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区三问”龙江新答卷·生态篇 看莽莽林海的十年“青绿”答卷

□本报记者 张海鹰 毛晓星 丁燕

五月的大小兴安岭，红松展新梢，白桦吐嫩芽，漫山杜鹃如霞盛放，林海深处涌动着盎然生机。

然而，随着气温回升、风干物燥，这里也迎来了森林防火之弦绷得最紧的时刻。各级林长靠前指挥，万千网格员日夜巡防，“天空地”一体化森林监控系统昼夜运转……从山脊瞭望塔到河畔管护站，从进山卡口检查站到林区职工的房前院边，“防火”二字刻在每一处警示牌，抬眼望去全是护林人忙碌的身影。

正是这样年复一年的高压严防、日复一日的悉心守护，让曾历经火劫阵痛、回荡伐木喧嚣的莽莽林海，在油锯入库、休养生息、增绿补植的十年里慢慢“缓过了劲”：兴安落叶松、白桦、红松挺拔成林，松子、蓝莓等山野物产愈加丰饶；曾多年难觅踪迹的东北虎、狼、马鹿、紫貂重新穿行林间，狍子、野猪、棕熊、猞猁等种群数量明显增加，东方白鹳、白头鹤等珍禽也成群落脚湿地……万物竞发，林区的生态系统正加速修复、全面复苏。

如今的黑龙江林区，以“林长制”牵住生态保护的“牛鼻子”，以智慧林业为创新赋能的“新羽翼”，织就了一张全覆盖、无死角的生态防护网。这片曾为新中国建设输出无数优质木材的“绿色宝库”，正以“北方生态安全屏障”的崭新定位，稳稳矗立在祖国最北疆，筑牢坚实的生态防线。

两代人的瞭望塔：不变的守望

5月6日，在小兴安岭向松嫩平原过渡的起伏山峦间，龙江森工集团沾河林业局有限公司651彩芹瞭望塔上，王刘洋的目光一刻不敢松懈地扫过远方。正值防火紧要期，他每三四分钟起身瞭望一次，每小时向指挥中心汇报一次，这套动作已成为刻进骨子里的身体本能。

春防、秋防，上塔、下塔……这样单调又绷紧神经的护林生活，王刘洋已坚守了12个春秋。按工龄算他是林业战线的“新人”，可要算上小时候跟着父母上塔护林的童年时光，这个1992年出生的小伙子堪称资深“护林老兵”。哪片山坳容易起雾，哪一处是烟点，他扫一眼便能分清楚，林区人生来就扛着的护林使命，早就融进了他的血脉里。

傍晚时分，妻子徐盼准时爬上塔来换班，催他下去吃口热饭。中午剩下的米饭、炒土豆丝，虽然很简单，王刘洋却吃得舒心顺口。在这片望不到头的深山中，“无事发生”，便是这对“塔二代”夫妻献给森林最深情的告白。

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莫过于饭后与父母、女儿视频连线。手机那端，母亲朱彩芹时不时叮嘱小两口安心工作，顺嘴聊着当年他们夫妻俩如何成了全局第一对“夫妻塔”瞭望员的故事。笑声穿破了山间的风，越过高高的铁塔，在漫山的松涛里飘得很远，成了寂静山林里最暖的画卷。

第二天清晨，是王刘洋每月下山采购生活物资的日子。这些年林区职工待遇越来越好，塔上塔下的日子也早就变了样：新盖的彩钢房遮风挡雨，旁边还架起了光伏板，去年进山的防火路也全线修通。“现在开车能直抵塔下，运水运菜再也不用肩扛手拎走几公里山路了。”他笑着感慨。截至2026年3月，作为全省森林管护面积最大的主体，大兴安岭林业集团公司已经建了352座瞭望塔，上千名瞭望员及相关岗位人员日夜坚守。他们凭着多年跟山林打交道练出来的火情辨别经验，成了“天空地人”立体监测网络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

如今，黑龙江的森林覆盖率持续稳定在高位，构筑起中国东北乃至东北亚地区至关重要的生态屏障。其中，大兴安岭地区森林覆盖率达85.7%，“中国红松之乡”伊春稳定在83.8%，黑龙江也成功入选全国5个美丽中国省域先行区之一，是东北三省一区唯一获此殊荣的省份。2025年，全省生态环境质量稳居全国第一梯队，续写着绿色发展的崭新篇章。

荒野的呼唤：珍稀物种“回归潮”

“五一”假期第一天，横道河子东北虎林园游人如织。三只才几个月大的奶萌虎崽追着跑着，扑腾打滚，憨态可掬的样子惹得游客举着相机拍个不停，孩子们扒着护栏，软乎乎的声音喊着“小老虎看这里”。园区后方的育幼舍里，被留下的小宝“虎子”有些焦急地兜着圈，老兽医邱宏坤上前轻声安抚：“别急啊，小伙伴们在前面玩够了，马上就回来。”

作为在横道河子扎根四十年的“老林人”，邱宏坤还有一重身份是黑龙江省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专家，他的救护足迹踏遍全省山林湿地，而最让他记挂至今的，还是当年拼尽全力救助、最终成功放归野生东北虎“完达山一号”的经历。

那是2021年4月23日，密山市白鱼湾镇临湖村的寂静被一阵虎啸打破，相关部门立刻启动应急预案，邱宏坤跟着专家组连夜赶往现场。麻醉、转运、体检、隔离、放归……每一步施救决策都依托多年积累的野外监测数据与人工繁育科研经验。这次行动不仅是全国首例野生东北虎成功救护放归的典型案例，更标志着黑龙江东北虎保护迈入“野外种群”与“人工繁育”协同发力的“双轮驱动”新阶段。

作为占全国东北虎栖息地面积70%以上的广袤林海，近五年黑龙江省野生东北虎的现身记录已经超过400次，累计识别出至少38只个体。尤其令人振奋的是，2021年12月，科研人员在大兴安岭北极村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发现了东北虎的足迹和粪便，这是该地区时隔五十多年再次迎来野生东北虎的实证。

据介绍，仅漠河林草部门3年间就拍到2500余张野生动物实景照片和1500多段视频影像。“猞猁、狍子、棕熊经常露面，种群活跃度一年比一年高。尤其是连续两年多次拍到狼群，这在前些年是从未有过的。”漠河市林草局林长制办公室主任陈楠感慨道。截至目前，黑龙江已有陆生野生动物500种，生物多样性的家底越来越厚。

5月上旬，记者走进“中国白头鹤之乡”伊春市丰林县境内的新青国家湿地公园，在观景台通过三架高倍观测望远镜往湿地深处望去，恰好撞见6只白头鹤、十几只东方白鹳正悠然立在浅滩边，有的低头啄食水里小鱼，有的缩着脖颈埋在翅膀下小憩，灰白羽色衬着漾着碎金的水面，活脱脱一幅灵动静美的春日生态图卷。为迎接这些每年准时光顾的“老朋友”，公园提前清障，布撒玉米、小麦，保证它们口粮充足。公园党支部书记顾丽华说，经过19年持续保护和生态接力，白头鹤种群从建园初期约25只增至百余只，曾观测到近百只集群栖息的罕见景象。

上午10点半，湿地西侧的野化训练区准时打开围栏，8只人工孵化驯养的白头鹤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绕着湿地上空盘旋了两圈，又稳稳落回投食点附近。“我们每天上午10点半、下午3点半开展放飞训练，它们玩够了就回来。”工作人员介绍，作为目前全球唯一的白头鹤野化放飞训练基地，新青湿地公园的目标，是让这些人工繁育的个体逐步适应野外生存节奏，为白头鹤种群壮大再添一份力量。

数据显示，全省五年累计监测到的迁徙候鸟超过1000万只，51处国家级陆生野生动物疫源疫病监测站覆盖了所有重点区域，数量居全国第一，同时全省已经建立331处各类自然保护地。

制度护航：把每一片绿都管住管好

“我们巡山得带‘五双眼’：一双看路，其余四双分别盯着林木、河流、土壤和野生动物，这是‘生态总长制’定的规矩。”伊春森工上甘岭林业局公司溪水林场分公司书记、责任区“生态长”秦瑞亮笑着说。

他说的“生态总长制”，是伊春探索出来的“林长制+河湖长制+田长制”三长融合的升级版治理体系。“说白了就是一张责任网，一次巡查多项排查，所有问题一网兜底。”秦瑞亮举了个例子：以前一条10公里的河，两三个人从头走到尾，总有看不到的死角；现在切成了小段，每段都有专人盯，不仅管护力度上去了，效率也高了不少。这种“分段到人、全域覆盖”的模式，让基层管护力量实现了“不增人、增效率”。

“生态长”可不是挂名的虚职。出勤率、问题发现率、任务完成率，三项指标全纳入“负面扣分+正向激励”的考核体系，倒逼责任实打实地落到每个人头上。

伊春的探索走在前头，漠河的创新也不逊色：当地推出了“林长、河湖长、田长”+“生态警长、检察长、法院院长”的“三长+三长”协作机制，2024年8月落地以来成效格外明显。“以前交叉地带谁都管不着，现在各部门拧成一股绳，不仅消除了治理盲区，办案速度也快了不少，对破坏生态的违法行为震慑力特别大，行政案件数量三年少了近一半。”漠河市林草局资源股股长许希豪说起这套机制，满是肯定。

制度的生命力从来都在执行，更在持续落地。当“生态总长制”不再是墙上的标语，当“三长+三长”不再是一时的试点，而是变成了可复制、能推广的治理范式，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个个向上走的生态数据，更是一个个守着青山的护林人，有了底气、有了方向、有了实打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