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李向前把车停在实验中学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没接。右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左手去摸副驾驶座上的保温杯。杯子是早上出门时灌的热水,这会儿估计只剩温的了。他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水已经完全凉了,带着一股隔夜暖壶的味道。
他把杯子放回去,顺手拍了拍副驾驶座上那个黑色双肩包。包是新的,商标还没撕,拉链头上挂着的吊牌在车里晃来晃去。
电话又响了。
这次他看了一眼屏幕——前妻赵敏。
"喂。"
"学费交了吗?"
"交了。"
"五万,一分不少?"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赵敏的声音又冒出来:"我跟你说,这次陈浩要是再考不进前十,你那五万就打水漂了。"
李向前没接话。他看着校门口陆续走出来的学生,每个背着书包的背影在他眼里都差不多高。
"你听见没有?"赵敏拔高了声音。
"听见了。"
"行,那我晚上就不过去了,你自己看着做饭。对了,丫头那边你什么时候去接?"
李向前愣了一下:"这周末。"
"周末?你上次不是说这周三吗?"
"是周末。"他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赵敏那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就挂了。
李向前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正好砸在那个新书包旁边。他盯着那个包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东西买得有点多余。陈浩上次说想要个双肩包,他就去商场转了一圈,挑了个看起来结实的。花了三百多。
三百多。
他想起那天在银行排队转账的时候,手机银行的余额只剩四位数。五万块是他跟老同学东拼西凑借来的,其中两万还是用信用卡套出来的。
校门口的学生越来越多。李向前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在人群里搜索。陈浩个子高,应该挺好认的。
他看见一个男生背着黑色书包走出来,身高体型都对得上,正想按喇叭,那男生突然转身跟旁边的同学击了个掌,笑得很大声。李向前看清了那张脸——不是陈浩。
他又往后靠回座椅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包烟。还没点着,就看见陈浩从校门左侧走出来了。
男孩背着个旧书包,低着头,走得很快。李向前按了两声喇叭,陈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副驾驶门前拉开车门。
"买了个新包给你。"李向前指了指座位上的双肩包。
陈浩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旧书包扔到后座,拿起新包翻了翻,又放下了。
"不喜欢?"
"还行。"陈浩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开始刷。
李向前发动车子,余光瞥见陈浩的侧脸。男孩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往常陈浩拿到新东西,至少会多看两眼,今天却连商标都没撕。
"今天考试了?"李向前随口问。
"嗯。"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车里又安静下来。李向前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陈浩之间的对话,好像永远就是这几句。
红灯。李向前踩下刹车,看着前面排成长队的车流,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这周末我要去接你妹妹。"
陈浩头也不抬:"哦。"
"可能周六就得出发,你在家自己……"
"我知道。"陈浩打断了他,"反正你也不在家吃饭。"
李向前没接话。他知道陈浩说的是实话——这半年他为了多赚点钱,晚上经常跑网约车,回到家都十一二点了。
绿灯亮了。车子往前挪动,李向前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客气:"请问是李向前先生吗?"
"我是。"
"您好,我是英才中学教务处的。想确认一下,您女儿李婉清的联系方式最近是不是换了?"
李向前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没换啊,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们这边有些资料需要她本人确认,但电话一直打不通。她上周也没来上课,您这边知道情况吗?"
"上周没去上课?"李向前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她请假了吗?"
"没有请假记录。李先生,您最近跟孩子联系过吗?"
李向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上次给李婉清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半个月前?
"我……我马上联系她。"他匆忙挂了电话,立刻拨通李婉清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一样的提示音。
"怎么了?"陈浩终于抬起头。
"你妹妹电话打不通。"李向前又拨了第三遍,依然是无法接通。
"可能没信号吧。"陈浩说着,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李向前没再说话。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李婉清上次主动给他打电话,好像是两个月前。
那通电话很短。女儿问他最近忙不忙,他说忙,然后她说"那你注意身体",就挂了。
现在想起来,那通电话里,李婉清的声音好像有点哑。
01
李向前把陈浩送回家,没进门,只是站在门口等男孩拿钥匙开锁。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陈浩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跑车吗?"
"……今天早点回来。"
陈浩"哦"了一声,进了屋。门在李向前面前关上,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转身下楼。
回到车上,他又给李婉清打了个电话。还是无法接通。
他点开微信,找到女儿的头像。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个月前,是他发的一个红包,200块,备注"买点好吃的"。李婉清收了,回了两个字:"谢谢。"
他想发条消息问问情况,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最后只打出三个字:"在吗?"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李向前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快三个月没见过女儿了。
离婚那年,李婉清十二岁,陈浩十岁。法院把抚养权判给了赵敏,但规定李向前每个月至少要探视女儿两次。最开始他确实做到了,每个月都去学校看李婉清,给她带点零食和钱。
但后来赵敏再婚了,带着陈浩住进了新房子。李向前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应该对这个孩子负点责任。赵敏也说了,陈浩跟着他们姓李,户口本上写的是他儿子,怎么都得管。
于是他开始接送陈浩上下学,给他买衣服,交学费。渐渐地,去看李婉清的次数就少了。
从每月两次变成一次,再变成两个月一次,最后变成只有寒暑假才去接她回来住几天。
李向前靠在驾驶座上,闭了闭眼睛。他想起李婉清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女儿特别粘他,每天晚上都要他讲故事才肯睡觉。有一次他出差三天,回来后李婉清抱着他的腿哭,说以为爸爸不要她了。
他当时蹲下来,捏着女儿的小脸说:"爸爸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是爸爸的宝贝。"
现在那张小脸已经长成了少女的模样。上次见面时,李婉清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不了多少了。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问她:"学习累不累?"
她说:"不累。"
他又问:"缺不缺钱?"
她说:"不缺。"
然后两个人就没话说了,尴尬地坐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里,各自低头玩手机。
手机震了一下。李向前以为是李婉清回消息了,赶紧点开,却发现是赵敏发来的。
"陈浩到家了吗?"
"到了。"
"晚上记得给他做饭,别总让孩子叫外卖。"
李向前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有点想笑。他跟赵敏离婚五年了,但赵敏说话的语气,还是跟当年一模一样——永远在安排,永远在提醒,永远觉得他做得不够好。
他没回复,直接关了聊天界面,又点开了李婉清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两周前发的,一张夜景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句号。照片里是城市的街道,路灯昏黄,看不出是哪里。
再往前翻,都是一些风景照,偶尔有几张自拍,但女儿总是只拍侧脸或者背影,从不露正脸。评论区也很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同学点赞。
李向前退出朋友圈,给英才中学的教务处回拨了电话。
"您好,我是李婉清的家长,刚才您打我电话……"
"哦,李先生,您联系上孩子了吗?"
"还没有,她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想问一下,她上周具体哪几天没来上课?"
"等我查一下……"对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周一到周五都没来。李先生,孩子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没有……应该没有。"李向前的声音有点飘,"她最近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这个……我们这边只负责考勤,具体情况您可能要问班主任。我把班主任电话给您?"
"好,谢谢。"
挂了电话,李向前拿到了班主任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您好,我是李婉清的家长。"
"哦,李婉清……"对方顿了一下,"李先生是吧?我正想联系您呢。"
李向前的心突然悬了起来:"孩子怎么了?"
"是这样的,李婉清这学期的状态一直不太好,上课经常走神,成绩也下滑得很厉害。我之前给她妈妈打过电话,但她妈妈说孩子跟您……"
"我是她亲爸。"李向前打断了他。
"哦,对不起。"班主任的语气有点尴尬,"那您最近有跟孩子沟通过吗?她这周已经连续五天没来上课了,我们也联系不上她,所以……"
"她住校吗?"
"不住校,平时都是走读。"
"那她每天放学都回哪儿?"
"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李先生,您是不是应该先确认一下孩子的安全?"
李向前挂了电话,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又给李婉清打了一遍电话,还是无法接通。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李婉清会不会出事了?
不,不可能。肯定是手机坏了,或者欠费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发动车子,直接往英才中学开去。
英才中学在城市的东郊,开车过去要将近一个小时。路上李向前又给李婉清发了好几条消息,全都石沉大海。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校园里还有零星几个学生在操场上打篮球,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灯光。
李向前把车停在门口,走到保安室。
"师傅,我找一下高二三班的李婉清。"
保安抬起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家长?"
"对,我是她爸爸。"
保安打量了他一眼,放下报纸:"你稍等。"
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高二三班有个学生叫李婉清吗?……没来上课?……行,我知道了。"
保安挂了电话,看着李向前,表情有点复杂。
"李婉清这周都没来上课,班主任说也联系不上她。"
"我知道。"李向前的声音有点紧,"所以我现在想确认一下她到底在哪儿。你们学校有她的住址吗?"
"这个得去教务处查。不过现在教务处下班了,要不您明天再来?"
"明天?"李向前的声音拔高了,"我女儿失联快一周了,你让我明天再来?"
保安愣了一下,看着李向前涨红的脸,犹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您先别急。"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我带您去教务处看看,不过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查到。"
两个人穿过校园,走到教学楼一楼的教务处办公室。保安开了门,打开灯,指了指靠墙的一排文件柜。
"学生档案应该在那里,您自己找找吧。我得回去值班,有事您叫我。"
李向前道了谢,走到文件柜前。柜子按年级和班级分类,他找到高二三班的那一格,抽出厚厚一摞档案袋。
李婉清的档案在中间。他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些成绩单和登记表。
他翻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联系人:赵敏
电话:138XXXX5678
家庭住址:XX区XX街XX号
李向前盯着那个地址,突然觉得有点陌生。那是他跟赵敏离婚前住的老房子,离婚后房子判给了赵敏,但赵敏再婚后就搬走了。
李婉清现在还住在那里?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赵敏的电话。
"喂?"
"婉清现在住哪儿?"
"什么?"赵敏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失联了,我想去找她。"
赵敏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说:"失联?怎么可能?她不是在学校吗?"
"她一周没去上课了,电话也打不通。"
"那……那她能去哪儿?"赵敏的声音也开始有点慌,"她是不是离家出走了?"
"所以我问你她现在住哪儿!"
"她住老房子啊!我跟老陈结婚以后,她说不想跟我们一起住,就一个人搬回老房子了。"
李向前的手攥紧了手机:"她一个人住?"
"对啊,反正房子也空着……"
"她才十七岁!你让她一个人住?"
"她自己要住的!我也拦不住她!"赵敏的声音也拔高了,"而且我每个月都给她生活费,她缺什么我也给她买,她想住哪儿关我什么事!"
李向前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火气:"老房子钥匙你还有吗?"
"有,在我这儿放着。你要去找她?"
"废话!"
"那你等着,我现在让老陈给你送过去。你在哪儿?"
"英才中学门口。"
挂了电话,李向前靠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李婉清一个人住?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他又想起刚才班主任说的话——"上课经常走神,成绩也下滑得很厉害"。
女儿到底怎么了?
02
李向前在学校门口等了半个小时,赵敏的现任丈夫老陈开车过来了。
老陈姓陈,叫陈建国,是个做建材生意的,比赵敏大五岁,长得膀大腰圆,说话嗓门很大。
"老李!"他摇下车窗,把一串钥匙扔给李向前,"赵敏让我跟你说,婉清要是在家,你给她打个电话。"
李向前接过钥匙:"知道了。"
"行,那我先走了。"老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车走了。
李向前攥着那串钥匙,上了自己的车。老房子离这里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
路上他又给李婉清打了几遍电话,全都无法接通。
到了小区门口,李向前把车停好,走进去。小区是二十年前的老小区,楼道灯坏了好几盏,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他走到三单元五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李向前按了按门口的开关,灯亮了。客厅里空荡荡的,家具还是当年的老样子,但蒙了一层灰。茶几上放着几个泡面桶,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
"婉清?"他叫了一声,没人回应。
他走进去,推开卧室的门。那是李婉清的房间,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几本课本和练习册,笔筒里的笔插得满满的。
但没有人。
李向前又打开另一间卧室——那是他和赵敏以前住的房间,现在里面只剩一张空床,连床单都没有。
他走进卫生间,洗手台上放着女儿的牙刷牙膏,毛巾挂在架子上,还是湿的。
她最近回来过?
李向前退出卫生间,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他注意到茶几上除了泡面桶,还有几张外卖单,上面的日期是一周前。
他又走到冰箱前,打开,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些过期的酸奶。
女儿平时就吃这些?
李向前的心揪了起来。他掏出手机,又给李婉清打了一遍电话。
还是无法接通。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突然看见沙发旁边的垃圾桶里有一张被揉成团的纸。他走过去,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日期是半个月前,项目是"心理咨询门诊",金额300元。
李向前盯着那张单子,手开始发抖。
心理咨询?
女儿为什么要去看心理咨询?
他把单子装进口袋,快步走出房间,下楼,上车,直接往单子上的医院开去。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心理咨询门诊已经关门了。李向前在大厅里找到值班护士,说明来意。
"我想查一下我女儿的就诊记录,她叫李婉清。"
护士看了他一眼:"您是家属?"
"我是她爸爸。"
"有身份证吗?"
李向前掏出身份证递过去。护士在电脑上查了查,皱起眉:"没有查到这个名字的记录。"
"怎么会?"李向前把缴费单拿出来,"这是她的缴费单,半个月前在你们这儿看的。"
护士接过单子看了看,又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哦,查到了。但是……"她抬起头,"这个患者登记的不是李婉清,是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李清。"
李向前愣住了。
李清?
女儿为什么要用假名字?
"能告诉我她当时看的是什么问题吗?"
护士摇了摇头:"对不起,这属于患者隐私,我们不能透露。您要是想了解情况,得等明天咨询医生上班,跟医生本人沟通。"
李向前只好作罢,走出医院。
坐在车里,他点了根烟,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婉清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要一个人住?
为什么要去看心理医生?
为什么用假名字?
为什么失联?
他猛吸了几口烟,掏出手机,打开李婉清的微信,翻她的朋友圈。
这次他仔细看了每一条。
两周前的夜景照,配文一个句号。
一个月前的一张天空照,配文"无题"。
两个月前的一碗面,配文"好吃"。
三个月前的自拍,只拍了侧脸,配文"新发型"。
李向前盯着那张侧脸照片,突然发现女儿瘦了很多。脸颊有点凹陷,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他放大照片,仔细看。
女儿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他退出朋友圈,给李婉清发了一条消息:"婉清,爸爸很担心你,看到消息请回复。"
消息发出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李向前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但那个"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消失了。
没有任何回复。
李向前又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消息。
他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
"喂,老师,我是李婉清的家长。我想问一下,她在学校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要好的朋友……"班主任想了想,"她平时挺独来独往的,不过跟同桌关系还不错,叫张雨晴。"
"能给我张雨晴的联系方式吗?"
"这个……我得先问问人家家长同不同意。"
"拜托了,我女儿现在失联,我必须尽快找到她。"
班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他一个号码。
李向前立刻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是个女孩的声音。
"喂?"
"你好,你是张雨晴吗?"
"是,你哪位?"
"我是李婉清的爸爸。我想问一下,你最近见过婉清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女孩说:"叔叔,我上周见过她。"
"上周?具体哪天?"
"周一,就是她最后一次来上课那天。"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张雨晴的声音有点犹豫,"她说她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让我别担心。"
"离开?去哪儿?"
"她没说。我问她,她也不肯说,只是让我帮她保密。叔叔,婉清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向前的手攥紧了手机:"她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有……她这学期心情一直不太好,经常一个人发呆。而且她瘦了好多,我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说没有。"
"还有吗?"
"还有就是……她好像很缺钱。上个月她问我借过一千块,说急用,我借给她了,但她到现在还没还。"
李向前的心沉了下去。
"谢谢你,雨晴。如果她联系你,请你一定告诉我,好吗?"
"好的,叔叔。"
挂了电话,李向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女儿缺钱?
不可能。赵敏每个月给她两千块生活费,他也时不时给她转钱,她怎么会缺钱?
他打开手机,查看转账记录。
最近一次给李婉清转账是一个月前,200块。
再往前是两个月前,500块。
再往前是三个月前,300块。
加起来也才一千块。
李向前突然意识到,自己给女儿的钱,真的太少了。
他想起那五万块学费。那是陈浩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他为了凑这笔钱,借遍了所有朋友,还刷爆了信用卡。
但给自己亲生女儿的钱,加起来连一千块都不到。
他是个什么样的父亲?
手机又响了,是赵敏。
"找到婉清了吗?"
"没有。她不在家。"
"那她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李向前的声音很疲惫,"你平时跟她联系吗?"
"联系啊,我每个月都给她打电话,问她缺不缺钱。"
"她说缺吗?"
"不说。她每次都说不缺。"
李向前沉默了。
"老李,你说婉清是不是在怪我?"赵敏的声音有点哽咽,"我知道我对她不好,离婚以后我就很少管她,但我也是没办法啊,我要照顾老陈和陈浩,我……"
"行了。"李向前打断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明天去学校再问问,你那边也留意一下,她要是联系你,马上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李向前发动车子,往家开。
路上他一直在想,李婉清会去哪儿?
会不会是离家出走了?
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越想越怕,脚下油门不自觉地踩得更重了。
03
李向前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车去了英才中学。校门口已经陆续有学生进校,他在车里等着,想看看李婉清会不会突然出现。
等到快上课了,还是没见到女儿的身影。
他下了车,又去了保安室。
"师傅,昨天麻烦您了。我还想问一下,你们学校的监控能查吗?我想看看我女儿最后一次来学校是什么时候。"
保安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查监控得找校领导批,不过你可以先去门卫登记处看看,那里有进出记录。"
李向前道了谢,跟着保安去了门卫室旁边的小房间。里面有个年轻保安正在吃早饭,看见他们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包子。
"小王,调一下上周的进出记录,查查有没有李婉清这个学生。"
小王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说:"有,上周一早上七点十五分进校,下午四点半出校。之后就没记录了。"
"四点半出校?"李向前皱起眉,"她去哪儿了?"
"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
李向前又问:"你们门口有摄像头吗?能看看她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有,不过得调监控。"小王看向老保安。
老保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行,我带你去找教导主任。"
两个人来到教学楼二楼的教导处。教导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听完李向前的来意,表情有点严肃。
"李先生,您女儿已经旷课一周了,学校这边也很担心。不过调监控需要走流程,您得先填一张申请表。"
李向前接过申请表,飞快地填完,递回去。
王主任看了看,点点头:"您稍等,我去调监控。"
十分钟后,李向前坐在王主任的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李婉清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左边的公交站走去。她上了一辆公交车,车门关上,开走了。
"她坐的是哪路车?"李向前问。
王主任倒回画面,放大了公交车的车牌号:"317路。"
李向前掏出手机,查了317路的路线。这趟车经过火车站、长途客运站,还有城南的几个工业区。
"她会不会是去打工了?"王主任说,"现在有些学生为了赚钱,会偷偷出去打零工。"
李向前没说话,盯着屏幕上女儿的背影。
画面里的李婉清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走路的姿势有点驼背,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
他突然想起张雨晴说的话——"她好像很缺钱"。
李向前站起身,跟王主任道了谢,快步走出办公室。
他开车沿着317路的路线一路找过去,每到一站就下车,在附近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女儿的身影。
找了一上午,一无所获。
中午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喂?"
"请问是李向前先生吗?"
"我是。"
"您好,我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的。您的信用卡上个月有一笔两万元的取现记录,现在已经逾期未还,请问您什么时候能还款?"
李向前愣了一下:"逾期?我不是设置了自动还款吗?"
"您的储蓄卡余额不足,自动还款失败了。"
李向前这才想起来,他为了凑陈浩的学费,把储蓄卡里的钱全转出去了,忘了留还款的钱。
"我……我尽快还。"
"请您在本周内还清,否则会影响您的征信记录。"
挂了电话,李向前靠在方向盘上,深吸了一口气。
两万块。他现在连两千块都拿不出来。
他打开手机,翻通讯录,想找个朋友借钱,但翻了一圈,又放弃了。为了凑陈浩的学费,他已经把能借的朋友都借了一遍,现在再开口,实在说不出口。
手机响了,是陈浩。
"喂?"
"李叔,你今天回不回来吃饭?"
李向前看了看时间,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
"我在外面有事,你自己叫外卖吧。"
"哦。"陈浩顿了一下,"我妈说让你记得去接李婉清,别忘了。"
李向前的心揪了一下:"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他想起赵敏说的话——"这周末我要去接你妹妹"。
可是现在,他连女儿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又给李婉清发了一条消息:"婉清,爸爸知道最近对你关心不够,但请你相信,爸爸一直很爱你。你现在在哪儿?能告诉爸爸吗?"
消息发出去,依然没有回复。
李向前关了手机,发动车子,继续沿着317路的路线找。
一直找到傍晚,他才回家。
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陈浩正在楼下跟几个同学打篮球。男孩看见他,跑过来。
"李叔,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有点事。"李向前掏出钥匙,打开车门,"你吃饭了吗?"
"吃了,叫的外卖。"陈浩看了他一眼,"你找到李婉清了吗?"
李向前摇了摇头。
"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陈浩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李叔,我妈让我跟你说,要不报警吧?"
报警?
李向前愣住了。
对,报警。他怎么没想到?
他掏出手机,拨打了110。
"喂,您好,我要报警。我女儿失联一周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
接线员让他去最近的派出所做笔录。李向前挂了电话,开车直奔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一个年轻民警接待了他。听完他的描述,民警在电脑上记录了一些信息,然后说:"李先生,您女儿今年多大?"
"十七。"
"有没有离家出走的先例?"
"没有。"
"那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
李向前想了想,说:"她一个人住,还去看过心理医生。"
民警点了点头:"这样,我们先做个登记,然后调查一下她的行踪。您把她的照片和详细信息发给我。"
李向前从手机里找出李婉清的照片,发了过去。
民警看了看照片,又问:"她有没有可能是去找朋友了?或者去哪里玩了?"
"不可能。她同学说她上周一说要离开一段时间,但没说去哪儿。"
"那她离开之前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比如行李?"
李向前愣住了。
行李?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我不知道。"
"您可以去她住的地方看看,如果她的行李不见了,说明她是计划好要离开的。"
李向前道了谢,快步走出派出所,开车往老房子赶去。
到了老房子,他直接冲进李婉清的房间,打开衣柜。
衣柜里的衣服还在,但少了几件。他又看了看床底,平时放在那里的行李箱不见了。
李向前的心沉了下去。
女儿真的是计划好要离开的。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混乱。
女儿为什么要离开?
她去了哪儿?
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突然看见书桌上有一个笔记本。他走过去,翻开。
笔记本里是李婉清的日记。
最新的一篇是半个月前写的。
"今天去了医院,医生说我有中度抑郁。我不知道该告诉谁。妈妈现在有了新的家庭,她很忙,我不想打扰她。爸爸……爸爸好像也很忙,他上次给我打电话还是两个月前。我一个人住在这个家里,每天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就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我想过离开,但又不知道能去哪儿。"
李向前的手开始发抖。
他往前翻,看到更多的日记。
"爸爸今天给我转了200块,说让我买点好吃的。可是我不想吃什么好吃的,我只想他能来看看我。"
"妈妈今天打电话来,问我缺不缺钱。我说不缺。其实我很缺,但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现在有了陈浩,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同学们都有父母接送,只有我每天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消失了,会有人发现吗?"
李向前看不下去了。他合上笔记本,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他是个什么样的父亲?
他让女儿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所有的痛苦。
他甚至不知道女儿有抑郁症。
他只顾着照顾陈浩,只顾着赚钱还债,却忘了自己还有一个亲生女儿。
李向前站起身,拿起笔记本,冲出房间。
他要找到女儿。
无论她在哪儿,他都要找到她。
04
李向前拿着笔记本回到车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日记里反复出现几个关键词——孤独、多余、想离开。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女儿写了一行字:"我想赚钱,这样就不用再依靠任何人了。"
赚钱?
李向前突然想起张雨晴说的话——"她好像很缺钱,问我借过一千块"。
还有王主任的猜测——"会不会是去打工了"。
他立刻掏出手机,给张雨晴打电话。
"雨晴,你知道婉清之前有没有提过想去打工?"
"有,她上个月说过,说想找个兼职赚点钱。我当时还劝她别去,影响学习,但她说她需要钱。"
"她说要去哪儿打工吗?"
"没说具体的,但她提过想去工厂,说工厂工资高。"
工厂?
李向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317路公交车经过的工业区。
他挂了电话,发动车子,直奔城南工业区。
那片工业区有十几家工厂,大多是电子厂和服装厂。李向前把车停在路边,一家一家地问过去。
"师傅,请问你们厂最近有没有招过一个叫李婉清的女孩?十七岁,高中生。"
"没有。"
"没见过。"
"我们不招未成年人。"
一连问了七八家,都说没有。
李向前有点泄气,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就在这时,他看见前面有一家中介公司,门口挂着"高薪招聘"的牌子。
他走过去,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玩手机。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找工作?"
"不是,我找人。"李向前拿出手机,翻出李婉清的照片,"请问你见过这个女孩吗?"
女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
"她可能是来找工作的,上周来过。"
女人皱起眉,仔细看了看照片,突然说:"哦,好像有点印象。"
李向前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来过?"
"好像是……等等,我查查登记表。"女人翻出一个本子,翻了几页,"有,上周二来过,登记的名字叫李清。"
李清!
就是女儿在医院用的假名字!
"她找的什么工作?"
"电子厂,包吃住那种。我给她介绍了一家,在城南开发区。"
"厂子叫什么名字?"
"欣荣电子厂。"
李向前立刻转身往外走。
"哎,先生!"女人叫住他,"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爸爸!"
"那你等等,我跟你说,那个厂子……"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那个厂子不太正规,我当时劝过她别去,但她说急需用钱,就去了。"
"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厂子管理很严,进去以后不让随便出来,手机也不让带。而且……"女人压低声音,"听说里面有传销团伙混在里面招人。"
李向前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说什么?"
"我也是听说,不确定。但你最好小心点。"
李向前冲出中介公司,跑回车上,发动车子直奔城南开发区。
一路上他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说的话——传销团伙。
女儿会不会被骗进传销了?
他越想越怕,脚下油门踩到底。
半个小时后,他到了欣荣电子厂门口。
厂子很大,门口有保安把守。李向前停下车,走到门口。
"师傅,我找人。"
保安看了他一眼:"找谁?"
"李婉清,或者李清,她上周来这里打工。"
"没听过。"保安摆了摆手,"走走走,别在这儿挡路。"
"我真的找人!她才十七岁,你们不能雇佣童工!"
保安的脸色变了:"你说谁是童工?我们厂正规得很,都查过身份证的!"
"那你让我进去找!"
"不行!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李向前想硬闯,被保安拦住了。两个人推搡了几下,惊动了厂里的管理人员。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他说要找人,还说我们雇童工。"保安说。
中年男人看了李向前一眼:"你找谁?"
李向前拿出手机,把李婉清的照片给他看:"我女儿,她上周来这里打工了。"
中年男人看了看照片,摇了摇头:"没见过。"
"不可能!中介明明说她来了这里!"
"那可能是中介骗你的。我们厂最近确实招了一批临时工,但没有这个人。"
"你让我进去找!"
"不行。"中年男人冷冷地说,"这是工厂,不是菜市场,你想进就进?你要找人,去报警。"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李向前站在门口,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想硬闯,但保安已经盯上他了。
他只好退回车上,给派出所打电话。
"喂,警官,我找到我女儿的线索了,她可能被骗进了一家电子厂,里面可能有传销……"
"您稍等,我记录一下。"
李向前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民警说:"这样,我们马上派人过去核查。您在门口等着,别擅自行动。"
李向前挂了电话,坐在车里等。
半个小时后,两辆警车开了过来。几个民警下车,跟厂里的人交涉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厂区。
李向前也想跟进去,被拦在门外。
他只好在门口等。
一直等了一个多小时,民警才出来。
"李先生,我们查过了,厂里最近招的临时工里确实没有叫李婉清或李清的人。"
"怎么可能?"
"而且我们也检查了工人宿舍,没有发现传销团伙的迹象。"
"那中介为什么说她来了这里?"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您可以去找那个中介问清楚。"
李向前颓然地坐回车里。
他又被骗了?
还是女儿根本没来这里?
他掏出手机,又给李婉清发了一条消息:"婉清,你到底在哪儿?爸爸快急死了,求你回个消息好吗?"
依然没有回复。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突然响了。
他以为是李婉清,赶紧拿起来看,却发现是赵敏。
"喂?"
"老李,找到婉清了吗?"
"没有。"
"那怎么办?"赵敏的声音有点急,"我今天问了她几个同学,都说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我也在找。"
"要不……要不发寻人启事?"
李向前沉默了几秒,说:"行,你去弄吧。"
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又回到那家中介公司。
推门进去,那个女人还在。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又回来了?"
"你确定我女儿去了欣荣电子厂?"
"对啊,我当时亲自给她打电话联系的。"
"那她为什么不在那里?"
女人皱起眉:"不在?怎么可能?她明明……"她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等等,她是不是被人半路截走了?"
"什么意思?"
"就是……有些传销团伙会在中介附近蹲点,专门骗那些急着找工作的人。他们会假装是工厂的人,把人骗走。"
李向前的脸色刷地白了:"你是说,我女儿被传销骗走了?"
"我也不确定……但有可能。"
李向前转身就往外冲。
"哎,你去哪儿?"
他没回答,冲上车,又给派出所打电话。
"警官,我女儿可能被传销团伙骗走了!她上周二来城南找工作,但现在人不见了!"
"您先别急,我们马上展开调查。"
李向前挂了电话,双手撑着方向盘,整个人都在发抖。
女儿被骗进传销了?
她现在在哪儿?
她安全吗?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浩。
"李叔,你今天还回来吗?我妈说晚上要过来。"
李向前深吸了一口气:"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往家开。
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李婉清的样子——小时候粘着他的样子,长大后疏远他的样子,日记里写着"我像个多余的人"的样子。
他是个什么样的父亲?
他把女儿推到了这个地步。
到家的时候,赵敏已经在了。她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看见李向前进来,她立刻站起来:"找到婉清了吗?"
李向前摇了摇头,把今天的经过说了一遍。
赵敏听完,脸色更白了:"传销?我女儿被骗进传销了?"
"我也不确定,但警察在查了。"
赵敏突然捂住脸,哭了起来:"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该让她一个人住,我不该……"
李向前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赵敏一个人的错,他也有责任,而且责任更大。
陈浩站在一旁,表情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就在这时,李向前的手机响了。
是派出所的民警。
"李先生,我们调取了城南那一带的监控,发现您女儿上周二确实去过中介公司附近。她离开中介后,跟一个男人走了,两个人上了一辆面包车。"
李向前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然后呢?"
"然后那辆车往郊区开了,我们追踪到城郊的一个村子就没信号了。我们怀疑那里可能有传销窝点。"
"那你们什么时候去抓人?"
"我们已经在准备了,预计明天上午行动。李先生,您不要着急,我们一定会把您女儿救出来的。"
李向前挂了电话,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女儿真的被骗进传销了。
她现在在郊区的某个窝点里,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这个父亲的失职。
赵敏还在哭。陈浩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李向前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不能等。
他要现在就去找女儿。
05
李向前掐灭烟,转身回到客厅。
"我现在就去找婉清。"
赵敏抬起头,眼睛红肿:"警察不是说明天才行动吗?"
"我等不了了。"
"那你去哪儿找?你又不知道她在哪儿。"
李向前想了想,说:"警察说她在城郊的一个村子里。城郊就那么几个村,我一个一个找。"
"你疯了?"赵敏站起来,"那些传销团伙都是有组织的,你一个人去,出了事怎么办?"
"那我也得去。"李向前的语气很坚决,"她是我女儿,我不能让她在那里多待一分钟。"
赵敏还想说什么,李向前已经转身往外走。
"李叔,我跟你一起去。"陈浩突然说。
李向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留在家里,照顾你妈。"
说完,他走出门,下楼,上车,往城郊开去。
一路上他不停地回想今天掌握的线索——女儿上周二离开中介,被一个男人带走,坐面包车去了城郊的某个村子。
城郊有几个村?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城郊一共有五个村子,分别是张家村、李家村、王家村、刘家村、赵家村。
他决定一个一个找。
第一个是张家村。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李向前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村里只有几盏路灯,显得很冷清。他走在村道上,看见几户人家亮着灯,就敲门问。
"大哥,打扰一下,请问你们村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她可能被传销团伙骗来了。"
"没见过。"
"没有啊,我们村很少有外人来。"
问了一圈,都说没见过。
李向前又去了李家村。这个村子稍微大一点,但问了一圈,还是没有线索。
他又去了王家村、刘家村,都是一样的结果。
最后一个是赵家村。
到赵家村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村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人影。
李向前把车停在村口,下车往村里走。
走到村子中心的时候,他看见一栋两层小楼,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门口还有人站岗。
他心里一动,走过去。
"兄弟,请问这是谁家?"
站岗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了他一眼,警惕地说:"你谁啊?"
"我路过,想问个路。"
"不知道,你走吧。"年轻人摆了摆手。
李向前没动,盯着那栋小楼。窗帘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还传来说话声。
"你还不走?"年轻人的语气变得不耐烦。
李向前转身离开,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那栋小楼有问题。
他回到车上,给派出所打电话。
"警官,我在赵家村发现了一个可疑地点……"
"李先生,您怎么自己跑去找了?我不是让您别擅自行动吗?"
"我等不了。那栋小楼门口有人把守,里面好像有很多人,我怀疑就是传销窝点。"
民警沉默了几秒,说:"您给我发个定位,我们马上过去。您先离开那里,别打草惊蛇。"
李向前挂了电话,发了定位,但他没有离开。他坐在车里,眼睛紧紧盯着那栋小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小时后,两辆警车悄悄开进村子。民警下车,快速包围了那栋小楼。
李向前也下了车,跟了过去。
"别动!警察!"
门口把守的年轻人想跑,被按倒在地。
民警踹开门,冲了进去。
李向前也跟着冲了进去。
楼里很乱,到处是人。有的人想往外跑,有的人缩在角落里。
李向前在人群中搜索,没有看见女儿。
他冲上二楼,推开一间间房门。
第一间是空的。
第二间有几个女孩缩在床上,吓得发抖。
第三间,他看见了李婉清。
女儿坐在床角,抱着膝盖,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
"婉清!"李向前冲过去,蹲在她面前。
李婉清抬起头,看见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爸爸……"
李向前抱住女儿,声音哽咽:"对不起,爸爸来晚了……"
李婉清趴在他肩上,哭得撕心裂肺。
民警清理完现场,把所有被困的人都带了出来。李向前扶着女儿下楼,走出小楼。
外面已经停了好几辆警车,十几个人被铐上了手铐。
李向前扶着女儿上了自己的车,递给她一瓶水。
"婉清,你在里面……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李婉清摇了摇头,声音很小:"没有……他们只是……不让我走。"
"你怎么会被骗进来的?"
李婉清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我想赚钱……"
"为什么?"
"因为……"李婉清哽咽着说,"因为我想给你治病……"
李向前愣住了:"给我治病?"
"上次你说胃疼,我看你脸色很差,就想着赚点钱,带你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可是……可是我没想到……"
李向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紧紧抱住女儿,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爸爸不好……"
李婉清也哭了。
两个人在车里抱头痛哭。
民警走过来,敲了敲车窗:"李先生,我们需要你女儿做个笔录。"
李向前擦了擦眼泪,扶着女儿下车。
在派出所里,李婉清详细讲述了自己被骗的经过。
她说,那天她去中介找工作,出来后有个男人说他是欣荣电子厂的,可以直接带她去面试。她信了,跟着他上了车。
车开到赵家村,她才发现不对劲。但那时候已经晚了,她被关进了小楼,手机也被没收了。
他们逼她交钱,说交了钱才能出去,还让她发展下线。她不肯,就被关在房间里,每天只给一点吃的。
她想逃,但门窗都被锁了,根本逃不出去。
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家人了。
听完女儿的讲述,李向前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女儿受这样的苦。
做完笔录,已经凌晨两点了。李向前开车带女儿回家。
路上,李婉清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李向前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婉清,以后别再一个人住了,跟爸爸住吧。"
李婉清睁开眼睛,看着他:"可是……陈浩他们……"
"不管他们。"李向前的语气很坚决,"你是我女儿,我应该照顾你。"
李婉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爸爸……"
"嗯?"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李向前的心一阵刺痛。
"傻丫头,爸爸怎么会不要你?"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哽咽:"是爸爸对不起你。"
回到家,赵敏和陈浩还在等着。
看见李婉清,赵敏冲上去抱住她:"婉清!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李婉清摇了摇头。
赵敏哭了起来:"都怪妈妈,都怪妈妈没照顾好你……"
李向前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给女儿煮了碗面。
端出来的时候,李婉清正坐在沙发上,看着陈浩。
陈浩也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
"婉清,快吃点东西。"李向前把面递给她。
李婉清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赵敏在一旁抹眼泪,李向前坐在旁边,看着女儿。
夜很深了,但他一点都不困。
他只想守着女儿,确认她真的安全了。
吃完面,李婉清困得睁不开眼睛。赵敏扶她去卧室休息,李向前跟了进去。
看着女儿躺在床上,盖好被子,他才轻轻关上门,走出来。
客厅里,陈浩还坐在沙发上。
李向前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陈浩,爸爸想跟你说件事。"
陈浩抬起头。
"以后,婉清会跟我一起住。你……你跟你妈妈住吧。"
陈浩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赵敏从卧室出来,听到这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向前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他要给女儿一个真正的家。
不是那种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家。
而是有他在的、温暖的家。
他掐灭烟,走回客厅。
赵敏和陈浩已经准备走了。
"老李,婉清就拜托你了。"赵敏说。
李向前点了点头。
送走他们,他回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李婉清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李向前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睡颜。
他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总是抱着他的胳膊,说"爸爸我爱你"。
他弯下腰,在女儿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婉清,爸爸也爱你。"
第二天早上,李向前醒来的时候,李婉清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去厨房做了早饭。
煮粥、煎蛋、热牛奶。
这些他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端着早饭回到卧室,他轻轻叫醒女儿。
"婉清,起来吃早饭。"
李婉清睁开眼睛,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爸……你做的?"
"嗯,快吃吧,别凉了。"
李婉清坐起来,端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李向前坐在床边,看着她。
"婉清,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爸爸,知道吗?"
李婉清点了点头。
"还有,别再一个人扛着了。爸爸虽然不富裕,但照顾你还是没问题的。"
李婉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爸爸……"
"别哭了,傻丫头。"李向前伸手帮她擦掉眼泪,"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李婉清点了点头,笑了。
那一刻,李向前觉得,自己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吃完早饭,李向前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李先生,那个传销窝点已经被端了,头目也抓到了。不过我们在清理现场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可能是您女儿的。"
"什么东西?"
"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些信和照片。您方便来一趟派出所吗?"
李向前挂了电话,看向李婉清:"婉清,警察说有你的东西,我们去拿一下。"
李婉清点了点头。
两个人开车去了派出所。
民警把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递给李向前:"这是在窝点的杂物间找到的,上面写着您女儿的名字。"
李向前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几封信,还有一些照片。
照片是李婉清小时候的,有她和赵敏的合影,也有她和李向前的合影。
信是李婉清写给他的,但从来没寄出去过。
李向前拿起一封,拆开,开始读。
"爸爸,我今天又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我好想你……"
"爸爸,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忘了吗?没关系,我知道你很忙……"
"爸爸,我今天一个人吃饭,看见别的同学都有家长接送,我好羡慕他们……"
"爸爸,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也很辛苦。但我真的好想你……"
李向前看着这些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转过身,紧紧抱住女儿。
"对不起……对不起……"
李婉清也哭了。
"爸爸,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李向前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错过了什么。
他错过了女儿的成长,错过了她的孤独,错过了她无数次的呼唤。
而这一切,都无法弥补了。
但他还有机会。
从现在开始,他要好好陪着女儿,再也不让她孤单。
离开派出所,李向前开车带女儿去了学校。
他要去跟班主任说清楚情况,帮女儿办理复学手续。
到了学校,他扶着女儿走进教学楼。
路过校门口的时候,保安认出了他。
"李先生,您来了。"
李向前点了点头。
保安看了看李婉清,叹了口气:"丫头吃了不少苦吧?"
李向前没说话,眼眶又红了。
保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照顾她吧。"
李向前点了点头,带着女儿走进教学楼。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
但只要女儿在身边,他就有勇气走下去。
因为她是他的女儿。
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