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自私奔那天起，我就没再见顾承安。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每次想他，我就给他写一封信，写好后就放在木箱子里。
冬去春来，转眼已经过了五年。
箱子里，写给顾承安的信也越叠越多。
我没结婚，独自养大了顾念。
村里人说我作风不正，被城里的知青耍了，生了个野种。
我家人明知道念念是我捡来的孩子，却也觉得我丢人，让我把念念送人，嫁个老实人过日子。
我不肯，他们就跟我来断了来往，再也不让我进家门。
我带着念念，在西码头的小学找了个老师的工作，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够我和念念糊口。
但因为我一直不肯结婚，身上的流言蜚语就没停过。
这天，校长又把我喊去办公室。
“苏月娥，又有人举报你作风不正，攀荣附贵，被城里知青抛弃了，怕你教坏了孩子。”
“学校知道你的孩子是领养的，但人言可畏，这个年代单身女人带孩子太扎眼，嫁人了就没人议论了。”
我站在办公室，指甲掐进掌心。
垂眸嗫嚅：“校长，等顾承安回来，我会嫁人的……”
校长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无奈。
“苏月娥，你怎么就这倔呢？那个知青去了港城，你是不知道港城那边多热闹，去了的人哪个还回来？”
“他不要你了，你不趁着年轻漂亮嫁人，等以后老了更不会有人娶你。”
我没吭声，咬着嘴唇。
校长的声音顿了顿，叹息说：“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你执意不嫁人，学校只能辞退你。这个月的工资我现在给你结清。”
我没说话。
嘴唇咬出了血，铁锈一样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我咽了下去。
我只能服从学校安排。
领了工资后，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离开校长办公室，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下楼的时候，我踩空了一级楼梯，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磕在木楼梯的棱角上，疼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扶着扶手蹲在楼梯上，把裤腿卷起来，看着膝盖上磕破的皮，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真的很疼。
这一刻，我格外想念顾承安。
“顾承安，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想嫁给别人，我只想嫁你……”
我仰头逼回眼眶的泪。
我不想哭，我也不相信顾承安不要我了。
我会继续等他。
离开学校后，我干脆在西码头附近租了一间小屋，支摊子卖糖水。
每次有港城的船回来了，我都能第一时间去找人。
周末雷打不动，我会去码头等。
念念跟着我，学着我的模样眺望海边的来船。
码头上的渔民都认识我了，有人同情，有人嘲笑。
“哎呀，那个等男人的倔女人又来了。等了五年了吧？那男的是不是死了？”
“死了还等个屁，肯定是不要她了。啧啧，可怜哦，带个拖油瓶，穿一件洗白了的衬衫，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
我听见这些奚落，也当做没听见。
念念的小手揪紧了我的衣袖，她听懂了。
她歪着脑袋问：“阿妈，你的衣服都洗白了，为什么不换一件？”
我低头看了看衬衫，摇了摇头。
“不能换。”
我牵着念念的小手，轻轻握了握：“这衣服是你阿爸送我的，我穿着它，他老远就能看见。”
念念又问：“那阿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风吹过铃铛。
我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
“……不知道。”
天忽然暗了下来，接着就下起了大雨。
可恰逢此时，有一艘港城的船来了。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先把念念送回了糖水铺子，告诉她：“念念，你帮阿妈看店。我再去码头看看，很快就回来。”
念念乖巧点了头，我转身跑进雨里。
雨越下越大了，我撑着伞跑到船边，浑身也湿透了。
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盯着每一个下船的人。
有扛着蛇皮袋的，有提着皮箱的，有抱着孩子的。
我挨个拉着问：“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顾承安的男人？高高的，眼睛很亮，笑起来有酒窝。”
没人点头。
“不认识。”
“没见过。”
“让一让让一让。”
我被人流推来搡去，一直问到最后一个下船。
没有顾承安。
我一个人站在码头边上，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抬起手背擦了一把脸，我慢慢往回走，衬衫贴在身上，冷得发抖。
走回糖水铺子，却见念念手里提着一个华丽的袋子。
袋子封口用红色的绸带系着，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上面还印着‘港城’二字。
我眉心一跳，下意识问：“念念，谁给你的袋子？”
念念把袋子递给我：“有个叔叔来喝了一碗糖水，他说没带钱，就把袋子里的东西抵糖水钱。”
“他还问我在等谁。我说在等阿爸阿妈。”
我心跳莫名加快，上前打开袋子一看。
只见袋子里，装着一套大红的婚服旗袍，还有一块梅花牌手表，和十个金镯子。
当年私奔，顾承安承诺给我的聘礼，也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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