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二十三,奶奶把十二根金条码在桌上,存折压在旁边。
大伯抱走了金条,二叔揣好了存折。
我坐在门槛上,等着她哪怕说一句客套话。
奶奶看了我一眼:“你是嫁出去的人,别惦记了。”我妈拉着我起身走了。
经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时,我狠狠踢了一脚,树皮掉了一大块。
奶奶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那道疤。
我没回头,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拿正眼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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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了,我还能想起那天的味儿。
不是槐树花的香,是腊月里烧柴火灶的烟熏味儿,混着大伯身上那件旧皮衣的霉味儿。
奶奶贾秀文坐在堂屋正中间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个红布包,鼓鼓囊囊的。旁边是一个存折,绿色封皮,很旧了。
大伯李振山站在桌子左边,两只手搓来搓去,眼睛一直盯着那红布包。
二叔李建国站在右边,手指头在裤缝上来回蹭,嘴角挂着笑。
我爸李卫国已经不在了。他走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
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四十六天。
那四十六天里,奶奶就去医院看过一次。待了不到二十分钟,说了句“你自己注意身体”,就走了。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妈打电话通知奶奶。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知道了。”
第二天出殡,奶奶没来。
理由是“老寒腿犯了,走不动路”。
可三个月后分家产这天,她走得比谁都利索。
“振山,”奶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你爸走的时候交代过,这些东西,你跟建国一人一半。”
大伯点头哈腰:“妈,您放心,以后我跟建国肯定好好孝敬您。”
二叔也跟着附和:“那是,妈您就放宽心,有我们在,您啥都不用愁。”
我坐在门边的长凳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妈站在我旁边,脸色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奶奶拿起红布包,解开,一根一根往桌上摆金条。
黄澄澄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光。
一根,两根,三根……一共十二根。
她又拿起存折,翻开看了看:“这里头有二十万,本来是给你们哥俩一人一半的。”
大伯的眼睛亮了。
二叔的呼吸重了。
“但你爸说,振山是老大,该多拿点。”奶奶把金条往大伯那边推了推,“金条归你,存折归建国。”
大伯连忙点头:“听爸的,听爸的。”
二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奶奶把东西分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转过头来看我。
她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愧疚,不是心疼,甚至不是轻视。
是压根儿没把我当回事。
“你是嫁出去的人,”她说,语气淡淡的,“咱家这点东西,就没你的份儿了。”
屋里一瞬间很安静。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大伯和二叔都没说话,一个低头数金条,一个假装看存折上的数字。
我妈拉着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她的手掌很粗糙,这些年给人做保洁,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咱回家。”
我站起来,没说话,也没看奶奶。
走出堂屋门,经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我忽然停下来。
那棵树还是我小时候种下的,那年我六岁,我爸帮我挖的坑。
十几年了,树长得很粗了。
我抬起脚,狠狠踹在树干上。
砰的一声,树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质。
奶奶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
她没骂我,也没生气,只是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块疤。
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妈拉着我走了。
院子里那扇铁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回县城的路上,我俩都没说话。
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我妈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我爸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你奶奶这个人啊,心里有杆秤,谁值几斤几两,她都量好了。”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懂了。
在那杆秤上,我爸不值钱。
我这个孙女,更不值钱。
回到县城租的房子,我妈去厨房做饭,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月租八百。
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沙发上铺着旧床单。
那是我们全部的家当。
我妈端了碗面出来,放在我面前。
“吃吧,”她说,“别想太多。”
我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塞进嘴里。
咸的。
不知道是面咸,还是眼泪流进碗里了。
那年春节,我没回老家。
大伯在家族群里发了张照片,他们一家子围在奶奶身边吃年夜饭。
桌上摆满了菜,奶奶坐在正中,笑得满脸褶子。
二叔在下面评论:“妈气色真好。”
我划过去,没点赞,也没评论。
我妈说:“不回去也好,省得看人脸色。”
我说:“嗯。”
可我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他拉着我的手,嘴唇干裂,说话都很费劲。
“清儿,”他说,“别恨你奶奶。她养大我,给了我一条命。就算她偏心,那也是她的事。你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我当时点头说好。
可我看到我妈那双粗糙的手,我心里那道坎,怎么也过不去。
02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在县城找了份会计的工作,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
我妈继续给人做保洁,每天早出晚归。
她的手越来越粗糙,冬天裂口子,贴满了胶布。
我说:“妈,你别干了,我养得起你。”
她笑着说:“你还没嫁人呢,攒着钱当嫁妆。”
我说:“我不嫁人,我就跟你过。”
她说:“傻孩子。”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老家的人和事扯上关系。
可有些人,是躲不掉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做报表,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那边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婉清啊,是我,赵姨。”
赵凤兰,奶奶的邻居,一个胖胖的老太太,嗓门很大。
“赵姨,有事吗?”我问。
“你奶奶摔了一跤,挺严重的,我跟你大伯说了,他说他忙,走不开。你二叔也说在进货。你看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赵姨在那边等了一会儿,又说:“婉清,我知道你们家的事,但老太太毕竟是老太太,八十多了,摔一跤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了,”我说,“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的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我一个也看不进去。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
我妈正在择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你大伯二叔都不管?”
“嗯。”
“那你回去吗?”
“我不知道。”
我妈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打开水龙头冲洗。
水声哗哗的,她半天没说话。
等关掉水龙头,她才开口:“你要是想回去,我不拦你。但要是不想回去,也别勉强自己。”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还是没打那个电话。
又过了一周,赵姨又打来电话。
这次她说话的口气变了。
“婉清啊,你奶奶住院了。腿骨折,得动手术。你大伯说他在外地,你二叔说店里忙。你……你回来一趟吧,老太太在这儿哭呢。”
我挂了电话,请了假,订了回老家的车票。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
也许是因为我爸那句话说“别恨她”。
也许只是因为,她终究是我奶奶。
到了县医院,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
护士推着轮椅从我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奶奶躺在病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颧骨高高凸起。
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像是很久没梳过。
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清儿……”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沙哑。
我没应声,走到病床边,看了看她的腿。
“怎么摔的?”
“院子里的台阶,脚滑了。”
“大伯呢?”
“……打电话了,他说忙。”
“二叔呢?”
“……也说忙。”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奶奶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我转身走出病房,去护士站补交了医药费。
回来的时候,奶奶正在哭。
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没安慰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吃饭了吗?”
“……吃不下。”
“不吃怎么行。我去买点粥。”
我下楼买了碗小米粥,端回来放在床头柜上。
奶奶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清儿,你……”
“先吃饭吧,”我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奶奶端起碗,拿着勺子,手在抖。
粥洒了好几次,被子上溅了不少。
我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又像是看着一个至亲的人。
那三天,我一直在医院陪护。
白天给奶奶擦身、喂饭、扶她上厕所。
晚上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半夜要起来好几次。
奶奶睡得不好,总是叫唤。
有时候叫大伯的名字,有时候叫二叔的名字,有时候叫已经去世的爷爷。
有一次,她在梦里哭了。
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她在对谁说对不起。
也不想问。
三天后,奶奶出院了。
我扶着她上了出租车,送她回老屋。
推开那扇铁门,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
树干上那块疤还在,只是边缘长出了一圈新的树皮。
奶奶进屋坐下,我去帮她收拾东西。
打开衣柜,里面全是旧衣服,酸臭味很重。
我一件一件拿出来,抖一抖,叠好,放回去。
在最底层,我摸到一样东西。
硬邦邦的,像是一本书。
我抽出来一看,是本《辞海》。
很旧了,泛黄的书页,封面都卷了边。
我随手翻了翻,里面有东西掉出来。
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了,封口用红蜡封着。
上面写着四个字:“卫国亲启。”
那是爷爷的字迹。
我爸的名字。
我的手突然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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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信封很薄,里面的东西不多。
我拿着信封,坐在老屋的床沿上,手抖得厉害。
红蜡封口保存得还算完整,只是边缘有些开裂。
我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撬开,心跳得很厉害。
里面是一张信纸,和一份很薄的复印件。
信纸已经发黄,纸质很脆,我生怕一用力就撕破了。
先看信。
是我爷爷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
“卫国吾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爸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家业,就剩下这几根金条和一点积蓄。按道理,这些东西该留给老大和老二,毕竟他们是长子、次子,但你妈心里一直向着他们,我怕到时候你啥也落不着。你从小就老实,不会争不会抢,爸心里不落忍。”
“所以爸偷偷补了一份遗嘱,找县公证处办的。内容是:那十二根金条和二十万存款,全部归你。这份遗嘱比之前咱们家口头商量的那份算数。爸把它跟这封信放在一起,藏在这个地方。”
“你妈要是愿意给你,你就接着。她要是不愿意,你也别跟她吵,就当爸没说过这话。你妈这辈子跟着我,没享过啥福,她要是不给你,你也别恨她。”
“卫国,爸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落款:父李文昌。”
“日期:二零零八年三月十二日。”
我捏着那张信纸,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滴在信纸上,把字迹晕开了一片。
我赶紧拿袖子去擦,又怕擦坏了。
八年了。
这张信在这里躺了八年。
爷爷走了八年,我爸也走了三年。
原来爷爷把东西留给了我爸。
原来我爸什么都知道。
我打开那份复印件,是一份公证遗嘱。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本人李文昌,现将名下十二根金条及人民币二十万元存款,全部遗赠给三子李卫国。此遗嘱为本人真实意思表示,任何此前口头或书面约定与此不一致的,均以此为准。”
后面是爷爷的签名,公证处的公章,日期。
我看完了,把东西收好,放回信封里。
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拉好拉链。
深吸一口气。
我走出老屋的时候,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她看见我出来,眯着眼问:“收拾完了?”
“收拾完了。”
“那啥,你吃了饭再走吧,我去做。”
“不用了,我下午的车。”
奶奶哦了一声,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了她一会儿。
很想问她一句:“奶奶,那个《辞海》里的信,你知道吗?”
但我没问。
我怕一问,我就绷不住了。
“我走了,”我说,“您自己多注意。”
奶奶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清儿,你……以后还回来吗?”
“有空再说吧。”
我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树干上那块疤还在。
我伸手摸了摸,硬硬的,很粗糙。
然后大步离开了。
回到县城,我没把这件事告诉我妈。
她要是知道爷爷留了东西给我爸,又被奶奶他们吞了,非得气出病来。
我先把信和遗嘱复印件锁进了办公室的抽屉里。
然后花了一周时间,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
该怎么办?
走法律途径?
可那是我奶奶,是我爸的亲妈。
我爸临终前说了,别恨她。
但我不甘心。
十二根金条,二十万存款。
那是爷爷留给我爸的东西。
我爸不在了,按理说应该是我和我妈的。
可现在,金条在大伯手里,存折被二叔取走了。
他们一个人买了房,一个人投了生意。
那可是我爸的血汗。
不,那是我爷爷留给我爸的念想。
我决定先不打草惊蛇。
我在网上搜了房产律师的电话。
打了好几个,问清楚了相关法律条款。
律师说,如果我能证明遗嘱是真实的,而且确实存在遗产被侵占的情况,我可以提起诉讼。
但要考虑诉讼时效。
我一查,从爷爷去世到现在,快八年了。
时间上有点悬。
不过律师说了,如果能证明被继承人的遗嘱在其他继承人家中,可以依法申请法院进行调查。
我把资料全部复印了一份,找了一个靠谱的律师,先咨询了一下。
律师姓周,四十多岁,说话很直。
“你这个案子有难度,但不是不能打。关键看你手头的证据够不够硬。如果这份遗嘱是真的,那其他几个继承人就是涉嫌侵占遗产。但你得考虑清楚,一旦起诉,你们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早就散了,”我说,“从我爸走那天就散了。”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给了我一份委托代理的合同。
我在上面签了字。
走出律所,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很温暖。
我把合同叠好放进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家族群。
大伯发了个红包,配文:“祝老太太身体健康!福如东海!”
二叔紧跟着发了一条:“妈,生日快乐!回头我带您去吃顿好的!”
群里其他人都在点赞,说“老太太有福气”。
我往上翻了翻,奶奶的生日是今天。
四月十八。
八十三岁。
群里很热闹,哄哄闹闹的。
没有一个人问奶奶今天怎么过的。
没有一个人问她吃饭了没有。
没有一个人问她腿好没好利索。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塞回口袋。
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然后给周律师发了条微信:“周律师,麻烦您把起诉状准备好吧。”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上班,一边跟周律师沟通案子的事。
周律师说证据没问题,但要我做好心理准备。
“一旦启动法律程序,你们家那层窗户纸就算是彻底捅破了。以后过年过节,可能就再也坐不到一起了。”
我说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侵占遗产这个罪名,真追究起来,你大伯二叔可能要负刑事责任。你觉得你奶奶能承受得了这个结果吗?”
“周律师,您先准备材料吧,到时候怎么做,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愣。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我脑子里很乱。
一会儿想起爷爷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小,他身体还硬朗,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他喜欢叫我“清丫头”,每次赶集回来都会给我带糖葫芦。
一会儿想起我爸的样子。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
抓着我的手,说:“别恨你奶奶。”
一会儿又想起奶奶的样子。
她跪在地上,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雨越下越大。
手机屏幕亮了,又是赵姨的电话。
我接起来。
“婉清啊,你奶奶又摔了,这回不太严重,但我看她精神状态不太好。你……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赵姨,我这边工作挺忙的,走不开。”
“哦,那行吧。我跟你大伯他们说了。”
“他们怎么说?”
“你大伯说在外地,你二叔说……算了,不说了。”
“我知道了。麻烦您多照看着点。”
“唉,你这孩子,也难为你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到通讯录,找到大伯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喂,谁啊?”大伯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在吃东西。
“大伯,是我,婉清。”
“哦,婉清啊,啥事?”
“我听赵姨说奶奶又摔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哎呀,我这不在外地嘛。你二叔不是在老家嘛,让他去。”
“他说他忙。”
“我也忙啊。再说了,老太太不是有你们嘛。你现在不是在大城市上班嘛,回去照顾一下老太太怎么了?”
“大伯,奶奶分家的时候,金条全部给了您。您当初不是说过要好好孝敬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大伯的声音变了,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李婉清,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来跟我翻旧账的?那金条是老太太自愿给我的,又不是我抢的。再说了,就那几根金条,能值几个钱?我都被套牢了你懂不懂?”
“套不套牢是您的事。奶奶现在需要人照顾,这是您作为儿子应尽的义务。”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我有电话进来了,先挂了。”
嘟嘟嘟。
忙音。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那股火一下子蹿上来了。
我又拨了二叔的号码。
响了几声,接了。
“喂,谁?”二叔的声音很尖,带着一股子警惕。
“二叔,是我,婉清。”
“哦,婉清啊。有什么事?”
“奶奶又摔了,您知道吗?”
“我知道啊,我打了电话的。她说没事。”
“她老人家八十多岁了,摔一跤不是小事。”
“嗐,老太太结实着呢。再说了,我这不是在店里忙吗?天天早出晚归的,哪顾得上。”
“二叔,奶奶的存折当年是给您了,二十万。您当初说过什么话,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二叔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婉清,你翻旧账是吧?那存折是老太太自愿给我的,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了,那二十万我早就赔光了,我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怎么管她?”
“那是你们的事。奶奶现在需要人照顾,这是您作为儿子的责任。”
“行了行了,我有客进来了,不跟你说了。你要是有孝心,你自己回去照顾她啊。你不是她在城里最疼的孙女吗?”
挂了。
我站在窗边,窗外雨还在下。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像是谁在哭。
我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最疼的孙女。
谁不知道,奶奶心里只有那两个儿子。
连分家的时候,都只是“嫁出去的外人”。
现在倒成了她最疼的孙女了。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去茶水间接了杯水。
喝了一口,是凉的。
凉到心肺里。
我妈正在做饭,听了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继续炒菜。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起诉他们。”
我妈没说话,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饭吧,”她说,“你的事你自己做主,我不拦你。”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是我妈做的红烧肉。
我爸最爱吃的菜。
两年前他还能坐起来吃饭的时候,每次我妈做红烧肉,他都能多吃半碗饭。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掉在碗里,混着饭一起咽下去。
我妈没劝我,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往我碗里夹了块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里来回翻腾着那封信上的话。
“卫国吾儿。”
“爸偷偷补了一份遗嘱。”
“金条和存款,全部归你。”
我脑海里浮现出爷爷写这封信时的样子。
他一定很纠结,很忐忑。
一边是妻子和两个大儿子,一边是老实巴交的小儿子。
他最终选择了把他的“公平”留给那个最没底气的儿子。
可这个公平,被欺瞒了八年。
现在,我想把它要回来。
但要用什么方式要?
起诉?
还是别的办法?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被眼泪浸湿了一片,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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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周律师的消息。
“婉清,材料都准备好了。你确定要起诉吗?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外面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楼下有人在遛狗。
很普通的一天。
可我的心情一点也普通不起来。
我拿起手机,给大伯发了条微信:“大伯,我周末回老家一趟,有些事想跟您谈谈。是关于奶奶的抚养问题。”
发完,又给二叔发了一条一样的。
过了很久,大伯回了一个字:“好。”
二叔没回。
我又给赵姨打了个电话。
“赵姨,我周末回去,麻烦您帮我通知一下奶奶,我有事要跟她说。”
“啥事啊?”
“关于她养老的事。”
“好好好,我这就去说。婉清啊,你终于想通了。老太太这些天一直在念叨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不是想通了。
是想通了该怎么结束。
周末,我坐最早一班大巴回了老家。
下车的时候,天还早,雾气还没散。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很熟悉。
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我打了个车,直接去了老屋。
铁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树干上那块疤旁边又长出了新的树皮,快要盖住伤口了。
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条毛毯。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清儿,你怎么回来了?”
“我有点事,想跟您谈谈。”
“等大伯二叔来了再说。”
奶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去做饭,你还没吃早饭吧?”
“不用了,我在车上吃过了。”
奶奶站在那里,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
我也没说话,坐在院子里的另一把凳子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槐树上的鸟在叫。
等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大伯和二叔才到。
大伯是骑着摩托车来的,二叔打了个三轮。
两个人看见我坐在院子里,脸上的笑容都有些不自然。
“哟,婉清真回来了。”大伯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热情。
“那啥,你叫我们来,有什么话要说?”二叔直接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警惕。
“进屋说吧。”
我起身,走进堂屋。
奶奶跟在后面,大伯和二叔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进来。
八仙桌还在,还是那张老式的八仙桌,桌腿磨得发亮。
我坐在上次坐的那张长凳上。
奶奶坐在太师椅上。
大伯和二叔一人坐一边,面面相觑。
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放在桌上。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奶奶的脸色瞬间变了。
大伯的瞳孔猛地一缩。
二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这是什么东西?”大伯的声音有些发抖。
“您自己看。”我把信封推到他面前。
大伯没敢伸手。
二叔也没动。
“这是爷爷留下的信,还有一份公证书。”我说,“爷爷把金条和存款全部留给了我爸。”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摆的滴答声。
“爷爷在遗嘱里写得清清楚楚,十二根金条和二十万存款,全部归我爸。这份遗嘱是经过公证的,具有法律效力。”
大伯的脸刷地白了。
二叔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搓。
奶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不知道你们当初是怎么操作的,为什么我爸的东西会落到你们手里。但今天,我想问你们一句话。”
我看着大伯,又看着二叔。
“你们分走的东西,打算怎么办?”
大伯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桌上的信封:“你……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奶奶的衣柜里。夹层,一本《辞海》里面。”
大伯转头看向奶奶。
奶奶的头更低了,肩膀在微微发抖。
二叔也站了起来,声音很尖:“妈,那东西怎么在你那里?”
奶奶没说话。
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桌上,啪嗒啪嗒。
“妈,你说话啊!”二叔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了。
奶奶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又看着大伯和二叔。
嘴唇抖动着,很久才发出声音。
“那东西……是你爷爷临死前交给我的。他说,让我收好,等卫国结婚的时候再给他。”
“我没给。”
“我把它藏起来了。”
“我不敢让他知道。”
“我害怕他知道了,会怪我。”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奶奶苍老的脸。
听她一句一句地说着。
一句比一句刺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