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民政局门口，我松开了牵了八年的手。
"离婚证明天就能拿。"我说得很平静，甚至还冲着林雨微笑了一下。
她站在台阶下，秋天的风把她的长发吹得有些凌乱。她抬手去撩头发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江城……"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以后……以后我还能找你吗？"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这个问题让我停顿了两秒。
两年了。整整两年，我们虽然挂着夫妻的名分，却像两个陌生人一样活着。她住在市中心的公寓，我带着女儿住在郊区的老房子里。
我照顾她父母，接送女儿上下学，洗衣做饭，像个全职保姆。
而她，每个月准时打来三万块生活费，然后消失在"工作很忙"的借口里。
"找你老公去。"我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我的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这是我第三次提离婚。
前两次，她都用各种理由拖着不肯去民政局。这次我直接定好时间，早上七点钟堵在她公寓门口，一句废话都没说，拉着她就走。
她全程没有反抗，只是一直在流泪。
在民政局大厅里排队的时候，她突然开口："江城，如果有一天你知道真相，你会原谅我吗？"
"什么真相？"我问。
她摇摇头，没有回答。
工作人员叫到我们的号码，她跟着我走进办事窗口。工作人员例行询问："你们确定要离婚吗？考虑清楚了吗？"
我说："确定。"
林雨沉默了几秒钟，最后也点了头。
工作人员打印材料的时候，林雨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突然变得很白。她接起电话，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她挂断电话，对我说："手续办完，我得马上走。"
"又是工作？"我冷笑。
她没有回应。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她问出了那个问题。
"以后还能找你吗？"
我给了她答案。
回到家里，六岁的女儿江小念趴在窗台上等我。看见我的车，她冲出来扑进我怀里："爸爸，你去哪里了？妈妈今天会回来吗？"
我把女儿抱起来，感觉喉咙发紧。
"妈妈工作忙，回不来。"
"又是工作忙……"女儿嘟着嘴，"妈妈已经两个月没回来看我了。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晚上十点，我哄女儿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手机突然震动，我以为是林雨，拿起来一看，是她闺蜜苏晴发来的消息：
"江城，雨微她一直在……"
后面的话还没打完，消息就撤回了。
紧接着，苏晴又发来一条："抱歉，发错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她一直在什么？
01
认识林雨的时候，我刚大学毕业。
她是我们公司的实习生，扎着马尾辫，穿白衬衫和牛仔裤，笑起来有两个梨涡。部门聚餐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偷偷往我碗里夹菜。
"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她小声说。
那时候我刚失恋，整个人瘦得像竹竿。她的关心让我觉得很温暖。
我们谈了三年恋爱，她父母一开始不同意，觉得我只是个普通职员，配不上他们女儿。但林雨很坚持，跟家里冷战了半年，最后他们才松口。
结婚那天，她穿着白色婚纱，眼睛亮晶晶的："江城，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说："好。"
婚后生活很平淡，但也很幸福。她怀孕的时候，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女儿出生后，我们两个人轮流起夜换尿布，累得要死，但很开心。
那时候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走到离婚这一步。
转折点发生在两年前。
那天是周五晚上，我带着女儿去接她下班，准备一起去吃火锅。女儿四岁，正是黏妈妈的年纪，一路上都在说"要坐在妈妈旁边"。
我把车停在她公司楼下，给她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但声音有些奇怪："江城，今天我不能一起吃饭了。"
"怎么了？临时加班？"
"嗯……老板突然安排了紧急任务。"她说，"你和小念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女儿听到电话内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妈妈又不陪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林雨说："小念乖，妈妈明天补偿你，带你去游乐园。"
女儿这才破涕为笑。
但第二天，林雨又说临时有事，游乐园没去成。
从那之后，她"加班"的频率越来越高。
一开始还是一周一两次，后来变成一周三四次，再后来，她干脆提出分居："江城，公司最近很忙，我住公司附近的公寓比较方便，周末我会回来看你们。"
我当时觉得她工作压力大，就同意了。
但她的"周末"回来得越来越少。
最开始还能两周回来一次，后来一个月一次，再后来两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也是匆匆忙忙，像个客人一样。
她会抱抱女儿，给女儿带礼物，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看手机。
"你最近很累吗？"我试探着问。
"嗯，项目太多。"她说。
"那能不能请几天假，我们带小念出去玩玩？"
"最近走不开。"
"那过年总能回来吧？"
"……应该可以。"
但过年她也没回来。她打电话说公司有国外客户要对接，必须值班。
我带着女儿去岳父母家吃年夜饭。岳母陈姐一直在叹气："雨微那孩子，工作再忙，也不能过年都不回家啊。"
岳父倒是很理解女儿："她现在是部门经理，责任大，忙一点也正常。"
女儿趴在窗台上看烟花，突然说："外公外婆，妈妈是不是不爱我了？"
岳母眼眶一红，把女儿抱在怀里："傻孩子，妈妈最爱你了。"
但我知道，女儿心里已经有了芥蒂。
那年春节过后，林雨给我打了个电话："江城，我这个月工资发下来了，给你转五万，你和小念买点东西。"
"我不缺钱。"我说。
"拿着吧，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林雨，我缺的不是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对不起。"
然后挂了电话。
从那之后，她每个月都会准时打来三万块生活费。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但从不中断。
她的钱打得很准时，人却越来越少见。
我照顾女儿，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女儿去幼儿园，然后去公司上班。下午四点半准时下班，接女儿回家，辅导她画画、讲故事、哄她睡觉。
周末我还要去岳父母家，帮他们买菜做饭，陪他们聊天。
岳母有糖尿病，需要定期去医院复查。岳父腰不好,上下楼都费劲。我帮他们联系医生，陪他们去医院，拿药。
有一次岳母问我："江城，雨微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愣住了。
"不然她为什么不回家？"岳母说，"你们分居这么久，她连女儿都不管，肯定有问题。"
"没有。"我说，"她就是工作忙。"
"工作再忙，也不至于连家都不回。"岳母说，"要不你去她公司看看？"
我去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林雨公司楼下等她。我想跟她好好谈谈，问清楚她到底想怎么样。
等到下午六点，我看见她从楼里出来。
她穿着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头发盘起来，化着淡妆。她走得很快，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我开车跟在后面。
她的车开进一个高档小区，停在地下车库。我也跟着开进去，远远地看着她进了电梯。
我记下了那栋楼的门牌号。
晚上回到家，我查了那个小区的房价，两万五一平，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总价三百万。
以她的工资，能买得起这样的房子吗？
我开始怀疑岳母的话。
02
我没有直接去质问林雨。
我想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
每个月三万块生活费，她都是准时打到我卡里。我查了她的转账记录，发现她每次都是从同一张卡转出来的。
我试着登录她的网银，但密码不对。
我又查了她的信用卡账单。她有三张信用卡，额度都不低。账单上显示，她每个月都有大量的消费，餐厅、商场、美容院……
这不像是一个"工作忙到没时间回家"的人的消费记录。
我把这些疑点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女儿渐渐长大，从幼儿园升到小学一年级。她变得越来越懂事，也越来越沉默。
每次学校开家长会，都是我一个人去。别的孩子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只有我家小念，旁边永远空着一个位置。
有一次，班主任私下问我："江城爸爸，小念妈妈是不是工作特别忙？我发现小念最近情绪不太好，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我说："她妈妈工作确实很忙。"
班主任叹了口气："孩子还是需要妈妈的陪伴。您有空多跟她聊聊，开导开导她。"
那天晚上，我问女儿："小念，你想妈妈吗？"
女儿正在写作业，听到这个问题，她停下笔，沉默了很久。
"想。"她说，声音很小。
"那我给妈妈打电话，让她周末回来好不好？"
女儿摇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
"妈妈不想回来。"女儿说，"她肯定觉得我很烦。"
我心里一疼："怎么会呢，妈妈最爱你了。"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女儿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说不出话来。
女儿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她的肩膀在抽动，我知道她在哭。
我走过去抱住她："小念，妈妈不是不要你，她只是……"
"只是工作忙，对不对？"女儿打断我，"爸爸，你每次都这么说。但我知道，妈妈就是不想回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女儿的话。
"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林雨不是工作忙，她只是不想回这个家。
第二天早上，我给林雨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喂？"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
"林雨，你今天有空吗？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婚姻。"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江城，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现在真的走不开。"
"你走不开什么？工作？还是别的什么？"
"……工作。"
"那你周末总有时间吧？"
"周末我要加班。"
"林雨，你已经两个月没回来看女儿了。"我说，"她问我，你是不是不要她了。你知道我怎么回答吗？我说你工作忙。但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个答案。"
她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如果你不想过了，我们就好聚好散。不要这样拖着，对谁都不好。"
"我没有不想过。"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说了，工作忙。"
"林雨，你当我是傻子吗？"我的声音提高了，"工作再忙，也不至于连家都不回。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江城，你不要问了好不好？"
"为什么不能问？我是你丈夫！"
"对不起。"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拨回去，她已经关机了。
我站在阳台上，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里，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上个月，我去岳父母家吃饭的时候，岳母接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说："雨微啊，你这周末回来吗？你爸想你了。"
然后岳母的脸色变了。她挂了电话，叹了口气："这孩子，周末又不回来。"
但当时岳父却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吧，别操心家里。"
那个语气，不像是在说"工作忙的女儿"，更像是在说"有难言之隐的女儿"。
我突然想到，也许岳父母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我带着女儿去岳父母家。
岳母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我和女儿爱吃的。女儿吃得很开心,一直在跟外婆说学校里的事情。
吃完饭，我陪岳父在客厅看电视。女儿和岳母在厨房洗碗。
"爸。"我叫了岳父一声。
"嗯？"岳父转过头看我。
"雨微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岳父的表情变了，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爸，如果你知道什么，能告诉我吗？"我说，"我是她丈夫，我想帮她。"
岳父叹了口气："江城，不是我不想说，是雨微不让我们说。"
"她到底怎么了？"
"这个……"岳父犹豫了，"你还是别问了。她有她的考虑。"
"什么考虑？"
岳父摇摇头："我不能说。你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她吧。"
从岳父母家出来，我心里更加不安。
林雨到底在隐瞒什么？
03
我决定去林雨的公司探一探情况。
周一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她工作的写字楼。我没有直接上楼找她,而是在楼下咖啡厅坐着,透过玻璃窗观察进出的人。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看见林雨从楼里出来。
她和两个同事一起,有说有笑地往街对面的餐厅走。她穿着米色风衣,头发披在肩上,化着淡妆,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
完全不像一个"忙到没时间回家"的人。
我跟着他们进了餐厅,坐在角落里,竖着耳朵听她们聊天。
"雨微,你最近瘦了好多啊。"一个女同事说。
"是吗?可能最近没什么胃口。"林雨笑着说。
"你这样可不行,要好好吃饭。对了,周末一起去逛街吗?"
"周末我有事。"林雨说。
"又有事?你最近周末都在干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林雨笑了笑,没有回答。
另一个同事突然压低声音:"雨微,你不会是在外面有人了吧?"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
林雨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你瞎说什么呢。"
"那你为什么总是周末有事?而且你老公从来不来接你,你也很少提起他。"
林雨沉默了几秒钟,说:"我们关系挺好的,只是他工作也忙。"
"真的吗?我看你结婚戒指都不戴了。"
林雨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她的无名指上,确实没有戒指。
"戒指送去保养了。"她说。
但我知道,那枚戒指就在我们家的抽屉里。
她已经很久没戴过了。
午饭结束后,她们回公司。我坐在咖啡厅里,点了杯咖啡,一直坐到下午六点。
到了下班时间,我看见林雨从楼里出来。这次她是一个人。
她走得很急,不停地看手表。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上了地铁。
她在三号线坐了五站,然后换乘到一号线。一号线坐了三站,她下车了。
我也跟着下车。
她走出地铁站,进了一个医院。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去医院干什么?
我跟着她进了医院大楼。她直接坐电梯上了五楼。
我看着电梯显示屏,五楼是——肿瘤科。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肿瘤科?
林雨去肿瘤科干什么?
我按捺住内心的震惊,坐电梯上了五楼。走廊里人很多,我找了一圈,没看到林雨。
我走到护士站,问值班护士:"请问刚才有个穿米色风衣的女士来了吗?"
护士看了我一眼:"你找谁?"
"我找我老婆,她叫林雨。"
护士在电脑上查了查:"林雨?没有这个人的预约记录啊。"
"那她可能是来看别人的。"
"那我就不清楚了。"护士说,"你可以打电话问问她。"
我给林雨打电话,她没接。
我在走廊里等到晚上八点,终于看见林雨从一间诊室里出来。
她走得很慢,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本。她站在走廊窗边,翻开病历本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手心,肩膀开始抽动。
她在哭。
我站在柱子后面,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过了很久,她擦干眼泪,把病历本放进包里,坐电梯下楼了。
我没有跟上去。
我走到那间诊室门口,看了看门牌号——肿瘤内科,王医生。
我推门进去。
诊室里还有一个医生在整理病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好,有什么事吗?"
"王医生,我想问一下,刚才来的那个女士……"
"你是?"
"我是她丈夫。"我说,"她身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王医生皱起眉头:"抱歉,病人的隐私我不能透露。"
"我是她丈夫!"
"那也不行。如果她想让你知道,她会告诉你的。"王医生说,"请你出去吧。"
我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林雨生病了?
她生了什么病,需要来肿瘤科?
我冲出医院,打车去了林雨住的公寓。
我按门铃,没人应。
我给她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我在门口等到晚上十点,她终于回来了。
她看到我,明显愣住了。
"江城?你怎么在这里?"
"林雨,你是不是生病了?"我直接问。
她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跟着你去了医院。"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去肿瘤科?"
"江城……"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我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因为……"她哽咽着,"因为我不想拖累你。"
那一刻,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04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我抓住林雨的手臂。
她低着头,泪水一滴滴掉在地上。
"说啊!"我的声音在颤抖。
"江城,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你去肿瘤科,你让我怎么冷静?"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们进屋说吧。"林雨打开门。
她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厅,装修简单。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小桌子,墙上什么装饰都没有。
这不像是一个"家",更像是一个临时住所。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看着她。
她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江城,两年前我查出来的。"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两年前?
"什么病?"
"乳腺癌,早期。"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医生说如果及时治疗,治愈率很高。"
"那你治了吗?"
"治了。做了手术,化疗,现在在吃靶向药。"
我盯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城,对不起。"她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只是……我不想让你担心,也不想拖累你和小念。"
"所以你就选择一个人扛着?你就选择跟我们分居?你就选择让女儿觉得你不要她了?"我的声音在颤抖,"林雨,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对我们伤害有多大?"
"我知道……"她捂着脸,"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我真的没办法。我不想让你们看着我受罪,我不想让小念看到妈妈躺在病床上化疗呕吐的样子……"
"那你觉得现在这样就好吗?"我打断她,"你知道小念现在怎么想你吗?她觉得你不爱她了!她觉得你不要她了!你知道她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吗?"
林雨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才六岁,林雨。她需要妈妈。"我的眼泪掉下来,"我也需要你。"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遍地说。
我们两个人坐在那里,哭了很久。
"你的病现在怎么样了?"我问。
"控制得还可以。"她说,"医生说如果这两年没有复发,以后复发的概率就会降低很多。"
"还有多久?"
"还有半年。"
我点点头。
"江城,我们离婚吧。"她突然说。
我愣住了:"什么?"
"我不想拖累你。"她说,"如果我的病复发了,治疗费用会很高。我不想把你和小念拖进这个深渊。"
"你说什么胡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没有说胡话。"她很平静,"江城,你还年轻,你应该重新开始。小念也还小,她会忘记我的。"
"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很清醒。"她看着我,"江城,离婚吧。趁着我还活着,趁着你还年轻。"
我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林雨,你听着,我不会离婚。你是我老婆,小念的妈妈。不管你得了什么病,我都会陪着你。"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明天我们就搬过来陪你。"
"不行!"她激动起来,"江城,你不能过来。我需要休息,我需要安静。"
"那我每天来陪你。"
"不用……"
"那你每周回家一次。"
她沉默了。
"林雨,你不能一个人扛着。你有老公,有女儿,有家人。我们是一家人。"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她的公寓里待到很晚。我帮她打扫房间,做饭,陪她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发现她吃得很少,而且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问。
"有点恶心。"她说,"药物反应。"
我的心揪了一下。
吃完饭,她说她困了,想休息。我站起来准备走,她突然叫住我:"江城。"
"嗯?"
"谢谢你。"
我转身抱住她:"傻瓜,我们是夫妻。"
但接下来的日子里,林雨还是不让我常来。她总是说"我很好,你不用担心",然后挂电话。
我每周去看她一次,每次去都发现她又瘦了一圈。
她的头发也变少了,她说是药物副作用。
有一次我去的时候,看到她在浴室里呕吐。我冲进去扶着她,她呕吐完,靠在我怀里,虚弱地说:"江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照顾好小念。"
"你会在的。"我说,"你会好起来的。"
但我知道,她在做最坏的打算。
一个月后,女儿生病了。
那天晚上,女儿突然发高烧,烧到39度5。我赶紧送她去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肺炎,需要住院。
我给林雨打电话:"雨微,小念生病了,住院了。你能来吗?"
"什么?"她的声音很紧张,"严重吗?"
"急性肺炎,医生说要住院观察。"
"好,我马上过来。"
但半个小时后,她又打来电话:"江城,对不起,我今天实在走不开。你先照顾小念,我明天过去。"
"林雨,女儿住院了!"
"我知道,但我今天真的……"她的声音在颤抖,"对不起。"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女儿躺在病床上,挂着吊瓶,小脸烧得通红。她看到我,虚弱地问:"爸爸,妈妈会来吗?"
"会的,妈妈明天就来。"
但第二天,林雨又打来电话说来不了。
第三天,第四天,她都说来不了。
女儿不再问"妈妈会来吗"。她只是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句话都不说。
第五天,女儿终于出院了。回到家,她一句话都不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推开门,看到她坐在床上,抱着一个布娃娃,那是林雨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小念……"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爱我了?"她突然问。
"不是的,妈妈爱你。"
"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女儿的眼泪掉下来,"我生病住院了,她都不来。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女儿哭着说:"我好想妈妈,但妈妈不想我。"
那一刻,我崩溃了。
05
女儿出院的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离婚。
我知道林雨在为我们考虑,她不想拖累我们。但她的"好意"正在伤害女儿,也在伤害我。
我宁愿陪着她面对病魔,也不要这样不明不白地被隔离在她的生活之外。
既然她坚持要"保护"我们,那我就成全她。
离婚后,她就没有理由再拒绝见女儿了。
我给林雨打电话:"我们离婚吧。"
她沉默了很久:"为什么?"
"因为这个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我说,"你不回家,不见女儿,我们还有什么意义继续维持这段关系?"
"江城……"
"你不用说了,我已经决定了。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你要是不来,我就起诉离婚。"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起床了。我做了早饭,叫醒女儿,陪她吃完饭,然后送她去学校。
"爸爸,你今天是不是有事?"女儿问。
"嗯,爸爸要去办点事。"
"那你会来接我吗?"
"会的,爸爸下午就来接你。"
送完女儿,我开车去了林雨的公寓。
她已经在楼下等我了。她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没有化妆,脸色很苍白。
"走吧。"我说。
我们一路无话。到了民政局,排队,填表,签字,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流泪。
工作人员问:"你们确定要离婚吗?"
我说:"确定。"
林雨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好的,材料明天可以来拿。"工作人员说。
我们走出民政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秋天的风很冷,吹得人打颤。
林雨站在台阶下,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去撩头发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在发抖。
"江城……"她叫我的名字。
"嗯?"
"以后……以后我还能找你吗?"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我看着她,心里很平静。
"找你老公去。"
我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手机响了,我以为是林雨,拿起来一看,是她闺蜜苏晴发来的消息。
"江城,雨微她一直在……"
后面的话还没打完,消息就撤回了。
紧接着,苏晴又发来一条:"抱歉,发错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她一直在什么?
我给苏晴打电话,她没接。
我又发消息:"苏晴,雨微到底怎么了?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
过了很久,苏晴回复:"江城,我不能说。这是雨微不让我说的。"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说,"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什么?你们离婚了?"苏晴的语气很震惊,"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为什么?"
"因为她不回家,不见女儿。我受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苏晴说:"江城,你知不知道,雨微为了你和小念,付出了多少?"
"我知道她生病了。"
"你只知道她生病了,但你不知道,她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苏晴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为了给你们留一笔钱,参加了医院的新药临床试验。那个试验很危险,副作用很大,但她为了那笔试验补贴,硬是坚持了下来。"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每个月给你们三万块,你知道这钱哪来的吗?"苏晴继续说,"一半是她的工资,一半是试验补贴。她自己省吃俭用,连好一点的药都舍不得吃,把钱全存起来,说是留给小念以后上学用。"
我的手开始发抖。
"她不是不想回家,她是不敢回家。"苏晴说,"她怕你们看到她痛苦的样子,怕小念担心。每次化疗完,她都要躺好几天才能下床。她不想让你们看到她虚弱的样子,所以她选择一个人扛。"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她爱你。"苏晴说,"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嫁给你。她不想拖累你,不想让你为了她放弃自己的人生。"
我捂着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江城,你去找她吧。"苏晴说,"她现在很需要你。"
我挂了电话,立刻冲出家门。
我开车冲到林雨的公寓楼下,按门铃,没人应。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我打给苏晴:"雨微在哪里?"
"她今天要去医院复查。"苏晴说,"应该在人民医院肿瘤科。"
我挂了电话,立刻开车去医院。
路上遇到红灯,我焦躁地敲着方向盘。
脑子里全是这两年的画面。
她每个月准时打来的三万块,她越来越瘦的身体,她越来越少的头发……
我以为她是在躲避家庭,原来她是在为我们拼命。
到了医院,我冲进肿瘤科,在走廊里找了一圈,终于看到她从诊室里出来。
她走得很慢,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江城?"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讶。
"对不起。"我哽咽着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怎么在这里?"
"苏晴告诉我了。"我说,"她告诉我你参加了药物试验,告诉我你把钱都存起来给小念……林雨,你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她的眼泪掉下来:"江城,我不想拖累你们……"
"你从来都不是拖累!"我抱紧她,"你是我老婆,是小念的妈妈。我们是一家人。"
她靠在我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江城,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不,是我对不起。"我说,"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我们抱在一起,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很久。
过了很久,她突然推开我:"江城,我们已经离婚了。"
"那我们就复婚。"
"不行。"她摇头,"我的病还不稳定,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明天我们就去复婚。"
"江城……"
"你听我说。"我捧着她的脸,"林雨,这两年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让你不爱我了。但现在我知道,你一直都爱我,爱我们的家。"
她点点头。
"既然你爱我,那就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我说,"不管是生病还是健康,不管是贫穷还是富有,我都会陪着你。这是我们结婚时说过的誓言,我不会忘记。"
她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江城,可我很害怕……"
"不怕,有我在。"我抱紧她,"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她点点头,把脸埋进我的怀里。
那天晚上,我陪她回了公寓。我给她做了清淡的晚饭,陪她吃完,又陪她吃药。
吃完药,她说她想睡觉。我帮她盖好被子,关上灯,自己坐在客厅里。
凌晨两点,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苏晴打来的。
"江城,不好了,雨微今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苏晴的声音在颤抖,"医生说,她的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