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给县委书记开了九年车。
从她调来第一天,到她要走的那天,整整三千多天,他没请过一天假,没出过一次差错。县里人都说,书记那辆黑色帕萨特,就认老李的方向盘。别人开,她坐着不踏实。
老李也觉得,她和自己之间有某种默契。不是下级对上级那种,是一种更私密的、甚至有些像家人之间的东西。她在车上打电话,从不避着他。对家里老人身体的忧心,对县里某些干部的不满意,甚至偶尔哽咽着跟孩子通话——他都听见了。他从不吭声,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一些,空调温度调得更合适一些,在她疲惫时把遮阳板悄悄拉下来。
九年,他把青春的最后一点尾巴和整个中年,都揉进了这条从县委大院到各个乡镇的柏油路上。
宣布调走那天,是个阴天。她最后在县委开了个短会,出来时脸色平静,跟送行的人一一握手。老李照例把车发动好,站在车门边等她。她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路上四十分钟,她一句话没说。到了市里新单位楼下,她拉开车门,拎起包就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告别。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老李在原地站了很久。九年的风吹日晒,他的脸黑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半边。他把车缓缓开回县里,停进车库,交了钥匙,跟车队办完手续。晚上回家,老伴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然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抽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市里。
他接起来,对面是个沉稳的男声:“老李吗?我是周涛,书记的秘书。书记让你今天来市里报到,这边给你安排了岗位,以后还给她开车。”
老李愣住了。
“书记昨天……没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秘书的声音低了几分:“书记说了,昨天不看你,是不想在县里人面前让你为难。你在县里待了九年,人情世故多,她若当众跟你告别,你以后在旧同事面前不好做人。昨天是避嫌,今天是办事。你过来吧。”
老李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狠狠地搓了一把脸。
镜子里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淌着两条明晃晃的泪。
他没让它们流太久。洗了把脸,换上干净衣服,出门前跟老伴说:“我去市里了,书记还要我。”
老伴在厨房里愣了半天,突然捂住了嘴,眼眶红了。
老李没哭第二次。他走到路边,等去市里的班车。天色灰蒙蒙的,县城的早晨嘈杂而鲜活,卖早点的摊位冒着热气,赶着上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驶过。
他想起这些年,书记在车上说过的话。有一回她说,老李啊,你是这个县里开车最稳的人。他还以为她说的稳,是技术好。
现在他明白了。
一辆从省城开来的早班长途客车在他面前停下,车门开了。老李最后一个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车子晃晃悠悠驶出县城,两边是金黄色的油菜花田,无边无际地铺向远方。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包还没拆封的烟。然后转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风很轻,那条他开了九年的路,一寸一寸地往后退去。
老李忽然觉得,这九年,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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