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奴贸易到底有没有“彻底改写”北非的人种版图？

前段时间，网上有篇文章叫《白奴贸易到底有没有“彻底改写”北非的人种版图？》，那么，白奴贸易到底有没有“彻底改写”北非的人种版图？

我自己查完一圈资料的结论是，没有，至少远没有“改写版图”那么夸张。白奴贸易这件事是真实存在的，也确实惨烈，但把今天北非人的长相归到这上面，因果是反的。先把这个说清楚，再讲贸易本身。

先讲为什么没有“改写版图”。

北非人之所以看起来接近南欧，主要原因是这片土地的原住民柏柏尔人本来就属于地中海人群，跟撒哈拉以南的人是两个体系。撒哈拉在大约五六千年前逐渐干旱化，变成沙漠之后，把北非和黑非洲在地理上切开了。

柏柏尔人在北非定居的历史，比奥斯曼帝国早了至少一两千年。迦太基是腓尼基人渡海建立、统治阶层为腓尼基移民、周边住着柏柏尔人的国家，埃及托勒密王朝是希腊化的，这些都发生在白奴贸易之前上千年。等到16到18世纪巴巴里海盗大规模掳人的时候，北非的人口底色早就定型了。

所以，一百多万欧洲奴隶，摊到两三百年、整个北非的人口盘子里，影响是有，但说“彻底改写”，这个词下得太重。

这点我得承认，一开始看到“125万改写人种版图”的说法时，我也觉得挺有冲击力，后来才反应过来因果被颠倒了。

讲个题外话。

人种这个概念本身，在现代人类学里其实被打了很多问号。用“白”“黑”去切人群，更多是社会建构，而非生物学事实。我大学时上过一门体质人类学的通识课，老师反复讲一句话，大意是：肤色这种表层性状，在人类基因多样性里占的比重小得可怜。所以，“北非白人比西亚白人更白”这种比较，听听就好。真要较真，所谓“人种特征”远比一句话复杂。

扯远了，绕回来。

回到白奴贸易本身，它是一段中文世界讲得不多、但分量不轻的历史。

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奥斯曼帝国成了横跨西亚、北非、巴尔干的庞然大物。帝国扩张太快，加上黑死病之后地中海世界人口锐减，填充城市、边疆、宫廷、桨帆船都需要大量人口。奴隶贸易就在这个缺口上膨胀起来。

最早的大宗“白手套”，是克里米亚汗国。

这个由鞑靼人统治的政权，从13世纪起就反复袭击东欧斯拉夫地区。抢钱是次要的，抢人才是主业。大量斯拉夫人被掳走卖到奥斯曼。早期白奴价格高得离谱，一个斯拉夫奴隶据说能换五匹马，贩子卖掉一个就够买下一片地。利润这么大，克里米亚人掠奴掠得近乎疯狂。

英语里“奴隶”（slave）这个词跟“斯拉夫”（Slav）同源，说的就是这段历史。

奥斯曼不满足于克里米亚一家垄断，地中海这边的巴巴里海盗也被纳进了体系。

这里要纠正一个流传很广的错误。巴巴里海盗的头面人物巴巴罗萨兄弟——奥鲁奇和海雷丁——并不是什么摩尔人或柏柏尔人后裔。两兄弟出生在爱琴海的莱斯沃斯岛，父亲一般认为是阿尔巴尼亚人或者土耳其人，跟北非本地的摩尔血统没什么关系。

他们先在地中海做海盗，后来被奥斯曼收编，才成了北非的实际统治者。把他们说成“柏柏尔人的近亲”，是想当然。

这点我查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因为中文资料里“摩尔人海盗兄弟”的说法太常见，核对了几处才确认他们其实是爱琴海出身。

被收编后的巴巴里海盗，抢起人来六亲不认。

伊比利亚、亚平宁半岛沿海，大批白人被掳到北非。等地中海北岸快被抢空了，他们干脆沿大西洋北上，袭击英国、法国乃至北欧海岸。1631年爱尔兰的巴尔的摩村被整村掳走的事，到现在还有人提。

罗伯特·戴维斯那本研究估算，1530到1780这两百五十年里，被掳往北非的欧洲人在一百万到一百二十五万之间。

也有人不这么看。

有研究者觉得戴维斯的估算偏高，认为他对人口补充率和死亡率的假设过于宽松，实际数字可能要打折扣。也有人反过来，认为算上克里米亚那条线，被掳走的人口总量被低估了。

这个争论我没能力下定论，只能说，“125万”最好当成一个量级来理解，而不是一笔精确的账。

被掳去的白奴，日子大多极惨。

女性多被送进纺织作坊、厨房、贵族庄园。年轻貌美的，常常沦为权贵的玩物。男性被丢去矿场、农庄、工地做苦力，或者去划桨帆船。划桨那活儿，基本是消耗到死。

只有医生、木匠、铁匠这类有手艺的人，能换到稍稳定的处境。

市场上白奴明码标价。18世纪，一个普通白奴批发价大约15英镑，零售三十几英镑。年老女性最便宜，年轻女性和有技术的工匠最贵，能卖到一百多英镑。

读到一则记载的时候，我有点喘不上气：1652年，突尼斯一个想逃跑的奴隶被抓回来，吊在城门上示众，三天后才在折磨中咽气。

数字读起来是冷的，落到具体一个人身上，是这样的。

那些活下来、留在北非繁衍的白奴后代，确实给当地人口添了一些南欧的成分，但这是“添加”，不是“改写”。

最后说这段贸易怎么结束。

它的终结，跟欧洲人良心发现没多大关系。

俄罗斯帝国崛起后，1783年吞并克里米亚汗国，东欧那条掠奴链先断了。1830年法国攻占阿尔及尔，巴巴里海盗失去根据地，北非这条线也跟着塌了。

这时候，奥斯曼帝国自己已经病得不轻，无力再管边疆人口的事。

但欧洲列强成了新霸主之后，并没有因为自己曾经也是白奴贸易的受害者就收手。规模大得多的大西洋黑奴贸易，其实早已并行运转，并在白奴贸易衰落后继续扩张。

被掳掠的对象换了，那套把人当货物买卖的逻辑没换。

绕回开头那个问号。

“125万白奴改写北非人种版图”这个说法，前半句是沉重的史实，后半句是被夸大的结论。

北非人长什么样，主要是几千年原住民和阿拉伯扩张共同塑造的。白奴贸易往里掺了一点，远谈不上“彻底改写”。

把一段真实的苦难包装成一个耸动的人种叙事，反而容易让人记住了那个错误的因果，忘了那一百多万人是怎么活、怎么死的。

后面这件事，我觉得更该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