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落的时候1（长篇小说连载）

1　　夏末的风卷着最后一点燥热，掠过老城区的红砖院墙，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细碎的光斑透过叶缝落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晕。牟英英窝在槐树下的石桌旁，石桌上摊着拆开的薯片袋、冰镇的橘子汽水，还有几包话梅和瓜子，汽水罐上凝着的水珠顺着罐身滑下来，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捏着一片薯片放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她抬眼眼神落在槐树叶的缝隙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淡了不少。旁边灌木丛里几只虫子不停的叫着。她拉开一罐汽水，猛灌了一口，打了个清嗝。收回目光，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指尖捻起一颗话梅，放进嘴里，酸意瞬间漫开，她眼眶微微发热。她从小就是个很用功的性子温顺的人。爸妈都是中学老师，对她的期望高得很，从小学到高中，她的成绩一直中游偏上，不算拔尖，但也从没有掉过链子。高考前那几个月，她每天学到凌晨，刷题刷到手指磨出茧，爸妈更是变着法给她补营养，她以为自己至少能考上个本地的二本，可查分那天，屏幕上的数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连专科线都差了几分。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块湿抹布，爸妈没骂她，可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比骂她还让她难受。原以为未来一片光明，而现在却被留在了这个老院子里，连大学的门都摸不到，心里的落差像院子门口那棵木棉树，枝桠伸得老高，却结不出想要的果。

　　“我知道路多，”牟英英轻声自言自语。声音细细的，像被风吹得晃悠，“可我现在不知道该走哪条。我爸妈想让我复读，说再拼一年，肯定能考上，可我一想到高考那几个月的日子，就觉得累，真的累。”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藏着一丝迷茫，“我也想过出去找工作，可我一个高中毕业生，没学历没技能，能找什么好工作啊，无非是去超市当收银员，或者去服装店卖衣服，难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石桌旁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槐树叶的沙沙声和汽水罐偶尔被风吹动的轻响。她抬手抹了抹脸，拿起桌上的汽水，拉开拉环，猛灌了一口，橘子味的甜意漫开，压下了心里最后一点酸涩。

　　石桌上的零食渐渐吃完，汽水也喝光了，空罐子被叠在一起，放在石桌的一角。

　　从午后聊到傍晚，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余晖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院门口的木棉树，落了一地的花瓣，红得像火，踩在上面软软的。木棉花落了，代表着夏天的结束。

　　回到家里。

　　夏末的余晖收尽最后一缕暖意，老院子的红砖墙被暮色浸得温润，槐树叶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落在牟英英家的窗台上，碎成一片斑驳。晚饭的碗筷声刚歇，客厅里的白炽灯洒下暖黄的光，裹着淡淡的米粥香，牟英英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套的纹路，心里还是沉沉的，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海绵。

　　母亲周慧端着两杯温茶走过来，一杯放在她手边，一杯递给坐在一旁的父亲牟建军，自己则挨着女儿坐下，手轻轻搭在她的胳膊上。周慧是隔壁街小学的语文老师，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只是这些日子，眼底的疲惫怎么也藏不住；父亲牟建军在区里的中学教数学，性子沉稳寡言，向来对女儿要求严格，却也最疼她，高考成绩出来后，他没说过一句重话，只是抽烟的次数比往常多了不少。

　　“英英，”周慧的声音轻轻的，像落在水面的柳絮，“这段时间你心里不好受，爸妈都看在眼里，也知道你尽力了。高考这事儿，本就有起有落，别总揪着不放。”

　　牟英英抬眼，撞进母亲温柔的目光里，鼻尖忽然一酸，低下头轻声道：“妈，我让你们失望了。”

　　“傻孩子，说什么失望，”牟建军放下手里的茶缸，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坚定，“你是我们的女儿，考得好与不好，都是我们的骄傲。只是看你这些天蔫蔫的，心里堵得慌，爸妈也跟着难受。”他顿了顿，看向周慧，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才继续说，“我和你妈商量好了，给你报个短途的旅游团，去广州妈的老家边的古镇走走，就当散散心，换换心情。钱的事儿你不用管，只管好好玩，把心里的不痛快都发泄出来。”

　　牟英英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还有藏不住的感动。她以为爸妈会因为她没考上大学，心里怨她、怪她，哪怕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有疙瘩，却没想到，他们不仅没有责备，还想着让她出去旅游散心。这些日子，她沉浸在自己的失落和迷茫里，竟没注意到爸妈眼角的细纹又深了几分，鬓角也添了几根白发。

　　“爸，妈，不用了，”牟英英连忙摆手，“出去旅游要花不少钱，我在家待着就好，不用特意为我破费。”

　　“钱是小事，你的心情才是大事，”周慧轻轻按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你长这么大，除了学校组织的春游，还没真正出去走过。趁这个暑假还有几天，出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心里的结说不定就解开了。听话，啊？”

　　牟建军也跟着点头，拿起桌上的纸笔，边写边说：“我已经问过同事了，那边古镇不错，节奏慢，风景也好，适合散心。你明天收拾收拾行李，后天就出发。”他的字迹工整有力，落在纸上，像一颗定心丸，砸在牟英英的心上。

　　那一刻，牟英英的心里像被温水泡过，暖融融的，所有的委屈、失落，都被爸妈的温言软语冲淡了不少。她鼻子一酸，扑进母亲的怀里，声音带着哽咽：“爸，妈，谢谢你们，你们对我真好。”

　　周慧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柔声安慰：“傻孩子，跟爸妈还说什么谢谢。我们就你一个女儿，不疼你疼谁。”

　　客厅里的灯光依旧暖黄，槐树叶的沙沙声从窗外飘进来，和着一家三口的低语，成了这个夜晚最温柔的旋律。牟英英靠在母亲的怀里，心里暗暗想着，出去旅游散散心，回来就好好捡起画画，不辜负爸妈的心意，一定要活出个样子来，让他们为自己骄傲。

　　晚饭过后，牟英英回了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挑了几件轻便的裙子和薄外套，放进行李箱里，又翻出了压在书桌最底下的画板和画笔，犹豫了一下，也塞了进去。她想，去到那边说不定能看到好看的风景，正好可以重新拿起画笔，画一画不一样的景致。

　　收拾完行李，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窗外的老院子静悄悄的，邻居家的灯大多都熄了，只有远处的路灯，在夜色里投下淡淡的光晕。牟英英洗漱完，躺在床上，心里满是对西塘古镇的期待，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客厅里有轻微的脚步声，接着，隔壁爸妈的卧室门被轻轻带上，传来了压低了的说话声，还有隐约的啜泣声。那哭声很轻，像被棉花捂住了，却还是透过薄薄的墙壁，钻进了牟英英的耳朵里，让她瞬间清醒过来，睡意全无。

　　她轻轻掀开被子，踮着脚走到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屏气凝神，听着隔壁的动静；

　　先是母亲周慧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也砸在牟英英的心上。“老牟，我心里难受，真的难受，”周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藏不住的委屈，“我和你都是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教出了那么多考上大学的学生，偏偏自己的女儿，连专科线都没上，这让我怎么面对学校的同事，怎么面对院子里的邻居啊。”

　　接着，是父亲牟建军重重的叹气声，还有轻轻拍着母亲后背安慰的声音，他的声音也带着几分沙哑，藏着难以言说的无奈：“我知道，我心里也不好受。可孩子尽力了，我们能怪她吗？她这些天心里的苦，不比我们少。”

　　“我不是怪孩子，我是怪我自己，”周慧的哭声更轻了，却更让人心疼，“是不是我平时对她的要求太严了，让她压力太大了？还是我教得不好，连自己的女儿都教不好？”

　　“别胡思乱想，跟你没关系，”牟建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高考这事儿，三分靠努力，七分靠运气，英英只是这次运气不好而已。”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了隔壁邻居张阿姨关门的声音，接着，便是张阿姨和楼下李叔的闲聊声，虽然声音不大，却还是清晰地飘进了卧室里，也飘进了牟英英的耳朵里。“牟老师和周老师这两口子，都是当老师的，教出来的女儿居然没考上大学，真是可惜了，”张阿姨的声音带着几分惋惜，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议论，“你看人家楼下胡子萌，父母都是锅炉工，一下子就考上了政法大学。

　　“可不是嘛，”李叔的声音也跟着响起，“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透过墙壁，透过门缝，狠狠扎进了牟英英的心里，让她浑身发冷，手脚都开始微微颤抖。她靠在门板上，感觉自己的后背冰凉一片，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原来，爸妈的沉默，不是不介意，而是不想让她难受；原来，院子里的邻居，都在背后议论她，议论爸妈；原来，她的失败，不仅让自己抬不起头，还让爸妈在人前抬不起头。

　　卧室里的啜泣声停了，只剩下牟建军沉沉的声音：“别听他们瞎说，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

　　“可他们说的是实话啊，”周慧的声音带着几分绝望，“彭华的母亲是大学教授，书香门第，女儿考上政法大学，确实是情理之中的事。可胡子萌呢？她爸妈都是锅炉工厂的工人，没读过多少书，家里的条件也不如我们，人家女儿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拼了命地学，最后也考上了政法大学。可我们的英英，从小衣食无忧，我们给她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她怎么就偏偏不争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