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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金主执意分手,我憋回狂喜泪,他竟回头求复合:你疼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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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主失忆,不相信他会包养金丝雀,他坚决和我分手,我将喜极而泣的眼泪硬憋回去,这破日子终于到头了,后来他却眼巴巴来求复合:你疼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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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姐,这是您的咖啡。”

“谢谢。”

沈念接过纸杯,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她没加糖,习惯了。

办公室里没有人看她。不,应该说,没有人愿意多看她一眼。她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改到第八版的PPT,上司刘敏的要求是“再精致一点”。什么算精致?刘敏没说,沈念也没问。问了也是白问。

三年前她刚进这家公司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猜她是谁的关系户。毕竟她没什么亮眼的学历,面试表现也只能算中等,可HR当天就发了offer,薪资比同岗位的人高出三成。

“沈念啊,听说是陈总亲自打的招呼。”

“哪个陈总?咱们集团那个陈总?”

“废话,还能有哪个陈总?陈景深。”

消息传开的那天,茶水间里炸了锅。有人酸溜溜地说“长得好看就是有用”,有人说“这年头金主都敢往公司塞人了”,还有人假装好心提醒她“别太高调”。沈念没有解释。不是不想,是没法解释。

陈景深确实是她的金主。

这个词说出来粗俗,但事实就是如此。两年前她母亲得了急病,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要六十多万。她刚毕业,卡里只有八千块。亲戚借遍了,没人肯给。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给了她一张名片,说“有人愿意见你”。

那个人就是陈景深。

他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夹着烟,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家客厅。他看了她一眼,问:“你妈的手术费,我给你出。条件是,你需要我的时候,随叫随到。”

沈念站在门口,攥着包带的手指发白。她知道自己被打量的是什么,也知道面前这个人把她当什么。可她妈躺在医院里,医生说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好。”她说。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陈景深的金丝雀。

这个词是别人说的。沈念自己从不这样形容自己,但她承认,这个形容很准确。她被关在一个精致的笼子里,吃最好的,穿最贵的,出入有司机接送。代价是她的时间、身体,和全部的自由。

陈景深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他脾气大,占有欲强,稍有不顺心就甩脸色。沈念伺候了他两年,学会了看他的表情:他眉头一皱,她就知道自己该闭嘴了;他指尖敲桌面,那是发火的前兆;他喊她“念念”的时候,通常没什么好事。

两年里,她随叫随到。凌晨三点,他从会所出来,一个电话,她必须半小时内出现。他出差带着她,应酬带着她,甚至开会无聊了,也要她坐在旁边陪着。公司的同事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沈念背后有人”。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真相。说了也没人信。一个漂亮女孩,被集团总裁亲自打招呼塞进公司,你说你是被迫的?谁会信?

“沈念,这份报价单你核对一下,下班前给我。”

刘敏把一沓文件扔在她桌上,转身就走,连句客气话都没有。旁边的实习生小周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全公司都知道刘敏看沈念不顺眼,但没人敢帮腔。帮沈念就等于得罪刘敏,得罪刘敏就等于得罪整个市场部的中层。

沈念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核对。数字没错,格式也没问题。她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把文件放到刘敏桌上。刘敏正在跟人打电话,看到她过来,捂住话筒皱眉:“急什么?没看我忙着?”

沈念退回去,等了十分钟。刘敏挂了电话,翻了两页文件,突然抬头:“小数点后面的数字怎么没加粗?”

“公司格式规范里没要求加粗小数点后的数字。”

“我现在要求了。”

沈念看着她,没有争辩。她把文件拿回去,一页一页地改。每个报价的小数点后两位,她都用加粗字体重新打了一遍。四十六页,改了半小时。

改完交过去,刘敏又翻了翻,说:“行了,放那儿吧。”

没有谢谢,没有认可。沈念回到座位,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打出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摊烂泥,被人踩来踩去,连形状都没有了。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陈”。她不用点开就知道内容,因为每天的台词都差不多:今晚过来。

沈念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没回。反正回了也是“好”,不回他也会直接打电话过来。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做PPT。

五点五十八分,刘敏从办公室出来,拍了拍手:“都别走,六点半开个会,甲方那边改了需求,今天必须把方案定下来。”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哀嚎。沈念没出声。她看了眼手机,陈景深又发了一条:七点,老地方。

她打了两个字:加班。

对面秒回:推掉。

沈念抿了抿嘴唇,打了一长串解释:今天真的不行,甲方临时改需求,全组都要加班,我走不了。

陈景深没再回。

沈念知道他生气了。她不应该在乎,可她就是会在乎。这是两年养成的肌肉记忆,跟条件反射一样,改不掉。

六点半的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散了会,刘敏又单独把她留下,让她把PPT里所有的柱状图换成折线图。“可是这些数据更适合柱状图。”沈念说了一句。刘敏眼皮都没抬:“你是领导我是领导?”

沈念换了。换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她收拾东西下楼,刚出电梯,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公司门口。车牌号她认识。

陈景深亲自来了。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冷峻的脸。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两颗,锁骨若隐若现。他的五官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眉骨高,鼻梁挺,薄唇抿着的时候像刀锋。

“上车。”他说。

沈念站在那里,犹豫了两秒。

“我不想说第二遍。”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味,冷冽的木质调,混着一丝酒气。陈景深喝了酒,不多,刚好够让他心情不好的程度。

“加班?”他问。

“嗯。”

“加到几点?”

“九点。”

“从六点半到九点,两个半小时,你回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她在开会,想说刘敏盯着她,想说手机静音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陈景深不在乎这些理由。他要的是她永远在线,随叫随到。她的解释在他听来全是借口。

“对不起。”她说。

陈景深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两秒后他收回视线,对司机说:“去酒店。”

沈念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裙子上的一道褶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疲倦。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像生锈的机器终于转不动了。

车停在酒店门口,陈景深下车,没有等她。她跟在后面,隔了三步的距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妆容还算完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乌青。

陈景深站在她身后,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他的拇指在她下颌线上蹭了一下,动作说不上温柔,也说不上粗暴,像在确认什么。

“你今天化妆了。”

“见谁了?”

“没有见谁。上班化的。”

他松开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过去看电梯楼层。沈念的后背贴着冰冷的镜面,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恨自己这种反应。明明不喜欢这个人,明明每次靠近都觉得窒息,可身体就是不听话。

电梯到了。房门关上,灯还没开,陈景深就把她抵在墙上。

“下次再让我等,你知道后果。”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酒气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沈念没说话。她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的衬衫领口,手指抓紧了他的西装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夜很长。

第二天早上,沈念醒来的时候,陈景深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黑卡,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两个字:拿着。

她没有拿。不是矫情,是受够了。这两年里,他给她卡,给她包,给她衣服首饰,转账记录能拉好几页。她从来不拒绝,因为这些是她应得的——她把自己卖了,当然要收钱。可今天她忽然不想拿了。

她坐起来,盯着那张黑卡看了很久,然后下床穿衣服,用酒店的便签纸写了一段话:陈总,我们结束吧。两年够久了,我不想再这样了。房子和车我会收拾好,钥匙寄给你。

她把便签贴在黑卡上,拍了张照片存着,然后关上门走了。

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外面在下雨。沈念没有伞,站在门廊下发呆。雨不大,细密绵长,像她这两年熬过来的每一天。她没有打车,走进雨里,让雨水把头发打湿,把衣服浸透。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她打了个哆嗦,嘴角却慢慢翘起来。

她想起自己昨晚在电梯里那种窒息的感觉,想起陈景深捏着她下巴时她心里涌上的恶心和恐惧,想起每一次随叫随到时她的愤怒和无力,想起茶水间里那些同事的窃窃私语——“金丝雀”“被包养的”“以色侍人”——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了她两年,她一句都没反驳过。

不是不想反驳,是没资格。

可现在她有资格了。因为她说结束了。主动权第一次握在自己手里,不用再等陈景深的电话,不用再看他的脸色,不用再在深夜里独自坐起来发呆,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是个正常人。

沈念仰起脸,雨水落在她脸上,混着泪水一起往下淌。她哭了。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到浑身发抖,高兴到想大喊大叫,高兴到眼泪根本控制不住。但她不敢哭出声,因为怕被人看到,怕被人问“你怎么了”。她憋着,咬着嘴唇,把所有情绪压在喉咙里,只让眼泪无声地流。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陈景深的消息:什么意思?

沈念盯着这三个字,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把手机举高,不让屏幕被雨水打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四个字:就那个意思。

发完她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包里,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雨幕深处。她觉得天是亮的,空气是甜的,连这场讨厌的雨都是温柔的。她终于自由了。不,不是自由。是终于做回了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她又想哭了。

沈念哭了一路。从酒店走到地铁站,从地铁站走到出租屋,她的眼泪就没停过。室友林薇正在客厅敷面膜,看到她浑身湿透、眼睛红肿地回来,面膜都惊掉了。

“卧槽,你被抢劫了?”

沈念摇摇头。

“那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报仇去。”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人欺负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不对。有人欺负她了,欺负了她整整两年。只是那个欺负她的人,刚刚被她甩了。

不对,是她把那个人甩了。

想到这里,沈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林薇被她搞得手足无措,一把抱住她:“你没事吧?要不要打120?”

“没事。”沈念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带着鼻音和笑意,“我今天特别高兴。”

“你管这叫高兴?”

“嗯。高兴死了。”

林薇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沈念,你在发高烧。”

沈念靠在林薇肩上,闭上眼笑了。发烧算什么?她自由了。这点代价,值了。她心想:陈景深,我再也不用伺候你了。这破日子,终于到头了。

两天后,烧退了。沈念在家躺了两天,第三天准时出现在公司。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心情好得想唱歌,见谁都笑。同事小周被她笑得发毛,凑过来问:“念姐,你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还高兴。”

“什么事啊?说出来让我也乐呵乐呵。”

沈念想了想,说:“我分手了。”

小周愣住。全公司都知道沈念有个有钱的男朋友,但具体是谁,除了高层没人敢确定。此刻听到“分手”二字,小周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情,而是好奇:“是那个……陈总?”

沈念没回答。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消息传得比病毒还快。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全公司都知道了:沈念被陈景深甩了。不对,按照小周转述的原话,是“沈念说自己分手了”。但在所有人的理解里,这就是被甩。

“早就该分了。人家陈总什么身份,怎么可能认真?”

“金丝雀嘛,新鲜劲过了不就扔了?”

“她当初靠关系进来,现在关系没了,你说她还能待多久?”

“刘敏肯定第一个搞她。你看着吧。”

这些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沈念听见。沈念端着餐盘从他们身边经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告诉自己不在乎。这些人的嘴她堵不住,也不想堵。她来公司是上班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可下午两点,刘敏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沈念,你手上这个项目,转给张涛跟。”

沈念坐在工位上,抬头看着刘敏:“为什么?这个项目我跟了三个月,所有的数据、方案、对接都是我在做,现在转给别人?”

“我说转就转,你有意见?”

“我想知道理由。”

刘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理由?行,我给你理由。这个项目的甲方是陈总的朋友,当初人家愿意跟咱们合作,看的是谁的面子,你心里没数吗?现在你跟他没关系了,你觉得人家还认你?”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所有人都在竖着耳朵听。

沈念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她想说“不是陈景深把我甩了,是我甩的他”,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说出来有什么用?谁会信?就算信了,结果不还是一样的?项目确实是因为陈景深的关系才拿到的,现在她跟陈景深没关系了,甲方不认她,这是事实。

“行,我转。”她说。

刘敏满意地走了。周围的同事收回目光,假装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沈念坐在那里,把项目资料一份一份整理好,发给了张涛。整个过程她的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可她不能发火。

因为她没有任何筹码了。以前有陈景深在背后,她可以忍,可以不在乎。现在陈景深不在了,她就是一个普通员工,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连这个项目都是靠“金主的面子”拿下来的。她要是不想被扫地出门,就只能忍着。

沈念深吸一口气,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写简历。不是想辞职,是想确认自己还有退路。可写到“工作经历”那一栏的时候,她卡住了。她来这家公司三年,做的全是边缘项目,核心业务从来不让她碰。不是她能力不行,是刘敏不给她机会。

而刘敏不给她机会的原因,所有人都知道:因为沈念是靠关系进来的,刘敏觉得她没有真本事。

沈念盯着空白的简历文档,忽然觉得可笑。她进这家公司,是陈景深安排的。她做不了核心业务,是因为陈景深的关系让她被排斥。她被人叫“金丝雀”,是因为陈景深把她当金丝雀养。她人生的每一步,都跟这个男人绑在一起,连挣脱之后的日子,都还在被他留下的阴影笼罩。

她关掉文档,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林薇说得对,她那天晚上确实在发高烧。烧得脑子都不清醒了,才会觉得自己自由了。她根本没有自由。她只是从陈景深的笼子里,换到了一个更大的、叫“社会”的笼子里。这个笼子里的所有规则,都在惩罚她曾经被关在另一个笼子里的事实。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沈念,我是陈景深的助理。陈总出事了,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沈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然后打了四个字:关我什么事?

发完她把手机扔进抽屉,拉上拉链,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关于陈景深的东西锁起来,永远不看,永远不想。可她心里清楚,那个男人已经刻进她的骨头里了,想不想都没用。

半小时后,抽屉里又传来震动。她不想看,但震动像虫子一样钻她的耳朵,烦得她受不了。她拉开抽屉,屏幕上堆了七条消息,全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她一条一条地看。

第一条:陈总三天前从楼梯上摔下来,头部重伤,昏迷了两天。

第二条:今天醒过来,他不认识任何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第三条:医生说这是逆行性遗忘,最近两年的记忆完全丢失。

第四条:他的手机里只有你的聊天记录最近有联系,所以我们第一个通知了你。

第五条:沈小姐,陈总现在谁都不信,只对你发的那条“就那个意思”有反应,一直在问你是什么意思。

第六条:你能来看看他吗?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第七条:求你了。

沈念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她盯着桌面上一道浅浅的划痕,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陈景深失忆了?不记得最近两年的事?那不正好吗?他忘了她,她也不用再跟他有任何瓜葛。这简直是老天爷送给她的分手礼物。

她应该高兴。她早就想跟他一刀两断,现在老天爷亲自帮她把线剪了。多好。

可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因为不甘心。因为两年的屈辱和痛苦,在陈景深的记忆里彻底消失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她熬过的深夜,那些她吞下的眼泪,那些她咬着嘴唇承受的屈辱——对他来说,全都不存在了。他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而她还被困在那些记忆里,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伤。

这太不公平了。

沈念把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那个陌生号码,打了两个字:不去。

发完她关机,把手机放进包里,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工作。她要证明自己不是靠关系进来的废物。她要做出成绩,让所有人都闭嘴。至于陈景深,让他忘了吧。最好忘得一干二净,这辈子都别想起来。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关机的同一秒,陈景深正坐在医院的病床上,手里攥着她的便签纸,盯着那张黑卡的照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陈总,我们结束吧。两年够久了,我不想再这样了。”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助理,眼神茫然又固执。

“她为什么不想再这样了?”

助理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让她说出这种话?”

陈景深把便签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他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所有的记忆都模糊不清。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不知道手机里那个叫“念念”的联系人到底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叫沈念的女人,在他说“什么意思”之后,回了他“就那个意思”。

这四个字让他心里堵得慌。他说不清为什么,就像有人在胸口压了一块石头,拿不掉,搬不动,喘不过气。

“再打一次。”他睁开眼说。

助理苦笑:“陈总,她关机了。”

陈景深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助理目瞪口呆的话:“那我去找她。”

“陈总,您还在住院——”

“我不管。”

陈景深拔掉手上的留置针,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护士冲进来按住他,助理抱着他的腰往回拖,一片兵荒马乱中,他死死攥着那张便签纸,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过去两年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叫沈念的女人,是他唯一的线索。

他必须找到她。

沈念在公司待到了晚上九点。她把刘敏交给她的所有杂活都干完了,还把之前做的那个PPT重新优化了一遍,柱状图全换成了折线图,小数点后的数字全部加粗。她做完这些,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像是往身上多加了一层铠甲。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看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

她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又是这辆车。以前陈景深来接她,她觉得窒息。现在陈景深失忆了,这辆车还阴魂不散地停在这里。她绕过车头,径直往地铁站走。

车门开了,一个人走下来。

“沈小姐。”

不是陈景深,是助理。三十出头,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小跑着追上沈念,在她面前站定,喘着气说:“沈小姐,陈总让我来接你。他在医院,真的很想见你一面。”

沈念停下脚步,看着助理的眼睛。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助理心里发毛。

“你告诉他,”沈念一字一顿地说,“我跟他已经结束了。他忘了我,我也忘了他。这样最好。让他好好养伤,别再找我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助理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他回到车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陈总,她不……”

“我都听到了。”

电话那头,陈景深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让助理完全接不住的话:“她是不是很讨厌我?”

助理张了张嘴,没敢回答。

“她发的那个‘就那个意思’,是不是在骂我?”

“陈总,我觉得……您先养伤,等记忆恢复了再——”

“我不需要恢复记忆。”陈景深打断他,“我只需要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她说出这种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挂断了。

助理拿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抬头看向沈念消失的方向。路灯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助理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沈念回到家,林薇正在煮泡面。看到她回来,林薇热情地招呼:“快来吃,我煮了两包,加了个蛋。”

沈念没胃口,但还是坐下来吃了。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面条往嘴里送,像在完成某种机械任务。林薇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

“骗人。你一吃面就一根一根挑的时候,就是心情不好。”

沈念把筷子放下,看着碗里的面汤,忽然说:“林薇,你有没有觉得我特别没用?”

林薇一愣:“你说什么呢?”

“我来公司三年,什么都没做成。项目被人抢了不敢吭声,被人欺负了不敢还嘴。我连简历都写不出来,因为我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工作经历。”

“你以前不是不想做,是没机会——”

“我没机会,是因为所有人都在排挤我。他们排挤我,是因为我靠关系进来的。我靠关系进来,是因为陈景深。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他的错。”沈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我现在连怪他都怪不成了。他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我怪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有什么意思?”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是在怪他。”

“我没有。”

“你有。你怪的不是他失忆,你怪的是他凭什么可以轻轻松松忘掉,而你忘不掉。”

沈念不说话了。她端起碗,把面汤一口气喝完,烫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林薇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沈念,你要是真的放下了,就不会这么在意。你要是还在意,就别骗自己。”

沈念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林薇的话。她用力地搓着碗,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碗壁上的釉都快被她搓掉了才关掉水。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她想起陈景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问她“你妈的手术费,我给你出”。那时候她恨他。恨他高高在上的姿态,恨他把她当商品一样打量,恨他让她在尊严和母亲之间做选择。

可现在她不恨了。她只是累了。累到不想再跟任何人扯上关系,累到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一个人。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拿出来看了一眼。不是陌生号码,是陈景深的号码。那个她存了两年、备注名从“陈总”改成“陈”再改成“陈景深”最后又改回“陈总”的号码。

他发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念念,我想见你。

沈念盯着这四个字,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屏幕上。她赶紧擦掉,怕水进到手机里。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打了三个字:别找我。

发完她关机,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拉过被子蒙住头。她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一场,哭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哭。是委屈?是解脱?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见到陈景深了。这辈子都不想。

可命运从来不会问她想不想。

第二天早上,沈念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办公室的气氛不对。所有人都在看手机,看完手机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走到工位,小周凑过来,小声说:“念姐,你看公司群了吗?”

“没有。怎么了?”

小周把手机递过来,沈念低头一看,瞳孔地震了。

公司大群里,陈景深发了一条消息,@了所有人:我是陈景深。我出车祸失忆了,不记得最近两年的事。但我手机里只有沈念的聊天记录最多,说明她对我很重要。如果有人知道我和她之间的事,请告诉我。谁说的清楚,我给他一百万。

后面跟着一个定位:仁爱医院VIP病房。

沈念看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真的疯了。

可更疯的还在后面。下面的人事总监张姐回复了:陈总,您和沈念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方便见面聊吗?

陈景深秒回:可以,马上来。

沈念手指冰凉地看着这行字,忽然意识到事情正在滑向她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她拿起手机想发消息阻止,却发现陈景深已经把她拉黑了。不对,不是拉黑,是换号码了。他原来的号码是工作号,现在用的这个号,她不知道。

她打人事总监的电话,没人接。打办公室座机,占线。她站起来想去人事部找人,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让她血液倒流的一幕——

人事总监张姐拎着包,跟市场部总监李总一起,正往电梯方向走。看到沈念,张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意味深长:“沈念啊,你别担心,我就去跟陈总聊聊,不会乱说的。”

“张姐,你听我说——”

“放心,我有分寸。”

电梯门关上了。沈念站在电梯前,感觉自己像被推进了绞肉机。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所有人都用一种“这下有好戏看了”的眼神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陈景深发了一条消息——用短信,不是微信。她不知道他换了什么号,但短信发到他原来的号码,应该能收到。

她打了一行字:陈景深,你到底想干什么?

发送。

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要是敢让人查我们之间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这次回复很快,但不是陈景深,是助理:沈小姐,陈总看了你发的消息,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医生在给他打镇定剂。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念握着手机,心跳快得像擂鼓。

助理的消息弹了出来:他说,你让我别找你,你让我不要查,你让我忘了你。可我不想。念念,你疼疼我。

沈念看着这行字,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站在公司走廊上,手里攥着手机,任凭眼泪无声地流。过往的同事用奇怪的眼神看她,有人递纸巾,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窃窃私语。她全都看不见,听不见。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你疼疼我。

这句话从陈景深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刀刃都锋利。因为那个男人从不低头,从不认输,从不求任何人。他只会命令,只会掌控,只会用钱和权势把别人压得死死的。

可现在他说:你疼疼我。

沈念闭上眼睛,把手机扣在心口。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想回去,不想再被关进那个笼子。可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角落塌了,塌得很深,很深,深到她自己都不敢去看。

她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狼狈不堪。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顿地说:“沈念,你清醒一点。他是陈景深。他只是失忆了,不是变了一个人。等他想起一切,他还是那个把你当金丝雀的男人。”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可她不知道的是,陈景深被打了镇定剂之后,在昏睡中喊了二十三次“念念”。助理在床边守着,每听一次,心就揪一次。他在陈景深身边工作了五年,从没见过这个男人露出这种表情——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蜷缩在病床上,眉头紧皱,嘴唇翕动着,翻来覆去地叫一个名字。

助理拿起手机,翻到沈念的号码,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沈小姐,他是真的不记得了。但他记得你。

沈念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跟刘敏开会。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刘敏在台上讲新项目的事,沈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陈景深叫“念念”的声音,虽然她从来没听过他用那种语气喊她,但她就是能想象出来。

“沈念!沈念!”

刘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抬起头,看到刘敏皱眉看着她:“你在想什么呢?我问你话呢。”

“对不起,能重复一下吗?”

刘敏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她把手里的文件摔在桌上,当着全组人的面说:“沈念,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跟陈总还有关系,所以可以不用认真工作了?我告诉你,人事那边已经核实过了,陈总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现在跟公司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你要是再这种工作态度,我看你连试用期都过不了。”

全组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沈念坐在那里,脸色发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她看着刘敏的眼睛,说:“刘经理,我没有不认真工作。我刚才走神了,是我的问题。你说的话我记下了,我会改正。”

她说完,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准备好纸笔。刘敏被她这不软不硬的态度噎了一下,想说点更难听的,但碍于场合还是忍住了,冷哼一声继续讲项目。

散会后,小周凑过来小声说:“念姐,你也太能忍了吧?她当着那么多人说你,你就这么认了?”

沈念收拾东西,头都没抬:“不忍怎么办?跟她吵?吵完了她能给我项目做?”

小周叹了口气:“你说你当初要是没跟陈总……算了,我不说了。”

沈念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她本来不想听,但“沈念”两个字从门缝里飘出来,钉住了她的脚步。

“——你们说陈总失忆了,是不是装的?哪有这么巧的事,沈念刚被甩他就失忆?”

“我觉得不像。你没看他在群里发的消息吗?那语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陈总多高冷一个人,现在居然说‘谁说得清楚给一百万’,这不像装的。”

“那万一他想起来了呢?沈念岂不是又要翻身上位?”

“上位什么啊上位,你没听说吗?沈念在陈总那儿就是个金丝雀,没名没分的。就算他想起来了,顶多也就是继续包养呗。你以为能转正?”

“也是。不过话说回来,沈念也挺惨的,被白睡了两年,什么都没落着。”

“怎么没落着?那包那表那车,哪样不是钱?她要是出去卖,两年能赚这么多?”

沈念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节发白。她想推门进去,想冲着那些人喊“你们知道我付出了什么吗”。但她没有。她转身走了,脚步声轻得像猫,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工位,她把文件夹放下,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壁纸是一张海边的照片,她自己拍的,没有陈景深,没有同事,只有天和海,和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个词:逆行性遗忘。

搜索结果告诉她,逆行性遗忘的患者可能会忘记事故前一段时间甚至几年的记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部分记忆有可能恢复。也有可能永远不恢复。

沈念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他永远不恢复呢?那他还是那个陈景深吗?或者换一个问法:如果他把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都忘了,只留下一个“念念”的名字,那她还是她吗?

她想不明白。她只知道,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交集。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怕。怕自己心软,怕自己回去,怕自己再次被困在那个笼子里,永远飞不出去。

手机屏幕亮了。又是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

消息内容是:沈念,我是陈景深的主治医生。他现在情绪极度不稳定,拒绝配合治疗,一直在闹着要出院找你。他的脑部还有淤血,如果不及时治疗,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你能不能来一趟医院,哪怕只看他一眼?我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骚扰,我会安排护士在场。求你了,这关乎一条人命。

沈念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告诉自己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陈景深是死是活跟她没关系,她跟他已经结束了,她不需要对一个包养自己的男人负责。

可她拿起包,站了起来。

“沈念,你去哪儿?下午还有会。”刘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沈念头也没回,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去医院。看个人。”

“看谁?你是不是又——”

沈念转过身,看着刘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看陈景深。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开除我。我无所谓。”

说完她走了。刘敏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全办公室的人都在看她,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沈念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打了车,报了仁爱医院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车开到医院门口,沈念付了钱,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住院大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憔悴,疲惫,但眼睛里有光。那不是希望的光,是决绝的光。

她走到VIP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到了陈景深。他穿着病号服,靠在床上,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脸色苍白,胡子没刮,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完全不像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

助理在门口等她,看到她来了,眼眶一红:“沈小姐,谢谢你。”

沈念没说话。她推开门,走进病房。

陈景深抬起头,看到她的一瞬间,瞳孔放大了。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念念。”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念站在门口,跟他隔了三米的距离。她看着他的脸,那个她熟悉了两年的脸,此刻像一个陌生的、脆弱的、破碎的版本。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同情和厌倦搅在一起的东西。

“陈景深,”她说,声音很平静,“我来了。你好好配合治疗,治好了我就走。你别找我,也别查我的事。我们之间,就到这里。”

陈景深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可我不想到这里。”他说。

沈念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你不想也没用。你忘了我,我忘不了你。这样的两个人,没法在一起。”

她说完转身走了。陈景深在身后喊她的名字,一声接一声,从“念念”喊到“沈念”,从沙哑喊到撕裂。沈念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回头。她穿过走廊,走进电梯,走出医院大门,在路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她哭自己心太软,哭自己太贱,哭自己明明不想来却还是来了。她哭够了,站起来,擦干眼泪,打了车回公司。她要回去开会,回去上班,回去做那个被所有人轻视但依然咬牙坚持的沈念。

至于陈景深,她不想了。

真的不想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陈景深的消息越来越少,从一天十几条变成一天两三条,再变成两三天一条。内容也从一开始的“念念你来看我”慢慢变成了“今天好多了”“医生说淤血散了”“我想起了一些事”。

沈念每次看到这些消息,都会停顿片刻,然后把手机放下。她不回,也不删,就放在那里,像看一个陌生人的日记。

一个月后,陈景深出院了。出院那天,他给沈念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念念,我想起了一些事。我想起我是怎么让你来我身边的。我想起那些晚上你一个人坐在阳台发呆的样子。我想起你每次说“好”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都是灭的。我想起你写的那张便签。我都想起来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沈念看着这三行“对不起”,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发完她放下手机,继续做PPT。她把这个月的报表做完了,把下个月的规划写好了,把刘敏交给她的一堆杂活全干完了。她做这些的时候,手没有抖,眼睛没有红,心跳平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可她知道,她的心里有一个洞。

那个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蜷缩在里面。那个人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一声一声地叫她“念念”。

沈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洞又堵上了。

三个月后,公司年会在五星级酒店举行。沈念本来不想去,但刘敏要求所有人必须到场,不到算旷工。她只好换了一条黑色的裙子,简单化了妆,跟小周一起去了。

会场金碧辉煌,香槟塔从地面堆到天花板,自助餐的菜品摆满了三排长桌。沈念端了一杯果汁,站在角落里,尽量不引人注意。可她不想引人注意,不代表别人不会注意到她。

“哎,那不是沈念吗?穿得还挺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金主都不要她了。”

“听说陈总恢复记忆了,你们知道吗?”

“恢复了?那他怎么没把沈念接回去?果然玩腻了吧。”

“可不是嘛。金丝雀嘛,换一只就行了。”

沈念端着果汁,面不改色。这些话她听了三年,早就有免疫力了。她正要转身换个地方,会场入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往门口看。

陈景深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剪裁考究,衬得他肩宽腰窄腿长,气度非凡。他身边跟着两个助理,一个秘书,阵仗大得像来视察工作。他的表情跟从前一样冷淡,目光扫过会场,像猎鹰扫过猎场。

沈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缩到一个柱子后面。她不想被他看到,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上演任何戏码。

可陈景深的目光像装了雷达,精准地锁定了她藏身的方向。他穿过人群,径直朝她走过来。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的嘴巴都张成了O型。

沈念端着果汁,后背贴着柱子,无路可退。

陈景深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沈念抬起头,跟他对视,手很稳,心跳很快,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沈念。”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陈总。”她回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跟普通同事打招呼。

陈景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整个会场鸦雀无声的事。

他在沈念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打碎了酒杯,有人碰倒了餐盘,有人捂住了嘴巴。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沈念低下头,看着他。果汁杯在她手里微微倾斜,果汁差点洒出来。

“你干什么?”她问。

陈景深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念念,我想求你一件事。”

沈念不说话。

“你疼疼我。”

全场炸了。

有人说“卧槽”,有人说“天哪”,有人喊“我是不是在做梦”。刘敏站在人群里,手里端着香槟,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打翻了调色盘。人事总监张姐捂着嘴,眼眶都红了。小周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疼得“哎呦”一声。

沈念看着跪在面前的陈景深,果汁杯终于从手里滑落,碎在地上,溅起一片琥珀色的液体。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陈景深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掌心滚烫,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都想起来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想起我怎么对你的。想起我怎么把你当金丝雀关着。想起你每次说‘好’的时候,眼睛里都没有光。想起你写的那个便签。我都想起来了。”

他的眼眶红了。

“念念,我欠你一句道歉,也欠你一个交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钻戒。不大,但很亮,切割面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璀璨得像一颗星。

“不是包养,不是交易,不是金丝雀。”陈景深说,“我想娶你。不是因为你漂亮,不是因为你听话,是因为我翻遍了这两年的聊天记录,发现你是我唯一一个愿意叫‘念念’的人。是因为我失忆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记得你的名字。是因为你说结束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虽然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天为什么会塌。”

他的声音终于撑不住,碎了一个角。

“是因为我想起一切之后,发现我最怕的不是失去记忆,是失去你。”

沈念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她想起那个雨夜,她走在雨里,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她想起那张便签,她写了“我不想再这样了”。她想起那些被叫做“金丝雀”的日子,那些深夜独自发呆的时刻,那些把屈辱吞进肚子里的瞬间。

她以为她恨他。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她以为逃离他就是最好的结局。

可她骗不了自己。

她不在乎那枚钻戒有多大,不在乎他是不是陈景深,不在乎所有人会怎么看她。她在乎的,是他说“你疼疼我”的时候,她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她在乎的,是他失忆了,忘记了全世界,却唯独记得“念念”这两个字。

她在乎的,是这个曾经把她关在笼子里的男人,现在跪在她面前,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求她疼他。

沈念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起来。”她说,声音哽咽。

陈景深不动。他仰着头看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沈念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不是掌控,不是占有,是害怕失去。

“你还没回答我。”他说。

沈念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陈景深,我不是金丝雀。”

“我知道。”

“你要是再敢把我关起来,我就真的走了,再也不回来。”

“不会了。”

“你要是敢骗我——”

“不骗你。”

沈念低下头,看着他手里的钻戒,然后伸出手,让陈景深把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像量身定做的。

陈景深站起来,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沈念觉得肋骨都要断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味,冷冽的木质调,跟两年前一模一样。可这次,她没觉得窒息。

周围的人鼓起掌来。有人欢呼,有人起哄,有人偷偷抹眼泪。小周哭得最大声,边哭边说“我就说念姐会幸福的”。刘敏站在人群后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端起香槟一口闷了,转身走了。

沈念靠在陈景深怀里,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样砸在她的耳膜上。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很高,很高。

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她走在雨里,心里说“这破日子终于到头了”。她那时候以为,自由就是离开他。

可她错了。

自由不是离开他,是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不是金丝雀,不是玩物,不是谁的附属品,而是他的念念。他的。也是她自己的。

陈景深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了一句话。

沈念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又自愿飞回来的鸟,落在他肩头,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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