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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九点,我刚走出写字楼,手机就震了三下。
是家族群里的消息,堂姐发的:「@林深 你一个月赚那么多钱,怎么从来没见你给爷爷买过什么东西?」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装回口袋。
十一月的风很冷,我拉紧了大衣领子。这件大衣是上个月在商场买的,花了一万多。销售说这个牌子最近很火,我当时没什么感觉,刷卡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年薪89万,确实让我在消费上有了些底气。
但我没办法回复堂姐的那条消息。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解释。说什么呢?说爷爷不让我买?说我有自己的理由?还是干脆沉默,反正我也解释不清楚。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我住在市中心的一室一户,月租七千,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负担。推开门,屋里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桌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沙发上扔着没来得及叠的衣服。我把包放下,走到冰箱前,想找点吃的。
冰箱里只有三盒泡面和几瓶矿泉水。
我拿出一盒泡面,烧水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附和堂姐了,七大姑八大姨都在说话,意思都差不多——你赚那么多,怎么对爷爷一点表示都没有。
我关掉了聊天界面。
其实爷爷上个月过生日,我是想去看他的。我提前一周就订好了高铁票,还在网上看了很久的礼物。但出发前一天,爷爷突然打电话来,说身体不太舒服,让我别跑这一趟。我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听出来他不想让我去。
于是我退了票,给他转了五千块钱。他没收。
泡面的味道飘出来,我端着碗坐到沙发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我住在二十三楼,能看见远处的高架桥。车流像河,一直在流。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爷爷家的院子。那时候没有这些灯,晚上很安静,只有虫子叫。爷爷会搬两把椅子出来,我们一起坐着,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那种安静,我已经很多年没体会过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堂姐单独发来的:「你明天有空吗?爷爷说想见见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筷子停在半空。
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01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开车到了爷爷家所在的小镇。
这里离市区有两个小时车程。镇子不大,街道两边都是低矮的房子,没什么变化,跟我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爷爷住在镇子东边,一栋两层的老房子,门口种了一棵枣树。
我把车停在巷口,走过去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堂姐李婉站在门口,看见我,眼神有点冷。她比我大三岁,今年三十二,在镇上的小学当老师。她旁边站着二叔李国华,五十多岁,开了一家小超市。还有几个表兄妹,都在镇上或者县城工作。
"来了。"二叔冲我点点头,语气很平淡。
我说了声"叔",然后问:"爷爷呢?"
"在楼上休息。"李婉说,"你先进来吧,大家都在。"
我走进院子。堂哥李浩坐在石桌旁,正在抽烟。他在县城的工厂上班,一个月四五千。看见我,他把烟掐了,站起来。
"林深,好久不见。"
"嗯。"
气氛有点微妙。
我能感觉到,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欢迎的感觉,更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
李婉倒了杯茶递给我:"坐吧。"
我接过茶杯,坐在石凳上。
沉默了几秒,李婉突然开口:"林深,我昨天在群里问你的话,你看到了吗?"
来了。
我说:"看到了。"
"那你怎么不回?"她的语气有点急,"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你一年赚89万,对吧?"她继续说,"我听说你们公司年底还有奖金,加起来一年一百万都不止。这么多钱,你给爷爷买过什么吗?"
二叔也接话了:"婉婉说的也是大家想问的。林深,爷爷把你从小养大,你爸妈走得早,是爷爷一个人拉扯你长大的。现在你有出息了,我们都替爷爷高兴。但是……"
他顿了顿:"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我看着茶杯里的水面。
"我过年给爷爷买了一件羽绒服。"李浩说,"虽然不贵,就三百多,但是我的心意。"
"我去年给爷爷换了个新手机。"李婉说,"两千多,虽然我工资不高,但爷爷用得上。"
她看着我:"你呢?"
我抬起头:"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现在不方便说。"
"不方便说?"李婉笑了,笑得有点讽刺,"还能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赚得多,就看不上我们这些人了?"
"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不给爷爷买东西?"她的声音提高了,"你知不知道,爷爷每次跟街坊邻居聊天,都说你有出息,在大城市工作,赚得多。但是人家一问,你给爷爷买过什么,爷爷就不说话了。你知道他那个表情有多尴尬吗?"
我捏紧了茶杯。
"林深。"二叔叹了口气,"你要是真的没钱,我们也不说什么。但你明明有钱,为什么就不能对爷爷好一点?"
我想解释。
但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清楚。而且就算说了,他们也不会信。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李婉站起来,"算了,今天叫你来,也不是为了吵架。爷爷在楼上,你自己上去看看他吧。"
我起身,往楼梯走。
身后传来李浩的声音:"有钱了不起啊……"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上楼。
二楼的房间门半开着。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爷爷的声音有点虚弱。
我推开门。
爷爷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全白了。他看见我,笑了笑:"来了。"
"嗯。"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身体怎么样?"
"还行。"他摆摆手,"就是有点累。"
我看着他。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听说你工作很忙。"他说。
"还好。"
"那就好。"他点点头,"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
我没说话。
爷爷突然握住我的手:"林深,楼下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愣了一下。
"我都听见了。"他说,"婉婉他们不理解,但我理解。"
我喉咙有点紧。
"你记住。"爷爷看着我的眼睛,"你不欠任何人的。包括我。"
我鼻子一酸。
02
从爷爷房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楼下的人都散了,只剩李婉还在院子里收拾茶杯。看见我下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正准备离开,她突然叫住我:"等一下。"
我停下。
"你真的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她把茶杯放在桌上,走过来,"林深,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们多管闲事。但我们是真的为爷爷好。"
我转过身:"我知道。"
"你知道?"她冷笑,"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这样对爷爷。"
我深吸一口气:"李婉,有些事情,你不了解。"
"那你说啊。"她看着我,"你倒是说清楚啊。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给爷爷买东西?"
我沉默了几秒:"因为爷爷不让我买。"
"什么?"
"十年前,爷爷就告诉过我,永远不要给他买任何东西。"
李婉愣住了。
"你骗人。"她摇头,"爷爷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我没骗你。"
"那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着她:"这个我没办法告诉你。"
"又是不方便说?"她的语气又急了,"林深,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你有理由就说出来,藏着掖着算什么?"
我没回答。
因为这件事,真的说不清楚。
十年前,我刚大学毕业,找到第一份工作。那时候工资不高,一个月五千多,但我特别兴奋,因为终于能自己赚钱了。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爷爷买了一件衬衫。
不贵,就三百多。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件蓝色的衬衫,纯棉的,摸起来很舒服。我把它装在礼品袋里,坐了两个小时的车,送到爷爷手上。
爷爷当时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接过袋子,看了看,然后把我叫到房间里,关上门。
"林深。"他说,"以后不要给我买东西了。"
我愣住了:"为什么?"
"听我的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语气很坚决,"我说的是,任何东西都不要买。不管你以后赚多少钱,都不要给我买。"
我完全不明白:"爷爷,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没错。"他摇头,"但你要答应我。"
"我……"
"答应我。"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个眼神,我没办法拒绝。
于是我点了头。
那件衬衫,爷爷最后还是收下了。但他从来没穿过。后来我再去看他,发现那件衬衫还挂在衣柜里,连吊牌都没剪。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给爷爷买过任何东西。
不是我不想买,是我答应过他。
但这件事,我没办法跟李婉说。因为说了,她也不会懂。
"你走吧。"李婉挥挥手,"我懒得跟你吵。"
我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站在二楼的窗户旁,正在看着我。
他冲我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
开车回市区的路上,我脑子很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公司的消息,说下周有个重要项目要启动,让我提前做准备。我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高速公路很空,我开得很快。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天空是灰色的,像要下雨。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带我去镇上赶集。那时候我才七八岁,个子小,走在人群里,总是被挤来挤去。爷爷就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他肩膀上。
我记得那个视角。
我能看见整个集市,看见所有人的头顶,看见远处的天空。
那时候我觉得,爷爷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人。
现在不一样了。
爷爷老了,我长大了。我有了钱,有了车,有了体面的工作。但我没办法给他买一件衬衫,没办法给他买一部手机,甚至没办法在他生日的时候出现。
因为他不让。
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想了十年,还是没有答案。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婉发来的消息:「我问过爷爷了,他说你没撒谎。但他也不肯告诉我原因。」
又一条:「林深,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约定。爷爷现在身体不好,你作为孙子,总得做点什么吧。」
我没回复。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03
一个月后,家里又组织了一次聚会。
这次是二叔家办的,说是庆祝他儿子李浩找到了新工作。聚会定在周六中午,地点在镇上的一家饭店。
我本来不想去,但爷爷打电话来,说大家都会到,让我也过去。我听出他语气里的期待,最后还是答应了。
周六上午,我开车到镇上。饭店在主街上,门口停了几辆车,都是亲戚的。我找了个位置停好,走进去。
包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二叔坐在主位,旁边是他老婆张雅梅。李浩和李婉也在,还有几个表兄妹,以及一些我不太熟的远房亲戚。爷爷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进来,冲我招招手。
"来了就坐吧。"二叔说,"人都到齐了,可以上菜了。"
我在爷爷旁边坐下。
菜很快上来了,都是些家常菜,红烧肉、炖鸡、炒青菜。大家开始吃饭,气氛还算融洽。
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人看我的眼神还是不太对。
李婉坐在对面,夹了一块肉,突然说:"林深,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又涨薪了?"
我抬起头:"嗯。"
"涨了多少?"
"不多。"
"几千还是几万?"她追问。
我放下筷子:"李婉,吃饭的时候能不能不谈这些?"
"我就是随便问问。"她笑了笑,"你紧张什么?"
张雅梅接话了:"林深确实有出息。我听说他现在一年能赚一百多万,比我们这些人一辈子赚得都多。"
"是啊。"一个远房婶婶说,"年轻有为。"
"有为是有为。"李浩突然开口,"但有时候,钱多了,人也就变了。"
我看向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喝了口酒,"就是感慨一下。"
气氛突然有点紧张。
二叔咳了一声:"行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别说这些。"
但李婉不依不饶:"爸,我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
她看着我:"林深,你现在赚得多,我们都知道。但你不觉得,你对爷爷太冷淡了吗?"
"李婉。"爷爷突然开口,"别说了。"
"爷爷,我就是为你说话。"李婉说,"你看看林深,一年赚那么多钱,给你买过什么?我们这些人,工资没他高,但逢年过节,都会给你买点东西。他呢?"
"他有他的理由。"爷爷说。
"什么理由?"张雅梅也加入了,"爸,你别总是护着他。林深是你从小养大的,现在他有出息了,难道不该回报你吗?"
"我不需要回报。"爷爷的声音有点重。
"可是爸……"
"我说了不需要。"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李婉突然站起来:"我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我觉得林深做得不对。"
她看着我:"你有本事,你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你为什么不给爷爷买东西?"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握紧了筷子。
"因为爷爷让我不要买。"我说。
"又是这个理由。"李婉冷笑,"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我没撒谎。"
"那你解释啊。"她提高声音,"为什么爷爷不让你买?你倒是说清楚啊。"
我看着她,然后看向爷爷。
爷爷冲我摇了摇头。
我闭上眼睛:"对不起,我不能说。"
"不能说?"李浩拍了一下桌子,"林深,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傻子?"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深吸一口气,"因为这是我和爷爷之间的事。"
"你和爷爷之间的事,就可以瞒着我们所有人?"张雅梅说,"林深,你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没有自私。"
"那你就是看不起我们。"李婉说,"你觉得自己赚得多,就了不起了,就可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站起来:"因为解释了,你们也不会信。"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林深!"爷爷叫住我。
我停下,没回头。
"回来。"他说。
我转过身。
爷爷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坐下,把饭吃完。"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坐了回去。
包厢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剩下的时间,没人再说话。大家机械地吃着饭,筷子碰到碗的声音特别清晰。
我吃得很快,十分钟就吃完了。
起身的时候,我跟爷爷说:"我先走了。"
爷爷点点头。
我走出包厢,走出饭店,站在街上。
天空还是灰的,风吹在脸上,有点疼。
手机响了,是李婉发来的消息:「林深,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但你想过爷爷的感受吗?他把你养大,现在老了,身体也不好了。你就不能对他好一点吗?」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回复。
开车离开镇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个饭店,那条街,那些人。
突然觉得很远。
04
一周后,我接到二叔的电话。
那天是周三晚上,我刚开完会,正准备回家。手机响了,看到是二叔的号码,我愣了一下,接起来。
"林深。"二叔的声音很急,"你爷爷住院了。"
我整个人僵住:"什么?"
"今天下午突然晕倒的。"他说,"现在在县医院,你快过来。"
我挂掉电话,抓起包就往外冲。
公司离县城有一百多公里,开车要两个小时。我在高速上开到一百四,脑子里一片空白。
爷爷怎么会突然住院?
上次见他,虽然精神不太好,但也没到这种地步。怎么才过了一周,就……
我握着方向盘,手在发抖。
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冲进急诊大楼,在走廊里看见了二叔和李婉。
"怎么样?"我跑过去,"爷爷呢?"
"在抢救室。"二叔说,"医生还在检查。"
我看向抢救室的门,门关着,红灯亮着。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下午爷爷在家里,突然说胸口疼。"李婉说,"然后就晕过去了。幸好我妈当时在,赶紧叫了救护车。"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医生怎么说?"
"还没出来。"二叔叹气,"应该是心脏的问题。"
心脏?
我脑子"嗡"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我们立刻围上去。
"病人情况已经稳定了。"医生说,"但需要住院观察。"
"到底是什么病?"二叔问。
医生看了看我们,说:"病人有严重的冠心病,这次是急性发作。幸好送来得及时,不然后果很严重。"
冠心病。
我听到这三个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之前检查过吗?"医生问。
"检查过。"二叔说,"但我们不知道这么严重。"
医生皱眉:"病历本呢?应该有记录。"
"病历本……"二叔愣住,"我没见过。"
医生转向护士:"去查一下这个病人的就诊记录。"
护士点点头,走了。
几分钟后,护士拿着一份文件回来,递给医生。
医生看了看,抬起头:"病人十年前就确诊了冠心病,一直在我们医院定期复查。这些年的医疗费用……"
他顿了顿:"是谁在支付?"
二叔和李婉对视一眼,都摇头。
医生把文件递给二叔:"你们自己看吧。"
二叔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脸色突然变了。
"这……"他看向我,"林深,这是你的名字?"
我没说话。
李婉抢过文件,看了一眼,愣住了。
"从十年前到现在,所有的医疗费用,都是你付的?"她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
"一共……"她看着数字,"三十多万?"
"嗯。"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我没回答。
李婉拿着文件的手在抖:"所以,这些年,爷爷的病……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因为爷爷不让说。"
二叔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看着我:"林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十年前,爷爷检查出冠心病。医生说,他的心脏功能很弱,任何精神上的刺激或者压力,都可能导致病情恶化。"
"什么意思?"李婉不解。
"医生说,如果有人给他买昂贵的东西,或者让他感到被亏欠,他会产生很大的心理负担。这种负担,会直接影响心脏。"
我看着他们:"所以爷爷让我答应他,永远不要给他买任何东西。"
李婉愣住了。
"爷爷说……"我的声音有点哑,"他不想让我觉得,我欠他的。他不想让我因为报恩,而给他买东西。因为那样,他会觉得亏欠我,会觉得有负担。"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背着他,偷偷支付医疗费?"二叔问。
"嗯。"
"那爷爷知道吗?"
"他以为是医保报销的。"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李婉突然蹲下来,抱着头。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林深,对不起。"
我摇摇头:"你不用道歉。"
"我……我这些天一直在指责你……"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还说你不孝,说你自私……"
"你不知道。"
"但我就不能先问清楚吗?"她哭了,"我为什么要那样对你?"
二叔也沉默了。
他拿着那份文件,手一直在抖。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又开了。
护士推着床出来,床上躺着爷爷。
我们赶紧跟上去。
爷爷被推进病房,护士给他挂上监护仪,然后出去了。
我走到床边,看着爷爷。
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呼吸很轻。
"爷爷。"我轻轻叫他。
他睁开眼睛,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二叔给我打电话了。"
"哦。"他点点头,"让你跑一趟,不好意思。"
"别说这些。"我握住他的手,"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他笑了笑,"死不了。"
我鼻子一酸。
就在这时,李婉走过来,站在床边。
"爷爷。"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婉婉啊。"爷爷看着她。
"爷爷,对不起。"她说,"我不该那样说林深。"
爷爷摇摇头:"没事。"
"不,有事。"李婉深吸一口气,"我今天才知道,林深这些年一直在帮你付医疗费。我还一直指责他不给你买东西……我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爷爷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告诉他们了?"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我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一直都知道,医疗费是你付的。"爷爷说,"医保报销没那么多,我心里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有负担。"他握紧我的手,"林深,你知道吗?这十年,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我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爷爷……"
"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我让你不要给我买东西,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知道,你工作很忙,压力很大。我不想让你觉得,你还欠我什么。"
"我不觉得我欠你的。"
"但你会。"他说,"如果我接受你的东西,你会觉得,你必须一直给我买。你会觉得,这是你的责任。"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不想让你活得那么累。"
我哭出声了。
李婉也哭了。
二叔站在旁边,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爷爷叹了口气:"婉婉说得对,我确实应该解释清楚。但我就是怕,说清楚了,你们会觉得,对我好是一种负担。"
"不会的。"李婉说。
"会的。"爷爷说,"人都是这样。越在乎,越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
他看着我:"林深,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给我买什么。我要的,是你活得开心。"
我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05
爷爷住院的第三天,我请了假,一直待在医院。
这几天,李婉和二叔他们也轮流过来。大家的态度都变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看我,也不再说那些话。
但我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不是因为他们误解我,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我一直在逃避什么。
周五下午,爷爷的情况稳定了一些。医生说可以出院,但要定期复查,而且要注意休息,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我帮爷爷办了出院手续,开车送他回家。
路上,爷爷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在想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次住院,让你们都跑来跑去的,怪不好意思的。"
"别这么说。"
"林深。"他突然转过头,"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不让你给我买东西。"
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
"没有。"我说,"我理解你。"
"真的理解?"
"真的。"
爷爷点点头,又转头看向窗外。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了一地,看起来有点萧条。
我扶着爷爷进屋,让他坐下。
"你饿不饿?"我问,"我去做点饭。"
"不饿。"他说,"你也累了,休息一会儿吧。"
我坐在他旁边。
房间里很安静。
"林深。"爷爷突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他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你养大了。"
我看着他。
"你小时候,爸妈走得早,我就想,一定要把你养好。"他笑了笑,"现在看到你这么有出息,我真的很高兴。"
"爷爷……"
"但我也知道,你活得不轻松。"他看着我,"你工作那么忙,压力那么大,我不想再给你添负担。"
"你不是负担。"
"我知道我不是。"他说,"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就没有多少精力留给自己了。"
他握住我的手:"我希望你活得轻松一点。不要总想着回报我,不要总想着尽孝。你只要记得,我是你爷爷,你是我孙子,这就够了。"
我的喉咙有点紧。
"你明白吗?"他问。
我点了点头。
爷爷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看着他。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手背上的皮肤松弛,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我突然意识到,爷爷真的老了。
而我,这些年,到底陪了他多久?
工作,加班,应酬,出差。
我的时间都被这些东西占满了。
我以为,只要我赚得多,只要我偷偷帮他付医疗费,就算尽孝了。
但其实,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公司的电话。
我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起来。
"林深,下周的项目汇报,你准备好了吗?"
"还在准备。"
"抓紧时间,这次很重要。老板特别关注。"
"我知道。"
"那就这样,周一见。"
挂掉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公司的工作群,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我点开,扫了一眼,都是些项目进度、会议通知、工作安排。
我突然觉得很累。
"工作的事?"爷爷睁开眼睛。
"嗯。"
"那你回去吧。"他说,"不用陪着我了。"
"不急。"
"去吧。"他摆摆手,"工作要紧。"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起身的时候,爷爷突然叫住我:"林深。"
"嗯?"
"记住。"他看着我,"你不欠任何人的。"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我站在门口,看着天空。
天已经黑了,星星开始出现。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李婉发来的消息:「林深,你还在爷爷家吗?」
我回复:「刚出来。」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医生今天又来了,给爷爷做了详细检查。」
我心里一紧:「有什么问题吗?」
过了几秒,她回复:「医生说,爷爷的心脏功能在持续恶化。如果再发作一次,可能……」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在发抖。
「可能会很危险。」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医生有没有说怎么治疗?」
「医生说,最好做手术。但手术风险很大,而且费用也很高。」
「多少?」
「大概五十万左右。」
我没回复。
手机屏幕很亮,在黑暗里,显得特别刺眼。
五十万。
对我来说,不是拿不出来。
但爷爷会同意吗?
就在这时,又一条消息进来:「但医生也说了,就算做手术,也只是延缓病情,不能根治。而且爷爷年纪大了,手术风险很高。」
我握紧手机。
「那现在怎么办?」
「医生建议保守治疗,定期复查,尽量避免情绪波动。」
我看着那几个字。
"尽量避免情绪波动"。
可人活着,怎么可能没有情绪波动?
我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看见爷爷站在窗户旁,正在看着我。
他冲我摆摆手,示意我快走。
我也摆了摆手,然后上车。
发动汽车,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房子。
灯亮着,爷爷的身影在窗户里,显得很小。
我踩下油门,离开了。
车开出巷子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您好,请问是林深先生吗?"
"是我。"
"您爷爷的主治医生让我通知您,需要您到医院来一趟,有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什么文件?"
"是关于后续治疗方案的知情同意书。"
我愣了一下:"现在必须签吗?"
"是的,医生说越快越好。"
"好,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调转车头,往医院开。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医生办公室的门开着,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走进去。
医生坐在桌子旁,看见我,招招手:"林先生,请坐。"
我坐下。
"是这样的。"医生拿出一份文件,"您爷爷的情况,我已经跟您家人说过了。现在需要确定后续的治疗方案。"
"保守治疗还是手术?"
"我的建议是保守治疗。"医生说,"手术风险太大,而且以您爷爷目前的身体状况,很难承受。"
"明白。"
"但保守治疗也有风险。"医生顿了顿,"您爷爷的病情,随时可能恶化。到时候,可能来不及抢救。"
我握紧了拳头。
"所以,您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医生递给我一支笔,"请在这里签字。"
我接过笔,看着那份文件。
上面写着各种医学术语,各种风险提示。
我的手停在半空。
"林先生?"医生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我把笔还给医生。
"谢谢。"医生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您爷爷十年前留下的一封信。"他说,"他当时嘱咐我,如果有一天他病重,就把这封信交给您。"
我愣住了。
接过那封信,我看着上面的字迹。
是爷爷写的。
"现在可以打开吗?"我问。
"可以。"医生点头。
我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已经有点发黄了,上面是爷爷写的字,有点歪歪扭扭。
「林深: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的情况不太好了。
你不用难过,人总有这一天。
我想跟你说,这十年,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你偷偷帮我付医疗费,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我没有戳破,是因为我知道,你需要这样做,才能心安。
但林深,你要记住,你不欠我的。
我把你养大,是因为我想养你,不是为了让你回报。
你现在有出息了,我很高兴。
但我更希望,你能活得轻松一点。
不要总想着赚钱,不要总想着尽孝。
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开心。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不要太难过。
你要好好活着,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记住,我永远都是你爷爷,你永远都是我孙子。
这就够了。
——爷爷」
我看完信,眼泪掉在纸上,把字迹晕开了一片。
医生递给我一张纸巾。
"您爷爷是个很好的人。"他说。
我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站起来的时候,我问:"医生,如果做手术,成功率有多少?"
医生愣了一下:"百分之三十左右。"
"如果失败呢?"
"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我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谢谢。"
走出医院,我站在门口,看着夜空。
星星很亮。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教我认星星。
他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
他说,只要找到北极星,就不会迷路。
我现在,找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