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腊月,我端着半碗救命钱跪在村长家门口。
母亲肺病到了要命的地步,三千块能换她一条命。
村长李建国摸着胡子看了我半天,突然问:"张铁柱,你敢娶我家秀芝不?"
我抬起头,看见院子里那个胖得走路都喘的姑娘,咬着牙点了头。
那一刻我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彻底改变我的人生。
更不知道,洞房花烛夜等着我的,会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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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张铁柱,今年二十四岁。
家里就剩我和娘两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破土屋里。
屋顶的瓦片漏了一半,下雨天得在地上摆七八个盆接水。
墙上的泥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冬天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娘今年才四十五岁,看起来却像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躺在炕上咳嗽,每咳一声,我的心就跟着疼一下。
那天早上,她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鲜红鲜红的。
"娘,咱得去医院看看。"我蹲在炕边说。
娘摆摆手,声音虚弱得很:"铁柱啊,咱家哪有钱看病?"
"我去借。"我站起来,手攥得紧紧的。
"借?"娘苦笑,"咱家穷成这样,谁肯借给咱?"
她说得没错。
我爹六年前在煤矿出事没了,矿上只赔了八百块钱。
这些年光靠我一个人在建筑队打零工,一个月挣四十来块,勉强糊口。
家里早就把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连我爹那块上海牌手表都当掉了。
村里人都知道我们家的情况,谁也不愿意借钱给我们。
我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十二月的风刮得脸生疼,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村东头的刘婶探进头来。
"铁柱在家不?"她问。
"在呢,刘婶。"我赶紧站起来。
刘婶进了院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铁柱啊,婶子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娘这病,不能再拖了。"刘婶叹口气,"我听村里的赤脚医生说,你娘这是肺痨,得赶紧去县医院治。"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
"不过嘛……"刘婶顿了顿,"其实有个办法能弄到钱。"
我心里一跳:"什么办法?"
"村长家的秀芝,你知道吧?"刘婶小声说。
我当然知道。
李秀芝,村长李建国的独生女,今年二十二岁。
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她"胖秀芝"。
据说她有二百二十二斤,走路都喘,一顿能吃五大碗米饭。
从小到大,村里的孩子见了她就喊:"胖秀芝,胖秀芝,走一步地震三下子!"
每次听到这话,李秀芝就低着头快步走开,胖胖的身子一颤一颤的。
"村长想给秀芝找个婆家,找了三年了,没一个小伙子愿意娶。"刘婶继续说,"前几天他托我帮忙说媒,说谁要是娶了秀芝,他当场给三千块彩礼。"
三千块!
我的手抖了一下,烟头差点掉在地上。
"刘婶,您说的是真的?"我声音都变了。
"千真万确。"刘婶说,"村长是急了,秀芝再不嫁人,就真成老姑娘了。"
我沉默了。
三千块,正好够给娘治病。
可是娶李秀芝……
村里人会怎么说我?
肯定会说我是为了钱才娶她的,说我吃软饭,靠女人养。
但是不娶,娘的病就没救了。
"铁柱,你好好想想。"刘婶拍拍我的肩膀,"虽然秀芝胖了点,但人不坏。再说了,以你家这条件,能有姑娘愿意嫁进来,已经很不错了。"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天黑。
雪花开始飘下来,落在我脸上,凉凉的。
屋里传来娘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我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走进屋里。
"娘,我去趟村长家。"我说。
娘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你去村长家干啥?"
"有点事。"我没多说。
出了门,我直奔村西头村长家。
村长家是全村最好的房子,青砖大瓦房,院子里还种着两棵槐树。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门。
"谁啊?"里面传来村长洪亮的声音。
"村长,是我,张铁柱。"
门开了,村长穿着棉袄站在门口,看到我愣了一下。
"铁柱?这么晚了,有事?"
"村长,我……我想跟您谈谈。"我说。
村长看了我一眼,把我让进了屋。
屋里很暖和,炉火烧得正旺。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李秀芝还是个小姑娘,笑得很甜。
"坐。"村长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接过水杯,手心全是汗。
"村长,我听说……听说您想给秀芝找婆家?"我开口了。
村长的手抖了一下,热水差点洒出来。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听谁说的?"
"村里都在传。"我说。
村长沉默了,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是。"他终于开口,"我是想给秀芝找个婆家。秀芝今年二十二了,再不嫁人,真就嫁不出去了。"
"我听说……"我咬咬牙,"听说您愿意出三千块彩礼?"
村长猛地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铁柱,你……你是什么意思?"
"村长,我愿意娶秀芝。"我说出了这句话。
话一出口,我就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村长愣住了,烟头掉在地上,他都没注意到。
"铁柱,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我愿意娶秀芝。"我重复了一遍,"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村长激动地站起来。
"我娘病了,肺痨,得去县医院治。"我说,"医生说要三千块。如果您能给我这笔钱,我现在就娶秀芝。"
村长听完,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村长……"我有些不安。
"铁柱。"村长转过身来,眼里含着泪,"你是个好孩子,孝顺。你爹当年在矿上出事,我就说过要照顾你们娘俩,可这些年……我做得不够。"
"村长,您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我说。
"不够,远远不够。"村长摇摇头,"现在你又愿意娶秀芝,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他走进里屋,很快拿出一个布包。
"铁柱,这是三千块,你点点。"
我打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钞票。
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块的。
看得出来,这些钱是村长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村长,谢谢您。"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别谢我。"村长握住我的手,"铁柱,我得跟你说清楚。秀芝她……她有二百二十二斤。"
"我知道。"
"她吃得特别多,一顿能吃五大碗饭。"村长继续说,"走路都喘,干不了重活。而且村里人都嘲笑她,说她是胖猪。你要是娶了她,肯定会被人议论。"
"村长,我不在乎这些。"我说,"只要秀芝人不坏,我就愿意娶她。"
村长听了,再也忍不住,抱着我哭了起来。
"铁柱,你是个好孩子,好孩子啊!"他哭得像个孩子,"我把秀芝交给你,我放心,我放心啊!"
"这些年,我看着秀芝被人嘲笑,心里比刀割还难受。"村长哽咽着说,"我恨自己没本事,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我恨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刻薄地对待一个孩子。"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村长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我。
"婚期就定在腊月二十八吧。"他擦着眼泪说,"还有五天,你回去准备准备。"
我点点头,拿着钱回家了。
走出村长家大门,我听到屋里传来李秀芝的声音。
"爹,刚才是谁来了?"
"是铁柱。"村长说。
"铁柱哥?他来干什么?"李秀芝的声音有些紧张。
接下来的话,我没有听清。
但我能想象到,村长会怎么告诉李秀芝这个消息。
回到家,娘还没睡。
她看到我拿着个布包回来,愣住了。
"铁柱,这是哪来的钱?"
"娘,这是彩礼钱。"我说。
"彩礼钱?"娘坐起来,"谁给的彩礼钱?"
"村长家。"我说,"我要娶李秀芝了。"
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秀芝?就是那个……"她说不下去。
"是,就是那个很胖的秀芝。"我平静地说。
娘沉默了很久,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铁柱,你这是何苦呢?"她哽咽着说,"为了给娘治病,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
"娘,您别这么说。"我握住娘的手,"您养我这么大,我给您治病是应该的。"
"可是秀芝她……"娘还想说什么。
"娘,人不能只看外表。"我打断她,"村长说秀芝人不坏,这就够了。再说了,咱家这条件,能有姑娘愿意嫁进来,已经很不错了。"
娘看着我,眼中满是心疼。
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以我们家的条件,确实很难娶到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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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娘去了县医院。
路上坐的是村里王叔的拖拉机,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县城。
娘一路上都在咳嗽,咳得我心都碎了。
到了医院,医生给娘做了全面检查。
拍了片子,抽了血,还做了各种化验。
忙活了大半天,结果才出来。
"病得不轻,但还不算晚期。"医生说,"按时吃药,静养三个月,应该能好起来。不过这三个月,绝对不能劳累。饮食也要注意,不能吃辛辣的,不能吃油腻的。"
医生开了一大堆药,还叮嘱了很多注意事项。
听到这话,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娘有救了!
取了药,办完手续,正好花了两千八百块。
还剩二百块,够我们吃好几个月了。
回到村里已经是傍晚了。
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
我刚走进村口,就听到村民们在议论。
"听说了吗?张铁柱要娶李秀芝了!"
"真的假的?他疯了吧?"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为了钱呗!"
"村长给了三千块彩礼,够他们家过好几年了。"
"唉,可怜的铁柱,为了给他娘治病,连自己都卖了。"
"你说秀芝知道自己是被钱买来的吗?"
"肯定知道,她又不傻。"
"那得多憋屈啊,人家男人娶她是为了钱,不是因为喜欢她。"
"铁柱也可怜,以后天天对着那么个胖婆娘,日子怎么过啊?"
"就是,秀芝走个路都喘,还能干什么活?"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假装没听到。
可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是啊,我确实是为了钱才娶李秀芝的。
这是事实,我无法否认。
但听到别人这么说,心里还是很难受。
更难受的是,李秀芝也会听到这些话。
她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可怜?
会不会恨我?
我不知道。
回到家,娘已经躺下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慢慢变黑。
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第二天,刘婶来找我。
"铁柱,村长让你今天去见见秀芝。"她说,"毕竟要结婚了,总得见一面。"
我点点头,换了身稍微干净点的衣服。
那是我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还是我爹留下的。
到了村长家,李秀芝正站在院子里喂鸡。
她背对着我,身材非常臃肿。
穿着厚厚的棉袄,看起来像个移动的小山。
手里拿着一个盆,里面装着玉米粒。
她撒出一把玉米,鸡群立刻围了上来,咯咯叫着。
"秀芝,铁柱来了。"刘婶喊道。
李秀芝转过身,我第一次正面看到她。
圆圆的脸,小小的眼睛,几乎被肉挤没了。
双下巴很明显,脖子都看不到了。
手臂粗得像我的大腿,手指也粗粗短短的。
她走了两步,就开始喘气,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她看到我,脸立刻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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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铁柱哥。"她小声说,不敢看我。
"秀芝。"我叫了她一声。
气氛很尴尬,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院子里的鸡还在咯咯叫着,打破了沉默。
"你们聊聊,我去给你们泡茶。"刘婶很识趣地走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李秀芝。
风吹过,带起地上的雪花。
李秀芝低着头,胖胖的手指搅着衣角。
她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很费力。
"秀芝,我……"我想说点什么。
"铁柱哥,我知道你是为了钱才娶我的。"李秀芝突然说。
她的话让我愣住了。
"我不怪你。"她继续说,低着头,"像我这样的人,谁会真心娶呢?"
"我从小就被人嘲笑,说我是胖猪。"
"说我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说我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现在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娶我,就算是为了钱,我也该感激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很快就被雪花覆盖了。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些不忍。
是啊,她承受了多少委屈和嘲笑?
从小到大,有多少人用恶毒的话语伤害她?
而我,现在又给她添了一道伤疤——她知道自己是被钱买来的。
"秀芝,对不起。"我说。
"你不用道歉。"李秀芝擦了擦眼泪,"是我该说对不起。嫁给我这样的人,委屈你了。"
"我知道你心里不愿意。"
"我也知道,村里人会怎么议论你。"
"他们会说你吃软饭,会说你为了钱卖了自己。"
"这些,我都知道。"
我们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冬天的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雪花落在我们身上,很快就融化了。
"秀芝,虽然我现在对你还没有感情。"我说,"但我保证,我会好好待你。"
"我不会嫌弃你,不会嘲笑你。"
"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李秀芝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
"铁柱哥,你真的不嫌弃我?"
"不嫌弃。"我认真地说。
李秀芝哭得更厉害了。
"铁柱哥,你是第一个不嫌弃我的人。"
"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我发誓!"
"我会做饭,会洗衣服,会照顾人。"
"虽然我胖,干不了重活,但我会尽力的。"
"我不会让你后悔娶我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胖胖的身子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递给她一块手帕。
她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对我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虽然被肉挤得变了形,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真诚。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去村长家帮忙。
准备婚礼需要很多事情,我尽量多做点。
村长家要粉刷,我就去刷墙。
要买东西,我就去集市上采购。
李秀芝也在准备,她给我做了一双新布鞋。
还做了一件新棉袄,针脚细密,做工很好。
"铁柱哥,我看你的鞋破了,就给你做了双新的。"她把鞋递给我。
我接过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鞋做得很好,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谢谢。"我说。
"不用谢,我应该做的。"李秀芝害羞地笑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娶李秀芝,不会像想象的那么难以忍受。
虽然她很胖,但至少心地不坏。
虽然被人嘲笑,但依然保持着善意。
这样的人,不该被那样对待。
腊月二十六,我去集市上买东西,遇到了初中同学赵强。
"铁柱?真的是你?"赵强拍着我的肩膀。
"赵强,好久不见。"我说。
赵强穿着一件新羽绒服,看起来混得不错。
听说他在城里的工厂上班,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
"听说你要结婚了?"赵强笑着问。
"嗯,后天。"我点头。
"新娘子是谁?我认识吗?"
我犹豫了一下:"村长家的秀芝。"
赵强的笑容僵住了。
"秀芝?就是那个……那个很胖的秀芝?"
"是。"我平静地说。
赵强沉默了一会儿,拉着我到旁边。
"铁柱,你是不是疯了?"他压低声音说,"你娶她干什么?"
"为了给我娘治病。"我坦白地说,"村长给了三千块彩礼。"
赵强听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铁柱,你也太惨了。"
"为了三千块钱,把自己卖了。"
"你知道村里人都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我问。
"他们说你是吃软饭的,靠女人养。"赵强说,"还说你贪图村长家的钱,才娶秀芝这个胖丑八怪。"
"甚至有人打赌,说你们结婚不到一年就得离婚。"
"还有人说,你肯定是拿了钱就跑,根本不会真的跟秀芝过日子。"
我听了,握紧了拳头。
"你不用管别人怎么说。"赵强拍拍我的肩膀,"但是铁柱,我真心劝你,好好考虑考虑。"
"秀芝她那个样子,你……你真的能接受吗?"
"你想想,以后天天要和她生活在一起。"
"吃饭要看着她一顿吃五大碗。"
"睡觉要和她挤一张床。"
"甚至将来还要……"
赵强的话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为了救娘,才答应娶李秀芝的。
至于以后的生活会怎么样,我真的没想过。
"算了,不说这些了。"赵强摆摆手,"既然你都答应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希望秀芝至少人不坏,别让你太受罪。"
"对了,你们结婚那天,我会去的。"
"怎么说咱们也是同学一场,我得去祝福你。"
我们又聊了几句,就各自散了。
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了几个村里的小孩。
他们看到我,立刻跑过来。
"张铁柱,张铁柱!"他们喊着。
"你真的要娶胖秀芝吗?"
"她走路都会把地踩塌的!"
"哈哈哈,你们以后生的孩子,肯定也是个大胖子!"
"不对不对,应该是生出来就有二百斤!"
孩子们的话,比大人的还要刺耳。
我黑着脸赶走他们,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连小孩子都知道嘲笑李秀芝。
她这些年,得受了多少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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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婚礼如期举行。
虽然是冬天,但来看热闹的人特别多。
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来了。
他们不是来祝福的,而是来看笑话的。
我早早就起床了,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虽然房子破旧,但至少要看起来整洁。
娘身体还虚弱,但她坚持要起来。
"铁柱,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娘怎么能躺着?"她说。
我给她披上厚厚的棉袄,扶着她坐在炕上。
院子里,村里人陆续来了。
他们带着各种表情——好奇、嘲讽、同情、幸灾乐祸。
"快看快看,新娘子出来了!"有人喊道。
我走到门口,看到花轿从远处过来。
花轿摇摇晃晃,明显比平时低了很多。
轿杆都弯了,看起来随时可能断掉。
"我的天,这花轿都要被她压塌了!"
"抬轿的人好可怜,得累死了吧?"
"我看啊,抬到一半估计就得停下来歇歇。"
李秀芝穿着红色的嫁衣,坐在花轿里。
花轿明显下沉了很多,四个抬轿的小伙子脸都憋红了。
"我的妈呀,这也太重了!"一个小伙子小声抱怨。
"兄弟们,再坚持一下!"另一个说。
"我腰都要断了!"第三个人说。
"少说两句,快到了。"第四个人催促道。
抬轿的人边走边抱怨,引得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有的人甚至拿出瓜子,边嗑边看,就像在看戏一样。
我站在家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本该是喜庆的日子,却变成了一场闹剧。
花轿终于到了。
李秀芝从轿子里出来,动作很缓慢。
她双手撑着轿门,费了好大劲才挤出来。
整个人几乎把门口都堵住了。
她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显然听到了那些嘲笑声。
额头上全是汗,喘得很厉害。
我走上前,牵住她的手。
她的手湿漉漉的,全是汗水。
"别怕。"我在她耳边小声说。
李秀芝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满是感激。
婚礼按照习俗进行着。
拜天地的时候,李秀芝弯腰很费劲。
她努力地弯下身子,但因为太胖,动作看起来很笨拙。
脚下的地面都被她踩出了深深的脚印。
围观的人又是一阵哄笑。
"看她那样子,真是笨死了!"
"铁柱这辈子算是完了。"
"唉,为了钱娶这么个媳妇,值得吗?"
"我要是铁柱,宁可让我娘死,也不会娶这么个媳妇。"
"你可别乱说,孝顺是好事,只是可惜了铁柱。"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割在我心上。
我能感受到李秀芝的委屈和难过。
她的手湿得更厉害了,汗水顺着手腕往下滴。
但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低着头,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拜完天地,该拜高堂。
娘坐在堂屋里,看着我和李秀芝。
她的眼中有心疼,有愧疚,还有说不清的情绪。
"一拜!"司仪喊道。
我和李秀芝一起弯腰行礼。
"二拜!"
再次行礼。
"三拜!"
第三次行礼时,李秀芝的脚步有些不稳。
她喘得更厉害了,仿佛随时会摔倒。
我赶紧扶住她。
"哈哈哈,看到没有,她连拜个堂都站不稳!"
"这以后还能干什么活?"
围观的人又是一阵哄笑。
我扶稳李秀芝,冷冷地看了那些人一眼。
他们立刻收敛了笑声,但眼中的嘲讽依然清晰。
婚礼终于结束了。
宾客们吃完饭就散去了,临走时还在议论纷纷。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李秀芝。
还有躺在屋里的娘。
娘因为身体不好,没有参加后面的流程。
"秀芝,去见见娘吧。"我说。
李秀芝点点头,跟着我进了屋。
每走一步,地板都会发出"吱嘎"的声响。
娘看到李秀芝,眼神复杂。
既心疼我,又同情李秀芝。
"秀芝,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娘说,"要好好过日子。虽然咱家穷,但只要一家人齐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李秀芝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从小到大,除了她爹,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村里人都嘲笑她,排斥她。
只有这个家,愿意接纳她。
夜幕降临,宾客散尽。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洞房花烛夜,终于来临了。
我坐在新房里,心里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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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摇曳,整个房间都被染成了红色。
李秀芝站在门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身影把半个门口都遮住了。
气氛很尴尬,谁都没有说话。
只能听到李秀芝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李秀芝终于动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咔哒"一声把门反锁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情绪。
"铁柱哥,有件事,我必须让你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
李秀芝深吸一口气,开始解开外衣的扣子。
我慌了,赶紧别过脸。
"你看着我。"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我僵硬地转过头。
随着外衣被解开,我看到她腰间绑着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衣物,而是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布料。
布料下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塞着什么。
李秀芝的手指摸到腰侧的一个结扣,轻轻一拉。
"砰!"
第一个布包重重砸在地板上。
地板都震了一下。
我愣愣地看着那个布包,它瘪瘪的躺在那里。
边缘处被刚才砸地时挤破了一道小口。
那小口里,露出了一点细细的东西——像是沙,又不像普通的沙,颗粒很细。
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河沙、像是建筑用的细沙,又像某种特制的配重材料。
我不敢立刻去看那布包里到底是什么,反而先抬起头,看向李秀芝的脸。
她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清清楚楚地看着我。
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期待。
"砰!砰!砰!"
接连的声响打断了我的思绪。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布包一个接一个地落在地上。
我只觉得后背"嗖"地一下凉透了。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片段:
村长家的大院、村长说"秀芝是个好孩子"、刘婶说"村长给三千块彩礼"、那二百二十二斤的体重、李秀芝走路时的气喘吁吁、李秀芝吃饭时的大口大口、村里人背后的议论、这些年来关于村长家的那些听不真切的闲话……全都搅在一起。
我咬咬牙,还是把目光移向地上那堆布包。
李秀芝还在继续,手臂上的、腿上的、背上的……
一个又一个的布包被解下。
她的身形在我眼前一点点缩小,轮廓越来越清晰。
烛光像一把刀一点点划过去,把她真实的身形勾勒出来。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腿一软,几乎要从床边滑下去,手撑在床沿上才勉强稳住。
汗一股一股顺着后背往下流,棉袄里反而冷得发抖。
喉咙又干又紧,我张了张嘴,声音却死死卡在嗓子眼。
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和剧烈的心跳声。
最后一个沙袋落地。
李秀芝站在我面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身影——纤细、苗条、婀娜。
我数了数地上的布包,整整二十个。
每一个看起来都有五六斤重。
一百多斤的沙袋!
好半天,我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声音发虚发抖:
"这……这不可能……你……你怎么会……"
"难怪……难怪村长那么容易就答应了……"
"难怪给三千块那么爽快……"
"原来……原来你根本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