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马桶前,胃像被人拧成了麻花。
这已经是今天第五次了。
梁利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端着杯温水,脸上全是担心:“秀华,咱们明天必须去医院。不能再拖了。”
医院的走廊又长又白,消毒水味呛得人发晕。
邓医生把我老公拉到一边,嘴唇贴着他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我看到梁利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他扶着墙,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
一米八的大男人,就这么瘫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我跑过去扶他,他抬头看我,那个眼神……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
像见了鬼。
像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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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卢秀华,今年42岁。三个月前,我嫁给了梁利。
婚礼是在城东那家小饭店办的,摆了五张桌子。
来的人不多,都是些亲戚朋友,气氛倒还不错。
我穿着大红色的旗袍,站在他身边,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头婚那会儿,我也这么笑过。
那年我才23岁,什么都不懂,以为嫁了人这辈子就交代了。
谁知道那个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被我逮到的时候,他连自己睡过多少女人都数不清。
我离了,带着只有五岁的张浩,一个人扛。
那些年,真的不好过。
白天在婚庆公司上班,给人家策划婚礼,看着别人幸福的流眼泪,自己心里头却是凉的。
晚上回来,还得给儿子做饭、辅导作业。
累是真累,但我咬着牙,硬是撑过来了。
后来是同事介绍我认识的梁利。
说是搞装修的老板,老婆生病没了,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日子。
第一回见面,是在一家小面馆。
他话少,穿得也普通,蓝色工装外套,袖口还有油漆点子。
那种男人,扔人群里找不着。
但是他会照顾人。
面端上来,他把碗里的牛肉全夹到我碗里,说我瘦,得多吃点。
我筷子刚伸向那碟凉菜,他就把盘子转了转,把菜多那头对向我。
就这么一个动作,我动了心。
处了半年,他跟我求婚。我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头婚那会儿,我什么都不懂。这婚我42岁了,什么都见过,却还是敢再赌一次。
婚后前两个月,确实好。
他每天早上给我煮粥,小米粥熬得黏黏糊糊的,上面还漂着几颗红枣。
晚上回来,他给我揉肩膀,说我整天站着策划婚礼,腰肯定酸。
张浩一开始不太接受,管他叫叔叔,叫得也别别扭扭的。
但梁利不介意,该买什么买什么,该给钱给钱。
我以为日子就这样了,平平静静的,挺好的。
可是第三个月,出事了。
先是闻到油烟味就恶心。
厨房里炒个青菜,我都能趴在洗手台上吐半天。
梁利把抽油烟机换了新的,没用。
窗户全打开,也没用。
后来干脆不让我进厨房了,他自己做。
可我在客厅,隔着两道门,还是能闻到那股味。
再后来是吃不下饭。
筷子拿起来,看着碗里的菜,胃里头就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饿是真饿,肚子咕咕叫,可一口都咽不下去。
梁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今天炖排骨,明天蒸鱼,后天包饺子。
我不吃,他就急。
急归急,他不发脾气,就是皱着眉头看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最严重的是吐。
一天至少三四回,有时候站在阳台吹风,突然就翻江倒海了。
胆汁都快吐干净了,嘴里全是苦味。
我那段时间瘦了快十斤,下巴都尖了。
梁利急得团团转,到处找方子。
他跑了三家药店,最后带回来一包中药粉,说是老中医开的。
“调理脾胃的,我专门找的人。”他每天往我碗里放一小勺,用温水冲开。
我端着那碗药,闻到味就不舒服。那味道很奇怪,不苦,但有种说不出的腥,像什么东西腐烂了。
“这是什么药?”
“中药,调理的。”
“谁开的?”
“老中医,你不认识。喝了就好了。”
我问他有没有药方,他说没留。
我问老中医姓什么叫什么,他支支吾吾说了个姓,也说不清楚。
我心里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毕竟他是我老公,总不会害我吧?
02
那天梁利去工地了,我一个人在家打扫卫生。
擦柜子的时候,我拉开卧室最下层那个抽屉,想找个抹布。
没找到抹布,倒是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没有标签,上头什么都没写。
我拧开盖子,倒出一点药粉,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跟我每天吃的那药粉,一模一样。
药瓶里头还有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我打开一看,上头写着一行字。
“叶芝兰专用”
叶芝兰。梁利的前妻。
我的手指头一下就凉了。
拿着那个药瓶,我站在那儿愣了老半天。
可能他帮他前妻拿的药?
她生病了,他帮个忙也正常。
可为什么这药粉和我吃的一样?
我把药瓶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可那个字,像根针,扎在心窝子上,拔不掉。
晚上梁利回来,我故意问了一句:“你前妻,得的什么病?”
他蹲在厨房给我熬粥,听到我的话,手上的勺子顿了一下。“肝癌。”
“多久了?”
“确诊快半年了,一直在治。”
“现在人呢?”
“在医院住着,保守治疗。”他头也没回,声音硬邦邦的。
我没再问了。他也没再说什么。
粥端上来了,他又往碗里放了一小勺药粉。
我看着他拿着药瓶的手,那是一只干惯了活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
他倒药粉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一千遍。
“今天不喝行不行?”
“不行。你得喝,喝了胃就好了。”
“喝了好几天了,也没见好。”
“那是药,哪有那么快。”他把碗推到我面前,“听话,喝了。”
我看着那白色粉末在水里化开,一点点溶解,最后变成浑浊的液体。
我端起碗,捏着鼻子往嘴里倒。
那股奇怪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淌,整个人都想往外呕。
我硬生生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叶芝兰。
我见过她的照片。
瘦瘦的,皮肤白,眼睛特别亮。
是那种笑起来能把人魂勾走的女人。
梁利说是他年轻时追的她,追了三年才追到手。
结婚以后,日子没过好。
她性格要强,他脾气倔,两个人谁也不让谁,三天两头吵架。
后来她查出肝癌晚期,梁利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她,心里一直有愧。
我理解。人非草木,谁能没过去。可是那个药瓶上的字,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掉。
第二天一早,梁利去工地了。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打了电话给我闺蜜谢钰婷。
她是我在婚庆公司认识的朋友,比我小三岁,离了两次婚,说话比我直。
“婷,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一个人老是恶心呕吐,吃不下饭,是什么毛病?”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姐,你是不是有了?”
“别瞎说,我都多大岁数了。”
“多大岁数都能生啊。42岁怎么了?我表姐44还生了一个。”
“验过了,没有。”
“那就去医院查查。别自己吓自己。”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发呆。
楼下有人在遛狗,老太太跑不动,狗在前面拽着她,嘴里还一直喊。
我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头突然空落落的。
是啊,我42岁了。
这个年纪,还能怀上吗?
验孕棒梁利早就买过,第一次是药房买的,第二次是他去网上买的,说是更准。
测了两次,都是单杠。
他嘴上说随缘,有了就是老天爷给的。
可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手里拿着那根验孕棒,盯着看了很久。
我假装没看见,转身回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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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梁利开车带我去医院。
他找的是个熟人,邓长贵医生,说是他多年的朋友。
邓医生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色框的眼镜,说话慢吞吞的,文绉绉的。
他问我最近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有没有吃什么药。
我说一直在喝中药粉,调理胃的。
邓医生让我们拿一点药粉来化验。
他问梁利药是谁开的,梁利说是他找的一个老中医,叫不上名字。
邓医生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开了一堆单子。
抽血,B超,胃镜。
我折腾了一上午,最后瘫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结果。
梁利坐我旁边,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全是汗。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紧张。
等了快一个钟头,护士来叫梁利,说邓医生找他。
梁利站起来,拍了拍我的手背:“我一会儿就回来。”他跟着护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小孩从面前跑过去,他妈在后面追,嘴里喊“慢点慢点”。
有个老爷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挪得跟蜗牛似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看了看手机,梁利走了快二十分钟了。又等了十来分钟,还是没回来。我心里有点不踏实,站起来想去看看。
刚走两步,就看到走廊尽头的转角处,梁利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了。
他走得很慢。
非常慢。
像腿上灌了铅。
一米八的大男人,走路却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一步一步挪。
他低着头,走到墙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脸。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跑过去,拽他的胳膊:“怎么了?医生说什么了?”
他没说话。我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你倒是说话啊!什么结果!”
他慢慢抬起头。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是灰的。眼圈红红的,眼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没事……就是指标有点问题,得再查查。”
“什么问题?你直接说!”
“肝……肝功能有点异常。”
我知道他没说实话。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在躲,看都不看我。
那个眼神,我见过。
当年我前夫出轨的时候,就是用这个眼神看我的。
心虚的人,眼神都会躲。
“医生还说了什么?”
“没了。”
“那你为什么不看着我说话?”
他愣住了,慢慢抬起头看我的眼睛。
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又闭上。
他把我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秀华,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很厉害,“我保证,不会让你有事的。”
04
结果出来了。邓医生说我肝酶指标高了三四倍,还有别的指标也不正常。他建议我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
“邓医生,是不是肝有问题?”
他笑了笑:“不是,就是药物引起的反应。你跟梁利吃的那个药粉,拿来我看看。”
梁利从兜里掏出那个药瓶,递给他。
邓医生打开盖子,倒出一点,闻了闻,又放在手心看了看。
我看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药是哪里来的?”
“一个老中医开的。”梁利的声音有点发虚。
“哪个老中医?”
“就是……街口那个。”
“街口哪个?”
“肖……肖什么来着,我不记得名字了。”
邓医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把药粉收起来。“我要化验一下成分。这个药暂时别喝了。”
当天下午,我住进了医院。
病房是双人间,隔壁床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胆囊炎手术,天天跟她女儿打电话,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梁利去办住院手续,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白色的灯管,两根,有一根在闪,一闪一闪的,看得人眼睛发酸。
我掏出手机,翻到梁利给我发的消息。
都是一些嘱咐的话:“好好休息”
“我一会儿回来”
“别乱跑”
“想吃什么我买”。我看着这些字,心里头五味杂陈。
晚上十一二点的样子,梁利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水果、饼干、牛奶、保温杯,塞得满满当当。
他把东西放桌上,坐在床边看我。
他没说话,就是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的。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没事。就想看看你。”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他的手指头粗糙得很,全是厚茧子,摸在我脸上,像砂纸一样。“秀华,我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你说啥?”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如果我做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你打我骂我都行。”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咬了咬牙:“你别问了。”
那晚他没走,就趴在床边睡。
我看着他弓着的背,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背影,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
他一直有秘密,我知道。
但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个男人,在老婆病床前,说出“我对不起你”这种话?
又住了一天。
梁利早上出去买早饭,我一个人在病房里待着。
百无聊赖的时候,我翻了他的手机。
他一直没锁屏密码,大概是觉得我不会看他的手机。
翻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
只有一些工作消息,跟他儿子梁俊发的微信。
梁俊在省城做程序员,二十五岁了,一个人在外头上班。
父子俩聊得不多,基本都是梁利主动问。
问他吃饭了没有,问他天冷了加衣服了没有,问他工作累不累。
梁俊的回复都很简短,“好的”
“我知道了”
“别瞎操心”。
最后一条聊天记录,让我看进去了。梁俊说:“爸,我妈的事,你别让秀华阿姨知道。”梁利回:“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什么事不能让“秀华阿姨”知道?我拿着手机,手都开始抖了。
梁利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原处。他手里拎着豆浆和包子,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我笑:“醒了?吃饭了。”
我没说话,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热的,甜度刚好。他一直记得我不喜欢太甜的。可他现在对我越好,我心里就越不安。
不行,我得搞清楚。
当天下午,我去走廊透气,正好碰见邓医生下班。他穿着便装,准备往外走。我喊住他:“邓医生,方便说几句话吗?”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医院旁边的奶茶店。我点了一杯柠檬水,他点了一杯珍珠奶茶。我开门见山:“邓医生,梁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喝奶茶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这么问?”
“我看得出来。他说话不对劲,走路不对劲,整个人都不对劲。”
邓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在桌上。“秀华姐,梁利让我不要告诉你。但你是个聪明人,瞒不住你。”
“那你告诉我。”
“你这个病,跟你吃的那个药粉有关。”
“什么药粉?”
“那个药粉里头,有一种成分,对肝肾有损伤。”他看着我的眼睛,“那个药粉,梁利是从我这里拿的。”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那个药粉……是我开的。我以为是叶芝兰自己吃的。但叶芝兰根本没吃。”邓医生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把药给了梁利,梁利以为是调理胃的,就给你吃了。”
我愣了老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邓医生,你是说……那个药粉,是叶芝兰的?”
“是。”
“梁利知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
我坐在那个小小的奶茶店里,手里握着杯子,却感觉不到温度。叶芝兰。又是她。这个女人,我没见过几面,她却像一个影子一样,一直跟着我。
05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闪动的灯管,脑子里乱得不行。
那个药粉,是叶芝兰的。
梁利每天给我喝的,就是他前妻的药。
他知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不知道,那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我拿起手机,拨了梁利的电话。
“喂?”
“你什么时候回来?”
“在路上,大概十分钟。”
“回来我有话问你。”
“什么事?”
“关于那个药粉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挂了。我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通话结束”。他挂了。我们结婚三个月,他第一次主动挂我电话。
那天晚上八点多,他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那个药粉的事儿,我能解释。”
“是芝兰让我帮忙拿的。她说那是她治病的药,让我去邓医生那里拿。我真的以为是她自己吃的……”
“那你为什么往我碗里放?”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说调理胃的,你就顺手给我了?”我盯着他,“你没看到那个药瓶上写的名字?‘叶芝兰专用’,那么大的字,你没看到?”
他低下了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看到了,对不对?”
他没说话。但他那个样子,就是承认了。
“你为什么不说?你明知道那是你前妻的药,你为什么要给我吃?”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她说那药是调理的,对胃好。你天天吐,我看着心疼……我就想着先给你吃点,说不定有用……”
“梁利,你傻了吗?你前妻的药,你拿来给我吃?”
“我真的没想那么多!”
“那你怎么解释你儿子说,‘别让秀华阿姨知道’?他知道什么?他知道你在给他妈拿药,还是知道你把药给了我?”
梁利的脸色一下子白得跟床单一样。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他……他是知道我在给他妈拿药。”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想吐。
“梁利,你前妻在医院住着,有医生有护士,她为什么要你帮她拿药?你不觉得奇怪吗?你从来没想过?”
他愣了一下。刚刚还慌张的眼神,一下子变了。从一个慌张的人,变成了一个开始思考的人。从开始思考,变成了恐惧。
他脸上的颜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发抖。“她……她说她腿脚不方便,让我帮忙跑腿……她说那是她最后的希望了……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里的慌张变成了恐惧,恐惧变成了懊悔。“秀华,我……”
“你什么?”
他的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了。
一个大男人,四十好几了,当着老婆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秀华,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想让你好受点……我没想到……”
我转过身,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