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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水晶吊灯晃得我眼睛发疼。
"小远啊,你那套市中心的房子,现在值多少钱了?"未来舅妈陈诗曼夹起一块松鼠桂鱼,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桌上的其他亲戚也停下了动作,包厢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1158万。"我说,"上个月中介来问过。"
"哎呀,这么多啊!"陈诗曼拍了拍手,转头看向坐在她身边的舅舅,"老韩,你看看,这可是一大笔钱呢。"
舅舅韩文泽放下酒杯,脸上挂着我从没见过的笑容——那种笑不达眼底,嘴角却扬得很高的笑。
"是挺多的。"舅舅说。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跟你舅舅商量过了,"陈诗曼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我们下个月就领证,这房子要不卖了吧?你舅舅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也浪费,卖了钱大家分分,你也能拿一笔,多好。"
桌对面的表姐王梅差点把茶水喷出来。我妈坐在角落里,脸色瞬间就白了。
"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这房子是我送给舅舅的,怎么分?"
"诶,你这话说的,"陈诗曼笑容不变,"你舅舅都要结婚了,有了新家庭,当然要重新规划财产啊。再说了,你一个外甥,孝敬舅舅是应该的,但也不能让你舅舅为难不是?"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好像我才是那个不懂事的人。
我看向舅舅。他正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戳,就是不抬头看我。
"舅舅。"我叫他。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落在了陈诗曼身上。
"小远啊,"舅舅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我熟悉又陌生的温和,"舅舅也不容易,你看,我都五十多了,好不容易遇到个愿意跟我过日子的人……"
"所以就要卖我的房子?"我打断他。
"什么你的房子,"陈诗曼的声音尖了起来,"房产证上写的是你舅舅的名字!"
舅舅伸手按住陈诗曼的手臂,示意她别激动。然后他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放心,"舅舅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这就跟你分。"
包厢里响起了碗筷掉在桌上的清脆声响。我妈站了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陈诗曼僵住了,保持着夹菜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像被定格的面具。
我盯着舅舅,盯着这个从小把我举过头顶,说"小远不怕"的男人,盯着他嘴角那个轻飘飘的笑。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我一点都不认识。
01
我跟舅舅的关系,得从我六岁那年说起。
那年父亲在工地出了事,走得突然。我记得很清楚,是个下着小雨的傍晚,妈妈抱着我在医院走廊里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舅舅赶来的。他穿着沾满泥点的工作服,头发湿透了,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他什么话都没说,就把我和妈妈一起抱进怀里。
"姐,有我在。"舅舅说,"我养你们。"
他真的做到了。
那些年舅舅在建筑队做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逢年过节也不休息。我上小学的学费是他交的,妈妈住院的医药费是他垫的,家里的米面油盐,有一大半是他买的。
我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里流行一种电子宠物机,98块钱一个。我回家跟妈妈提了一嘴,妈妈没吭声。第二天舅舅就把那个宠物机塞进了我书包,还带了一大袋零食。
"妈说太贵了。"我当时说。
"舅舅的钱不是钱啊?"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舅舅赚钱就是给小远花的。"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给我买那个宠物机,舅舅连着三天午饭都是啃馒头喝白开水。
初中的时候,我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堵在厕所里要钱。舅舅知道后,直接冲到学校,把那几个男生吓得脸都白了。
"谁敢动我外甥,"舅舅撸起袖子,露出满是伤疤的手臂,"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
舅舅对我的好,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我考上大学那年,他比我还高兴,拉着我在家门口的川菜馆喝了一晚上的酒。
"小远有出息了,"舅舅喝得满脸通红,眼眶也红了,"老韩家出了个大学生,你爸在天上也能笑了。"
我当时就暗暗发誓,等我有钱了,一定要好好报答舅舅。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赶上了行业红利期,工资涨得很快。工作第三年,公司上市,我手里的期权一夜之间变成了真金白银。
加上这几年的积蓄,我凑了300万的首付,在市中心买了套140平的房子。当时房价是每平米4.2万,总价588万,贷款288万。
买完房子的第二天,我就去找了舅舅。
那时候舅舅已经五十岁了,还在工地上干活。我去工地找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脚手架下面吃盒饭,饭盒里是白米饭浇上一勺土豆炖肉,没几块肉,全是土豆。
"舅舅。"我叫他。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灰,只有眼睛是亮的。
"小远怎么来了?"他赶紧站起来,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才敢碰我的肩膀。
"我买房了。"我说。
"好啊,好啊,舅舅早就说你行。"他咧着嘴笑。
"房子我写你的名字。"
舅舅愣住了,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这些年你为我和我妈付出太多了,我一直想报答你。"我掏出准备好的房产证,上面的产权人一栏填的就是韩文泽,"这房子给你养老,以后你别干这么累的活了。"
舅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接过房产证,手都在抖。
"小远,舅舅不能要,这太贵重了……"
"你不要我就不认你这个舅舅了。"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最后舅舅还是收下了。他抱着那本房产证,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在工地上给所有工友看。
"这是我外甥给我的,市中心的房子,588万!"他逢人就说,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舅舅请我吃饭,点了一桌子的菜,自己却一口都吃不下,光顾着给我夹菜。
"小远啊,舅舅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他说着说着就哭了,"你能有今天这出息,舅舅做什么都值了。"
我当时眼眶也热了,但我忍住了。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舅舅养了我十几年,我给他一套房子养老,天经地义。
舅舅搬进新房子后,整个人都精神了。他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种满了花,还养了两只鹦鹉。每次我去看他,他都高兴得像个孩子。
"小远你看,这花开了,这是舅舅上个月种的。"
"小远你尝尝,这是舅舅新学的菜,专门做给你吃的。"
那段时间,我觉得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去年春节,舅舅突然说他有事要跟我说。
"小远,舅舅谈了个女朋友。"他有点不好意思,像个青春期的少年。
我当时特别高兴。舅舅前妻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就跟他离婚了,说受不了他一天到晚往我家跑,自己家都不顾。离婚后舅舅一直单身,我一直担心他老了孤单。
"太好了舅舅,什么时候带给我看看?"
"过两天吧,她有点害羞。"舅舅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一周后,我见到了陈诗曼。
02
第一次见陈诗曼,是在那套房子的客厅里。
我按了两次门铃,等了快一分钟,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探出头来,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就是小远吧?"她说,"快进来。"
陈诗曼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一身米色的针织套装,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摸那串项链,指甲涂成了酒红色。
"小远来了!"舅舅从厨房里探出头,围着我以前送他的围裙,"快坐快坐,舅舅在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舅舅,我来帮你。"我往厨房走。
"不用不用,你陪诗曼聊聊天。"舅舅摆摆手,笑得很开心。
我只好在沙发上坐下。陈诗曼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坐在我对面,又开始摸那串项链。
"听你舅舅说,你在互联网公司上班?"她问。
"嗯,做产品经理。"
"工资应该不低吧?"
这话问得有点直接,我愣了一下,"还可以。"
"年薪多少?"
我开始觉得不太舒服,"这个……"
"诗曼,别问这些。"舅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小孩子赚钱不容易。"
"我这不是关心嘛。"陈诗曼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小远,你舅舅对你可真好,逢人就说你孝顺,还送了他这么大的房子。"
"应该的,舅舅养了我这么多年。"
"那你妈妈呢?也住在这附近吗?"
"我妈住在城南,老小区,她不愿意搬。"
陈诗曼的眼睛亮了一下,"老小区啊,那房子应该不值钱吧?"
我皱了皱眉,没接话。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舅舅不停地给我夹菜,给陈诗曼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小远啊,你觉得诗曼怎么样?"舅舅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了一眼正在剔鱼刺的陈诗曼,说:"挺好的,舅舅喜欢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舅舅明显松了口气。
陈诗曼突然放下筷子,"小远,有件事阿姨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这房子的产权证,能不能加上我的名字?"她笑得很温柔,"你舅舅年纪大了,万一有什么事,我也能照顾他。而且我们马上就要领证了,夫妻之间,不分彼此嘛。"
舅舅的筷子顿在半空,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房子是我送给舅舅养老的,加不加名字是舅舅的事,但陈诗曼这么直接地要求,让我很不舒服。
"小远,舅舅知道你为难。"舅舅突然说,"要不算了,这事以后再说。"
"什么以后再说?"陈诗曼的脸色变了,"老韩,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
"不是不是,我……"舅舅慌了。
"那就是不信任我。"陈诗曼站起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不是图你的钱,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可你连个房产证都不愿意加我名字,这算什么意思?"
"诗曼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我知道了。"陈诗曼拿起包,"你们舅甥俩慢慢吃吧,我走了。"
她真的走了,留下舅舅愣在原地,脸色难看得要命。
"舅舅,她是不是……"我想说点什么。
"小远,你别多想。"舅舅打断我,"诗曼她不是那种人,她就是没安全感,想要个名分。你看,她一个女人,愿意跟我这么个糙老爷们,多不容易。"
"可是舅舅……"
"行了,这事我会处理。"舅舅收拾着碗筷,背影突然显得有些佝偻,"你先回去吧,我去哄哄她。"
我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十七楼的窗户亮着灯,舅舅站在阳台上打电话,一只手不停地比划着,像是在解释什么。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的两个月,舅舅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周给我打两三个电话,问我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他开始变得忙碌,总是说在陪陈诗曼,没时间。
我去找他,他也总是心不在焉。
"舅舅,这个月的钱我给你打过去了。"我说。
"啊?哦,好。"他看着手机,也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舅舅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挺好的。"他敷衍地说,"小远你工作忙就别老跑来了,舅舅这边有诗曼照顾。"
有诗曼照顾。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妈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有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里满是担忧。
"小远,你舅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这个月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他都说在忙,连来家里吃饭都推了。"
"妈,舅舅可能真的在忙谈恋爱吧。"
"谈恋爱也不至于连姐姐都不管了。"我妈叹了口气,"那个女的,我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看人的眼神,不像是看人,像是在估价。"
我妈这话说得很准。陈诗曼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是在脸上停留不到一秒,就开始打量你的衣服、鞋子、包,甚至是手表。
清明节那天,舅舅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要请我吃饭,正式介绍陈诗曼。
"叫上你妈一起,还有你表姐他们,热闹点。"舅舅说。
我以为他是要宣布结婚的事,心里五味杂陈。
没想到,等着我的,是今天这场饭局。
03
那顿饭局定在了市中心的一家粤菜馆,人均五百起步,是陈诗曼挑的地方。
我提前半小时到的时候,陈诗曼已经在包厢里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连衣裙,手腕上多了一只玉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
"小远来得真早。"她笑着招呼我,"快坐,你舅舅去停车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注意到桌上已经摆了一瓶茅台,还有一盒中华烟。
"今天舅舅要宣布什么大事吗?"我试探着问。
"也算是吧。"陈诗曼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小远,阿姨想先跟你聊聊。"
"您说。"
"你舅舅这个人啊,心善,但是太老实了。"她摸着那只玉镯,"这些年他为你们姐弟俩付出了多少,我都听他说了。说实话,换成别人,早就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他现在五十三了,身体也大不如从前,前几天还说腰疼。"陈诗曼叹了口气,"我就在想啊,他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真的合适吗?万一哪天摔了碰了,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所以您的意思是?"
"要不你们商量商量,把房子卖了,换个小点的,剩下的钱我和你舅舅留着养老,你也能拿一部分。"她说得云淡风轻,"反正那房子写的是你舅舅的名字,他想怎么处理都行,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商量一下,毕竟你也是为他好。"
我盯着她,突然明白我妈说的那种"估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这事我得跟舅舅谈。"我说。
"当然当然,我就是提前跟你通个气。"陈诗曼笑得很甜,"免得待会说起来你觉得突然。"
这时候舅舅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我妈、表姐王梅,还有几个亲戚。
"都来了都来了,快坐。"舅舅招呼着大家,脸上的笑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灿烂。
我妈在我旁边坐下,小声问我:"你舅舅找我们来干什么?"
我摇摇头,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菜很快上齐了,一桌子的硬菜。陈诗曼很会调节气氛,不停地给大家夹菜、倒酒,嘴甜得很。
"嫂子,听老韩说你身体不太好,多吃点这个花胶鸡,补身体。"
"小梅啊,你在银行上班真好,稳定。不像我们,四处漂泊。"
话里话外,都透着一种讨好和试探。
酒过三巡,陈诗曼终于进入正题。
"小远啊,你那套市中心的房子,现在值多少钱了?"
包厢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放下筷子,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舅舅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就像上次在家里一样。
"1158万。"我说。
陈诗曼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收敛了,"哎呀,这么多啊!"
接下来的对话,就是开篇那一幕。
我现在还记得,当舅舅说出"放心,我这就跟你分"这句话的时候,我妈的脸色白得像纸。
表姐王梅拉着我妈的手,小声说:"姑,我们先走吧。"
我却站起来了。
"舅舅,这房子是我送给你养老的。"我盯着他,"你要卖,我没意见,但麻烦你先把当年的账算清楚。"
舅舅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小远,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大学四年的生活费,你出了多少?"我掰着指头算,"每个月一千五,四年七万二。我妈那次住院,你垫了三万。还有我毕业那年买车,你借给我的八万。加起来十八万二,我全部还给你,这房子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包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诗曼的脸色变了,"小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舅舅养你这么多年,你就算这点账?"
"那不算账,他凭什么分我的房子?"我看着陈诗曼,"你不是说房产证上写的是我舅舅的名字吗?那行,我现在就去找律师,看看这房子到底算赠与还是借名。"
"小远!"舅舅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了,"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舅舅白养你这么多年?"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声音也提高了,"你是真的想结婚,还是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你放肆!"舅舅指着我,手都在抖,"诗曼是真心对我好,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我冷笑一声,"我懂你被人盯上了,被人当成了提款机。舅舅,你睁开眼睛看看,她要的是你,还是你的房子?"
"够了!"舅舅吼道,"你给我出去!"
我妈拉着我,"小远,别说了,我们走。"
我甩开她的手,"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舅舅,这房子你要卖可以,但你得先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你非卖不可的理由。"
舅舅看着我,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我要结婚,需要钱。"
"需要多少?"
"一百万。"
"一百万?"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结个婚需要一百万?你知道你这房子现在涨到多少了吗?1158万!你为了一百万要卖掉它?"
舅舅没说话,陈诗曼却站起来了。
"小远,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她脸色铁青,"我和你舅舅结婚,是你舅舅自愿给我的彩礼钱,关你什么事?"
"一百万彩礼?"我妈也站起来了,"陈诗曼,你这是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陈诗曼冷笑,"我想给自己一个保障,有错吗?你看看你们,一个个防贼一样防着我,好像我是来骗钱的。我告诉你们,我要是真想骗,我早就把老韩拿下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
这话说得太直白,包厢里的人都愣住了。
舅舅拉着陈诗曼,"诗曼,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陈诗曼甩开他的手,"老韩,我跟你说实话,这婚我是结定了。你要是拿不出这一百万,那这房子就得卖。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拎起包,摔门而去。
04
陈诗曼走后,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舅舅颓然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整个人像突然苍老了十岁。
"都散了吧。"他闷声说,"让你们看笑话了。"
表姐王梅最先站起来,"姑父,这事你得想清楚。那女人明摆着就是冲着钱来的。"
"我知道。"舅舅说,"但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妈简直不敢相信,"老韩,你糊涂了吗?你为了一个认识才半年的女人,要卖掉小远给你的房子?"
"姐,你不懂。"舅舅抬起头,眼眶通红,"我孤单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陪我,我不想再错过了。"
"那你想过小远吗?"我妈指着我,"他为了给你买这房子,攒了多少年的钱?他自己到现在还租房住,你知道吗?"
舅舅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又坚定了。
"小远,舅舅对不起你。"他说,"但这房子,我真的要卖。"
我深吸一口气,"为什么?就为了那一百万彩礼?"
"不只是彩礼。"舅舅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诗曼说得对,她需要安全感。她一个女人,跟我这个年纪的男人在一起,万一我哪天出了事,她怎么办?这一百万,是给她的保障。"
"保障?"表姐冷笑,"姑父,你是不是忘了,你们还没领证呢。你现在给她一百万,万一她拿了钱就跑了呢?"
"她不会的。"舅舅说,语气笃定得让人心疼。
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拦住了。
"妈,我们走吧。"我说。
"小远……"
"走吧。"我看着舅舅的背影,"既然舅舅已经决定了,我们说什么都没用。"
我们走出包厢的时候,舅舅一直没有回头。
电梯里,我妈眼泪掉下来了。
"小远,这可怎么办?"她抹着眼泪,"你舅舅他这是疯了,为了一个女人,连你都不要了。"
"妈,别哭。"我递给她纸巾,"事情还没到最糟的地步。"
"还不糟?那房子要是卖了,你这些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我妈越说越伤心,"你舅舅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
表姐扶着我妈,"姑,你别太难过,身体要紧。小远,要不你找人劝劝姑父?"
我摇摇头,"没用的,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走出酒店,外面下起了小雨。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打在地面上,心里乱成一团。
手机突然响了,是舅舅发来的微信。
"小远,舅舅知道对不起你。但舅舅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了,你让舅舅自私一回,行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回。
第二天一早,舅舅又给我打来电话。
"小远,你有空吗?舅舅想跟你好好谈谈。"他的声音很疲惫。
"在哪儿?"
"还是那套房子吧,你过来一趟。"
我开车过去的时候,心里做好了各种准备。我以为舅舅会跟我解释,会跟我道歉,甚至会跟我妥协。
但我没想到,等着我的是另一个晴天霹雳。
我按门铃的时候,是陈诗曼开的门。她换了一身居家服,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看到我,笑得特别温柔。
"小远来了,快进来。"
我心里一沉,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
舅舅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来,站起身,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搓着手,局促不安。
"舅舅,你找我有事?"
"小远,坐。"舅舅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舅舅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文件上。那是一份房产过户协议。
"这是什么?"我问。
"小远,舅舅知道这样做对不起你。"舅舅深吸一口气,"但舅舅已经做了决定。这房子,舅舅要过户给诗曼。"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房子舅舅要过户给诗曼,作为我们结婚的保障。"舅舅说,"你放心,卖房子的钱,舅舅会分你一半。"
"分我一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舅舅,这房子是我买的,我送给你养老的,你现在要过户给一个外人?"
"诗曼不是外人,她马上就是你舅妈了。"陈诗曼接过话,笑容温和,"小远,阿姨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要理解你舅舅。他现在需要一个家,一个完整的家。"
"需要一个家,就要把我的房子过户给你?"我看着陈诗曼,"你到底给我舅舅灌了什么迷魂汤?"
"小远,你这话说的,什么迷魂汤?"陈诗曼脸色一沉,"你舅舅是自愿的,这是他的房子,他想给谁就给谁,轮得到你管吗?"
"轮不到我管?"我站起来,盯着舅舅,"舅舅,你告诉我,你是真的想这么做,还是被人逼的?"
舅舅避开我的目光,"小远,这是舅舅自己的决定。"
"好。"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怒火,"那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这房子,我不同意过户。"
"你不同意?"陈诗曼冷笑,"小远,你搞清楚,房产证上写的是你舅舅的名字,不是你的。他要过户,根本不需要你同意。"
"是吗?"我看着她,"那我们法庭上见。"
"法庭?"陈诗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想告你舅舅?你一个外甥,告自己的舅舅?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我怕什么?"我转身往外走,"舅舅,你好自为之。"
"小远!"舅舅追出来,"你别冲动,舅舅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回过头,"你要把我送你的房子,过户给一个认识半年的女人,然后分我一半钱?舅舅,你觉得我缺那点钱吗?我缺的是你的良心!"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05
从舅舅家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张的律师,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专业。
"韩先生,你说的这种情况,确实比较复杂。"张律师听完我的叙述,推了推眼镜,"房产证上写的是你舅舅的名字,从法律上讲,这房产就是他的。"
"但这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贷款也是我还的。"我说,"难道法律就不管这些吗?"
"这个要看你当初有没有留下证据。"张律师说,"比如转账记录、借款协议,或者能证明你们之间是借名买房关系的材料。"
我掏出手机,翻出当年的转账记录。
"首付款300万,是我从我的账户直接转给开发商的。后来每个月的房贷,也都是从我的银行卡扣的。"我把手机递给他,"这些算不算证据?"
张律师仔细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这些可以证明你出了钱,但不能直接证明房子是你的。"他说,"因为你当初就是用你舅舅的名义买的房子,从购房合同到房产证,产权人都是他。除非你能证明,你们之间有明确的借名买房协议,或者这是附条件的赠与。"
"附条件的赠与?"
"就是说,你赠送这个房产给他,是有前提条件的。"张律师解释,"比如,这房子是专门给他养老用的,不得转让或赠与他人。如果他违反了这个条件,你可以撤销赠与。"
"可是我当时只是口头说的,没有书面协议。"我说。
"那就比较麻烦了。"张律师叹了口气,"没有书面证据,很难证明这是附条件赠与。而且就算能证明,你舅舅现在也可以说,他转让房产是为了结婚,是正当需求,不违反当初的约定。"
我沉默了。
"韩先生,我能问一句,你舅舅为什么要把房子过户给那个女人?"张律师问。
"他说是结婚的保障。"
"结婚?"张律师皱起眉,"他们领证了吗?"
"还没有。"
"那问题就更大了。"张律师严肃起来,"如果他们还没有领证,你舅舅就把房子过户给对方,这在法律上被称为婚前财产转移。一旦对方拿到房子,你舅舅就完全失去了财产保障。"
"您的意思是,那个女人可能……"
"我不是说她一定有问题,但这种情况,风险太大了。"张律师说,"我建议你劝你舅舅至少等到结婚后再说。而且即使结婚后过户,也最好做婚前财产公证。"
我点点头,心里却更沉重了。以舅舅现在的状态,他能听进去吗?
"还有一点,韩先生。"张律师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女人为什么这么着急要房产?"
"她说是要安全感。"
"安全感?"张律师冷笑一声,"如果真的是要安全感,为什么不等结婚后,让你舅舅在遗嘱里给她留一份?为什么一定要在婚前就过户?"
这话让我一惊。
"您的意思是……"
"我办过不少类似的案子,韩先生。"张律师说,"有些人,专门盯着有房有钱的中老年人,用感情做诱饵,骗取财产。一旦得手,要么立刻翻脸,要么拿到房产后找个理由分手,让对方人财两空。"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那现在怎么办?"
"首先,你要尽快阻止你舅舅过户。"张律师说,"其次,我建议你私下调查一下那个女人的背景。如果她确实有问题,就更容易说服你舅舅了。"
我谢过张律师,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车里,拨通了表姐王梅的电话。
"小梅,你能帮我查个人吗?"
"查谁?"
"陈诗曼。"我说,"查她的工作、经历,还有她之前有没有谈过恋爱,结过婚。"
"姐夫,你怀疑她有问题?"
"不确定,但我必须要查清楚。"我说,"这事麻烦你了,千万别让舅舅知道。"
"放心,我在银行有朋友,可以查她的征信和流水。"王梅说,"给我两天时间。"
挂了电话,我又给我妈打了一个。
"小远,你舅舅的事怎么样了?"我妈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妈,这两天你先别去找舅舅。"我说,"我在想办法。"
"你可得快点啊,我听说他们下个月就要领证了。"
下个月。
我的心更沉了。
两天后,王梅给我发来了一份调查报告。
我打开文件的时候,手都在抖。
报告显示,陈诗曼,42岁,离异,有一个18岁的儿子。她之前结过两次婚,第一任丈夫是个体户,离婚时分了一套房子。第二任丈夫是国企员工,婚姻维持了三年,离婚时她又分到一笔钱。
最关键的是,王梅在她的社交媒体上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陈诗曼的朋友圈里,有大量炫富的照片,名牌包、豪车、高档餐厅。但根据她的银行流水,她的收入根本支撑不起这样的消费。
"姐夫,你看这张照片。"王梅给我发了一张截图。
照片上,陈诗曼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背景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照片的日期,是今年二月。
也就是她和舅舅在一起之后。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
"小梅,这个男人是谁?"
"我让朋友查了,是个房地产老板,五十多岁,已婚。"王梅说,"而且我还发现,陈诗曼在你舅舅之前,至少同时跟三个男人在交往,都是有钱的中年人。"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小梅。"
"姐夫,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找舅舅。"我说,"把这些证据给他看。"
我拿着这份报告,连夜赶到舅舅家。
按了好几次门铃,都没人应。我正准备打电话,门突然开了。
是陈诗曼。
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小远?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舅舅在吗?"我问。
"他睡了。"陈诗曼挡在门口,不让我进去。
"那你叫醒他,我有事跟他说。"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行吗?"陈诗曼皱起眉,"大晚上的,你这样很不礼貌。"
"礼貌?"我冷笑一声,掏出手机,把那张照片给她看,"陈诗曼,你跟我谈礼貌?"
陈诗曼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小远,你还真舍得下本钱,居然去调查我。"她说,"不过这又怎么样?照片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你是骗子。"我说,"你同时跟好几个男人交往,骗他们的钱,骗他们的房子。陈诗曼,你这叫诈骗。"
"诈骗?"陈诗曼冷笑,"你有证据吗?我跟谁交往,是我的自由。我没偷没抢,你凭什么说我是骗子?"
"那你敢不敢让舅舅看看这些?"我举起手机。
陈诗曼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小远,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她压低声音,"你舅舅现在很幸福,你为什么要破坏他的幸福?"
"幸福?"我简直要笑出来,"你管这叫幸福?"
"当然。"陈诗曼说,"他有人陪,有人照顾,这不是幸福是什么?至于钱,那都是身外之物。你舅舅五十多岁了,还能活几年?与其让那些钱烂在银行里,不如让他开心地过完余生。"
我被她这番话惊呆了。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陈诗曼整了整头发,"而且小远,我要提醒你,就算你把这些照片给你舅舅看,他也不会信的。你信不信?"
我沉默了。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以舅舅现在的状态,他会相信我,还是相信陈诗曼?
"你走吧。"陈诗曼做了个请的手势,"别打扰你舅舅休息了。"
我站在门口,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最后,我转身离开了。
回到车里,我给张律师发了条微信。
"张律师,如果我舅舅已经过户了,还有办法追回房子吗?"
张律师很快回复:"如果能证明对方是诈骗,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追回。但需要充足的证据。"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做了个决定。
既然舅舅不肯听劝,那我只能用我的方式保护他。
第二天,我去了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