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三天,我给儿子打电话。
电话那头,冯钰玲的声音比医生的催费单还响亮:“妈,志强在跑车呢,您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我说没什么事,就是想他了。
电话挂了,再没响过。
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吃女儿送来的排骨汤,我扭头假装看窗外。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蜡黄蜡黄的。
五年前分钱的时候,我专门挑了张新存折给儿子,理由是“年轻人用新的喜庆”。给女儿的是旧存折,上面还贴着银行柜员机上的胶带。
我记得女儿接过去的时候笑了笑,说了句“妈,这张存折上有您的温度”。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就懂了。
温度这东西,有时候烫手,有时候寒心。
01
五年前那个下午,我租住的一居室里挤满了人。
其实就三个人,我、儿子志强、女儿晓悦。但那屋子小,站哪儿都转不开身。
桌子上面摊着四个存折,每一个都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
我男人走得早,走的时候志强才十岁,晓悦十三岁。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白天在小学教书,晚上回来给人补课,周末还去菜市场帮人杀鱼。
杀一条鱼五毛钱,手上全是口子。
但我没觉得苦,因为孩子争气。志强虽然调皮,但嘴甜,见了我总是“妈你最好了”。晓悦懂事,从小就知道帮家里干活,从来不跟我要零花钱。
记得有一年冬天,学校组织春游,每人要交二十块钱。晓悦回来跟我说她不想去,后来我才知道,她偷偷去给隔壁阿姨看孩子,自己攒够了钱。
那孩子,从小就太懂事了。
我想到她,心里就发酸。
可我又觉得,儿子是我陈家的根,得重点培养。女儿嘛,反正要嫁出去的,对她差一点,她将来也不会怪我这个当妈的。
我那时候就是这么想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存折摊开后,我清了清嗓子,说:“妈这辈子没本事,就攒了这么多钱。加上卖老房子的钱,一共一百二十万。”
志强眼睛亮了,笑着说:“妈,您真有本事!”
我没理他,继续说:“我一分都不留,全给你们分了。”
晓悦低着头不说话。
我拿起一张存折,递给志强:“这是六十万,拿去买房子。以后妈老了,住你那儿一间就行。”
志强双手接过来,点头如捣蒜:“妈您放心,买了房肯定给您留个大房间。”
我又拿起另一张存折,递给晓悦:“这六十万是你的,拿去改善生活,别太苦了自己。”
晓悦接过去,看了一眼存折,笑了笑:“妈,这张存折上有您的温度。”
我当时没当回事,还问她:“啥意思?”
“没什么。”她把存折折好放进包里,“妈,这钱我给您存着,您有需要尽管开口。”
我心里还不高兴,觉得她说这种话不吉利。
我辛辛苦苦给你们,你们还诅咒我会缺钱?
现在想想,是我自己蠢。
那天志强走得早,说要去看房。晓悦留下来帮我收拾桌子,我看到她眼眶有点红,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舍不得那套老房子。
我没多问。
那几年,我总觉得女儿心思重,不如儿子爽快。
所以有什么话,我更喜欢跟儿子说。
可儿子总是很忙,每次我打电话,他不是在开车就是在跑单,没说几句就挂了。
但我不怪他,做儿子的哪有不忙的?
倒是晓悦,每周都会固定给我打一次电话,问问吃了什么,身体好不好。有时候我一听就想掉眼泪,偏偏嘴上还要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孩子添麻烦。
可我没想过,到底是谁在给我添麻烦。
02
志强结婚那天,我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唐装。
那是我攒了三个月退休金买的,八百多块。想着儿子结婚是大喜事,不能给他丢脸。
婚礼在城郊的一个酒店办的,不大,十几桌。冯钰玲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甜美,敬酒的时候喊我“妈”,喊得我骨头都酥了。
那天我给的红包是八万八,图个吉利。
可酒席散了,我听见冯钰玲跟服务员嘀咕:“这老太太给那点礼金,还不够一桌菜钱。”
我手里还有个红纸包,里面是我攒了一年的零花钱,五千块。
我本来想等没人的时候再给她,说是私房钱,让她自己留着花。
但我听见那句话之后,就默默把红纸包揣回了兜里。
晓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轻声说了句:“妈,我送您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一句话都没说。
快到家的时候,晓悦突然开口:“妈,玉玲那人心眼不坏,就是嘴巴快。”
我没接话。
晓悦又说:“弟弟好不容易结了婚,您别想太多。”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心里明白,女儿是在安慰我。
可越是安慰,我越觉得难受。
因为从小到大,都是晓悦在照顾我,而不是我在照顾她。
小时候她生病,我忙着上班,她自己去诊所打针。考试考了第一名,我只会说一句“不错”,转头就去给志强辅导作业。
分钱那天,志强拿了六十万,高高兴兴走了。她拿了六十万,反而留下来陪我收拾。
我嘴上说着“一碗水端平”,可心里那碗水,从来就没端平过。
那段时间,日子过得还算太平。
志强结婚后住进了新买的小区,三室两厅,装修得很漂亮。我偶尔去一次,冯钰玲待我客客气气的,留我吃饭,但从来不让我过夜。
她说:“妈,家里房间不够,您来了住不下。”
我知道那是客套话,但我不戳破。
我住的那个出租屋,一个月八百块,没有电梯,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墙。
夏天闷热,冬天透风。
我身体还算硬朗,能自己照顾自己,就没想让孩子们操心。
晓悦每个月都给我充话费,五十块钱,从来不落下。逢年过节带外孙来看我,每次都大包小包拎着东西。
有一次我打电话给她,说最近天气冷,关节疼。第二天她就买了一个电热毯送过来,怕我不会用,还手把手教我。
挂电话的时候,我听到她那边有人在喊“陈经理开会了”。
我这才知道,她早就升了职,手下管着十几个人。
可她从来没跟我炫耀过。
倒是志强,每次来都带着孙子。孙子很乖,叫我奶奶,我就给他塞钱,三百二百的。我知道那是做给我看的,但我心甘情愿给。
我不怪志强,做儿子的,哪有不忙的?
我甚至觉得,只要他跟钰玲好好的,孩子健健康康的,我就知足了。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要求会高到哪儿去。
可后来的事,把我那点可怜的想法,彻底撕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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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人老了,毛病就多了。
起初我没当回事,就是胸口闷,偶尔咳嗽。我以为是换季感冒,去药店买了点止咳糖浆,喝了一个星期,不见好。
后来又觉得累,走几步路就喘。
我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空荡荡的。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被憋醒了,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我坐起来,靠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那次我真有点害怕了。
但我没跟孩子们说。
我想着,去社区医院看看就行,别给孩子们添麻烦。
社区医院的大夫姓王,年纪不大,说话挺和气。
他给我听了听肺,又让我去拍了X光。
片子出来后,他看了很久,皱着眉头说:“阿姨,这个片子有点问题,您最好去大医院看看。”
我说:“什么问题?”
他说:“我也说不准,可能是肺炎,也可能是别的。您还是去大医院做CT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问。回去以后,我一个人坐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去大医院。
不是不想去,是怕。
怕查出什么不好的病,怕孩子们担心,怕自己成了他们的累赘。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些事,不是怕就能躲过去的。
又拖了半个月,我开始咳血了。
那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小块血迹。我用纸巾擦,擦的时候又咳了几下,纸巾上全是血丝。
我知道不能再拖了。
那天是星期三,我没给孩子们打电话,自己坐公交车去了市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做CT,等结果。
医生说必须要住院。
我问他是什么病,他说:“肺部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
我问他严重不严重,他说:“现在不好说,住下来才能确定。”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拿着住院单,手一直在抖。
好半天,我掏出手机,第一个打给了志强。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这次是冯钰玲接的。
她的声音带着起床气:“喂,谁啊?”
我说:“钰玲,是我,妈。我现在在医院,医生说要住院……”
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我:“妈,志强跑夜班刚睡下,有什么事您跟我说?”
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他说一声。”
“行,等他醒了,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想了又想,还是打给了晓悦。
晓悦接得很快,声音很镇定:“妈,怎么了?”
我说:“晓悦啊,妈住院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然后她说:“哪个医院?我现在过来。”
我说:“不用不用,你上班忙,我就是……”
“妈。”她打断我,“告诉我哪个医院。”
她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后来我想,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必须听她”的样子。
04
晓悦到医院的时候,我正坐在B超室门口排队。
她跑得满头是汗,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有水,有面包,还有一条薄毯。
“妈,您吃早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没信,打开面包递给我:“先吃点,一会儿还要抽血。”
我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忍住了。
我想,这么大的人了,在孩子面前哭,多丢人。
晓悦去帮我办住院手续,跑上跑下,一刻没停。我看她忙得头发都乱了,心里过意不去,说:“你别忙了,我自己来就行。”
她白了我一眼:“您自己怎么来?住院要签字交钱的。”
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我。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没用。
病房四人间,我住靠窗的床位。晓悦帮我铺好床,又去打了热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妈,您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说不用了,医院有食堂。
她说:“食堂的饭菜不好吃,我晚上给您送。”
我没再推,点了点头。
那天志强一直没回电话。
我等了好久,手机安安静静的。晚上晓悦走的时候,我让她帮我给志强发条微信。
她发了,写的是“弟弟,妈住院了,有空来看看”。
微信那头,一直没回。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打呼噜,隔壁隔壁床的年轻姑娘在跟男朋友打电话,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想年轻时候的事,想我男人走的那天,想孩子们小时候的样子。
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晓悦又来了。她请了假,说是调休,但我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就知道她昨晚没睡好。
她给我带了小米粥和包子,坐在床边看着我吃。
“妈,医生说今天还要做几个检查,我陪您去。”
我说:“你上班吧,我自己……”
“请假了。”
她说话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女儿做主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小时候,什么都是我说了算。她穿什么衣服,考哪个学校,上什么补习班,全都是我安排。
可现在,她什么都不问我了。
她直接做。
我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酸的是,我老了,变成了那个“被安排”的人。暖的是,她安排得真好,比我自己安排得周到多了。
第三天,志强终于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进门的时候也不说话,直接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就开始刷。
我喊他:“志强。”
“嗯。”
“吃饭了没有?”
“吃了。”
“钰玲呢?怎么没来?”
“她上班。”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手机。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小时候,他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进厨房找我,抱着我的腿喊“妈,我饿了”。
可现在,他坐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米,却像隔了十万八千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晓悦打破了沉默:“弟,医生说妈的病还要观察,可能要做个小手术……”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志强就接了个电话:“喂?到了到了,十分钟到。”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兜里:“妈,我先走了,有个单子。”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妈,晓悦说医疗费她先垫了,您另外有钱的话,还她就行。”
他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觉得整个病房都安静了下来。
晓悦坐在旁边,低着头削苹果。她不说话,但我看到她削皮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心想,这孩子,心里肯定也难受。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递给我。
苹果很甜,但我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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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院第五天,儿子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冯钰玲。
冯钰玲进门的时候,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妈,您看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早点来看您。”
我笑着说:“没事没事,你们忙。”
他们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人端着一杯奶茶,说话的时候还不忘吸一口。
我注意到钰玲的指甲换了新的,亮晶晶的。
“妈,我听医生说,您这病就是普通肺炎,没事的,住几天院就能好。”冯钰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她又问我:“对了妈,医院的饭好吃吗?要是不好吃,我让志强给您送。”
志强在旁边接话:“我哪有时间,得跑车。”
冯钰玲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抽空送嘛?不就是一碗汤的事。”
两个人说着说着,像要吵起来。
我赶紧打圆场:“不用不用,医院饭挺好的,晓悦每天也送。”
一说到晓悦,冯钰玲的脸色变了。
她放下奶茶,笑着问:“妈,我问您个事。”
“你说。”
“晓悦是不是经常来看您?”
我说:“是,每天都来。”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我听说您这几年,陆陆续续给了晓悦不少钱?”
我愣住了。
“什么钱?”
“就是……”她笑了笑,“我听人家说,您把老家的宅基地什么的,都给了她?”
我急了:“没有的事!宅基地还在呢,我谁都没给!”
冯钰玲还在笑,但那笑容明显变了味:“妈,您别激动,我就随便问问。我知道您疼晓悦,但志强也是您儿子啊,您不能厚此薄彼。”
我张着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我没有……我真没有……”
志强在旁边皱着眉,闷头喝奶茶,一句话不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心口像被捅了一刀。
我的儿子,我从小带大的儿子,在我生病的时候,不问我疼不疼,不问我吃了没有,反倒跟着老婆来质问我有没有把钱给别人。
我说:“志强,你说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妈,钰玲说的也没错。您跟晓悦……”
“我跟晓悦怎么了?”
“您是不是对晓悦更好?”
这句话,就像一盆冷水从头泼下来。
我对晓悦更好?
我什么时候对晓悦更好过?
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
他上高中,我给他买新衣服,晓悦穿我的旧棉袄改的。
他上大学,我每月给一千五的生活费,晓悦那几年全靠奖学金和兼职。
分钱的时候,我把一张崭新的存折给他,给了女儿一张旧的。
我什么时候对她好过?
我连想都没想过。
可现在我儿子坐在我面前,说我对他不好,说我偏爱他姐。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什么叫猪油蒙了心。
什么叫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志强,你走吧。”
他愣了一下:“妈……”
“走吧。”我闭上眼睛,“我想休息了。”
他要说什么,却被冯钰玲拉了起来:“妈,那您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您。”
脚步声远了。
门关上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病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后来我才知道,这还不是最寒心的事。
最寒心的事,在后面等着我呢。
06
住院第八天,晓悦照常来给我送饭。
她今天带了我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一个一个装在保温盒里,还配了一小碟醋。
“妈,快趁热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韭菜很鲜,鸡蛋很嫩,是我熟悉的味道。
可我却吃不下去。
“晓悦,”我放下筷子,“你老实跟我说,志强是不是找你签过什么协议?”
晓悦手里正倒水的动作僵住了。
水溢出了杯子,她都没发现。
“晓悦?”
她把暖壶放下,擦干桌子,坐到我床边。她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老太太翻报纸的沙沙声。
“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您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你在走廊打电话了。”
她咬了咬嘴唇,眼圈慢慢红了。
“去年的事了。弟弟说,要给您买一份保险,需要我签字。我……”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签了。后来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保险,是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协议上说,我自愿放弃对您遗产的继承权,包括宅基地和所有存款。”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说……”晓悦的声音在发抖,“他说我是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没资格拿您的钱。”
我坐在病床上,浑身都在抖。
我的儿子,我那个从小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的儿子,背着我,逼他姐签这种东西。
他把我当什么?
他又把他姐当什么?
“妈,协议我没签实。”晓悦擦了擦眼泪,“我当时就察觉不对,没在最后那一页签字。但弟弟也不在乎,他说反正您也没多少东西了,宅基地不值钱。”
不值钱?
我卖老房子加一辈子的积蓄,凑了一百二十万给他。
他说他姐不值钱。
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靠在枕头上。
“妈,您别难过。”晓悦握住我的手,“我不在乎那些东西。我只要您好好的。”
她握着我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纹都磨平了。
我这才想起来,她小时候帮家里干粗活,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长了冻疮也没吭过声。
后来她工作了,在大堂里站一天,脚都肿了,回来也不喊累。
她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忍着。
而我呢?
我总觉得她懂事,觉得她不需要我操心。
可忘了,懂事也是会疼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志强发来的微信。
“妈,睡了没?”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妈,我今天跟钰玲吵架了,她说我窝囊。妈,我心里难受。”
我看着那条信息,突然觉得讽刺。
他的难受,是跟老婆吵架了。
而我的难受,是发现我养了一个什么玩意儿。
我最终还是没回他。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呢?说你姐签了放弃继承权的协议?说你老婆在算计我的宅基地?说你来看我的时候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只盯着我有没有把钱给别人?
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不是不敢说,是不想说了。
因为我突然觉得,说了也没用。
有些人,你对他越好,他就越觉得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