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第三天下午，副校长周德海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沙发上坐着陈建国。
他四十多岁，国字脸，头发梳得整齐，白衬衫扎进西裤里，皮带扣上印着一个名牌标志。
他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姿态是那种从小没被人拒绝过的随意。
沈老师，子豪的事我听说了。这小子性子倔，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不过火箭班的事，你还是要给办一下。我爸对这孩子期望很高。你帮这个忙，以后评优、职称、课题，我都能帮你。你知道的，我在局里说句话还是有分量的。
陈科长，名额满了。按成绩排的，动不了。
他笑容淡了一点。那种淡不是消失，而是一点一点收起来，像卷起一张用过的桌布。
沈老师，听说你妈是个裁缝，供你读书不容易，你连你爸是谁都不知道。你们学校当初录你，看的是贫困县加分。你能走到今天不容易。但你得明白一个道理——光会教书，是走不了多远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爸这些年帮过多少人你知道吗？我岳父在教育系统什么级别你知道吗？你一个没背景的女老师，拿什么跟我斗？聪明的话，明天就把子豪的名字加进去。不聪明的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凑近了，压低声音。
你在这个圈子里，一口饭都别想再吃上。
我看着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这双手饱满，白净，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他没干过一天粗活。但我妈的手，指节粗大，密密麻麻全是针眼。外婆的手，到死都没有伸直过。
陈科长。我开口，声音很平，你说完了吗？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没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火箭班的名单不会动。你找谁都没用。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很冷的笑，是被惯坏了的人在被人冒犯时的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觉得可笑。
行，沈知。他指着我的鼻子，这周五是你们学校优秀教师表彰大会，我爸是特邀嘉宾。你作为去年的省级优秀教师，按流程要上台发言。到时候你可以在台上好好看看——看看你得罪的是什么人。你的发言，我也想听听。沈老师，别让我失望。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孙丽萍老师也是火箭班的候选人之一。你今年要是被拿下，她的资历刚好顶上。自己掂量。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周德海。
周德海从头到尾没有帮我说一句话，只是低头喝茶，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这天之后，陈子豪来了。
他不是来上课的。他带了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穿过走廊，走到火箭班教室门口，一脚把门踹开。
正在早读的学生们全部抬头。
林小雨坐在三排二列，手里捧着英语课本。
陈子豪走到她面前，把一张皱巴巴的调班通知拍在她桌上。
喂，你，起来。这个座位是我的了。
林小雨愣住了。
她看了看通知，又看了看我——我站在门口，刚从办公室赶过来。
陈子豪，谁让你进来的？我挡在他面前。
周校长批的。他扬起下巴，把那纸通知在我面前晃了晃，上面有学校的章。沈老师，你看看清楚。这个女的被踢回普通班了，我现在是火箭班的人。让开。
我没有收到任何正式通知。
那你去找周校长啊。反正今天这个座位我坐定了。
他伸手把林小雨桌上的课本扫到地上。书砸在地上，哗啦一声，旁边的女生吓得往后缩。林小雨蹲下去捡，眼眶已经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拼命忍住不哭出来。陈子豪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跨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看我。
沈老师，你上次不是很硬吗？你再硬一个给我看看？
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周德海的办公室方向。然后我弯腰，把林小雨的课本一本一本捡起来，放进她手里。
林小雨，你先回宿舍。今天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林小雨抱着书走出教室。经过我身边时，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她走得很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委屈，是害怕。
她怕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陈子豪翘着椅子，脚搁在林小雨的课桌上，打开手机游戏。
音量开得很大，整个教室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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