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结婚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我累得瘫在床上，连妆都没卸。
婆婆端着一碗红枣汤推门进来，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曼玉啊，这个婚房是妈全款买的，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以后你们小两口可得好好过日子。”她特意把“全款”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接过汤碗，说了声谢谢。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唠叨了几句才走。
门关上的那一刻，王圣杰小声说了句：“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搭话。
因为我在想另一件事。
三个月前，我妈才把那栋楼的产权全部过户到我名下。
一共十二套房。
包括这套。
01
我和王圣杰是相亲认识的。
介绍人是我妈的闺蜜张姨，她说男方在国企上班，人老实，有稳定收入，家里条件还行。
第一次见面约在一家小饭馆，他点菜的时候问了我三遍“有没有忌口”，说话轻声细语，看着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说实话，我不是那种看条件的姑娘。
我自己的条件摆在那里，真要图什么，也不用等到相亲。
我妈彭玉玲干了二十多年财务，后来跟着朋友做地产，手上攒了些家底。
她这辈子低调惯了，从不在外人面前显摆。
我也是被她养大的，骨子里就不爱张扬。
王圣杰打动我的地方，是他真诚。
第三次约会的时候，他主动跟我说了他家的情况。
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日子过得不容易。现在他妈退休了，退休金不高，但省吃俭用惯了，也没什么大开销。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卖惨的意思。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男的人品不坏。
后来见了婆婆，第一次上门她挺热情，包了饺子，炒了一桌子菜。席间她问了我很多问题，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收入怎么样。
我都照实说了，只是把我妈的真实情况简化了一下。
“我妈是做财务的，现在退休了。”
婆婆点点头，也没多问。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她从一开始就在盘算我家的家底，只是我没往那方面想。
谈了大半年，婚事定了下来。
婆婆主动提出要买房，说不能委屈了儿媳妇。我当时还挺感动的，觉得她是个负责任的婆婆。
王圣杰带我去看房，是个新小区，离他单位不远，环境不错，户型也好。
他说是他妈挑的，花了两个多月才定下来。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说挺好。
后来装修的事，婆婆全包了。她隔三差五就去盯着，回来就跟王圣杰汇报进度，语气里透着一股自豪。
我那时候还在经营我的小书店，平时忙，也不爱掺和这些事。
现在想想，我要是多问几句，后面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但话说回来，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不爱在钱的事情上计较。
别人对我好，我就记在心里。
别人对我不好，我也懒得争。
我妈说过我好几次，说我这种性格容易吃亏。
可我总觉得，一家人过日子，哪有那么多算计。
直到结婚那天，我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婚礼办得不算大，但也体面。
婆婆穿了一身红旗袍，头发烫了卷，笑得合不拢嘴。
敬酒的时候，她每敬一桌都要提一遍：“这婚房可是我全款买的，一百四十平，我们老王家可没亏待儿媳妇。”
亲戚们纷纷竖起大拇指，夸她有本事，夸她疼儿媳妇。
她笑得更大声了。
我端着酒杯站在她旁边，脸都快笑僵了。
王圣杰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忍忍，就今天一天。”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彭玉玲坐在主桌上，一直没怎么吭声。
有人起哄让她也说两句，她只是笑了笑：“孩子们幸福就好，我这个当妈的不添乱。”
婆婆听了这话，脸色有点微妙，但也没说什么。
晚上散场的时候，亲戚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过来跟我道别，顺嘴夸了句“你们家有个好婆婆”。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婆婆就从旁边探过头来：“那当然，我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含糊。”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我和王圣杰回到婚房。
我刚坐下，婆婆就端着一碗汤推门进来了。
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02
婆婆走后，我坐在床边发呆。
王圣杰去洗澡了，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看着这间装修精致的卧室，墙壁贴着暖色调的壁纸，天花板装着一盏水晶吊灯，衣柜是定制的一整排实木。
说实话，装修品味不错，看得出来婆婆确实花了心思。
但“全款”这个词，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我拿起手机，翻到前几天收到的电子版房产证。
那是三个月前，我妈让律师发给我的。
当时我正在书店里理货，收到文件也没细看，随手存进了手机。
现在重新打开，我才注意到一个细节。
房产证的登记日期是七年前的。
七年前，我还在上大学。
七年前，这个小区才刚刚开盘。
七年前，我和王圣杰还不认识。
那婆婆说的“全款买房”，到底是哪一年买的？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王圣杰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问我：“还不睡？”
“圣杰，你们家这房子，是什么时候买的？”
他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我就是好奇。”
他走过来坐到床边：“我妈说去年年底买的，怎么了？”
“那房产证什么时候下来的？”
他想了想：“好像是今年年初，我妈给我看过一眼，没仔细看。”
他没说假话。
王圣杰这个人，从小被妈妈管惯了，凡事都听他妈安排。
买房的事，他妈说要买，他就说好。他妈说签合同，他就签字。他妈说装修，他就掏钱。
他从来没想过要去核实什么。
因为他觉得，自己妈妈不会骗他。
我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男人太老实了，老实到对谁都信任。
这种性格好，也好骗。
“曼玉，你是不是不高兴？”他试探着问，“我妈今天说话是有点过了，我回头跟她说说，让她以后别老提房子的事。”
“没事，睡吧。”
我关掉灯，背对着他躺下。
他以为我是累了，伸手帮我掖了掖被角，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一早，婆婆就来敲门了。
她带了早饭，小米粥配咸菜，还特意煮了两个鸡蛋。
“曼玉，起来吃点东西，妈亲手做的。”
我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套去客厅。
婆婆已经摆好了碗筷，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吃。
“曼玉啊，这房子住得还习惯吧？”
“挺好的。”
“那就好。我跟你说，这房子我可是花了心思的，光装修就花了三十万。地板是进口的，卫浴是品牌的，厨房的橱柜也是定制的。”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这些可都是我掏的钱。”
我喝了一口粥，没接话。
她又说：“你们年轻人现在压力大，能有个现成的房子住，不知道省了多少事。以后生了孩子，这房子也够住了。”
“嗯。”
“对了，曼玉，你那个小书店，生意怎么样？”
“还行，能养活自己。”
“那就好。”她咂了咂嘴，“女人嘛，有份工作就行，不用太拼。咱们家也不指着你赚钱，你把家顾好就行。”
这话听着客气，但意思我懂。
“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家常，然后就走了。
门一关上，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王圣杰从卧室出来，看到我脸色不太好，问：“怎么了？”
“你妈今天早上跟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他坐下来，“她就是那个性格，说话不中听，但没恶意。”
“你觉得她没恶意？”
他愣了一下：“她也是关心你嘛。”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累在他这个人，而是累在他永远都在替别人说话。
他永远都觉得自己妈妈是对的，是好的，是没有问题的。
就算有问题，也是我多想。
“圣杰，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妈说的话，不是真的，你会怎么办？”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口问问。”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有些不安。
“曼玉，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没回答他。
“你是不是觉得，这房子不是我妈买的？”
我还是没说话。
“不是的，曼玉，房子真是她买的。她跟我说过，她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就是等我结婚了给我买房子。她不会骗我的。”
他的声音很坚定。
坚定到我不忍心反驳。
我点点头，说了句“那就好”。
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03
结婚第三天，我去银行办点私事。
我的书店每个月都要走账，我习惯定期去银行打印流水。
那天柜台人多，我等了好一会儿。
轮到我的时候，柜员是个小姑娘，看着挺面善。
她把我的卡插入机器，突然“咦”了一声。
“林女士，您这张卡好像还绑着另外一个账户，您知道吗？”
“什么账户？”
“是个工资卡，户主姓王，显示每个月会固定转出一笔钱，备注是房贷还款。”
我心里“咯噔”一下。
“能帮我查查转出的金额和日期吗？”
“每个月10号，转出5200元，备注写的是房贷还款，收款账户是个个人账户。”
我掏出手机，把信息记了下来。
5200元。
一个月还5200元的贷款，那贷款总额至少在一百万以上。
如果婆婆是全款买的房子，为什么会有房贷？
就算王圣杰的工资卡绑定了还贷，那也应该是转给银行，而不是个人账户。
除非这个钱，根本不是还给银行的。
我回到家，王圣杰还没下班。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最后还是决定先问清楚。
晚上王圣杰回来，我把他叫到沙发上坐下。
“圣杰，我跟你说个事。”
他看我脸色严肃，也有点紧张：“怎么了？”
“我今天去银行，发现你的工资卡每个月会转出5200块钱，备注是房贷还款。这个事你知道吧？”
他脸色变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你妈说房子是全款买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半天。
“曼玉，我对不起你。”
“那房子……其实是我妈贷款买的。她凑了个首付，剩下的一百多万是我每个月在还。她说这样省钱，反正婚后的钱也是我们一起用，让我不要跟你讲。”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们全家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不是不是，曼玉，只有我妈知道。我也是签合同的时候才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生气，”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我妈跟我说，等我们结婚了，这事慢慢告诉你。她说她不是故意骗你的，就是……就是想在亲戚面前有面子。”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有面子。
所以我就活该被蒙在鼓里。
“那钱转给谁了？”
“转给我妈的账户。她说她在帮我存着，以后一次性还给银行，这样利息少。”
这话骗三岁小孩都不信。
但我没拆穿。
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我妈把那栋楼的十二套房过户到我名下时，我随手看过一眼购房合同。
那套婚房的门牌号，我隐约记得，是早就在合同里的。
也就是说，七年前，我妈就已经买下了那套房。
那婆婆是怎么在今年才“买”到这套房？
除非她买的，根本就不是这套房。
或者说，她买的根本就是个空房子。
不，不对。
婆婆是有购房合同的。
那意味着，这套房确实被人卖给了她。
但七年前，这栋楼的所有权就已经属于我妈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七年前，你买那栋楼的时候，是整栋都买了，还是只买了部分？”
“整栋。一共十二套。怎么了？”
“那后来有没有卖过？”
“没有。产权一直在我手上。”
“那为什么我结婚住的那套房子，婆婆说她是今年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曼玉，你确定她买了？”
“她有购房合同。”
“那你就拿着我的产权证，去找开发商问问。”
我挂了电话，心往下沉。
我好像，触及了一个很大的秘密。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开发商的售楼部。
这小区是我妈老东家开发的，项目经理姓孙，跟我妈是老熟人。
我直接去了他的办公室。
“孙叔，麻烦您帮我查个事。”
“3栋2单元601室，这套房的产权归属，有没有变动过？”
孙经理打开电脑查了查，皱了皱眉。
“这套房确实是你们家的。七年前彭总一次性买了整栋，产权一直没动过。”
“那今年有没有人买过？”
“应该没有。不过你等一下。”他拨了个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挂了电话，他脸色有些微妙。
“林小姐，你住的那套房子，确实不是今年卖的。”
“但有个人，前几个月来过售楼部，说要买这套房。我们跟她说这套房已经有主了，她不信，非要看合同。后来不知道她从哪里拿到了一个假的购房合同，谎称是你们家卖给她的。”
“那个人是谁？”
孙经理看了我一眼。
“她说她是您婆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婆婆骗了所有人。
她拿着一个假的购房合同，到处说房子是她买的。
实际上，她根本就没买到这套房。
她只是用王圣杰的工资，每月还在还她借的首付款的债。
我忽然明白了一切。
她根本没有全款买房。
她甚至连首付都不够，所以向亲戚借了二十万。
她所谓的“房贷”，其实是还给亲戚的钱。
但那套房子，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
她只是在我还没住进去之前，偷偷换了门锁，搬了一些家具进去，装成是她的房子。
我问孙经理：“她怎么进来的？”
“她有个亲戚在物业，帮她开了门。”
我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我可以被她骗一辈子。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骗婚的这栋楼，早就属于我了。
孙经理看着我：“林小姐，这事你要不要报警？”
“不用。”
我站起来，往外走。
“我会处理好的。”
回到家的时候，王圣杰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到我回来，他笑了笑：“去哪了？妈刚才打电话说晚上过来吃饭。”
我把包放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他。
“圣杰，我要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妈买的这套房子，根本不是她的。”
“我今天去了开发商那里。这套房早在七年前就被我妈买了。你妈的购房合同是假的。”
他脸色瞬间变白。
“不可能……我妈不会……”
“你可以自己去查。这是开发商孙经理的电话，你可以打电话问问。”
他接过纸条，手在发抖。
“圣杰，我不怪你。因为你也被人骗了。但现在我知道了，我就不能装作没事发生。”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
“曼玉，你想怎么做？”
“我还没想好。”
“但我只想问你一句：如果你妈真的要骗我，你站在哪边？”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我看着他，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其实我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王圣杰是个好人。
但他是个懦弱的好人。
他谁都不敢得罪。
他谁都怕伤害。
所以最后受伤的人，永远是我。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曼玉，房子的事你别冲动，慢慢处理。记住一点：你有底气，不用怕任何人。”
我看着屏幕，眼眶有点热。
是啊，我有底气。
我怕什么呢？
05
婆婆来吃饭那天，我没提房子的事。
她照例带了一堆菜，忙进忙出的，嘴上说个不停。
“曼玉，你看这条鱼，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的，新鲜得很。”
“这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汤都炖白了。”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会过日子，以后妈常来给你们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看她忙前忙后，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
王圣杰在厨房帮忙，他一直没敢看我。
吃饭的时候，婆婆又提起房子的事。
“曼玉，你看这房子多好，采光足，通风好，夏天凉快，冬天暖和。当初我选这个户型，就是看中它南北通透。”
“嗯，挺好的。”
她见我态度好，更来劲了：“我跟你说啊，这小区现在涨了不少。当初我买的时候才八千一平，现在都一万五了。这房子升值了不少。”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妈，这套房子什么时候买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去年年底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
“去年年底多少钱一平？”
“八千一。”她答得很快。
“那总价是多少？”
她想了想：“一百一十万。”
“那首付呢？”
“六十多万啊。”
“剩下的贷款？”
“没有贷款，我是一次性付清的。”
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到我都差点信了。
如果不是我去查过，我真信了。
王圣杰在旁边低着头，筷子夹着菜，半天没放进嘴里。
“妈，那合同您还留着吗？”
她脸色变了：“合同？留着的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看看。”
她笑了：“你这孩子，合同有什么好看的。妈还会骗你不成？”
“我没说您骗我，我就是想看看。”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圣杰终于抬起头：“妈，合同在哪儿？拿出来给曼玉看看。”
婆婆瞪了他一眼：“你跟着起什么哄？”
“我没起哄，我也想看看。”
婆婆脸色彻底变了。
“你们两个今天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在外面说了什么？”
我没说话。
她突然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是不是你妈在背后说我坏话？”
“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突然要看合同？”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她越说越激动，“我对你不够好吗？这套房不是花了我大半辈子的心血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妈，我没说不满意。”
“那你为什么还要查？”
“因为我发现了这个。”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她借钱的借条复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借了二十万，用于“首付”。
她愣住了。
王圣杰拿起那张纸，手在发抖。
“妈，你不是说全款买的吗？”
婆婆看着我们俩，嘴唇在哆嗦。
半天，她终于开口了。
“我不这样说，你们家会看得起我吗？”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结婚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人家会怎么看我们？”
“我就是想让你们体面一点，这有什么错？”
她说得很委屈，眼泪都出来了。
可我没哭。
我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到现在还在演。
她根本没意识到，她骗最大的那个，其实不是我。
是王圣杰。
是她儿子。
“妈，那你是不是想说，这套房其实是你买的？”
她抬起泪眼：“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这套所谓的全款买的房，根本就不是你的。”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合同。
七年前，我妈买下整栋楼的合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11栋每套房子的产权归属。
包括她现在住的那套。
她看着那份合同，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到震惊，再到愤怒。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因为这套房，七年前就是我妈妈买的。”
“整栋楼，都是我妈妈买的。”
“包括这间。”
她站在那儿，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06
婆婆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怪异，看着让人发毛。
“呵呵，你可真会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她看了一眼那份合同，咬了咬牙：“我不管这房子是谁的，反正我现在住在这里，我就是这套房的主人。”
“妈，法律上不是这样说的。”
“法律？”她冷笑一声，“那你去告我啊！你去法院告我，看看到时候谁丢人！”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我。
“我今天算是看透你了。你嫁到我们王家，不是来当儿媳妇的，是来跟我斗的。”
“妈，我没想跟您斗。”
“你没想？那你翻这些旧账做什么？你存心要让我难堪！”
“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真相？”她大笑，“你以为你妈就是好东西？她偷偷买房子不告诉你，是想留一手吧？”
我深吸了口气。
“妈，我妈什么都没瞒我。是我没说而已。”
“你没说？你怎么不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看我出丑？”
她越说越激动，手在发抖，眼泪又流了下来。
王圣杰连忙上去扶她：“妈，你先别生气，我们好好说。”
“好好说？你看看你找的什么媳妇！还没进门就跟我斗！以后还得了？”
“妈，不是这样的……”
“你给我闭嘴！”她一把推开王圣杰，“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连自己老婆都管不好！”
王圣杰被她推得倒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地。
我看见他的手紧紧攥着，青筋都暴起来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小时候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一阵酸。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王圣杰永远都不敢反抗。
因为从小，他就是这样长大的。
他妈妈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人。
他只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
用来证明她很厉害。
用来维系她的面子。
我突然不想再吵了。
“妈，我今天不是要跟您吵。我只是想跟您说清楚，这套房子真的不是您的。您住在这里可以，但请您不要再用‘全款买房’这件事来炫耀了。”
她瞪着我，没说话。
“还有，王圣杰每个月的工资卡还的那些钱，不是房贷，是您借来付首付的钱吧？如果您觉得亏心了，这笔钱您还能给他。”
“你……”
“我没想赶您走。但有些事，该说清楚就得说清楚。”
说完我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婆婆在外面嚎啕大哭。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养了儿子一场，结果帮别人养了……”
“妈，你别哭了……”
“你滚！你别碰我！”
接着是一阵摔门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很平静。
其实我知道，这个家，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那句话一说出口，我和婆婆之间，就只剩下一张纸。
一张房产证。
一张合同。
一层永远都捅不破的窗户纸。
07
第二天一早，我给王圣杰打了电话。
他没接。
我猜他昨晚一定被他妈拉去训话了。
果不其然，中午他才回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曼玉，我妈……她昨晚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了什么？”
他低下头：“她说她确实骗了我们。那套房是她借了二十万付的首付，其他钱是找朋友借的周转。现在每个月还在慢慢还。”
“还有呢？”
“她说她这样做，就是想在我们家面前硬气一点。”
“所以她就骗了所有人？”
王圣杰没说话。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不是没有心疼。
但更多的，是失望。
“圣杰，你妈骗了我们，你打算怎么办？”
“我……”
“你要跟她一起瞒着我，还是跟我站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挣扎。
“曼玉，她是我妈……我不能不管她。”
“我没让你不管她。我只是让你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是从今天开始，过我们自己的日子，还是继续被她牵着鼻子走。”
他沉默了很久。
“曼玉，你能原谅她吗？”
“我能原谅她。但前提是，她不能再用这件事来压我。”
王圣杰松了一口气：“那我回去跟她说说。”
“不用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我已经跟我妈说好了。”
“说什么？”
“这套我住的房子，我不要了。”
王圣杰愣住了。
“我可以把它过户给婆婆。这样她就是真正的业主了。”
他张大了嘴：“曼玉……你……”
“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以后你不能再让她干涉我们的生活。她说的话，我不听，你也不听。”
“第二，你每个月的工资卡，我要自己管。不能再让她碰。”
“第三，她必须当着我妈的面，说一声对不起。”
王圣杰的脸色越来越白。
“曼玉，让我妈当着你妈的面说对不起，这……”
“很难吗？”
“她那么好面子的人……”
“那就可以骗人？”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拿着那份牛皮纸袋，看着他。
“圣杰，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个家里，不能永远都是被踩的那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曼玉，你变了。”
“我没变，只是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结婚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找了个老实可靠的男人。
可现在我才发现，老实不是可靠。
老实，只是不惹事。
有什么用呢？
关键时刻，连替我说句话都不敢。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夜风有点凉，远处的路灯昏黄。
王圣杰洗完澡，走到我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外面凉，早点睡吧。”
我没回头。
“如果有一天，你妈和我真的过不下去了，你选谁？”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差点以为他睡着了。
但我知道他没睡。
因为他的呼吸，已经乱了。
“曼玉，不要逼我。”
“我不是逼你，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听到这句话，心凉了半截。
其实我知道答案了。
他永远都选不了。
因为在他心里，他妈永远是对的。
我算什么？
一个外人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