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咣当咣当晃了三天两夜,张晓雯终于站在了那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山村口。她肩上扛着两个蛇皮袋,里面装着给哥哥带的药和腊肉。
远远看见哥哥家的院子,土墙上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嫂子程语嫣正踮着脚往上挂,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手臂。
张晓雯刚要喊人,突然看见嫂子转过身的动作有点僵——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角还有一道疤。
嫂子也看见她了。
那一瞬间,程语嫣手里的盆子“咣当”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
然后她突然转身往屋里跑。
张晓雯扔下行李追上去,推开门,看见嫂子正拼命往柜子里塞什么东西。
她一把抓住嫂子的手。
程语嫣的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妹妹……嫂子实在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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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是从三年前那个春天开始变的。
张国安辞了省城的工作,说要去做支教。
父亲张富贵当时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一听这话,手里的扳手直接砸在地上。
“你疯了?”
张国安蹲下去捡扳手,没吭声。
张富贵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供你念完大学,在省城站稳脚跟,你现在跟我说要去山里?你脑子被门夹了?”
张晓雯站在厨房门口,端着刚洗好的碗,不敢动。
她知道哥哥不是一时冲动。
三个月前,张国安参加了一次同学聚会。有个老同学在贵州山区做志愿者,带回来一沓照片。照片上的教室四面透风,孩子们趴在土墩子上写字。
张国安那天回来,坐在沙发上发呆到半夜。
后来张晓雯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哥哥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凑过去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里,哥哥正捧着那些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从那以后,张国安整个人就变了。
他开始上网查资料,打电话咨询,攒钱买教学用品。
张晓雯劝过他:“哥,你想帮助别人是好事,但也不用辞了工作去啊。”
张国安笑了笑:“有些事,不下决心就永远做不了。”
张晓雯不懂。
她才22岁,刚从大专毕业,在省城一家会计事务所实习。
她只知道哥哥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是爸妈求爷爷告奶奶托关系才进去的国企。
张国安最终还是走了。
走的那天下着小雨。张富贵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出来。
母亲赵秀梅站在门口,一边抹眼泪一边往背包里塞鸡蛋和苹果。
“到了那边记得打电话。”
“嗯。”
“那边的冬天冷,多带两件厚衣服。”
“实在待不下去就回来,家里不缺你一双筷子。”
张国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妈,我干出名堂就回来。”
这话是说给屋里那个不出来的父亲听的。
屋里没有回应。
张国安转身上了出租车。张晓雯追上去,从车窗里塞进去一个信封:“哥,这是我攒的两千块钱,你拿着。”
张国安愣了一下,把钱推回来:“你自己留着,女孩子在外面要用钱。”
“你拿着!”张晓雯急了,眼眶都红了,“你是我哥!”
张国安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妹妹,忽然笑了:“行,等哥回来还你。”
那之后,张国安去了贵州一个叫茅坪村的地方。
每个月按时打一次电话回来。每次都说“挺好的”,但从来不肯发照片,也不让家里人去看他。
张富贵嘴上不说,但每个月的通话时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要是哪个月晚了两天,他就会坐立不安。
嘴上骂骂咧咧:“那混小子,连电话都忘了打。”
但电话通了,他又不肯接,总是让老伴去说。
赵秀梅每次挂了电话都要叹气:“跟自己的儿子有什么好犟的?”
张富贵不说话,低头修他那辆破自行车。
今年春节,张国安又没回来。
电话里说学校要装修,走不开。
张富贵当场就摔了筷子:“三年了!三年不回家!他要那个学校,还要不要这个家了?”
赵秀梅也忍不住了:“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我说两句怎么了?我说两句他都敢不回来,我要是不说,他是不是要把老张家的根都忘在那边?”
张晓雯默默收拾碗筷,心里却一阵阵发紧。
她总觉得哥哥不对劲。
上周打电话,哥哥的声音听着特别疲惫,像是硬撑着说话。嫂子接电话的时候也是,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张晓雯翻出手机里哥哥三年前寄来的那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潦草:“等哥把这条路修好,接你们来住。这里的娃儿们特别好学,有个女孩叫阿英,每天早上走两小时山路来上课……”
张晓雯把信折好,塞进口袋。
第二天一早,她去单位递了年假申请。
领导皱着眉头:“去贵州?那边山区条件可不好。”
“我哥在那儿。”
领导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签了字。
张晓雯连夜收拾东西,买了火车票。
02
火车是绿皮车,没有空调,窗户开着,风呼呼往里灌。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指甲里还夹着泥。一看就是从工地上刚回来过年的。
张晓雯跟他搭话:“大哥,你是哪里人?”
“茅坪镇那边的。”男人说完,又补了一句,“牛角沟村的。”
张晓雯心里一动:“你知道茅坪村吗?就是有个支教老师那个村。”
男人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知道,怎么不知道。”
“那是我哥。”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复杂:“你哥?”
“对啊,张国安,教数学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你哥……最近出事了,你知道吗?”
张晓雯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地上:“出什么事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是听说他跟村主任闹得挺凶。”男人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村主任叫刘达,是个老油条,在村里当了好多年干部了。你哥去了之后,搞了个什么‘零辍学班’,专门把那些不上学的娃儿都劝回来上课。刘达觉得他多管闲事,占用了村里的资源,好几次要拆他的教室。”
“拆教室?”张晓雯的声音都变了。
“对,说那间教室是村里集体的财产,你哥用的是村里的地。”男人摇摇头,“这事闹了好几个月了,村里人都知道。”
张晓雯手心全是汗。
她想起上个月打电话时,哥哥的声音确实没什么精神。她当时还以为是他太累了,现在想想,那分明是在硬撑。
“还有呢?”张晓雯追问。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有就是你哥好像在山上摔了一跤,听说腿受伤了。具体多重我也不清楚,反正村卫生所的人去给他换过几次药。”
张晓雯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想起嫂子程语嫣上次打电话时,背景音里好像有医院仪器的声音。她当时还以为是电视里放的,现在想来,嫂子可能一直待在医院里。
“那个村主任,他凭什么拆教室?”张晓雯咬着牙问。
男人叹了口气:“人家是村主任,村集体的事都是他管。再说了,你哥那个支教班,学生也就十几个,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刘达说这教室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当仓库用。”
张晓雯没再说话。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山影,心里乱成一团。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第三天早上。
张晓雯跟着人流下了车,才发现这个“站”其实就是路边的临时停车点,连个遮雨棚都没有。
她拎着两个大包,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去茅坪村的乡村班车。
班车是一辆破旧的小面包,里面挤了十几个人,还有几袋子土豆和菜籽。
开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司机,听说她要去茅坪村,看了她一眼:“你是那个支教老师的家属?”
张晓雯点了点头。
老司机沉默了一会儿,丢下一句:“坐稳了,路不好走。”
路确实不好走。
全是土路,坑坑洼洼,有些路段还被雨水冲得只剩一半。面包车在上面颠来晃去,张晓雯的胃都快被颠出来了。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老司机停在一个岔路口。
“前面不通车了,你得走过去。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翻过一个坡就到了。”
张晓雯道了谢,又拎起两个包往前走。
小路两边的山很高,树林里不时传来鸟叫声。空气倒是新鲜,有股淡淡的草腥味。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稀稀拉拉散着几十户人家。
张晓雯按照司机说的方向找到哥哥家。
院子不大,土墙上搭着几根竹竿,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院门是虚掩的,没锁。
张晓雯推开门,看见嫂子程语嫣正背对着她在晾衣服。
程语嫣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整个人看着瘦了一圈。
张晓雯刚要开口喊人,程语嫣转过身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
程语嫣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像被烫到了一样。
她手里的盆子“咣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紧接着,她转身就往屋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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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嫂子!”
张晓雯扔下手里的包,追上去。
但她还是慢了一步。程语嫣已经冲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张晓雯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嫂子,你开门!”张晓雯拍着门板,“我来了!是晓雯!”
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程语嫣的声音:“来了来了,等一下。”
声音很沙哑,还带着点哭腔。
门终于打开了。
程语嫣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晓雯,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嫂子都没收拾。”
张晓雯没来得及回答。
她一眼看见了程语嫣脸上的伤。
左边眼角青了一大片,像是磕到了什么硬物。鼻梁旁边还有一道细长的血痂,虽然已经结痂了,但看着还是触目惊心。
“嫂子,你的脸……”
程语嫣下意识地用手遮了一下:“没事,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张晓雯心里一阵发紧。
她记得嫂子程语嫣是个很细心的人,以前在家做饭切菜都没切过手指,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摔成这样?
“我哥呢?”张晓雯问。
程语嫣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他上课去了,在学校。”
“那我等他回来。”
张晓雯说着,往屋里走。
这房子不大,一进门就是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上面放着几个搪瓷碗和茶缸。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掉了。
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一些教案本和课本。
张晓雯的目光扫了一圈,突然停在床头柜上。
那里摆着几个药瓶。
张晓雯认得那种药瓶——是外用的跌打损伤药。
她走过去,拿起一个看了一眼。
“嫂子,这药是谁用的?”
程语嫣慌忙走过来,想把药瓶拿走:“就是普通的药,备着用的。”
“我哥的腿真的受伤了?”张晓雯盯着她。
程语嫣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晓雯,嫂子……嫂子不是故意瞒你的。”
张晓雯心里一沉:“到底怎么回事?”
程语嫣擦了擦眼泪,把张晓雯拉到床边坐下。
“三个月前……你哥放学送学生回家,赶上暴雨。山体滑坡了,他为了推那两个孩子,自己从山坡上滚下去了。”
张晓雯觉得呼吸都停了。
“滚了多远?”她问。
“大概……三十多米。”
张晓雯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呢?看医生了吗?”
“去镇医院了,拍了片子,说是膝盖骨挫伤,还有点感染。”程语嫣的声音越来越低,“医生建议去县城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但你哥不肯。他说学校马上要期末考试了,他走了学生没人教。”
“那也不能拖着啊!”张晓雯急了。
“我劝了,他不听。”程语嫣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哥那个人,你知道的,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等学期结束再去,结果拖到现在,腿肿得越来越厉害。”
张晓雯站起来:“他在哪个学校?我去找他。”
“在后山,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张晓雯转身就往外走。
程语嫣突然拉住她:“晓雯,还有件事,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事?”
“你哥跟村主任刘达……最近闹得很僵。”程语嫣的声音压得很低,“刘达想要收回教室,下学期不让低年级开班。你哥跟他吵了好几次,前两天还差点打起来。”
“为什么?”
“因为那些孩子里有一半是低年级的。如果不让开班,他们就又得辍学。”
张晓雯想起火车上那个男人说的话。
“嫂子,你放心。”她拍了拍程语嫣的手,“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我哥。”
04
后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全是碎石和泥土,有些地方已经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
张晓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嫂子刚才说的话。
三年了。
这三年来,她一直以为哥哥在那边过得挺好。
每个月按时打电话回去,每次都说“挺好的”
“孩子很乖”
“学校条件在改善”。
她信了。
父亲也信了。
但现在想想,那些“挺好的”背后,藏着多少东西?
哥哥从来不发照片,说山里信号不好。
不让他们去看他,说路远不方便。
就连过年都不回家,说学校要装修。
现在张晓雯总算明白了。
那些都是借口。
哥哥是不想让家里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不想让父亲看到他当初嘴里那个“有出息”的儿子,现在窝在山沟沟里跟人争教室。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眼前出现了一排矮房。
那就是后山小学。
说是小学,其实就是一个院子加三间瓦房。
瓦房顶上有几片瓦已经碎了,用塑料布盖着。院子里的地面是泥巴地,踩一脚全是灰。
门口种着几棵桂花树,树底下放着一个破旧的黑板,上面写着几个粉笔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张晓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说了,这学期上完就搬!下学期不许再占教室!”
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一股蛮横劲。
“刘主任,我再说一遍,教室可以搬,但要等到学期结束。”这是哥哥的声音,比三年前更哑了,“孩子们还有一个月的课没上完。”
“一个月?你知道一个月我要损失多少钱吗?那些化肥堆在外面都发霉了!”
“你的损失我负责。”
“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张晓雯快步走进去。
教室里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穿着蓝布衫,四十多岁,脸色阴沉,正是村主任刘达。
另一个拄着拐杖站在讲台旁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眼神还是那样倔。
那是她三年没见的哥哥。
张国安。
“哥!”
张国安一愣,转过头来。
看见张晓雯的那一刻,他手里的拐杖差点滑落。
“晓雯……你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那条伤腿拖在后面。
张晓雯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她跑过去,一把扶住哥哥的胳膊:“哥,你的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张国安的脸抽动了一下:“没事,一点小伤。”
“小伤?”张晓雯蹲下去,撩开他的裤腿。
她倒吸一口凉气。
哥哥的左腿膝盖以下肿得发亮,皮肤紫红,像一根快要胀破的气球。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已经被渗出的药水浸透了。
“这叫小伤?”
张国安把裤腿拉下来,语气故作轻松:“医生看过了,没事。”
刘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冷笑了一声:“你们家人来得正好。赶紧劝劝你哥,别死撑了。这教室本来就是村里的,他一个外来的支教老师,占着不让用,算什么事?”
张晓雯站起来,直视着刘达的眼睛。
“刘主任,我哥为了这个村的孩子,腿都快废了。你跟我说教室的事?”
刘达被她的眼神盯得有点发怵,但嘴上还是不让:“教室是集体的,不是私人的。他占着不让用,这就是他不对。”
“那那些孩子呢?不上学了?”
“上了也是白上。”刘达摆摆手,“这些娃儿初中都读不完,最后还不是出去打工?”
“你凭什么替他们决定未来?”
刘达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不跟你们争。”他摆摆手,“反正话说清楚了,下学期,教室必须腾出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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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刘达走后,教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外面的风呼呼吹着,把破窗户上的塑料布吹得啪啪响。
张晓雯扶着哥哥坐到椅子上。
她摸着哥哥肿起来的腿,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哥,我们去县医院看看。”
“不去。”
“你疯了?你这个腿再不治,这辈子就别想走路了!”
“我走了,孩子们怎么办?”
“孩子们重要还是你的腿重要?”
“都重要。”张国安的声音平静,但眼神里的东西让张晓雯心慌。
她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
从小到大,只要他露出那种表情,就说明他已经铁了心。天塌下来都拉不回来。
“你听我说,下周是期末考试,考完我就去县里。”张国安拍了拍妹妹的手,“你这丫头,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张晓雯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哥,你还有心思说我?”
“你是我妹妹,我不操心你操心谁?”
张晓雯坐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哥,回家吧。爸他嘴上不说,心里可想你了。”
张国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还不是怕被人看笑话。”张国安苦笑了一声,“当初走的时候夸下海口,说干出名堂就回来。现在呢?腿瘸了,学校快要被拆了,连个屁都没干出来。”
“谁说你没干出来?”张晓雯急了,“那些孩子,你不是一个个从外面拉回来的吗?你给他们上课,教他们认字,这就够了!”
张国安笑了笑,没说话。
张晓雯知道他心里那道坎有多深。
三年前离开家的时候,父亲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没出息的东西。”
他想要证明什么。
证明那条路是对的,证明那些年是值得的。
但现在站在这个破败的教室里,看着那条肿得发亮的腿,张晓雯突然意识到——哥哥这些年到底在扛什么。
他扛着父亲的不理解。
扛着村里人的冷眼。
扛着那个所谓“没出息”的骂名。
还要扛着这帮孩子的未来。
“哥,”张晓雯擦了擦眼泪,“你先休息,我去找嫂子,然后我们一起劝你。”
张国安没说话,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
张晓雯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见哥哥正低头看着讲台上那本打开的作业本。
上面是工整整的铅笔字,歪歪扭扭地写着“爷爷”
“奶奶”
“爸爸”
“妈妈”。
旁边还有一个画得歪七扭八的太阳。
阳光下站着一个小人。
张国安伸手摸了摸那个小人,嘴角翘了翘。
张晓雯的眼眶又湿了。
她走出去,抬头看了看天。
山里的天很蓝,蓝得跟假的一样。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像是刚刚下课,正往这边跑。
“张老师!”
“张老师我们来了!”
一群小不点冲进院子,最小的那个差点撞到张晓雯身上。
“姐姐你是谁啊?”
“我……我是张老师的妹妹。”
“哇!张老师的妹妹!是城里来的!”
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叫着。
张晓雯蹲下来,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
这些就是哥哥舍不下的人。
06
晚上,张晓雯借住在邻居家。
说是邻居,其实就是隔着一道土墙的老人家。老两口都七十多了,大儿子在外面打工,平时就他们俩住。
老大娘姓罗,人很热心。
“你哥是个好老师啊。”罗大娘一边给她铺床,一边念叨,“他来了这三年,我家孙子会背古诗了,还学会算术了。以前那个村子里的孩子,哪个识字的?现在一个个都能写信了。”
张晓雯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那你们村主任为什么要拆教室?”
罗大娘叹了口气:“那个刘达啊,你不是不知道,就是嫌你哥多管闲事。他儿子在镇上的化肥厂当小头头,想把这间教室腾出来当仓库,方便他儿子在村里设个点。说是给村里创收,其实都是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没人管吗?”
“谁敢管?他是村主任,在村里干了快二十年了。”罗大娘压低声音,“镇上也有人是他的人,告了也没用。”
张晓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山影,心里想着哥哥那条腿。
明天一定要带他去县医院。
第二天一大清早,张晓雯跑到村里唯一的药铺,买了一些消炎药和退烧药。
回来的时候,看见嫂子正在院子里烧火做饭。
程语嫣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一看就是哭了一晚上。
“嫂子,我哥呢?”
“去学校了。”程语嫣的声音哑哑的,“一大早就走了,说孩子们等着他上课呢。”
张晓雯什么也没说,把药塞进口袋,往后山走。
还没到学校,就听见震天的读书声。
孩子们的声音很大,很响亮,像是要把整个山都震醒。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张晓雯站在门口,看见哥哥正坐在讲台前面,手里拿着课本,一字一句地教孩子们读。
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的头上全是汗,那条伤腿放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肿得连裤管都撑开了。
孩子们读得很认真,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执拗。
张晓雯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哥哥也这样教她背诗。
她学不会,哥哥就一遍一遍地教,从来不发脾气。
“晓雯,来,跟哥读。床前明月光……”
那些画面,像一把刀子,扎在她心上。
她使劲咽了咽口水,把眼泪憋回去,走进教室。
“哥,先吃早饭。”
孩子们齐刷刷抬头看她,有几个认出她了,冲她笑。
“姐姐又来了!”
“姐姐你也是老师吗?”
张晓雯笑着摇摇头:“我不是,我是你们张老师的妹妹。”
“那张老师的妹妹会教我们吗?”
“会一点儿。”
她接过哥哥手上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今天,姐姐教你们一首诗……”
她回头看了一眼哥哥,他正靠在椅子上,嘴角挂着笑意。
那一刻,张晓雯突然明白了。
哥哥为什么不愿意走。
这里的孩子,就是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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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中午,孩子们放学了。
张晓雯扶着哥哥回到家里,准备跟他谈去医院的事。
但还没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张国安!你给我出来!”
是刘达的声音。
程语嫣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又来干什么?”
“没事,我去看看。”张国安拄着拐杖站起来。
张晓雯拉住他:“你别去,我去。”
“你一个女人家,去了有什么用?”
张晓雯没听他的,径直走出去。
院子里,刘达带着五六个男人,站在门口。
其中有两个手里拿着铁锹,还有一个扛着锄头。
“刘主任,有事说事。”
张晓雯站在他们面前,声音比她想象中还要镇定。
刘达冷笑一声:“小丫头片子,让你哥出来说话。”
“我哥在休息,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跟你说?你算老几?”
刘达推开张晓雯,往屋里走。
张晓雯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干什么?”
“干什么?收教室!”刘达甩开她的手,“我已经跟镇上汇报了,下学期这间教室归村里使用。今天过来清点一下,有多少东西,到时候该搬的搬,该扔的扔。”
“不行!”
“凭什么不行?这教室是村里的!”
“这教室是我哥租的!他签了合同,每年交三百块钱!”
“那是以前的规矩。”刘达挥挥手,“现在村干部重新评估了,租金涨到八百。他要是不交,就滚蛋。”
张晓雯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欺负人?是你们张家的人不知好歹!”刘达的嗓门越来越大,“一个外来的支教老师,在我们村里白吃白住三年,还占着教室不撒手。我告诉你,我这是为村里好!”
“好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张晓雯回头一看,是罗大娘。
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站着零零散散几个村民。
“刘达,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想干什么。”罗大娘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中气十足,“你是想把这教室腾给你儿子当仓库。种化肥赚的钱,一分都没进村里,全进了你儿子的腰包!”
“罗婆婆,你……”
“你别叫我!”罗大娘打断了刘达,“你当村主任二十年,村里修条路都修不好,学校漏雨也不管。现在还要拆了孩子们上学的地方?你良心过得去吗?”
“就是!”
“罗婆婆说得对!”
“不能拆学校!”
周围的村民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
刘达的脸色变了又变。
张晓雯看着这一幕,眼眶突然热了。
原来哥哥的付出,不是没有人知道。
“行,你们行。”刘达咬着牙,“张国安,你有种。我告诉你,镇上我已经报上去了。下学期,这学校必须关。”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张晓雯回过头,看见哥哥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脸上没有表情。
“哥……”
“没事。”张国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