而且严重营养不良。"

"还能治吗?"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很难。"

"求您了,您一定要救救我娘!"我跪在地上。

医生叹了口气:"我尽力吧。"

他留下一些药,又写了一个方子。

"按时吃药,注意营养。"医生说,"能不能挺过去,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医生走后,我握着我娘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头硌得人疼。

"娘,您一定要挺住。"

我娘睁开眼睛,看着我。

"春生……"她的声音很弱,"老周师傅呢?"

"他去给您找医生了。"

"他……他是个好人……"

"娘,您别说话,好好养病。"

我娘摇摇头:"春生……娘怕是……不行了……"

"别说傻话!"

"听娘说……"我娘喘着气,"答应娘……照顾好老周师傅……他是好人……总有一天……会有人给他说句公道话的……"

"娘!"

"别哭……娘走了……你更不能赶老周师傅走……记住……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我娘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她走了。

1980年冬天,我娘死了。

那天夜里,我抱着我娘的身体,哭到天亮。

老头跪在旁边,一遍一遍磕头。

"大嫂,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大嫂,你是好人,你一定会上天堂的……"

"大嫂……"

我们两个人,哭成一团。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娘的丧事,没人来帮忙。


按照村里的规矩,办丧事要请邻居帮忙。抬棺材、挖坟、下葬,都需要人手。

可是没人来。

我去敲二狗家的门。

"二狗叔,帮个忙,我娘……"

"啪!"门关上了。

我去找生产队长。

"队长,求您了……"

"李春生,我帮不了你。"队长说,"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

我挨家挨户去求。

没人肯帮。

最后,只有我和老头两个人。

棺材是用家里的旧木板钉的。我和老头抬着棺材,往坟地走。

棺材很重,两个人根本抬不动。

走几步,就得歇一会儿。

从家里到坟地,只有三里路。我们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路上碰到村里人,他们站在远处看热闹。

"活该,包庇右派的下场。"

"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真是报应。"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肩膀被棺材压得生疼,脚下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老头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六十多岁的人了,瘦得皮包骨头,肩膀上的衣服都被压破了,露出青紫的皮肤。

"春生……歇会儿……"他喘着粗气。

"不能歇。"我说,"再不下葬,我娘……"

我说不下去了。

终于到了坟地。

我和老头挖坑。

土冻得硬邦邦的,锄头砸上去,震得手发麻。

挖了整整一下午,才挖出一个坑。

下葬的时候,老头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大嫂,我来送你了。"

"大嫂,你救了我的命,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

"大嫂,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春生的。"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眼泪早就流干了。

填完土,立起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李王氏之墓。

字是老头写的。他的字很漂亮,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娘,您走好。"

"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

"娘,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老师傅的。"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

雪花落在坟头上,很快就化了。

回到家,已经天黑了。

老头煮了一锅粥,递给我。

"春生,吃点东西。"

我摇摇头。

"不吃不行。"老头说,"你娘走了,你还得活着。"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很稀,只有几粒米。

我问老头:"您吃了吗?"

"吃了。"

我知道他在撒谎。

家里就剩这点米,哪够两个人吃。

我把碗递回去:"您也喝点。"

"我不饿。"

"老师傅,您别跟我客气。"

老头接过碗,喝了一小口,又递给我。

"你多喝点,你还年轻,得保重身体。"

我们俩推来推去。

最后,一人喝了半碗。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屋顶上还是那几个漏洞,月光从洞里照进来,照在地上,像几滩水。

我想起我娘。

想起她生前说的话: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我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柴房那边,传来老头的声音。

他在自言自语。

"大嫂,对不起……"

"都是我害了你……"

"大嫂……"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抽泣。

我听着,心里更难受了。

我娘走后,日子更难了。

家里没粮了,地也被生产队收回去了。

我只能去山里挖野菜,捡柴火卖。

有时候运气好,能打到一只野兔,就能换几斤粗粮。

老头跟我一起去山里。

他年纪大了,走不动,但他不肯闲着。

"春生,我不能白吃你的。"

"老师傅,您别跟我见外。"

"不是见外,是我不想拖累你。"老头说,"你已经因为我失去太多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因为收留他,我失去了工分,失去了翠花,失去了我娘。

可我从来没后悔过。

有一天,我家的老牛病了。

老牛是家里唯一的财产,要是死了,我连犁地的家伙都没了。

我去找兽医站的人。

"王医生,求您看看我家的牛。"

"你家的牛?"王医生冷笑,"给反革命家属看牛?我不要工作了?"

"王医生,求您了……"

"滚!"

我跪在兽医站门口,跪了一整天。

王医生就是不肯来。

回到家,我看着病倒的老牛,急得直哭。

老头走过来,看了看牛。

"春生,让我试试。"

"您会?"

"我年轻时在兽医站干过。"老头说,"虽然过去很多年了,但应该还记得一些。"

他卷起袖子,蹲在牛旁边。

他的手在牛身上摸索,找准位置,拿出一根针。

"这是我以前留下的针。"老头说,"你烧点热水,把针消消毒。"

我照做了。

老头拿着针,扎进牛的穴位。

他的手法很娴熟,一点都不生疏。

扎完针,他又弄了些草药,碾碎了,灌进牛嘴里。

"行了,等着吧。"

三天后,老牛真的站起来了。

它"哞哞"叫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我高兴坏了。

"老师傅,您真厉害!"

"都是以前学的。"老头笑了,"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

"老师傅,您以前到底是干啥的?"

老头的笑容消失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教书的,后来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

"啥话?"

"都过去了,说这些干啥。"

我还想问,老头摆摆手。

"春生,有些事,不说也罢。"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偷偷起来,透过门缝往柴房看。

老头在煤油灯下写东西。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非常认真。

写完后,他把纸叠起来,塞进棉袄的夹层里。

我很好奇,但没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

老师傅的秘密,我不该打听。

1980年秋收时节。

生产队开始分粮食。

我去打谷场,想领我的份额。

生产队长拦住我。

"李春生,你没资格领粮。"

"为啥?"

"你被开除了。"队长说,"开除的人,没有分粮的资格。"

"队长,我干了一年的活……"

"那是你以前干的。"队长打断我,"现在你被开除了,一粒粮食都没有。"

"那我吃啥?"

"你爱吃啥吃啥,反正不关我的事。"

我站在打谷场上,看着别人家领粮食。

一袋袋粮食,扛在肩上,笑容满面。

我两手空空。

回到家,老头在院子里等我。

"春生,领到粮食了吗?"

我摇摇头。

老头沉默了。

"都是因为我。"

"不怪您。"我说,"是我自己选择的。"

"春生……"老头的眼眶红了,"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真的?"

"真的。"我说,"我娘临死前跟我说,做人要对得起良心。我要是赶您走,我这辈子都睡不着觉。"

老头哭了。

他抓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春生,你是个好人……"

"老师傅,您别哭。"

"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您别说报答不报答的。"我说,"您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段时间,村里对我们的孤立越来越严重。

我去井边挑水,井边的妇女们全散开。

她们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李春生还有脸来挑水。"

"包庇右派的人,也不怕井水被污染。"

我低着头,挑起水就走。

走到半路,有人朝我扔石头。

石头砸在水桶上,水洒了一地。

我回头看,是几个小孩子。

他们站在远处,朝我做鬼脸。

"右派窝子!"

"李春生是坏蛋!"

我没理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看见门上被人泼了粪。

黄色的粪便,流得到处都是,散发着恶臭。

我站在门口,感觉天都塌了。

老头从屋里出来,看见门上的粪便,愣住了。

"春生……"

我没说话,拿起水桶,开始冲洗。

冲了半天,才冲干净。

老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晚上,我听见他在柴房里哭。

哭得很压抑,像是怕吵到我。

我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心里空荡荡的。

我想起我娘。

想起翠花。

想起那些曾经跟我一起玩的小伙伴。

现在他们都离我远去了。

只剩下我和老头,相依为命。

1980年冬天特别冷。

雪下得很大,积了厚厚一层。

供销社不卖东西给我,代销点也不让我进门。

我只能去别的村买。

别的村离这儿有十几里路,走路要走半天。

有一次,我去买盐。

走到半路,碰到村支书刘铁山。

他骑着自行车,看见我,停下来。

"李春生。"

"刘书记。"

"还没想明白?"刘铁山说,"你要是现在把周建国赶出去,还来得及。"

"刘书记,我不能那么做。"

"不能?"刘铁山冷笑,"那你就等着吧。这个冬天,你们俩都别想好过。"

他骑车走了。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很冷。

回到家,老头在劈柴。

他的手冻得通红,握不住斧头。

"老师傅,您歇会儿,我来。"

"不用,我能行。"

"您的手都冻成这样了。"

"没事。"老头说,"我得干点活,不能白吃你的。"

我夺过斧头,开始劈柴。

老头站在旁边,搓着手。

"春生,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我停下来,看着他。

"老师傅,您是不是想走了?"

"不是。"老头摇头,"我是担心你。你因为我,失去太多了。"

"我不后悔。"

"可你还年轻……"老头的声音哽咽了,"你本来可以娶媳妇,过正常的日子,可现在……"

"老师傅,您别这么说。"我打断他,"我娘临死前跟我说,让我照顾好您。我答应了她,就一定会做到。"

老头的眼泪掉下来。

"春生,你是个好孩子……"

"老师傅,您也是个好人。"我说,"我娘说了,总有一天,会有人给您说句公道话的。"

"会吗?"老头苦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会的。"我说,"一定会的。"

老头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擦眼泪。

那天晚上,风特别大。

风吹着屋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哭。

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突然,柴房那边传来声音。

我起来,走到柴房门口。

老头在煤油灯下写东西。

他写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擦眼泪。

我看见他写的字:

"春生,对不起……"

"春生,你是个好孩子……"

"春生……"

我的鼻子一酸。

我敲敲门。

老头抬起头,看见我,慌忙把纸藏起来。

"春生,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我说,"老师傅,您在写啥?"

"没……没写啥。"老头说,"就是记点东西。"

"记啥?"

"记这些年的事。"老头说,"怕以后忘了。"

我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床上,我想了很久。

老师傅在写什么?

为什么要写给我?

我不知道。

但我隐约感觉,老师傅有话要跟我说。

只是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1981年初春。


村里突然要开批斗会。

村支书刘铁山用大喇叭喊话。

"明天上午,全体村民到打谷场集合!开批斗会!"

"主要批斗对象:右派分子周建国,包庇分子李春生!"

"所有人必须参加,不许请假!"

喇叭声传遍全村。

我听了,心里一沉。

终于还是来了。

晚上,老头坐在柴房里,一言不发。

我走进去。

"老师傅。"

"嗯。"

"明天的批斗会……"

"我知道。"老头打断我,"春生,明天你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别管我。"

"老师傅……"

"听我说。"老头抓着我的手,"你已经为我付出太多了。明天你就跟我划清界限,这样你还能在村里待下去。"

"我不。"

"你必须这么做。"老头的声音很坚决,"你还年轻,不能毁在我手里。"

"老师傅,我答应了我娘,要照顾您。"

"照顾我?"老头苦笑,"春生,你看看现在的情况。你因为我,失去了一切。再这样下去,你连命都保不住。"

"我不怕。"

"我怕!"老头突然提高声音,"我怕你因为我送命!"

他的眼泪掉下来。

"春生,你娘已经为我死了。我不能再害你。"

"老师傅……"

"答应我。"老头抓着我的手,"明天你就跟我划清界限。我不怪你,你娘也不会怪你。"

我看着他,心里很难受。

"老师傅,我……"

"答应我。"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

老头松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塞进我手里。

"春生,这个你收着。"

"这是啥?"

"一些东西。"老头说,"如果有一天……如果我还活着……你再打开。"

"老师傅,您这是啥意思?"

"别问了。"老头摆摆手,"记住,好人会有好报的。"

我握着信封,心里七上八下。

信封很轻,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

我想打开看看,但老头说了,要我以后再开。

我把信封藏进床板下。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第二天上午,打谷场上挤满了人。

全村两百多号人,一个不少,全来了。

打谷场中间搭了个台子,台子上放着两把椅子。

村支书刘铁山站在台上,拿着大喇叭。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来,是要开一个批斗会!"

"批斗谁?批斗右派分子周建国,批斗包庇分子李春生!"

台下传来议论声。

我和老头被押上台。

两个民兵架着我们,按在椅子上。

刘铁山走到我们面前。

"周建国,你是右派分子,劳改释放人员。你回村后不老实改造,到处散播反动言论!"

"我没有。"老头说。

"你还狡辩!"刘铁山一拍桌子,"有人举报,你经常说现在的政策不好,说以前比现在强!这不是反动言论是什么?"

"我没说过。"

"你说没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刘铁山转向我。

"李春生,你包庇右派分子,对抗组织,破坏团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低着头,不说话。

"说话!"刘铁山吼道。

"我……我只是收留了一个老人。"

"老人?"刘铁山冷笑,"他是右派!是阶级敌人!你收留他,就是包庇敌人!"

台下有人喊:"对!李春生是叛徒!"

"把他们赶出村!"

"不能让他们祸害村里!"

刘铁山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李春生,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划清界限书。你当着全村人的面念一遍,就能继续留在村里。不念,你就跟右派一起滚出去!"

他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纸,手抖得厉害。

纸上用黑色墨水写着:

"我李春生,自愿与右派分子周建国划清界限,从今往后,断绝一切往来,坚决拥护党的领导……"

我看着纸上的字,感觉每个字都像刀子。

"念!"刘铁山吼道。

我看向老头。

他冲我笑了笑,眼神里全是理解。

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没关系,你念吧。

我闭上眼睛。

眼泪掉下来。

"我……我李春生……"

我的声音在发抖。

"跟右派分子周建国……"

每念一个字,我感觉心被挖掉一块。

"划清界限……"

"从今往后……"

"断绝一切往来……"

"坚决拥护党的领导……"

念完后,我跪在地上大哭。

台下传来掌声。

"好!李春生终于想明白了!"

"早该这样了!"

刘铁山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李春生,你今天的表态,组织看到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李家村的一员。"

他转向老头。

"周建国,听见了吗?李春生跟你划清界限了。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去李家!"

"我知道。"老头说。

"明天你就滚出村!"刘铁山说,"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不能留在李家村!"

老头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跪在地上,不敢看他。

他弯下腰,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春生,别哭。"

他的声音很温和。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老师傅……"我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你娘在天上看着,她会原谅你的。"

"老师傅,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老头笑了笑,"我从来没怪过你。"

他转身要走。

我抓住他的手。

"老师傅!"

"别送了。"老头说,"春生,记住老师傅说的话,好人会有好报的。"

他挣脱我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台。

我跪在台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背着破行李卷,佝偻着腰,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枯叶。

全村人让开一条路。

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活该!右派就该滚出去!"

"早就该赶走他了!"

老头一直走,头都没回。

他走到村口,停了一下。

然后,他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我跪在台上,感觉自己的心也死了。

我回到家,把那个信封藏在床板下。

我不敢打开。

我怕看见老师傅对我的失望。

我怕看见他写的控诉。

我怕看见他的诅咒。

这一藏,就是五年。

那五年,我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回家睡觉。

村里人对我的态度好了一些,但我心里空荡荡的。

我经常做梦。

梦见我娘。

梦见老师傅。

梦见他们站在远处,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失望。

我想跟他们解释,想说对不起。

可他们转身就走了。

我追,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是湿的。

我去过几次县城,想打听老师傅的消息。

没人知道。

有人说他死了。

有人说他在城里要饭。

还有人说他跳河自杀了。

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我只能在心里祈祷,祈祷他还活着。

1985年秋天。

那天我正在田里干活。

突然,村口传来汽车的声音。

汽车在农村很少见。

全村人都跑去看热闹。

我也跟着去了。

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停在村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摘下墨镜。

我看清了他的脸。

整个人愣住了。

是老师傅。

他回来了。

他看起来完全变了个样。

以前佝偻的背挺直了,以前苍老的脸精神了,以前躲闪的眼神变得坚定了。

他站在村口,目光扫过人群。

村支书刘铁山的脸色像死人一样白。

"周……周师傅……"刘铁山结结巴巴地说。

"刘书记。"老师傅的声音很平静,"好久不见。"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刘铁山。

"这是我的平反通知书。还有县里对你的调查令。"

刘铁山接过文件,手抖得厉害。

他看了一眼文件,脸色更白了。

"周……周师傅,这……"

"刘书记,这些年辛苦了。"老师傅说,"回头县里会找你谈话的。"

全村人都炸锅了。

"平反了?周师傅平反了?"

"他不是右派了?"

"那我们这些年……"

老师傅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春生。"

我站在人群里,不敢动。

"跟我走,我有话跟你说。"

我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开出村,往县城方向开去。

车里很安静。

老师傅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我偷偷看他。

他真的变了。

变得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到了县城。

我们在招待所门口下车。

老师傅带我上楼,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很干净,有热水瓶,有茶杯,还有一张软和的床。

"坐。"老师傅说。

我坐下,手足无措。

他给我倒了杯茶。

"春生,这五年你过得好吗?"

我点点头。

"翠花呢?结婚了吗?"

我摇摇头。

"为什么?"

"她……她嫁给别村的人了。"

老师傅沉默了。

"对不起。"

"不怪您。"我说,"都是我自己选的。"

老师傅看着我,眼眶红了。

"春生,你受苦了。"

"没有,我……"

"别瞒我。"老师傅说,"我都知道。"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泛黄的信封。

"春生,五年前我给你的那个信封,你打开了吗?"

我摇头,声音哽咽:"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我怕……我怕您恨我……"

"傻孩子。"老师傅说,"我从来没恨过你。"

"可我当着全村人的面……"

"那不是你的错。"老师傅打断我,"是那个时代的错。"

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现在,你该看看了。"

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慢慢打开信封。

里面掉出一张纸。

我看清上面的字后,整个人愣住了。

信里的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我心里。

"你怎么了?!"老师傅一惊,连忙上前扶住我。

可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脸色煞白。

"不可能……"我浑身颤抖,声音几乎听不见,"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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