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块钱,就这么被摔在桌上。
两张百元,一张五十,两张十块,还有一张十块零钱。
林海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红包拆开,一张张数着,然后扔在我面前。
"陈师傅,这是我的心意,毕竟你就是个清洁工,我给得已经够多了。"
那一刻,我握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手在抖。
儿子陈景行攥紧拳头,脸涨得通红。
可我知道,他不能动手,我们惹不起。
餐厅里十几个人都看着这一幕,有人偷笑,有人低头,没人敢说话。
就在我准备认了这口气的时候,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发黄的照片,眼神突然坚定起来。
终于来了。
![]()
01
这一切,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公司五楼拖地。
手机突然震动,是公司群里的消息。
林海峰发了个大红包,999块,后面跟着一行字:"我女儿考上大学了!感谢各位兄弟姐妹一直以来的支持!"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恭喜林总!"
"林总好福气啊!"
"林总女儿真争气!"
我点开红包,抢了一块八毛五。
然后就看到后面的消息。
行政主管赵雅琴说:"林总,佳音考了多少分啊?"
林海峰回:"485,刚够三本线,但对我们家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赵雅琴:"那必须得办个大宴席庆祝一下!"
林海峰:"必须的,下周六,金鼎大酒店,到时候大家都来喝一杯!"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五味杂陈。
485分,三本线,林总都要大办酒席。
我儿子陈景行的成绩还没出来,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陈师傅,你也看到消息了吧?"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我抬头,是财务经理孙德明。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正从我身边经过。
"看到了。"我点点头。
"你准备随多少?"孙德明停下脚步,笑着问。
我愣了一下。
随礼这事儿,我还真没细想。
"还没想好。"我老实说。
孙德明笑了笑:"我准备随1800,毕竟是老板嘛,总得意思一下。"
说完他就走了。
我拎着拖把,站在走廊里发呆。
1800。
对孙德明来说可能不算多,他一个月工资一万多。
但对我来说,那是半个月的工资。
我一个月工资3800,除去房租水电,给儿子的生活费,剩不下多少。
可是不随礼不行。
林海峰是我的老板,更是我的恩人。
二十年前,要不是他,我早就没命了。
晚上下班后,我回到出租屋。
十五平米的小隔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墙上贴着儿子的照片,是他高中毕业时拍的。
照片里的他笑得很灿烂,眼睛里有光。
我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我和林海峰。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都在工地上打工。
照片是在医院门口拍的,林海峰背着我,脸上全是汗。
我的左腿打着石膏,林海峰的衣服上全是血。
那是他的血,也是我的血。
我摸着照片,眼眶有些发热。
二十年了,我一直想报答他。
可我一个清洁工,能拿什么报答?
手机突然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
"爸,明天成绩就出来了。"陈景行的声音有些紧张。
"别想太多,考多少是多少,爸不怪你。"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爸,林叔叔女儿考上大学了吧?我在群里看到消息了。"
"嗯,林总下周六办酒席。"
"那你准备随多少?"
我沉默了一会儿。
"3600。"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景行才说:"爸,那是你一个月的工资。"
"我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林总当年救过我的命,这个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陈景行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在哭。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难。
他妈走了三年了,我们还欠着十几万的债。
可再难,这个恩我也得报。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3600块钱。
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36张。
我把钱装进红包,在红包上写了几个字:"祝佳音前程似锦。"
字写得很丑,我只上过小学,没啥文化。
但我知道,心意到了就行。
下午三点,我拎着红包来到林海峰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林总,这次陈卫国随礼的事儿,你可得记着。"
是赵雅琴的声音。
"我知道,老陈这人不错,挺实在的。"林海峰说。
"不过林总,你说他一个清洁工,能随多少?"赵雅琴笑着说。
"应该不会太多吧,毕竟他工资也就三千多。"
"那倒也是,估计也就五百八百意思一下。"
我站在门外,手攥紧了红包。
五百八百。
他们觉得我最多就随这么点。
也对,我确实就是个清洁工。
可他们不知道,林海峰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
林海峰坐在办公桌后面,赵雅琴站在旁边。
看到我,赵雅琴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陈师傅,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说你呢。"
"赵主管,那我先忙了。"我点点头。
赵雅琴看出我有话要说,识趣地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林海峰。
"老陈,有事儿吗?"林海峰抬起头,笑着问。
我走到他面前,双手递上红包。
"林总,这是给佳音的,祝她前程似锦。"
林海峰愣了一下,接过红包。
他用手指捏了捏,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打开红包。
36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
林海峰的脸色变了。
"老陈,你这...你工资才多少?这太多了!"
他想把红包还给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林总,二十年前要不是您..."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林海峰看着我,愣住了。
"二十年前?"他喃喃自语。
我点点头:"1995年,东城建筑工地,那场脚手架坍塌事故。"
林海峰的眼神变了。
他想起来了。
02
1995年7月,我和林海峰都在东城建筑工地打工。
那时候我30岁,他25岁。
我们都是从农村出来的,为了养家糊口,在工地上卖力气。
那天下午特别热,太阳毒得很。
我在三楼的脚手架上搬砖,林海峰在下面搅拌水泥。
突然,脚下一晃。
还没反应过来,脚手架就塌了。
我整个人往下坠,一根钢筋插进了我的左腿。
剧痛让我差点晕过去。
"老陈!"
林海峰冲了过来。
他拼命把压在我身上的钢管推开,然后抱起我就往外跑。
"老陈,撑住,撑住啊!"
他背着我,跑了三公里。
工地偏僻,连辆出租车都打不到。
他就这么背着我,一路跑到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虚脱了。
医生说我失血过多,要输血,要交押金。
林海峰二话不说,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了。
8000块。
那是他攒了三年的钱,准备拿回老家盖房子娶媳妇的。
可他全都交了押金。
我在医院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林海峰每天下班后都会来看我,给我带饭,帮我擦身子。
我问他:"小林,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他笑着说:"陈哥,咱们都是打工的,得互相帮衬着。"
出院后,我腿上落下了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
包工头不要我了。
我想把那8000块还给林海峰,可找遍了整个工地,都没找到他。
他走了。
我打听了很久,才知道他去了南方。
这一找,就是十五年。
三年前,我妻子病重。
为了给她治病,我借了十几万。
可还是没能留住她。
妻子走后,我背着债,带着儿子,来到这座城市打工。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招聘广告上看到"海峰物流"这个名字。
海峰。
我心里一动。
会不会是他?
我去应聘清洁工。
面试的时候,我看到了林海峰。
二十年过去了,他变化很大。
从一个瘦弱的小伙子,变成了西装革履的老板。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林总!"我激动地喊出声。
林海峰愣了一下,看着我。
"您还记得我吗?1995年,东城工地。"
林海峰皱着眉头,努力回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
"你是...陈卫国?"
"是我!"我眼眶都红了。
林海峰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陈,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把这些年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
林海峰听完,沉默了很久。
"老陈,你来我公司上班吧,正好缺个清洁工。"
"林总,那8000块..."
"别提了。"林海峰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我知道他不记得那个恩情了。
或者说,在他眼里,那只是一件小事。
可对我来说,那是救命之恩。
办公室里,林海峰拿着红包,久久说不出话。
"老陈,你这...我真不能收。"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林总,您当年救了我的命,这3600算什么?"我说。
"可你现在还欠着债,儿子还要上学。"
"林总,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我深吸一口气,"但这个恩,我必须报。"
林海峰看着我,眼眶也红了。
"老陈,你这人..."他摇摇头,"太实在了。"
他拉着我的手:"老陈,这份心意我收下了。到时候升学宴,你一定要来,带上你儿子一起来。"
"好。"我点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二十年的心愿,终于了了一半。
我走出林海峰办公室后,赵雅琴正站在走廊里打电话。
看到我出来,她赶紧挂了电话。
"陈师傅,跟林总谈完了?"她笑着问。
"嗯。"我点点头。
"随了多少礼啊?"赵雅琴问得很随意。
我犹豫了一下:"3600。"
赵雅琴的笑容僵在脸上。
"多...多少?"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3600。"我又重复了一遍。
赵雅琴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陈师傅,你疯了?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
"我有分寸。"我说完就走了。
身后传来赵雅琴的声音:"这人脑子有病吧..."
消息很快在公司传开了。
![]()
第二天上班,我明显感觉到大家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有人觉得我傻,有人觉得我在拍马屁。
我都不在意。
我做的事儿,问心无愧。
下午,孙德明找到我。
"老陈,你随3600,让我们很难办啊。"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孙经理,这是我个人的事儿。"
"可你这么一搞,我们随少了显得小气,随多了又吃不消。"
我没说话。
孙德明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你也是好心。不过老陈,你可别后悔。"
我不会后悔。
这3600,是我对林海峰的感恩,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值得的一件事。
03
周五晚上,儿子陈景行回来了。
他从学校坐了四个小时的车,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爸。"他推门进来,放下背包。
"景行,饿不饿?我给你煮面。"我赶紧起身。
"爸,先别忙。"陈景行拉住我,"明天就要查成绩了,我有点紧张。"
我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儿,考多少是多少,尽力就好。"
"爸,你说我要是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考不上就再考一年,或者出来打工,都行。"
陈景行低着头:"可是爸,我想考个好大学,让你少吃点苦。"
我眼眶一热。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景行,你已经很争气了。"我说,"不管考多少分,爸都为你骄傲。"
陈景行点点头,眼圈红了。
"对了,明天林叔叔女儿办升学宴,你跟我一起去。"
"林叔叔?就是你说的那个救命恩人?"
"嗯,他女儿考了485分,三本线。"
陈景行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485分,在他眼里可能不算高。
但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对林海峰来说,女儿能考上大学就已经很好了。
"景行,明天去了要有礼貌,知道吗?"
"知道了,爸。"
周六下午一点,我和陈景行来到金鼎大酒店。
酒店装修得富丽堂皇,门口停满了豪车。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陈景行穿着校服,我们站在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陈师傅!"
赵雅琴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我们,笑着打招呼。
她今天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
"赵主管。"我点点头。
赵雅琴的目光落在陈景行身上:"这是你儿子?"
"嗯,陈景行。"
"小陈,你好。"赵雅琴笑着说,"你今年也高考了吧?考得怎么样?"
陈景行礼貌地说:"明天才能查成绩。"
"那祝你考个好成绩。"赵雅琴说完就走了。
我们走进酒店。
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公司的员工和林海峰的亲戚朋友。
我们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周围都是西装革履的人,我们显得特别突兀。
"爸,我们坐这儿不太好吧?"陈景行小声说。
"没事儿,角落安静。"我说。
其实我知道,我们坐哪儿都不合适。
我们和这里的人,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两点整,林海峰上台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满面春风。
"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我女儿的升学宴。"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女儿林佳音,今年高考考了485分,虽然不是学霸,但也算争气了。"
林海峰笑着说,"她考上了江南科技学院,虽然只是个三本,但对我们家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从小没读过什么书,就希望女儿能有出息。现在她考上大学了,我这个当爹的总算放心了。"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我坐在角落,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林海峰,心里五味杂陈。
二十年前,他背着我跑了三公里。
那时候他还是个穷小子。
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体面的生活。
我为他高兴。
"下面,请大家吃好喝好!"林海峰举起酒杯。
音乐响起,服务员开始上菜。
酒席进行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是儿子学校班主任打来的。
"陈先生,恭喜你!景行的成绩出来了!"
班主任的声音很激动。
我心里一紧:"考了多少?"
"726分!省理科状元!"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726分?
状元?
我看向陈景行,他也拿着手机,脸涨得通红。
他给我看屏幕。
上面赫然写着:陈景行,726分,省理科第一名。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这孩子,真争气。
"爸..."陈景行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拍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了。
就在这时,坐在旁边桌的业务员刘建华凑了过来。
"小陈,你也查成绩了?考得怎么样?"他笑着问。
陈景行看了我一眼,犹豫着要不要说。
刘建华已经看到了他的手机屏幕。
下一秒,刘建华惊呼出声。
"726分?!状元?!"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我们这边。
04
全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这一桌。
刘建华拿起陈景行的手机,又仔细看了一遍。
"真的是726分!省理科状元!"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状元?"
"726分?那不是能上清华北大了?"
"陈师傅的儿子这么厉害?"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景行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老陈,恭喜啊!"
"陈师傅,你儿子真争气!"
"726分,这可了不得!"
祝贺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勉强挤出笑容,一遍遍说着谢谢。
可我心里却有些不安。
今天是林佳音的升学宴,现在所有人都在说我儿子的事儿。
这样不太好。
我抬头看向主桌。
林海峰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林佳音坐在他旁边,眼圈红了。
她今天穿着一身粉色连衣裙,本该是全场的焦点。
可现在,所有人都在讨论陈景行。
"爸,今天是我的升学宴..."林佳音小声说。
林海峰拍拍她的手:"没事儿,大家高兴嘛。"
他端起酒杯,走到我们这桌。
"老陈,恭喜啊!"林海峰笑着说,"你儿子真争气,726分,状元!"
我赶紧站起来:"林总,今天是佳音的好日子,我儿子这事儿..."
"没事儿,好事儿嘛!"林海峰打断我,"来,咱们喝一杯!"
他举起酒杯。
我也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可我能感觉到,他的笑容不太自然。
周围的人还在讨论。
"陈师傅平时省吃俭用的,没想到儿子这么出息。"
"是啊,726分,这可是状元啊!"
"人家低调,真不愧是状元的爹。"
赵雅琴走过来,笑得有些勉强:"陈师傅,恭喜啊。不过今天毕竟是佳音的升学宴,咱们还是别太喧宾夺主了。"
她这话说得很重。
周围的人都听出来了,议论声小了很多。
我赶紧说:"对对对,今天是佳音的好日子,大家继续吃菜。"
可气氛已经变了。
林佳音一直低着头,筷子都没怎么动。
林海峰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淡。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本来是来给佳音庆祝的,结果变成这样。
酒席结束后,我带着陈景行赶紧离开了。
走出酒店,陈景行说:"爸,我是不是搞砸了?"
"不怪你。"我叹了口气,"是我考虑不周。"
"可是爸,我也没想到会这样。"陈景行很自责,"今天是林叔叔女儿的升学宴,结果变成了我的..."
"别想太多。"我拍拍他的肩膀,"林总不会在意的。"
可我心里清楚,林海峰肯定会在意。
485分和726分,差距太大了。
更何况,今天本该是他女儿的主场。
![]()
接下来几天,我明显感觉到公司的气氛不对。
以前林海峰每天早上都会跟我点头打招呼,现在见了面就当没看见。
我主动问好,他也只是"嗯"一声,就走开了。
赵雅琴更是直接。
她在茶水间里对几个员工说:"有些人啊,就会抢风头。明明是人家女儿的升学宴,偏要让自己儿子出风头。"
"就是,故意的吧?"
"肯定是故意的,要不然怎么偏偏那个时候查成绩?"
我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心里很难受。
可我没法解释。
解释也没用。
周三下午,我正在拖地,手机突然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
"爸,清华大学招生办给我打电话了!"陈景行的声音很激动。
"真的?"我手一抖。
"嗯!他们说想录取我!"
我眼眶一热。
清华。
我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景行,太好了。"我的声音都在颤抖。
"爸,我想办个升学宴,请一些老师和同学。"陈景行说,"不用太豪华,就在咱们附近找个小餐馆就行。"
"好,你说办就办。"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儿子争气,当爹的怎么能不给他办?
"那我周六回去。"
"好。"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该请林海峰。
不管他现在对我什么态度,这个礼节不能少。
我给林海峰发了条短信:"林总,这周六是小儿的升学宴,如果您有空,希望您能来。"
发完后,我就盯着手机看。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回复。
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回复。
下班的时候,我看到林海峰的车开出停车场。
我站在门口,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车窗关上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海峰的态度,让我很不安。
二十年的恩情,难道就这么被抹掉了?
我知道,上次的事儿确实尴尬。
可我儿子考得好,难道也有错?
我摸着口袋里的照片,心里一阵苦涩。
05
周四上午,我去找林海峰。
他办公室的门关着。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
林海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林总。"我说。
"有事儿?"他冷淡地问。
"我发的短信,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林海峰还是没抬头。
"那您周六..."
"我很忙。"林海峰打断我,"可能去不了。"
我愣住了。
"林总,我知道上次的事儿..."
"老陈。"林海峰终于抬起头,"你不用多说,我理解。你儿子优秀,你高兴,这没错。"
"可是林总..."
"但是。"林海峰的语气变冷了,"你也应该分清场合。那天是我女儿的升学宴,不是你儿子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怪你。"林海峰继续说,"毕竟你也控制不了成绩什么时候出来。但你儿子既然考得这么好,就不缺我这一个客人吧?"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林总,二十年前..."
"别跟我提二十年前。"林海峰冷笑一声,"二十年前我是救过你,可这些年我对你也不薄吧?让你来公司上班,每个月按时发工资,这还不够吗?"
我呆呆地站着。
"老陈,咱们就到这儿吧。"林海峰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我还有工作要忙,你出去吧。"
我被赶了出来。
站在走廊里,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清洁间,我坐在角落,脑子一片空白。
赵雅琴走了进来。
"陈师傅,刚才跟林总谈什么呢?"她明知故问。
"没什么。"我低着头。
"是不是请林总参加你儿子的升学宴?"赵雅琴笑着说,"我劝你还是算了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
"林总现在心里有疙瘩呢。"赵雅琴坐在我对面,"你想想,上次在他女儿的升学宴上,你儿子抢了所有风头。林总面子上过不去。"
"那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不是故意的。"赵雅琴说,"可林总不这么想。他觉得你是故意炫耀。"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赵雅琴叹了口气,"但是陈师傅,你要明白一个道理。你给林总随礼3600,现在轮到林总给你随礼了,你说他给多少合适?"
我愣住了。
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给少了,显得他小气。给多了,他又不甘心。"赵雅琴说,"毕竟你就是个清洁工,他是老板。你们身份不对等。"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儿。
身份不对等。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是啊,我和林海峰,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二十年前,我们都是打工的,可以称兄道弟。
现在他是老板,我是清洁工。
身份变了,一切都变了。
周五晚上,陈景行回来了。
"爸,明天的宴席定好了吗?"他问。
"定好了,就在楼下的小餐馆。"我说,"来的人不多,都是你的老师和同学。"
"林叔叔呢?他来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很忙,可能来不了。"
陈景行看着我:"爸,林叔叔是不是对咱们有意见?"
我没说话。
"我就说不该办升学宴。"陈景行很自责,"上次已经闹得很尴尬了,这次再办..."
"不怪你。"我打断他,"你考上清华,是大喜事,该办。"
"可是爸..."
"别多想。"我拍拍他的肩膀,"林总来不来,都是他的事儿。咱们做好自己的就行了。"
06
周六中午十二点,我和陈景行来到楼下的小餐馆。
餐馆不大,只有十张桌子。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到我们,笑着说:"陈师傅,都准备好了。"
"谢谢李姐。"
我看了看餐厅。
墙上挂着一条红色横幅:"热烈祝贺陈景行考取清华大学"。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李姐的儿子写的。
桌上摆着简单的菜,都是家常菜。
没有豪华的布置,没有昂贵的酒水。
和林佳音的升学宴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可这已经是我能给儿子最好的了。
一点半,客人陆续到了。
来的大多是陈景行的同学、老师,还有几个我以前的工友。
公司那边,只有三四个员工来了。
孙德明来了,刘建华来了,还有两个业务部的年轻人。
他们随的礼都不多,五百到八百不等。
我知道,他们来也是看在林海峰的面子上。
可林海峰自己都没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路。
一辆又一辆车开过,就是没有林海峰的那辆黑色奥迪。
"爸,别等了。"陈景行走过来,"林叔叔可能真的很忙。"
"再等等。"我说。
可我心里清楚,他不会来了。
两点整,我正准备让大家入座。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了餐馆门口。
我心里一喜。
林海峰下了车。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脸色冷淡。
"林总!"我激动地迎上去,"您来了!"
林海峰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进餐馆,扫了一眼。
简陋的装修,破旧的桌椅,廉价的菜品。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林总,您请坐。"我赶紧拉开椅子。
林海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红包很薄,薄得几乎可以看出里面只有几张纸币。
他把红包放在桌上,没有递给我。
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拆开了。
我愣住了。
从红包里,他抽出两张百元,一张五十,两张十元,还有一张十元零钞。
一共280块。
他一张一张地数着,然后整齐地摆在桌上。
餐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
"陈师傅,这是我的心意。"林海峰冷冷地说。
我的手在颤抖,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总,您这..."
"怎么?嫌少?"林海峰冷笑一声,"陈师傅,你就是个清洁工,我给280已经够多了。"
他的话像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
周围的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出声。
陈景行攥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
"林总,您这话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在颤抖。
"什么意思?"林海峰站起来,"我的意思是,你别以为你儿子考上清华了,就能跟我平起平坐。"
"你给我随礼3600,我很感动。但那是你应该做的,毕竟当年我救过你的命。"
"现在轮到我给你随礼了,280,已经很够意思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轻蔑。
"毕竟你就是个清洁工,和我的身份不一样。你儿子考上清华又怎么样?还不是要看你这个当爹的本事?"
07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握着那280块钱,手在止不住地抖。
二十年前,这个人背着我跑了三公里。
二十年后,这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我。
"林总。"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给您随礼3600,不是为了让您回礼。"
"那是为了什么?"林海峰冷笑,"为了报恩?老陈,你这恩报得还真够大方的。"
"我给你工作,给你发工资,这些年对你够意思了吧?"
"够意思了。"我点点头。
"那不就得了?"林海峰整理了一下衣领,"咱们扯平了。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
"可是林总..."
"别叫我林总。"林海峰打断我,"我跟你,没那么熟。"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陈景行突然站起来,拦在他面前。
"林叔叔,您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陈景行的声音在颤抖。
林海峰看着他,冷冷地说:"小子,你也配跟我讲道理?"
"我爸当年对您有救命之恩!"陈景行红着眼睛说。
"救命之恩?"林海峰嗤笑一声,"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早就还清了。"
"这些年我让你爸在我公司上班,每个月给他发工资,这还不够吗?"
"你以为你考上清华就了不起?你爸还在我手下打工呢!"
陈景行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我赶紧拉住他:"景行,别冲动。"
"爸!"陈景行看着我,眼眶都红了,"他这样羞辱你,你还要忍?"
"忍。"我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林海峰看着我们,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
"看看,这就是清洁工的儿子。考上清华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只能忍气吞声?"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我开口了。
"林总。"我的声音很平静,"你真的以为,当年那场事故,是意外吗?"
林海峰的脚步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照片。
"这是我这些年一直保存着的。"我说,"二十年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可今天,你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那我也没必要再藏着了。"
林海峰的脸色变了。
"那场事故,根本不是意外。"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根砸下来的钢筋,本来是冲着你去的。"
餐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我,替你挡了那一下。"我继续说,"如果不是我,躺在医院里的就是你,死的也可能是你。"
林海峰脸色煞白:"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举起照片,"这上面拍得清清楚楚。当时包工头为了节省成本,用的都是劣质钢材。脚手架上那根钢筋,本来就摇摇欲坠。"
"那天你站在下面搅水泥,我看到钢筋要掉下来,就推了你一把。"
"钢筋砸在了我腿上,你毫发无损。"
林海峰不说话了。
他盯着我手里的照片,眼神复杂。
"后来你背我去医院,给我垫医药费,照顾我两个月。"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一直以为,那是你对我的恩情。"
"可现在我才明白,那其实是你应该做的。因为如果不是我,死的就是你。"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海峰的脸色变了又变。
"所以这3600块,不是我欠你的,是你欠我的。"我把那280块钱放回桌上,"这280块,我收下。但林总,从今天开始,咱们两清了。"
林海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汽车刹车声。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商务车停在餐馆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
餐厅里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那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老陈。"他的声音很沉稳。
![]()
我愣住了。
"你...你是..."
"二十年不见,老班长还认得我吗?"中年男人笑了。
我仔细看着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张年轻的脸。
"小周?周国栋?"
"是我。"周国栋走过来,伸出手。
我颤抖着握住他的手。
周国栋,我当年在部队的战友,我们一个班的。
他退伍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你...你怎么来了?"我的声音都变了。
"景行给我打了电话,说今天是他的升学宴。"周国栋笑着说,"我怎么能不来?"
他转身看向林海峰。
林海峰还站在那儿,脸色煞白。
"这位就是林海峰林总吧?"周国栋走到林海峰面前。
林海峰勉强挤出笑容:"您是..."
"我叫周国栋。"周国栋递上名片,"现任市投资促进局局长。"
林海峰接过名片,手都在抖。
市投资促进局局长。
那可是主管全市招商引资的关键部门。
"周...周局长。"林海峰的声音都变了,"您好。"
"林总。"周国栋笑着说,"我今天来,是有两件事。"
"第一,陈大哥是我的老班长,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林海峰愣住了。
"二十年前,我们在部队服役。有一次执行任务,陈班长为了救我,左腿受了重伤。"
"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在那次任务中了。"
周国栋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
"这些年陈班长从来不提自己的功劳,默默无闻地做着最普通的工作。"
"可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我最尊敬的人。"
餐厅里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我。
一个清洁工,居然有这样的过去?
"第二件事。"周国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关于你们公司的。"
林海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市里最近批了一个物流园区项目,投资五个亿。"周国栋说,"本来你们公司是入围的候选承包商之一。"
林海峰眼睛一亮。
这个项目他盯了大半年,如果能拿下,公司至少能翻三番。
"可是..."周国栋话锋一转。
林海峰的心又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汽车声。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军装、肩上扛着军衔的军官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