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阳光挺刺眼的,透过厨房窗户照进来。
我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就看见我妈的手从肖晓菲脸上甩过去。
那声音不大。
但五个指印慢慢浮起来,红得跟印上去似的。
我妈还在骂:“怀个丫头片子就真当自己是太后了?洗个菜都洗不干净,你还能干啥?”
肖晓菲没哭。
她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碎碗片,手一直在抖。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碗汤。
我妈回头看我:“还愣着干啥?没见过教训儿媳妇的?”
我没动。
那两秒,我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
七岁那年被撕碎的漫画书。
结婚那天我妈当着岳父岳母面说的那句话。
还有那碗黑乎乎的汤药。
我放下汤碗,走到肖晓菲跟前。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说:“老婆,我收拾收拾,咱两回你娘家。孩子以后跟你姓。”
我妈在后面炸了锅。
但我觉得,这房子三十年,头一回这么安静。
![]()
01
我老家在县城边上,一个叫柳河街的地方。
说是街,其实就是条水泥路,两边都是自建房。
我家住路东,二楼,窗户对着菜市场。
每天早上五点,楼下就开始吵。
卖鱼的、卖肉的、卖菜的,吆喝声跟吵架似的。
我在这屋里住了三十年。
三十年,就一个感觉——憋屈。
我爸叫徐泰,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
退休前是车间主任,听起来挺风光。
但在家,他连放屁都得挑我妈不在的时候。
我妈魏春芳,退休工人。
在厂里管仓库,管了一辈子,回家接着管。
管我爸的工资卡,管我穿什么衣服,管我交什么朋友。
连我娶媳妇,她都要管。
我是师范大学毕业的,在县城一中当语文老师。
工资不高,但稳定。
二十六岁那年,学校组织联谊活动,我认识了肖晓菲。
她当时在县医院急诊科当护士。
那天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一眼就相中了。
追了大半年,她终于松了口。
谈恋爱那会儿,她问我家庭情况。
我说我妈比较强势。
她笑了笑,说:“我妈也强势,习惯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强势”跟我理解的,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第一次带她回家,我妈就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那天我妈做了六个菜,但全程没给肖晓菲夹一筷子。
肖晓菲自己夹菜,我妈还说:“你胃口倒挺好。”
我赶紧打圆场:“她今天值了一天班,饿了。”
我妈“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吃完饭,肖晓菲要帮忙洗碗。
我妈不让,说:“别碰我们家东西,打碎了你赔不起。”
我当时脸都白了。
肖晓菲倒是笑了笑,说:“阿姨,那我先走了。”
送她下楼的时候,我一直在道歉。
她说:“没事,你妈就是不了解我。”
我说:“那以后多处处就好了。”
现在想想,我当时真是太天真了。
有些事,不是多处处就能解决的。
结婚的时候,我跟我妈吵了一架。
那是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跟她吵。
因为彩礼。
肖晓菲家那边要六万六,我说给。
我妈不同意,说太多了,说肖家这是在卖女儿。
我说:“妈,人家嫁个闺女,咱家娶个媳妇,这是规矩。”
我妈说:“规矩?我就是规矩。”
最后还是给了,但给了四万。
婚礼那天,我妈当着肖晓菲爸妈的面说:“要不是看在伟彦份上,这四万我都嫌多。”
肖晓菲的妈妈,就是我岳母陈娥,当时脸就拉下来了。
但她没发火,只是笑了笑,说:“亲家母,我家晓菲不值四万,那就是我家闺女命贱。”
我妈接不上话,气得够呛。
那场婚礼,我从头到尾都在赔笑脸。
笑得脸都僵了。
肖晓菲后来跟我说:“你妈就是那样的人,你别跟她计较。”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知道个屁。
我什么都不知道。
婚房是租的,两居室,在城南。
离我妈家开车十五分钟。
我本来想租远一点,但我妈不让。
她说:“你是我儿子,住那么远干啥?照顾你爹妈方便吗?”
我没敢说“不方便”,就租了。
肖晓菲是城里姑娘,家在市区。
她爸妈都是退休教师,条件比我家好。
结婚前她跟我说:“嫁给你我就有心理准备了。”
我抱着她说:“以后我会对你好。”
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那是我这辈子,说过最真心的话。
也是我食言最多的一句。
02
肖晓菲怀孕那天,她给我打电话。
我正在上课,手机调了静音。
下课一看,十一个未接来电。
我赶紧打回去,她在那边哭了。
我吓了一跳,问怎么了。
她说:“我怀孕了。”
我愣了好半天,然后说:“真的?”
“验了两次。”
我骑着电动车就往医院冲,差点闯红灯。
到了医院,肖晓菲在值班室坐着。
我冲进去抱着她转了一圈。
旁边护士喊:“哎哟你小心点!”
晚上回家,我做了四个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菜心、紫菜蛋花汤。
肖晓菲看着一桌子菜,说:“吃不完啊。”
我说:“吃不完明天我接着吃。”
那天晚上她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在旁边坐着,手放在她肚子上。
四个月,还没显怀。
但我觉得能感觉到什么。
她说:“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说:“都行。”
“你妈呢?”
我顿了顿:“也……都行吧。”
其实我知道我妈想要啥。
她想要孙子,必须姓徐。
肖晓菲看了看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路灯。
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跟我妈说了。
我妈在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问:“查了吗?男孩女孩?”
我说:“才一个月,查什么。”
“那等查出来再说。”
说完她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三个月的时候,肖晓菲去做产检。
我妈非跟着去。
检查完了,她偷偷问医生:“能看出男女吗?”
医生说现在还早。
我妈不死心,又托人找了镇上一个土郎中。
那天晚上,她提着一袋子东西上门了。
我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直接进门,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
打开,里面是一包草药。
黑乎乎的,闻着有股怪味。
肖晓菲问:“妈,这是什么?”
“转胎药,我托人从老中医那拿的。”
“什么转胎药?”
“你喝了,就能生儿子了。”
肖晓菲愣了愣,然后就笑了。
她说:“妈,这东西不能乱吃,会影响胎儿的。”
“怎么就乱吃了?人家吃了好几个都生儿子了!”
“妈,这是迷信。”
“迷信?你懂什么!”
我赶紧拦在中间:“妈,这个事咱以后再说。”
“以后?等肚子大了就晚了!”
她凶巴巴地瞪了我一眼,摔门走了。
那包药放在茶几上,黑乎乎的一坨。
肖晓菲看着它,没说话。
我赶紧拿起来扔垃圾桶里了。
她后来跟我说:“你要是真让我喝那药,咱俩就离婚。”
我说:“我怎么会让你喝。”
她说:“你妈那样子,你没看见?”
我说:“看见了。”
“那你怎么办?”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
真不知道。
从小到大,我就没跟我妈对着干过。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么干。
她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我说什么她都不听。
这就是我和我妈的相处模式。
结婚前我跟我妈吵过那一次,已经是我最大的反抗了。
可这次,事情不一样了。
这关系到我老婆。
还有我孩子。
但那段时间,我依然在逃避。
肖晓菲孕吐得厉害,我只能每天换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我妈隔三差五就打电话,问查了没有。
我每次都搪塞过去。
后来实在搪塞不过去了,就带肖晓菲去做了个B超。
结果出来,是个女孩。
我挺高兴的,真的。
我妈知道后,好几天没打电话来。
我以为她想通了。
后来才知道,她在想别的招。
![]()
03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肖晓菲的妊娠反应才轻一点。
能吃下东西了,但还是很挑剔。
一会儿想吃酸的,一会儿又想吃辣的。
我每天晚上去菜市场买菜,变着法给她做。
我妈那段时间来得很勤。
三天两头往我家跑。
每次来都要“指导”肖晓菲做事。
怎么做饭、怎么洗衣服、怎么收拾屋子。
肖晓菲脾气好,一直忍着。
但她不是没脾气的。
有一次,我妈嫌她拖地不干净。
“你看看,这个角落!灰都还在!”
“妈,我拖了三遍了。”
“三遍就这样了?你眼瞎啊?”
肖晓菲放下拖把:“妈,我怀着孩子,蹲不下来。”
“怀着孩子就娇气了?我当年怀着伟彦的时候,下地干活到临盆!”
“那是您,不是我。”
我妈愣住了,没想到肖晓菲会顶嘴。
然后她就开始骂,骂肖晓菲没教养、没家教、不知道尊重长辈。
我赶紧从厨房出来打圆场。
我妈指着我骂:“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
我说:“妈,算了,晓菲身子重,你别跟她计较。”
“我不跟她计较?是她跟我计较!”
我拉着我妈去阳台,好说歹说把她劝走了。
关上门,肖晓菲坐在沙发上。
她没哭,但眼睛红红的。
她说:“伟彦,我是不是不该嫁给你?”
我走过去抱着她:“别瞎说。”
“你看你妈那样子……”
“是我妈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她靠在我肩膀上,不说话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这才刚开始。
一个星期后,我妈又来了。
这次是来教肖晓菲“怎么坐月子”。
她说了一大堆。
什么不能洗澡、不能吹风、不能吃凉的。
肖晓菲一边听一边点头。
我妈看她在敷衍,越说越来气。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在这教你,你就这副样子?”
“妈,我知道了,您说的我都记下了。”
“记下有什么用?到时候你照做了吗?”
“妈,您放心,到时候我让我妈来照顾我。”
这句话可把我妈惹毛了。
“你妈?你妈是外人!我才是你婆婆!”
“我只是说我妈来照顾我,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你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妈,我没那个意思。”
“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最清楚!你就是嫌我们家穷!就是看不上我这个婆婆!”
我赶紧从房间里出来。
场面已经失控了。
我妈站在客厅中间,叉着腰,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肖晓菲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手护着肚子。
我说:“妈,您先回去,改天我回去看您。”
“回去?我回哪去?这是我儿子家!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行行行,您想待多久都行。”
“你别在这和稀泥!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这媳妇到底听不听我的?”
“妈,晓菲不是不听,她身子重,不方便。”
“不方便?我看她就是装的!”
我妈越说越激动,手都在抖。
我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敢得罪。
那感觉,比上公开课还累。
肖晓菲突然站了起来。
肚子顶得她有点吃力,但她站得很直。
她说:“妈,我不跟您吵。您要是觉得我不好,那就等孩子生下来,我们搬出去。”
“搬?搬哪去?”
“回我家。”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想大家都能活得轻松点。”
我妈气得脸都青了。
她指着肖晓菲:“你想走?你走啊!你走了就别回来!”
肖晓菲没理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了。
我妈站在客厅里,气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看着我:“你看看,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
然后她也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头埋在手里。
那种疲惫感,比连上四节课还难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边是我妈,一边是我老婆。
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是人。
我从来没这么绝望过。
04
之后几天,我妈没来。
但电话没断过。
每天晚上都打,说得也都是那一套。
什么肖晓菲不听她的、什么她把儿子抢走了。
我每次都打哈哈过去,说晓菲挺好的,您放心。
我妈不信,说我被她洗脑了。
我没办法解释,干脆不解释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就回去做饭。
吃完饭陪着肖晓菲散步,走半个小时。
医生说孕妇要多活动,好顺产。
肖晓菲走得很慢,我就陪着她慢慢走。
县城不大,公园也不大。
一圈走下来,也就十来分钟。
我们一边走一边聊。
聊将来孩子叫什么名字。
聊孩子以后上哪个幼儿园。
聊等孩子大一点了,带她去海边玩。
那些话题,都是未来的事。
可我心里清楚,这些未来里面,有没有我妈,我还没想好。
周末的时候,肖晓菲说想回娘家。
我就开车送她回去。
岳父肖卫东在小区门口等着。
看见我们,他笑了笑:“来得正好,你妈炖了排骨。”
岳母陈娥在厨房里忙活。
看见肖晓菲,她赶紧接过包:“瘦了,伟彦你没好好做饭?”
我说:“做了,她胃口不大好。”
岳母叹了口气:“怀孕就是这样的。”
吃完饭,岳父找我下棋。
他下棋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半天。
我下棋很快,有时候下了又后悔。
岳父说:“下棋要慢,脑子清楚点,不要着急。”
我说:“知道了。”
他又说:“你妈那个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不知道。”
“伟彦,有些事,你不能老拖。”
“可我总不能跟我妈断绝关系吧?”
“不是那个意思。但你也要有自己的底线。”
“什么底线?”
“你老婆、你孩子,那就是你的底线。”
我握着棋子,半天没落下去。
岳父的话有道理。
但道理是一回事,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那天晚上肖晓菲住在娘家。
我一个人开车回家。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坐在车里,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
我不知道我在看什么。
只是觉得,心很堵。
回家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肖晓菲不在,房间空了。
我才突然觉得,这个家,其实就是她。
没有她,这地方就是个出租屋。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伟彦,你明天回来吃饭。”
我听她的语气,好像前几天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说:“行。”
“把小肖也叫上。”
“她回娘家了。”
“回娘家怎么了?明天不是能回来吗?”
“妈,她身子不舒服,不想折腾。”
“不舒服?我看她就是不想来!”
“妈,您别这么说。”
“我跟你说,你找个时间好好管管你老婆!”
我握着手机,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我没回去。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我不回去了。
我爸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昨天晚上气哭了。”
“你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她计较。”
“爸,有些事不是不计较就行了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搬出去住。”
“搬哪?”
“搬远一点。”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不会同意的。”
“我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说完,我挂了电话。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干脆地挂我爸的电话。
手机又在响。
我没接。
窗外的路灯好亮。
照进屋里,跟我小时候一样的。
唯一不一样的,是我。
我不再是那个七岁小孩了。
![]()
05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六。
那天上午,我本来计划带肖晓菲去产检。
但周五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说第二天要来家里。
我说要去医院,她说下午再去医院。
“我都多久没看我孙女了?”
“现在才五个月,看不出什么。”
“那我也要看!”
我没办法,只能答应。
周六早上,肖晓菲起床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昨晚没睡踏实。
我说今天我妈要来,不行我把她劝走。
她说:“算了,来就来吧。反正也就待一会。”
我心想,但愿如此。
上午九点半,我妈来了。
提了一兜子菜,说中午给我们做饭。
我说不用了,我们外面吃。
她不高兴:“外面的饭多不干净?我给孙女做饭,怎么了?”
肖晓菲打圆场:“妈,那你做吧,辛苦您了。”
我妈这才笑了。
她进了厨房就开始忙活。
洗菜、切菜、炖汤。
我做帮手,她在旁边一直指挥。
“这个洗三遍!你不知道现在农药多吗?”
“那个切细一点,你切的那么粗给狗吃啊?”
“火关小一点!你这都不会吗?”
我一一应着,心里想着她赶紧做完赶紧走。
肖晓菲在客厅休息。
她今天确实不舒服,脸色一直不太好。
我妈从厨房出来去拿东西,看见她靠在沙发上。
“你怎么不帮忙?”
“妈,我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就是懒!”
“我真不舒服。”
“你天天不舒服!我看你就是装的!”
肖晓菲没说话。
我妈越说越来劲:“城里姑娘就是娇气!怀个孕跟得了绝症一样!你也不看看你什么条件!”
“妈,您别说了。”
“怎么了?我说话你不爱听了?”
“我真的不舒服。”
“那你给我躺好了!别在这碍眼!”
我妈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肖晓菲坐在沙发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看见了。
但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低头继续洗菜。
那一刻,我恨自己。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反抗。
我妈太强了,强到我觉得自己永远都不可能赢。
中午吃饭,我妈做了四个菜。
一盘红烧肉,一盘鱼,一盘青菜,一碗鸡汤。
肖晓菲没什么胃口,只夹了几口青菜。
我妈看着她说:“怎么?我做的菜不合你胃口?”
“妈,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这都几个月了,孩子不要营养了?”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给我盛碗鸡汤!”
肖晓菲站了起来。
她端起鸡汤,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说:“妈,我真的喝不下。”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态度,我就是喝不下。”
“你!”
我妈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碗,砸在地上。
那碗汤溅得到处都是。
肖晓菲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
我妈指着她骂:“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跟我作对!”
“我没有……”
“你还敢说没有?你就是看不上我!看不上这个家!”
“妈,我真的没有……”
“闭嘴!你再多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肖晓菲嘴唇在抖。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碗片,慢慢蹲下来,伸手去捡。
我妈骂骂咧咧地转身回厨房。
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
“你怎么也不管管你老婆!”
我没说话。
她推了我一把:“听见没有!”
我抬着头,正好看见肖晓菲捡起最后一块碎片。
她的手在抖,指头被划破了,流血了。
但她一声不吭,把碎片丢进垃圾桶。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眼泪一直没掉下来。
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恨。
不是委屈。
是绝望。
我妈还在骂:“怀个丫头片子还当自己是太后了?洗个菜都洗不干净,你还能干啥?”
她走到肖晓菲身后。
肖晓菲刚转过身,我妈手一扬。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她脸上。
声音很脆。
肖晓菲的头歪向一边。
五个指印慢慢浮起来,红得刺眼。
我妈还骂骂咧咧的:“让你顶嘴!让你不听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还端着汤。
那汤是我妈让我端出去的。
我端着它,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看见七岁那年,我妈撕掉我偷买的漫画书。
那本《圣斗士星矢》,我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买的。
她撕完,还打我,说我不务正业。
我看见结婚那天。
我妈当着肖晓菲爸妈的面说:“要不是看在伟彦份上,这四万我都嫌多。”
岳母陈娥的脸都绿了。
我看见那碗黑乎乎的汤药。
紫黑色,飘着一股怪味。
我妈说喝了就能生儿子。
肖晓菲不肯喝。
我看着她把那包药扔进垃圾桶。
那两秒,好像过了一辈子。
我放下汤碗。
“啪”的一声,碗在桌上响了一下。
我走到肖晓菲跟前。
她抬起头看着我。
脸上红红的,眼眶里含着泪。
但她没哭。
她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什么。
我妈还在后面喊:“你看看她!动不动就哭!跟谁欠她一样!”
我没回头。
我看着她。
我说:“老婆,我收拾收拾,咱两回你娘家。”
我又说:“孩子以后跟你姓。”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你这是要造反了是不是!”
“我养了你三十年,你就这么对我!”
“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死你都不准回来!”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厨房门口,脸涨得通红。
手叉着腰,指着我骂。
我突然觉得,我以前怎么那么怕她?
她不过是个普通老太太。
骂人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可她为什么能压着我三十年?
我不想了。
我转身回卧室,从柜子里拿了几件衣服。
又拿了几件肖晓菲的。
装进一个包里。
我妈跟了进来:“你真的要走?”
“是。”
“你为了这个女人,连你妈都不要了?”
“我不是不要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要保护我老婆。”
“她是你老婆,我是你妈!你能分清楚吗?”
“我分得很清楚。”
我妈的眼泪也下来了。
她靠在门框上,声音都变了:“我白养你三十年……”
我愣了一下。
但这一次,我没回头。
我走到客厅,扶着肖晓菲。
她还在掉眼泪。
我说:“走吧。”
她点了点头。
我们慢慢走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哭。
很大声,很委屈。
整栋楼都能听见。
但我没回头。
我知道,我如果回头了。
我这辈子,都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