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为免费故事,请放心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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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们离婚吧。”
方解把水杯放到我面前的时候,杯底和茶几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就那么一下,像是提醒,也像是预告。
我当时正坐在沙发里翻图册,客厅暖气开得足,窗外天都黑了,玻璃上照着屋里的灯,一切看着都很平常。平常到我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不是震惊,反倒还笑了笑。
“怎么了,又跟同事吵架了?”
我说完还抬头看了她一眼,想等她像以前那样,皱着眉坐过来,抱怨谁谁谁又甩锅,谁谁谁又抢她功劳。
可这回没有。
方解没靠近,反而往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一坐,腰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程知行,我不是闹脾气,我说真的。”
这句话一出来,我脸上的笑就慢慢淡了。
结婚五年,我见过她生气,见过她撒娇,见过她委屈,甚至见过她半夜发烧靠在我怀里哼哼唧唧,可唯独没见过她这么冷静。这种冷静,不像商量,像通知。
我把图册合上,放到一边。
“为什么?”
喉咙有点发干,说出来的话也不太利索。
方解看着我,眼神很稳,像是提前排练过很多遍。
“我在外面有人了,也安了家。”
我愣住了。
脑子里像突然炸了一下,空白过后又是一阵嗡嗡作响。
她还在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在一起两年了。他比你更懂我,也能给我想要的生活。继续拖下去,对你,对他,都不公平。”
两年。
这两个字就像一根钉子,一下子钉进我心口。
我想起这两年里,我风雨无阻接她下班,记着她的生理期,怕她胃不好不敢让她吃凉的,早上再困也会起来给她煎蛋热牛奶。她说累,我就少说话,她说烦,我就陪她散步。我一直以为婚姻这东西就是这么过的,细水长流,踏踏实实。
结果到头来,我在认真过日子,她在背着我另开新局。
“所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平静,“你今天是来通知我,让我给你们腾地方?”
方解沉默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财产我不要多的,这套房本来就是你父母买的,归你。车归你。存款我们一人一半。我算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
她说得挺大方。
我盯着她那张我曾经看了无数遍的脸,忽然有点想笑。不是痛快那种笑,是觉得荒唐。
这么多年,从大学到结婚,我一直觉得她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结果她坐在我对面,像谈项目一样跟我切割婚姻,连说辞都准备得利利索索。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
方解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
“你同意了?”
“不然呢?”我站起身,“哭着求你别走?还是去找你外面那位打一架?”
她没说话。
我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拿出纸笔,转头看她。
“协议你写,还是我写?”
方解这才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我。
果然,她什么都准备好了。
我接过来,连内容都懒得细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说完我把协议放回桌上,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没哭,没解释,也没过来敲门。大概在她心里,这件事终于落地了,算一种解脱。
我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胸口闷得厉害,可眼泪一滴都没有。
不是不难受,是难受到一定份上,人反而空了。
02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民政局。
八点五十五,天阴着,风有点硬。我站在门口台阶下抽了半根烟,烟味呛得嗓子发苦。
方解比我还早,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我一眼就猜到了,他就是高术。
人比我高一点,西装穿得板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手表、皮鞋、车钥匙,哪一样都明晃晃地透着“我条件很好”这几个字。
他看见我,居然还主动走过来伸手。
“你好,我是高术。”
我看了看他的手,没接,只点了下头。
“程知行。”
气氛一下就尬住了。
方解走上前,把高术往后拉了拉。
“进去吧,别耽误了。”
整个流程快得离谱。工作人员照例问我们是不是考虑清楚了,有没有和好的可能。方解说得比我还快。
“考虑清楚了。”
我也点了头。
那两本红色结婚证换成离婚证的一瞬间,我心里那点侥幸,算是彻底没了。虽然昨天晚上我已经签了字,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有种说不出的空。
走出民政局,风更凉了。
高术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方解肩上,像怕别人看不出他们是一对似的。方解倒也没躲,任由他揽着。
“知行,谢谢你成全。”
她看着我,语气轻得很。
我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高术却又叫住我。
“程先生,我听小解说,你是做建筑设计的?”
我停下脚步看他。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手上有个度假酒店项目,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把作品发给我看看。当然,前提是你的设计真有那个水平。”
这话听着客气,实际里面全是居高临下。
像施舍,也像炫耀。
我没接名片,淡淡回了句:“不必了,我高攀不起。”
说完我直接上车。
后视镜里,方解皱着眉,好像跟高术说了句什么。高术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车开出去后,我把窗户降下来,冷风灌进来,吹得脸都发僵。
电话这时候响了,是周屹。
“你跟方解离了?”
他声音大得像在我耳边吼。
“刚办完。”
“我操,她真敢啊?她是不是拿你当软柿子捏?你等着,我现在就让人查那个男的——”
“别折腾了。”
我打断他。
“已经结束了。”
“结束个屁!她婚内出轨,你还这么算了?”
“周屹,”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红灯,“我现在没劲闹。真没劲。”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你出来,我陪你喝两杯。”
“不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到路边,点了根烟。
烟烧得很快,我却觉得时间过得很慢。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过去,喇叭声、说话声、风声,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听不真切。
我坐在车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这段婚姻,是真的完了。
03
方解搬东西搬得很利索。
两天不到,家里关于她的痕迹就少了一大半。
衣柜空了一截,洗手台上那些瓶瓶罐罐也没了,玄关那双她总说磨脚却又舍不得扔的高跟鞋也不见了。房子一下子大了不少,也冷了不少。
我下班回家,一开门,甚至会下意识说一句“我回来了”,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屋里已经没人会应我了。
第三天晚上,我刚热了点速冻饺子,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一接起来,那头就劈头盖脸骂了过来。
“程知行!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家小解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跟她离婚!”
我听出来了,是王秀兰。
以前叫她妈,现在一听这个声音,只觉得脑仁疼。
“阿姨,是方解提的离婚。”
“你少往她身上泼脏水!小解那孩子心软,要不是被你逼急了,她能走到这一步?”
她越说越来劲,好像只要声音够大,黑的就能说成白的。
“是不是因为她一直没给你生孩子?程知行,我真没看出来,你心这么狠!”
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听她在电话里撒泼,忽然有种很荒谬的感觉。
到这份上了,她居然还想把锅扣我头上。
“阿姨,”我把火关小,“你女儿在外面有人了,这事你知道吗?”
那头顿时一静。
但也就静了两秒。
“放屁!你胡说八道!我们家小解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你问她就知道。”
“你少诬赖她!我告诉你,这婚离了也不能这么算了。你伤了我女儿,总得给个说法。城南新开那个楼盘你知道吧?给小解买一套,这事就过去了。”
我都气笑了。
人能不要脸到这个份上,也是稀奇。
“阿姨,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怎么了?你们过了这么多年,她青春都耗在你身上了,要你一套房怎么了?”
“你女儿婚内出轨,还想让我给她买房?”
“你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那你来。”
我语气也冷了下去。
“还有,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说完我直接挂断,拉黑。
手机安静下来以后,我看着锅里已经煮烂的饺子,突然一点胃口都没了。
04
周末我开始彻底收拾家里。
有些东西放着碍眼,扔了又觉得麻烦。可真动手整理的时候,才发现麻烦的不是东西,是回忆。
书房柜子最里面有个木盒,里面是一套紫砂茶具,是方建业当年给我们的,说是家里留了好多年的东西,图个圆满。
离婚了,这东西总不能一直留在我这儿。
我把盒子拿出来时,顺手碰到一旁的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没封严,一沓检查单就滑了出来。
我本来只是想随手塞回去,可看见上面的名字,动作顿了一下。
方硕。
方解的弟弟。
我皱着眉多看了两眼,上面一堆专业词我看不太懂,但“基因检测阳性”几个字还是认得出来。
后面还有几个字,亨廷顿舞蹈病。
这名字陌生得很,我以前从没听过。
我突然想起方硕这些年确实有点不对劲,情绪不稳定,手脚偶尔会抖,家里人每次都说是小时候底子差,神经衰弱,我也没多想。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我拿着那几张报告站在原地,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
他们为什么把这东西藏着?
正想着,我又在衣柜角落里发现一个漏拿的小箱子,是方解的。里面装着一些旧衣服旧杂志,还有个锁着的笔记本。
以前我真不知道她还有写日记的习惯。
我本来没兴趣翻,可那密码锁明晃晃摆在那儿,我鬼使神差试了几组数字。
她生日,不对。我们纪念日,不对。
最后我试了高术的生日。
啪嗒一声,开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什么狠狠硌了一下。
说实话,我没翻。
不是我多高尚,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没意思。连密码都设成那个人的生日了,里面写的还能有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我没见过的另一张脸,无非就是我这些年被瞒得有多彻底。
我把日记本合上,连同牛皮纸袋一起,丢进准备退还的纸箱里。
有些事,当时看不明白,不代表心里没疙瘩。
只不过那时候的我,还没意识到,这个疙瘩,后面会越扯越大。
05
刚收拾得差不多,方解电话来了。
她语气很急,好像我就该二十四小时待命似的。
“程知行,我有个蓝色文件夹是不是落家里了?在书房桌上,我现在急用,你给我送过来。”
我听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口气,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让我给你送?”
“对啊,我现在走不开,你快点行不行?”
离婚证都领了,她说话还像以前一样,仿佛我天生就该围着她转。
我靠着书桌,淡淡道:“没空。”
电话那头一愣。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要么你自己回来拿,要么我给你叫个闪送,到付。”
她声音一下变了。
“程知行,不就送个文件吗?你至于这么小气?”
“小气?”我笑了声,“方解,我们已经离婚了。你是不是还没习惯?”
她沉默片刻,语气居然又软了下来。
“知行,别这样。就当帮我个忙,好不好?我真的急着用。”
以前她一这样说话,我多半就妥协了。
可这次我听着,只觉得疲惫。
“地址发我。”
不是心软,是懒得扯。
很快,地址发来了,是市中心一家咖啡厅。
她还跟着发了一条消息。
“这周末我会带高术去见我爸妈,正式说一下我们的事。你也别再对过去放不下了,各自往前看吧。”
这话看着平静,实则刀刀见血。
像是在告诉我,她已经开启新生活了,而我最好识趣点,别挡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直接删掉。
然后把蓝色文件夹、茶具,还有她落下的那点东西一起装进后备箱。
既然要送,那就一次送干净。
我不想再给自己留任何后患。
06
周六下午,我开车去了方解父母住的小区。
车刚拐进那条熟悉的路,我就看见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楼下。高术先下车,再绕过去给方解开门,动作绅士得很。
方解穿了条新裙子,头发也精心弄过,手里拎着礼盒,脸上的笑隔着老远都看得见。
她挽着高术,和之前跟我回娘家时那种状态完全不一样。
以前她跟我来这儿,总嫌楼道旧,嫌邻居爱打听,进门前还得先叮嘱我少说两句,别让她妈抓着唠个没完。可现在,她整个人看着都很轻快,像真找到了什么新盼头。
我坐在车里没动。
看着他们进了单元门,我才把烟头按灭,拎着箱子慢慢下车。
本来我是想把东西放门口就走,可走到楼下,不知道怎么回事,脚像钉住了一样。
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我太熟了。以前过年我还站在那窗边贴过福字,方建业在厨房炖鱼,王秀兰在客厅剥蒜,方解一边嫌我贴歪了,一边又笑。
现在想想,跟上辈子似的。
楼道里很快有了动静。
门开了,先传出来的是方建业的声音。
“你们来干什么?”
语气冷得很,跟我印象里那个说话总慢条斯理的老教师一点都不一样。
“爸,这是高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今天就是想正式来看看你和妈。”
方解声音有点紧,像在哄。
高术赶紧接话:“伯父您好,我和小解是真心的,今天过来,也是希望得到您和阿姨的认可。”
我站在楼下阴影里,没出声。
按理说这是别人家事,我不该听。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走不动。
楼道里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方建业冷笑了一声。
“认可?你们怎么好意思来要认可?”
07
方解一下急了。
“爸,你别这样,大家都在外面呢。”
“我哪样了?”方建业声音压着火,“你做都做了,还怕别人知道?”
高术大概也觉出不对,语气没刚才那么稳了。
“伯父,您要是对我们有意见,可以直说。我和小解以后会好好过日子,也会照顾家里。”
“照顾家里?”
方建业像听见什么笑话。
“你先照顾好你自己吧。”
王秀兰的声音也跟着冒出来,明显是在圆场。
“行了行了,都堵门口干什么,先进来再说。”
可方建业没让。
“今天有些话,就得在门口说清楚。”
我心里猛地一跳。
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我,接下来要说的东西,和我有关。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他说:
“高术,你知道她瞒了程知行五年什么吗?”
空气都像一下凝住了。
方解几乎是尖着嗓子喊出来的。
“爸!你闭嘴!”
高术也变了脸色。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方解慌得话都快说不顺了,“我爸他——”
“我没胡说。”
方建业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
“你们一个两个都把人当傻子,程知行被你们骗了五年,现在你还想接着骗别人?”
我站在楼下,后背一阵发凉。
骗了我五年?
什么事,能叫骗五年?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书房那个牛皮纸袋,闪过那几张看不懂的检查报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一下变得清晰起来。
方解带着哭腔,声音都变了。
“爸你要害死我吗!”
“害你的是你自己!”方建业像是真的气狠了,“你要是当初听我的,把事情坦坦荡荡说清楚,哪会走到今天!”
高术没再说话。
但我能想象出他那张脸,估计比我刚知道她出轨那天也好看不到哪去。
我没再继续听。
再听下去,怕自己当场上楼。
我把箱子放到门卫那儿,交代了一声是三单元方家的东西,然后转头就走。
车门一关上,我手心全是汗。
有些事,似乎正在露头。
而我必须自己去弄明白。
08
回到家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搜那几个词。
“亨廷顿舞蹈病”。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我越看,心越往下沉。
那是一种遗传病,无法治愈,会慢慢出现不自主运动、精神异常、认知退化。最关键的是,常染色体显性遗传。
简单点说,只要上一代带这个基因,孩子就有一半概率会遗传。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方硕确诊了。
那就意味着方解的家里,确实有人有这个病的基因。那方解呢?她是方硕的亲姐姐,她同样有风险。
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这些年她总推着不要孩子。
为什么每次我一提备孕,她不是说工作忙,就是说还年轻,再等等。
我还真以为她是想拼事业,也怕她有压力,一直没催。
可现在回头看,不是她不想生,是她不敢生。
她怕自己带着病基因,怕生出来的孩子有问题,更怕体检、产检把一切都揭开,到时候我会知道,知道她从一开始就在瞒我。
我坐在电脑前,半天没动。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夫妻不和,也不是单纯的背叛。这是从恋爱到结婚,一路都在瞒。
她明知道这个风险,明知道我喜欢孩子,明知道我一直认真规划我们的将来,却还是一声不吭,把选择权彻底拿走了。
她甚至没给过我知道真相后自己决定的机会。
这算什么?
说难听点,我在她心里,大概从来不是平等的伴侣,只是一个稳定、可靠、好拿捏的选项。她需要婚姻,需要一个对她好的男人,需要一个能让她在不确定未来里稍微安心一点的地方。
至于我知不知道,能不能接受,她根本没那么在意。
我靠在椅背上,眼睛发酸,却还是没哭出来。
有时候人不是不伤心,是伤到一定程度,反倒只剩麻木。
09
我想给方解打电话。
想问她一句,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可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问了又能怎样?她会承认?她多半只会继续解释,继续说她是迫不得已,是怕失去我,是为了这个家。
这些话我现在一句都不想听。
我正发呆,微信跳出来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高术。
验证信息就一句:我是高术,想和你谈谈。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直接点了通过。
他消息来得很快。
“程先生,今天的事很冒昧,但有些情况,我必须弄清楚。”
我回他:“说。”
“方解父亲说,她骗了你五年。到底是什么事?”
还真是开门见山。
我看着这行字,突然有点想笑。
前几天在民政局门口,他还一副胜利者姿态,甚至想拿项目施舍我。现在呢,态度客气得不行,字里行间全是焦躁。
风水轮流转,来得倒快。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我没义务告诉你。”
那边明显急了。
“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如果你愿意说清楚,条件你可以提。”
条件。
我最烦他这副动不动就拿利益谈事的样子。
“高总,你觉得什么都能用条件换?”
“程知行,你不用阴阳怪气。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盯着屏幕,慢慢敲下字,“你以为你捡了便宜,实际上接手的,可能是个你承担不起的后果。”
那边停了十几秒,才发来一句。
“明天见一面。”
我回了个地址和时间。
他几乎秒回:“好。”
放下手机以后,我站到窗边,外面路灯亮着,楼下有人遛狗,有人拎着菜往家走,一切都很平常。
可我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我不是想帮高术。
更不是出于好心。
我只是忽然不想再做那个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
既然方解能拿谎言去骗我,也能打算接着骗别人,那至少这一次,我不想让她如愿。
10
第二天见面的咖啡馆就在市中心。
我到的时候,高术已经坐那儿了,脸色很差,眼底一片青,看得出来一晚上没睡好。
这人之前总端着,现在那股精英劲散了不少,倒像个普通人了。
我坐下后,他没绕弯子。
“你昨天说的后果,什么意思?”
我点了杯黑咖啡,等服务员走开,才看着他。
“你真那么喜欢方解?”
他皱眉,“这跟喜不喜欢没关系,我需要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
“行,那我就直说一点。”我身体往后靠了靠,“在你决定跟她结婚前,最好让她做个完整婚检,尤其是家族遗传方面。”
高术脸色一下变了。
“遗传?”
“你可以去问她,也可以去问她父母。”我顿了顿,“或者,你要是够细心,也可以多留意一下她弟弟方硕。”
他盯着我,眼神越来越沉。
“是什么病?”
“我不负责替她坦白。”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些事,她欠你的,也欠我一个解释。”
高术半天没出声。
他不是傻子,话说到这份上,该懂的他都懂了。
“所以,”他喉结滚了滚,“她一直瞒着我。”
我没接这句,只反问:“她连我这个结了五年婚的人都能瞒,你觉得你跟她认识多久?”
这句话一落,他脸彻底白了。
我站起身,准备走。
高术突然又问:“你为什么告诉我?”
我停了下,回头看他。
“不是为了你。只是因为我淋过雨,不想看别人连雨从哪儿下都不知道。”
说完我就走了。
出门时风挺大,把我外套吹得往后掀。我沿着街边往停车场走,心里并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是有种说不上来的累。
有些伤,揭给别人看,不会轻,只会再疼一遍。
11
果然,中午还没到,方解的电话就打来了。
我接起来,话都没来得及说,她那边已经炸了。
“程知行!你到底跟高术说了什么!”
“你猜。”
“你是不是有病?我们都离婚了,你还揪着我不放有意思吗!”
她气得声音都发颤。
我反倒挺平静。
“方解,我只是提醒他婚前体检,这也算害你?”
“你明知道那不是体检那么简单!”
“哦,”我笑了笑,“原来你也知道不简单。”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过了几秒,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慌。
“你都知道了?”
“你觉得呢?”
“程知行,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一直没说,是因为我害怕。我怕你知道后会离开我,我怕这个家没了,我——”
“那你背着我跟高术在一起两年,也是因为害怕?”
我一句话把她堵死。
她呼吸都乱了,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无非就是给自己找了个更好的去处。”
“不是!”
“是不是,你自己最清楚。”
我握着手机,声音不大,却冷得连我自己都陌生。
“方解,你最自私的地方,不是你有病基因风险,也不是你不想生孩子,而是你明明知道这些会影响我的人生,却依旧什么都不说。你一边享受我对你的好,一边防着我知道真相。你从头到尾都在替你自己做决定。”
她在那头哭了起来。
以前她一哭,我心就软。
现在我只觉得吵。
“你想让我怎么办?”她哽咽着问,“让我把一切都说出来,然后等着你不要我吗?”
“至少那时候,我有选择。”
我说完这句,自己都安静了几秒。
是啊,我最在意的其实就这一点。
不是她有没有风险,是她根本没把选择权给过我。
她抽噎了两声,声音很轻。
“知行,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来得太晚了。
我闭了闭眼。
“你留着跟高术说吧。以后也别再联系我了。”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椅背上,头疼得厉害。
有些真相一旦摊开,不会带来轻松,只会把之前那些自我安慰全打碎。
12
那之后几天,我没再主动打听他们的事。
可再不想听,消息还是会自己往耳朵里钻。
周屹给我打电话,张嘴就是一句:“你猜怎么着,狗咬狗了。”
我在画图,笔一顿。
“说人话。”
“高术逼方解去做检测,方解死活不去,两个人这几天吵翻天了。高术那边家里都知道了,现在摆明了是要个准信儿,不然不认。”
我嗯了一声,没多评价。
周屹还在那头啧啧感叹。
“我就说吧,这种有钱人家,谈恋爱可以,真到结婚,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你那位前妻还以为自己攀上高枝了,结果枝子上全是刺。”
这话虽然难听,但也不算说错。
没过两天,周屹又神神秘秘叫我出去。
“来酒吧,给你看现场直播。”
我本来不想去,后来架不住他一直催,还是开车过去了。
刚进门,周屹就冲我招手,手里还端着酒,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边。”
我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方解和高术。
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东西几乎没动,气氛冷得隔老远都能感觉到。
方解眼睛红着,像是已经哭了一轮。高术靠在椅背上,脸色很难看,明显在压火。
我皱了皱眉,“你故意带我来看这个?”
“也不是故意,主要碰巧。”周屹冲我眨眼,“不过这戏不看白不看。”
我没接话。
那头很快传来争执声。
“高术,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方解声音发颤,“我只是有风险,不代表我一定有问题。”
高术冷笑。
“那你去做检测,结果出来不就知道了?”
“万一呢?万一结果不好怎么办?”
“所以你就想一直瞒着我?”
方解被问住,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不是想瞒你,我只是……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高术声音压得很低,可越低越吓人,“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好?结婚以后?怀孕以后?还是等我彻底套牢了再说?”
周围已经有人在偷偷往这边看。
方解咬着嘴唇,手指都在抖。
“我爱你,我只是害怕失去你。”
“你爱我?”高术像听见笑话,“你要是真爱我,就不会把这么大的事捂到现在。方解,你跟程知行那五年是怎么过的,我现在总算明白了。”
这话一出来,方解脸都白了。
“你别拿他跟我比。”
“为什么不能比?你不是一直在用同一套方式对付男人吗?”
这句太狠了。
连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得刺耳。
方解彻底撑不住了,哭得肩膀都在抖。
高术却一点没软。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去做检测。结果没问题,我们再谈。你如果还躲,那就到此为止。”
说完他起身就走。
方解坐在原地,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一动不动。
周屹看得直摇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端起酒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下去,胸口却还是堵。
我原以为看到她这样会很解气,可真看见了,也不过如此。
恨到最后,人其实会累。
13
半个月后,王秀兰又找上我了。
这回不是骂,是求。
她在电话那头带着哭腔,一口一个知行,听得我直皱眉。
“知行啊,阿姨知道以前是我们不对,可你就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帮帮小解吧。她这次真的快撑不住了。”
“我帮什么?”
“你去跟高术说,说你之前那些话都是气话,是你误会了,是你故意报复小解。只要你肯说,他肯定会回头的。”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到这时候了,她居然还想让我替她们圆谎。
“阿姨,你真觉得我傻,是吧?”
“不是,不是,阿姨也是没办法啊。小解现在天天把自己关屋里,不吃不喝,她要是真出点什么事,我们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那也是你们自己的事。”
“知行!”她声音陡然尖起来,“你不能这么绝情!她再怎么样也跟了你这么多年!”
我冷笑。
“她跟了我这么多年,所以就能出轨,能骗我,能让我替她兜底?”
“那孩子就是一时糊涂!”
“糊涂两年叫一时糊涂?瞒病情瞒五年也叫糊涂?”
那边一下没声了。
我继续说:“阿姨,你与其来求我,不如去劝你女儿把真相说清楚。想抓住谁,就把谁拖下水,这习惯该改改了。”
“知行——”
“以后别打了。”
我把电话挂了,顺手再拉黑。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丢到桌上,心里反而挺平静。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不是记仇的人,很多事忍忍就过去了。可现在我才知道,不是我不记仇,是以前没人真把刀捅到我骨头里。
有些伤,不报复,不代表能原谅。
14
我开始把所有精力都往工作上砸。
说白了,不这样也不行。不让自己忙起来,人就容易乱想。
我原本在设计院待得还算稳定,项目不大不小,工资不高不低,日子过得像温水煮着。以前是因为要顾家,也习惯了安稳,没太多野心。
离婚以后,反倒像把我什么东西逼出来了。
院里刚好在争一个市文化馆的新项目,我主动请缨进组。很多人都没想到我会这么拼,毕竟那项目要求高、周期紧,熬人得很。
我却像不知道累似的。
白天跑现场,晚上改方案,凌晨两点办公室灯还常亮着。图纸推了重来,模型做了拆,拆了再做。我几乎把自己活成了机械。
同事打趣我,说程工这是受了刺激,要拿事业疗伤。
这话糙,但也对。
人一旦忙到筋疲力尽,晚上回去倒头就睡,确实没空一遍遍回想那些恶心事。
方案中标那天,院长在会上点名夸了我。我站在人群里,听着掌声,心里却没太大波澜。
不是不高兴,是那种高兴来得很轻。
以前我可能第一时间就想打电话告诉方解,想跟她分享。现在没这个人了,喜怒反倒都落回自己身上。
晚上周屹非要拉我庆祝。
酒喝到一半,他忽然说:“阿行,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什么?”
“别人被这么一折腾,没准直接废了。你倒好,越整越像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哪有那么厉害,不过是被逼到这儿了,退无可退,只能往前走。
周屹叹了口气。
“不过有件事我一直纳闷。你真就不好奇,方解当年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你?”
他这话说得随意,我心里却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摆摆手,“就是直觉。你想啊,能把病情这种事瞒五年,还能婚内搞一出外遇,我总觉得她们一家没那么简单。”
我当时只当他随口一说,没太往心里去。
可后来我才知道,有时候朋友的直觉,比自己还准。
15
那天是个普通工作日下午。
我刚从工地回来,前台就说有人找我,在会客室等着。
我推门进去,看见方建业坐在那儿,背比以前更弯了,头发白了不少,人像一下老了十岁。
说实话,我有点意外。
自从那次楼道里听见他那几句话后,我对他感情很复杂。怨有,但也知道他算是那个家里唯一还剩点良心的人。
“伯父。”
我叫了一声。
他站起来,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
“没耽误你工作吧,知行?”
“没有,坐吧。”
我给他倒了杯水。
方建业握着杯子,沉默很久才开口。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我没接话。
他苦笑了下,眼角皱纹更深。
“我们方家,对不起你。这话本来早该说,可我一直没脸来。”
会客室里很安静,外头偶尔传来同事说话的声音,显得这里更沉。
“那天楼道里,我说了一半,后头也没敢追上去找你。”他叹了口气,“其实有些事,我早就该告诉你。”
我心里一动。
“还有什么事?”
方建业抬头看我,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知行,你们刚结婚那会儿,你是不是自己开过工作室?”
我手指一顿。
“是。”
“后来,合伙人卷款跑了,公司也垮了,对吧?”
我盯着他,胸口慢慢发紧。
“您到底想说什么?”
他从布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放到桌上,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很难。
“我说了,你别太激动。这事,比瞒你病情还缺德。”
16
我盯着那支录音笔,心里已经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这里面是什么?”
“前阵子,秀兰和小解吵架,我录下来的。”方建业嗓子发哑,“本来我也不想把家里丑事往外抖,可我觉得,再瞒着你,我死了都没脸。”
我按下播放键。
最开始是杂乱的脚步声,然后就是王秀兰尖利的嗓门。
“你现在知道哭了?早干什么去了!当初我那么做还不是为了你!”
接着是方解带着哭腔的声音。
“为了我?你毁了知行的公司也叫为了我?他那时候那么难,你看不见吗?”
我整个人僵住了。
后面的话,我几乎是咬着牙听完的。
录音里说得很明白。
当年我和同学李伟合伙开的工作室,之所以会在最关键的时候资金断裂、方案外泄,不只是李伟见钱眼开那么简单。是王秀兰提前找了他,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卷走账上的流动资金,再把我的核心设计卖给竞争对手。
原因居然可笑到让人发疯。
她不想让我创业。
她觉得创业不稳,怕我失败后拖累方解,怕方解跟着我过苦日子,所以干脆从源头上把我的路断掉。她觉得,只要公司一垮,我就会老老实实回去上班,拿份固定工资,安安分分过日子。
而方解,知道这件事。
她知道。
她在录音里哭着问她妈,为什么要做得那么绝。可这句质问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不是后来才知道的,她一早就知情。
只是她选择了沉默。
我手里的录音笔都快被捏碎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为什么我当年跌到谷底的时候,方解总劝我认命,劝我别折腾,说什么稳定最重要,梦想不能当饭吃。
我还以为她是在心疼我。
原来不是。
原来她只是心虚。
17
我坐在那儿,很久都没说话。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几年。
那是我最拼的时候。白天跑客户,晚上熬方案,连做梦都在改图。我以为自己只是不够好运,没挑对合伙人,才会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摔下去。
我甚至一度怀疑过自己能力不够,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创业。
最难的那阵,我爸妈拿出养老钱帮我还债,我一个大男人,深夜躲在厕所里哭,生怕方解听见。
而她呢?
她知道我为什么会摔那么惨,却还装作没事人一样,坐在我身边劝我放下。
这种感觉,比被人当面捅一刀还难受。
因为捅你的人,原来一直躺在你枕边。
“还有这个。”
方建业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旧账本,递给我。
“你看后面几页,是秀兰自己记的转账,日期和金额都对得上。她可能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成证据。”
我翻了翻,手都在发抖。
的确有记录。
几笔钱转给同一个账户,时间正好是我工作室出事前后。
“李伟现在在哪儿?”我问。
“具体我不清楚。”方建业摇头,“但你要是真想找,应该找得到。知行,这件事你要怎么做,我都不拦你。她们是咎由自取。”
我看着他。
“您为什么现在才来?”
方建业眼圈一下红了。
“因为方硕快不行了,家也散了,我才看明白。人一辈子,不能为了护短,把良心都护没了。我们对不起你,也把自己家毁了。”
他说完,整个人像一下垮了下去。
我心里其实也不好受。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悲哀。
这么大一家子的烂账,到了最后,居然是最老实的那个人站出来收拾。
18
方建业走后,我一个人在会客室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憔悴得我都觉得陌生。
我本来以为离婚就算到头了。
结果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翻开了最外面一层。
真正让我恶心的,还在后头。
周屹赶到时,我已经把录音和账本都整理好了。
他听完录音,骂得差点把杯子摔了。
“这他妈还是人吗?她们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我没说话。
周屹在屋里来回转,越转越气。
“阿行,这事不能忍,绝对不能忍。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李伟为什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吗?现在明摆着了,就是有人给他递了刀!”
“我要找到李伟。”我说。
“找,必须找。”周屹咬牙,“你放心,这孙子就算钻地缝里,我也给他抠出来。”
那几天我表面上照常上班,心里却像压着团火,越烧越旺。
有时候深夜回家,我会坐在车里发呆,想起过去那些自我怀疑的日子,就恨得牙根发酸。
你说背叛最可怕的是什么?
不是它发生那一刻。
是你后来回头看,发现很多你以为的陪伴、安慰、体谅,其实全都掺了假。
这才是最诛心的。
三天后,周屹那边有消息了。
李伟没跑远,就躲在邻市,拿当年卷走的钱开了家小饭馆,生意做得还行,人模人样的。
“去不去?”周屹问我。
我只说了一个字:“去。”
19
见到李伟的时候,他正站在收银台后头算账。
几年不见,人胖了,头也秃了点,穿着件发黄的Polo衫,怎么看都像个老实生意人。可他一抬头看见我,脸色当场就变了。
那种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像见鬼。
“程……程知行?”
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抬眼看他。
“认得我就好办。”
他强装镇定,手却一直在抖。
“你来干什么?”
“叙叙旧。”我笑了下,“顺便算笔账。”
周屹找来的人往门口一站,李伟就更慌了。
我把录音笔和账本放到桌上,推过去。
“先听听。”
录音放了一半,他就瘫了。
我没催,等他整个人面如土色,才开口。
“说吧。当年你到底拿了她多少钱?”
李伟一开始还想狡辩,说过去太久了,记不清了。可我一把账本摔他面前,他就全招了。
五十万。
王秀兰先给了他五十万,让他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卷钱走人,再把设计方案卖出去。等事成以后,她又补了一部分。
李伟那时候欠了赌债,根本扛不住这个诱惑。
“我也没办法啊,知行。”他哭丧着脸,“高利贷天天堵门,我要是不拿那钱,我命都没了。”
“所以你就拿我的命换你的命?”
我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他嘴一张一合,什么都说不出来。
“给你两个选择。”我盯着他,“第一,把你当年拿走的钱,连本带利还回来。第二,跟我去警局,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我……我现在拿不出那么多。”
“那是你的事。”
我语气淡得很。
“李伟,你最好想清楚。你要是还想再赌一把,我不介意陪你玩。反正我这几年失去的,也不止钱。”
最后他还是怂了。
不但把钱吐了出来,还把当年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全都翻出来,写了书面材料,按手印,签字。
我看着那张认罪书,心里没有一点痛快。
只有一个念头——这事,还没完。
20
李伟还钱以后,我把所有证据都交给周屹整理。
按理说,走法律程序就够了。
可我心里很清楚,真要只是打官司,让王秀兰赔点钱、蹲几个月,对她们来说太轻了。
她们毁的不是我几张图纸,是我那几年的人生。
是我差点再也捡不起来的自信,是我爸妈跟着我受的罪,是我曾经拼命想抓住却被人一脚踩碎的未来。
所以我没着急动手。
我先辞了设计院的工作,把李伟还回来的钱和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全投进去,重新成立了一家设计公司。
这一次,我不用再跟谁合伙,我自己做主。
以前被卖掉的那套方案,因为我当年有版权登记,后头维权虽然麻烦,但路还在。再加上文化馆项目带来的名声,新公司刚起步,就接到了几个不错的活。
我忙得脚不沾地。
招人,谈客户,盯项目,样样都得亲自来。可奇怪的是,人越忙,我心越稳。
好像那些曾经被人踩烂的东西,正一点点在我手里重新长出来。
周屹有回问我:“你不趁热打铁,把她们直接弄进去?”
我摇头。
“现在还不够。”
他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你是想等个能一击毙命的时候。”
“我不是要她们坐几年牢就算了。”我说,“我要她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话听着挺狠。
可那时候的我,是真的这么想。
人被逼到一个份上,心肠会硬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21
那段时间,我偶尔也会听到方家的消息。
方建业和王秀兰分居了,搬回学校宿舍住,谁劝都没用。方硕病情越来越重,已经离不开人照顾。方解辞了职,整天待在家里,听说人瘦得厉害,精神状态也不太好。
高术早就抽身了,听说家里给他安排了门当户对的相亲对象,没多久就订了婚。
这结果其实一点都不意外。
他对方解那点所谓的真心,本来就经不起试。
说到底,他们都一样。一个拿感情换条件,一个拿条件包装感情,谁也别笑谁。
我的公司慢慢有了起色,甚至还接到了高术那个度假村项目的二轮竞标邀请。
知道这事时,我都觉得挺讽刺。
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竞标会上我再次见到高术,他比之前收敛很多,人也沉了些,看见我时主动伸手,这次姿态放得很低。
“程总,没想到会是你。”
我握了一下,松开。
“我也没想到。”
他沉默了片刻,说:“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好。”
这人总算会说人话了。
我也没跟他多扯,只淡淡道:“项目归项目,私事归私事。”
最后项目被我拿下了。
签约那天,高术特地多说了一句:“方解的事,我后来都知道了。她来找过我一次,说自己做了检测,结果没问题。”
我翻文件的手顿了下。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苦笑,“有些人,不是有没有病的问题,是她已经让你没办法再信。”
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我没接,只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上名字。
信任这东西,碎一次,就很难再完整。
22
我一直等着的时机,来得比我预想中更快。
那天下午,公司前台急匆匆敲门,说外面有人闹事。
我出去一看,果然是王秀兰。
她站在大厅中央,头发乱着,嗓门大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程知行呢?让他出来!他不能不管我们家小解!”
员工和客户都在看,前台拦都拦不住。
我慢慢走过去。
“阿姨,这儿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她一看见我,眼睛都亮了,像见着救命稻草似的冲过来。
“知行,你可算出来了!你现在发达了,总不能翻脸不认人吧?小解再怎么说也跟你过了五年,你得负责!”
我听得想笑。
“我负责什么?”
“你去找高总,你跟他说清楚,说以前的事都是误会,让他回来找小解。他现在最听你的,你一句话顶我一百句!”
我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她是看见我和高术又有合作,以为自己抓住机会了。
“阿姨,你是不是糊涂了?”我看着她,“高术凭什么听我的?”
“你别装!”王秀兰急得满脸通红,“你们不是又合作了吗?你们男人之间一句话的事。再说了,当年要不是我拦着你瞎创业,你能有今天这么稳当的日子吗?”
这话一出,我当场笑了。
真是死到临头都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大概也觉得自己说漏嘴了,脸色僵了下,可还是嘴硬。
“我、我那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所以买通李伟卷我公司的钱,卖我的方案?”
大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们身上。
王秀兰脸刷地白了。
“你胡说!你别血口喷人!”
我拿出手机,点开李伟之前录的认罪视频,声音调到最大。
视频里,李伟坐在桌前,哆哆嗦嗦地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转账记录、时间、金额,清清楚楚。
王秀兰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你……你这是污蔑……”
“污蔑?”我盯着她,“那要不要报警,让警察来分辨分辨,到底是不是污蔑?”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转头对保安说:“报警吧。”
23
警察来得很快。
王秀兰一开始还想闹,后来一看视频和证据都摆出来了,人直接瘫了,嘴里不停念叨不是故意的,说自己只是想让我安分过日子。
那副样子,真难看。
可我一点同情都没有。
她被带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我喊:“程知行!你会遭报应的!你这么对长辈,老天看着呢!”
我站在原地,冷冷看着她。
“我的报应,这几年早就受够了。现在轮到你了。”
事情闹得太大,公司员工几乎都知道了。
其实我本来没打算把家丑掀这么彻底,但既然她自己送上门来,也省得我再费劲。
很快,这事就在网上传开了。
有人把现场偷拍视频发出去,又有人把李伟认罪那段剪成了短视频。再加上方解当初婚内出轨、隐瞒家族病史的事也被翻出来,舆论一下炸了锅。
说实话,网络有时候挺吓人。
一旦一个人被钉上耻辱柱,成千上万的人都会来补一脚。
我没去推波助澜,可也没出面阻止。
她们毁我人生的时候,也没想过给我留面子。
网上骂声一片,方家住址都被扒出来了。听说她们家门上被人泼了红漆,楼道邻居见着都躲。
方解也被叫去配合调查。
虽然她在卷款这件事里不一定构成主犯,但知情不报、后期参与遮掩,怎么都脱不了干系。
周屹打电话给我,语气那叫一个痛快。
“总算出这口恶气了。你都不知道,那老女人在警局里哭成什么样。”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气是出了,可心里也没多爽。
有些伤害不是报复完就能清零的,它只会变成一道旧疤,阴天还会疼。
24
又过了一阵子,方解来找我了。
那天我刚从项目现场回来,车还没停稳,就看见她站在公司楼下。人比以前瘦了一大圈,穿着件灰扑扑的大衣,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整个人像被生活抽走了精气神。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就红了。
“知行。”
我关上车门,没什么表情。
“有事说事。”
她咬着嘴唇站了几秒,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
“我妈被带走了,你知道吧?”
“知道。”
“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我都听笑了。
“我绝?”
“她再怎么样也是长辈,她就是糊涂了,做错了事,可你现在把我们全家都逼到死路上了!”
“方解,你有资格跟我说这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
“当年我公司倒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的死路?你看着我怀疑自己、怀疑朋友、怀疑人生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今天?”
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
“你总是没办法。”我打断她,“你瞒病情没办法,出轨没办法,看着你妈毁我事业也没办法。反正只要轮到你做选择,牺牲的人永远是别人。”
她像被戳中痛处,脸色惨白。
“不是这样的。我后来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后悔什么?后悔没瞒住,还是后悔押错了人?”
这句话一出,她彻底没了声。
风吹得她大衣摆一晃一晃,人站在那儿,像随时会倒。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检测结果出来了,我是阴性。”
我一愣。
虽然之前听高术提过一次,但现在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她哭着笑了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没有遗传那个病。我白怕了这么多年,也骗了你这么多年。知行,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我看着她,心里居然没有想象中那种酣畅淋漓。
只是觉得可悲。
如果她当初坦坦荡荡,我们的日子未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人生没有如果。
25
“知行,我们还能不能重新来过?”
她突然抓住我袖子,手冷得像冰。
“我真的知道错了。高术不要我了,我妈也出事了,家里成这样,我才知道以前那些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你对我的好。我想明白了,真的想明白了。”
我低头看了眼她抓着我的手,慢慢把袖子抽出来。
“方解,你不是想明白了,你只是没路走了。”
她眼泪一停,怔怔看着我。
我声音不大,但一句句都很清楚。
“如果高术没甩你,如果你妈没出事,如果你现在还过得风风光光,你会回来找我吗?”
她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不会。”我替她说了,“你不会。因为你从来不是后悔伤害了我,你只是后悔自己输了。”
她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
“你以前总觉得我好说话,所以你们家谁都敢踩我一脚。你妈觉得我创业不稳,就找人毁我前程。你觉得我太爱你,就瞒着我过日子,出了事再拿眼泪来堵我。你们真挺会挑人的,专挑那个最舍不得翻脸的欺负。”
说到这儿,我反而平静下来了。
有些话憋太久,真说出口时,人是冷的。
“可惜,你们看错了。老实人不是没脾气,是没被逼到份上。”
她哭得肩膀直抖。
“知行,我求你,别这样……”
“别哪样?”
“别彻底不要我。”
我听得心里发堵,却还是硬着心肠看着她。
“方解,不是我不要你。是你先把我扔了的。扔得干干净净。”
她终于撑不住,蹲在地上哭起来。
公司门口人来人往,不少人都在看。我却没再多停,转身就进了大楼。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长长吐了口气。
结束了。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26
后来王秀兰被判了。
时间不算特别长,但也够她把脸丢尽。加上年纪大了,出来以后整个人都有点恍惚,听说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
方硕没熬多久,也走了。
方建业给我发短信的时候,只写了短短一句:孩子没受罪,算是解脱。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节哀。
再多的话,也没意义了。
方家的事就像一场长而乱的梦,终于慢慢散了。
我这边倒是越来越顺。
公司靠着几个大项目彻底站稳脚跟,后来还谈成了新一轮融资。那年年底,市里评青年设计师奖,我拿了第一。
领奖那天,台下灯很亮,掌声也很响。我站在台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拿着工作室营业执照回家时,兴奋得一晚上没睡。
那时候我以为人生是条平直大道,努力就会有结果,真心就能换真心。
后来摔惨了才知道,不是。
可也正因为摔过,才明白人最终能靠的,还是自己。
周屹在台下冲我吹口哨,散场后拍着我肩膀笑。
“老程,算是熬出来了。”
我点点头。
“是啊,熬出来了。”
那天回家路上,天很冷,我把车窗开了一点缝,风吹进来,脑子特别清醒。
过去那些烂人烂事,终于不再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口了。
它们还在,但已经沉到很远的地方。
27
也是在那一年,我认识了季夏。
她是做景观设计的,我们在一个项目会上第一次碰面。她说话不急不慢,手里总拿个小本子记东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张扬,但很耐看。
一开始我们就是工作往来。
后来项目推进过程中接触多了,发现很多地方挺合拍。她懂分寸,不会一上来就把人问得无路可退;也不爱装,开心不开心都挺直接。
有次加班到很晚,她给大家买了夜宵,轮到我那份时,还给我换了无糖豆浆。
我愣了下。
她说:“听你助理说你胃不好,晚上少喝咖啡。”
就这么一句很平常的话,反倒让我心里轻轻动了下。
不是没人关心过我,是很久没有人用这么自然的方式关心我了,不带试探,不带算计,也不等着回报。
我们慢慢熟起来,会一起去看展,会在项目结束后顺路吃顿饭。有回她陪我去看工地,走到一半鞋跟陷泥里了,她站那儿皱着眉,又气又想笑,我蹲下去帮她把鞋拔出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那种感觉挺奇妙的。
不是轰轰烈烈那种,而是很松,很稳。
像一个人走久了,终于有人愿意跟你并肩,步子也不用刻意追谁。
后来是我先开的口。
我把过去那段婚姻、那些烂事,全都告诉了她。说的时候我其实有点紧张,怕她嫌麻烦,也怕她觉得我心里还没清干净。
她听完安静了会儿,只问我一句:“现在说出来,还会难受吗?”
我想了想,点头。
“会,但没有以前那么疼了。”
她嗯了一声,然后轻轻握住我的手。
“那就慢慢来。”
没有大道理,也没说什么“我不介意”。就是这么简单一句,我心里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突然就松了。
28
再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日子很普通,也很踏实。
周末一起买菜做饭,她切菜,我炒菜,偶尔为盐放多了还是少了拌两句嘴。晚上看电影,她总能在我快睡着的时候把我推醒,问我男主到底是不是坏人。下雨天她懒得出门,就窝在沙发上画草图,我在旁边看方案,谁都不吵谁。
这种日子,放在以前我可能觉得太平淡。
现在却觉得,这才是过日子。
不是一地鸡毛,也不是华丽幻象,就是有人陪着,安安稳稳,把一天一天过下去。
一年后,公司发展得更好了,项目越来越成熟,团队也越来越像样。我带着季夏去看我新买的办公室顶层露台时,她站在风里,头发被吹乱了,回头冲我笑。
那一刻我突然就想,求婚吧。
没必要等什么天时地利。
想定了,就去做。
求婚那天其实很简单,没有请一堆人起哄,也没搞什么夸张布置。就是在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那家小餐馆,我把戒指拿出来,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过一辈子。
她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这人,连求婚都这么实在。”
我笑,“那你答不答应?”
她点头的时候,眼泪都掉下来了。
“答应。”
我给她戴上戒指,心里忽然很安定。
不是那种激动到发抖的安定,是终于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也知道身边这个人靠得住的安定。
29
婚礼前夕,我又收到方建业一条短信。
他说:知行,听说你要结婚了,祝你幸福。过去那些事,是我们方家对不住你。以后就别再有往来了,各自安好吧。
我看完以后,站在阳台吹了会儿风。
季夏从屋里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
“怎么了?”
“没什么,一个旧人发来的消息。”
她没多问,只陪我站着。
我把短信删了,手机收起来,转头看她。
“明天试婚服,别迟到。”
她笑起来,“知道了,程总。”
我也笑。
其实到那一刻,我才算真正意识到,我已经从那段烂泥里走出来了。
不是因为我赢了,也不是因为对方输了。
而是因为我终于不再需要靠回头看他们的下场,来证明自己的现在。
他们怎么样,过得好不好,后不后悔,都已经跟我没关系。
这才是真正的放下。
30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玻璃顶上照下来,落在季夏的婚纱上,亮得像一层细碎的光。她挽着我走过来时,我忽然想到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站在另一个婚礼现场,以为那就是故事最圆满的结局。
现在才知道,不是每一次开始都值得托付,也不是每一次结束都是坏事。
有些人离开,是为了教你看清。
有些苦吃过,才知道什么样的甜不掺假。
仪式结束后,周屹喝得满脸通红,跑过来拍我肩膀。
“你小子,总算有个好归宿了。”
我笑着踹他一脚。
“你少灌自己两杯,比什么都强。”
他哈哈大笑,转身又去找酒。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场热闹,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
后来很多次回想,我都觉得,人这一生,最怕的不是走错路。
最怕的是明明错了,还不肯回头,非要拖着自己和别人一起沉下去。
方解就是这样。
她明明有无数次机会跟我坦白,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停下来,可她每一次都选了最自私的那条路。到头来,她输掉的不是我,是她自己。
至于我,曾经也的确被她伤得不轻。
可幸好,我没烂在过去里。
我还是一步一步走出来了,走到今天,走到有光的地方。
晚上散场后,我和季夏坐车回家。她靠在我肩上,轻声问我:“累吗?”
我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灯火,握紧她的手。
“不累。”
是真的不累。
因为这一回,我知道我握住的,是值得的。
窗外夜色安稳,街边树影一路往后退。车子开向前面亮着灯的路,我忽然觉得,以前那些兵荒马乱,像是终于彻底留在身后了。
往后余生,天晴也好,下雨也罢。
我都会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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