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叠进行李箱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皓发来的消息："宝贝，明天早上九点半，民政局门口见，别忘了带户口本。"后面跟着三个爱心表情。
我盯着那三个粉色的心看了几秒，回了个"嗯"。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想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这个季节本该是最好的,不冷不热,适合办喜事。
我转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摆着的那本婚纱照样册。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林皓搂着我的腰,两个人站在薰衣草花田里。那是三个月前拍的,他说等领了证就把照片洗出来,挂在新房的卧室里。
新房是他父母出首付买的,在东城的一个新楼盘,三室一厅,阳光很好。我去看过两次,每次去他妈都在,非常热情地拉着我聊装修的事,说要把主卧刷成我喜欢的浅蓝色,还问我喜欢什么风格的家具。
我当时觉得,能遇到这样通情达理的婆婆,是我的运气。
杯子接满水,我端着回到卧室,坐在床边喝了一口。水有点烫,舌尖被烫得发麻。我突然想起上个月的一个晚上,林皓陪我回娘家吃饭,我妈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饭桌上,我爸问起彩礼的事。
林皓当时笑着说:"叔叔阿姨放心,该给的一分不会少。"
我妈说不在乎彩礼多少,主要是个心意。林皓点头,说他明白,还说会好好对我。
那天晚上送他出门的时候,他在楼道里抱着我说:"跟你结婚,是我做过最对的决定。"
我记得那个拥抱的温度,和他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我妈发来的:"晚上早点睡,明天是大日子。妈给你炖了汤,一会儿让你爸送过去。"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对面墙上的日历。明天的日期被我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领证"两个字。笔迹有点歪,因为写的时候林皓在旁边闹,说要亲手给我戴戒指。
我们在一起五年了。从大学到现在,经历过异地,经历过争吵,经历过他创业失败我陪着他熬夜改方案的那些日子。我以为我了解他,就像他了解我一样。
就像我以为,明天我们会手牵手走进民政局,然后走出来的时候,变成合法的夫妻。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帘鼓起来。我站起身去关窗,看见楼下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亮着,但没有人上下车。
那辆车停在那里很久了。从我开始收拾行李到现在,至少有两个小时。
我盯着那辆车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关上窗,拉好窗帘,我回到床边继续整理东西。
手机再次亮起,这次是林皓妈妈发来的消息。
她发了个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小雅啊,明天记得穿那件红色的裙子,喜庆。对了,你跟林皓说了彩礼的事了吗?我们这边都准备好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语气也很亲切,但我听着,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我没有回复,而是打开了和林皓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一个月前。
那天他说:"宝贝,我妈说彩礼的事你看着办,多少都行。"
我当时回他:"那就按我们这边的习俗,六万六吧,图个吉利。"
他说好。
但今天下午,就在几个小时前,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有事要谈。
01
我到咖啡厅的时候,林皓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是我平时爱喝的焦糖玛奇朵,另一杯是他的美式。我走过去坐下,他笑着把那杯玛奇朵推到我面前。
"知道你下午没喝咖啡,给你点好了。"他说。
我道了声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还是热的,温度刚好,但我喝着,总觉得味道有点不对。
林皓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放下杯子,直接问:"你说有事要谈,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是关于彩礼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表面上保持平静:"怎么了?不是说好六万六吗?"
"我妈..."他顿了顿,"我妈说,按我们老家的规矩,彩礼得给够数,要不然会被人笑话。"
"够数是多少?"我问。
"八十八万。"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勇气说出口。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多少?"
"八十八万。"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我妈说这是我们那边的规矩,要不然娘家人会觉得我们不重视你。"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点无奈。
"林皓,我们在一起五年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也不想的,但我妈坚持..."他解释着,试图握住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你妈坚持,那你呢?"我问,"你觉得应该给八十八万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他不是来跟我商量的,他是来通知我的。或者说,他是来测试我的反应的。
"我爸妈那边怎么办?"我问,"你让我怎么跟他们说?说我们之前说好的六万六不作数了,要改成八十八万?"
"小雅,你听我说..."林皓有点急了,"我知道这个数字有点大,但我们可以慢慢还。等结婚以后,我努力赚钱,很快就能还上的。"
"还?"我抓住了这个字眼,"你的意思是,要我家先出这笔钱,然后我们结婚后再还?"
他没有否认。
我突然笑了,笑得眼睛有点酸:"林皓,你知道我家什么情况。我爸是普通工人,我妈在超市上班,他们攒了半辈子的钱,就是想让我出嫁的时候体面一点。你现在跟我说八十八万,你让他们怎么办?"
"所以我们可以少一点,打个折..."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没再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头发麻,但我一点都不想停下来。我需要这种痛感,来确认我不是在做梦。
"小雅,你别这样。"林皓说,"我们好好商量,肯定能找到办法的。"
"什么办法?"我放下杯子,看着他,"你说。"
他又沉默了。这种沉默我太熟悉了,每次遇到问题,他总是这样,先是沉默,然后是无奈,最后是妥协。但妥协的永远不是他妈,而是我。
想起来了,上次装修新房的时候也是这样。我说想把客厅刷成浅灰色,他妈说那个颜色不吉利,一定要刷成米黄色。林皓夹在中间,最后跟我说:"要不就依我妈吧,反正都是住,什么颜色都一样。"
那次我妥协了,因为我觉得不过是墙的颜色,没必要争。
但现在,是八十八万。
"林皓,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如果我爸妈真的拿不出这笔钱,我们还结婚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慌乱,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会的,肯定会的。"他说,"大不了我们就不办婚礼了,先把证领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那彩礼呢?"我追问。
"彩礼..."他咬了咬嘴唇,"我再跟我妈商量商量。"
我点点头,站起身:"那你商量好了再告诉我。我先走了,明天还要领证,我得回去准备。"
"小雅!"他叫住我,"你别生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林皓,我没生气。我只是觉得,如果一段婚姻从一开始就要用钱来衡量,那它还有什么意义?"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走出门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我没带伞,就这么走在雨里,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手机在包里不停地震,我没有拿出来看。我知道是谁发的消息,但我现在不想回复。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里,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我经过车旁边的时候,隐约看见车里坐着一个人,好像在打电话。
但我没有停下来,继续往楼上走。
回到家,我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坐在床边发呆。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林皓发来的。
"小雅,你到家了吗?"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突然跟你说这件事。"
"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你给我打个电话,我很担心你。"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但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直到晚上十点多,我爸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你妈让我给你送过来的,说明天要领证了,喝点汤补补。"他把汤放在桌上,看着我,"怎么了?跟林皓吵架了?"
我摇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
我爸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小雅,你从小就报喜不报忧。有什么事就说出来,爸爸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总能给你出出主意。"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但我忍住了,挤出一个笑容:"真的没事,爸,您放心吧。"
我爸又看了我一会儿,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那行,你早点睡。明天是大日子,可别哭鼻子。"
他走后,我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是我最爱喝的乌鸡汤,我妈一定炖了很久,因为汤很浓,鸡肉都炖烂了。
我一边喝,一边想,明天真的能顺利领证吗?
02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昨晚的对话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重播。八十八万,这个数字怎么想都觉得荒唐。
手机上有林皓发来的早安消息:"宝贝,早上好,今天就要变成林太太了,开心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还是回了个笑脸的表情。
起床洗漱,换上那件红色的连衣裙。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八点半,我爸妈已经在客厅等着了。我妈穿了件新衣服,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很高兴。
"哎呀,我女儿今天真好看。"她拉着我转了个圈,"林皓看到肯定得愣住。"
我爸在旁边笑:"别贫嘴了,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等等。"我妈突然想起什么,"小雅,彩礼的事都谈好了吧?林皓家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我愣了一下,勉强笑了笑:"谈好了,您放心吧。"
"那就行。"我妈松了口气,"我就怕他家那边会临时加价。你王阿姨家的女儿,去年结婚的时候就遇到这种事,说好的十万彩礼,临到领证前一天改成了十五万,闹得特别不愉快。"
我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手机。林皓发来消息说他已经在民政局门口了。
"那我们走吧。"我拿起包往外走,我爸妈跟在后面。
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林皓。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配深蓝色的西裤,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
看见我,他立刻迎上来,把花递给我:"送给我最美的新娘。"
我接过花,闻到玫瑰的香味,有点甜,有点腻。
"叔叔阿姨早。"林皓跟我爸妈打招呼,态度恭敬。
我妈笑着说:"你们俩赶紧去办吧,我们在外面等着。"
林皓拉着我往大厅里走,我跟着他,脚步有点沉重。路过取号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紧张?"
"有点。"我说。
"别紧张,就是走个流程。"他笑着捏了捏我的手,"等会儿拍照的时候记得笑,要拍得好看点,这可是要跟着我们一辈子的照片。"
取了号,我们坐在等候区。周围都是准备领证的情侣,有人在兴奋地聊天,有人在低头玩手机,还有一对在争论晚上去哪里吃饭庆祝。
林皓也在玩手机,我偷偷瞄了一眼,他在跟人聊微信。
"谁啊?"我问。
"我妈。"他说,"她问我们办得怎么样了。"
"那你怎么说?"
"还没开始办呢,说什么。"他头也不抬地回复着消息。
我看着他,突然问:"林皓,关于彩礼的事,你跟你妈商量了吗?"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商量了。"
"结果呢?"
"等会儿再说。"他说,"先把证领了,其他事回头再谈。"
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等会儿再说,这四个字我听过太多次了。每次他说等会儿再说,最后都是不了了之,或者是我妥协。
"林皓,我想现在就知道。"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不耐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小雅,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提这个?我们现在是来领证的,不是来吵架的。"
"我没想吵架,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答案就是我妈坚持要八十八万。"他说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跟她说了,如果你爸妈真的拿不出来,我们就先欠着,以后慢慢还。"
"欠着?"我重复着这两个字,"欠你妈八十八万?"
"不然怎么办?"他反问,"我总不能跟我妈翻脸吧?她就我一个儿子,她也是为了我好。"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很陌生。我们在一起五年,我以为我了解他,但现在我发现,我可能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你觉得你妈是为了你好?"我问。
"当然。"他说,"她养我这么大,不容易。"
"那我爸妈养我也不容易,你怎么不说?"
"那不一样。"林皓说,"你是女孩,女孩出嫁是要收彩礼的,这是规矩。"
我笑了:"所以在你眼里,我就值八十八万?"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有点急,"小雅,你别曲解我的话。"
这时候,叫号系统响了,到我们了。
林皓站起来,拉着我往窗口走。我跟着他,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走到窗口前,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笑着说:"把户口本和身份证给我。"
林皓掏出他的,然后看着我。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小雅,户口本呢?"他催促道。
我看着他,看着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看着周围那些等着领证的情侣。突然,我转身往外走。
"小雅!你干什么!"林皓在后面叫我。
我没有回头,一直走到门外。我爸妈看见我出来,愣住了。
"怎么了?不领了?"我妈问。
"妈,我们回家。"我说。
"回家?怎么回事?"我爸皱着眉,"跟林皓吵架了?"
这时林皓也追出来了,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你闹什么?进去把证领了,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我不领了。"我说。
"小雅,你别任性。"他说,"我爸妈都在等着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林皓,你回去问问你妈,她要的到底是八十八万的彩礼,还是八十八万的买卖?"
说完,我转身拉着我爸妈走了。
03
回到家,我妈一路上都在问到底怎么回事,我说累了想休息,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躺在床上,手机不停地震。林皓的电话打进来,我挂掉,他再打,我再挂。最后他发来一长串消息。
"小雅,你到底怎么了?"
"不就是彩礼的事吗?我们可以商量。"
"你这样让我在我爸妈面前怎么交代?"
"你能不能成熟一点?结婚不是过家家。"
看到最后一条,我突然笑出声。成熟一点?要我成熟到什么程度?成熟到为了结婚,让我爸妈把半辈子的积蓄都掏出来?
我没有回复,而是打开了通讯录,找到我最好的朋友小陆的电话。
"怎么了?"小陆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笑,"领证顺利吗?林太太?"
"没领。"我说。
"啊?"她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妈现在要八十八万彩礼?"小陆的声音变得严肃,"而且是要你家出?"
"嗯。"
"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我今天在民政局门口,临时反悔了。"
"做得对。"小陆说,"小雅,我跟你说实话,林皓这事办得不地道。你们谈了五年,这种事应该早就商量清楚,怎么能临到领证了才说?"
"他说是他妈坚持的。"
"他妈坚持?"小陆的声音拔高了,"他多大了?还要什么都听他妈的?而且八十八万,他妈这是想干什么?开银行呢?"
我没说话,心里乱糟糟的。
"小雅,我问你一个问题。"小陆说,"如果你真的嫁给他了,以后你们的日子,是你们两个人过,还是他和他妈两个人过?"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我的心里。
我想起之前林皓说过的话:"我妈就我一个儿子,我得孝顺她。"想起每次我和他妈意见不合,他总是让我让着她。想起新房装修的事,想起婚礼酒店的选择,想起现在的彩礼。
"小陆,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问,"人家养儿子这么大,想要点彩礼也是应该的。"
"应该个屁。"小陆说,"彩礼是心意,不是买卖。八十八万,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普通工薪家庭要攒多少年?而且你们结婚,又不是你一个人受益,林皓也是要娶老婆的,凭什么所有压力都要你家承担?"
她说得很激动,我听着,眼眶有点发热。
"而且我跟你说,这次他妈能用彩礼威胁你,以后就能用别的威胁你。生孩子的时候,买房的时候,甚至是日常开销,她都能插手。你要真的嫁过去了,你觉得你能过得舒心?"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雅,听我的,这个婚先别急着结。"小陆说,"你好好想想,林皓到底值不值得你这么委屈自己。"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传来小孩子玩耍的笑声,很吵,但又很真实。
傍晚的时候,我妈敲门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桌上。
"吃点东西吧,从早上到现在你什么都没吃。"她说。
"妈,对不起。"我说。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我妈在床边坐下,"林皓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没有,就是彩礼的事没谈拢。"
"他家要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八十八万。"
我妈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多少?"
"八十八万。"我重复了一遍。
"他们疯了?"我妈站起来,声音都变了,"八十八万?他以为他儿子是金子做的?还是我们家开银行的?"
"妈,你别激动。"我说。
"我怎么能不激动?"我妈气得手都在抖,"我们家什么情况他不知道?你爸在工厂干了三十年,我在超市打工,攒点钱容易吗?他张口就要八十八万,他怎么不去抢?"
这时我爸也进来了,听见我妈的话,脸色也变了。
"林皓真的这么说?"他问。
我点点头。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就不结了。"
"爸..."我叫了一声。
"别叫我。"我爸说,"我把你养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受这种委屈的。八十八万,我们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但就算凑出来了,我也不会给。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因为这不是彩礼,这是侮辱。"我爸说,"他们这是看不起我们家,觉得我们家穷,好欺负。小雅,爸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我们有骨气。咱不结这个婚了。"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就是,不结了。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咱慢慢找。"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庆幸,庆幸我有这样的父母。他们或许没有给我富裕的生活,但他们给了我做人的底线和骨气。
晚上,林皓又打来电话,这次我接了。
"小雅,你总算接电话了。"他的声音里有委屈,"你知道你今天让我多难堪吗?"
"对不起。"我说。
"对不起就完了?"他说,"我爸妈都在家等着呢,你让我怎么跟他们解释?"
"那你想怎么样?"我问。
"明天我们再去一次,把证领了。"他说,"彩礼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但证得先领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爸妈催着呢。"他说,"而且酒店都订好了,请柬也发出去了,你不会真的想让我取消婚礼吧?"
我听着他的话,突然觉得很累。他在意的是什么?是他爸妈的催促,是酒店的订金,是请柬的面子,而不是我的感受。
"林皓,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结婚,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到了该结婚的年纪?"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话啊。"我催促道。
"当然是因为爱你。"他说,但语气有点虚。
"那你爱我什么?"我问。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小雅,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问这些奇怪的问题?"他说,"我们都在一起五年了,你现在问我爱你什么?"
"所以你答不上来,对吗?"我说。
"不是答不上来,是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法回答。"他有点急了,"感情这种东西,怎么用几句话说清楚?"
我笑了:"林皓,说不清楚的不是感情,是你心里有没有我。"
说完,我挂了电话。
04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洗漱,吃早饭。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出来,欲言又止。
"妈,您想说什么就说。"我说。
"我和你爸昨晚商量了一下。"她说,"要不然我们想想办法,凑个二十万出来?你跟林皓说说,看能不能折中一下?"
"妈,不用。"我说。
"可是你们都准备这么久了..."她说,"而且林皓这孩子平时对你也挺好的,不能因为彩礼的事就..."
"妈。"我打断她,"如果一段感情的开始,就是要让您和爸爸把半辈子的积蓄掏空,那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上午十点,林皓发来消息,说要过来找我谈谈。我回复说可以,在小区楼下的咖啡馆见。
见面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眼睛里有红血丝,像是一晚上没睡。
"我昨晚跟我妈大吵了一架。"他坐下就说,"为了你,我跟我妈吵架,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难吗?"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妈说,彩礼可以降,但最少也得五十万。"他说,"小雅,你看,我已经很努力了。从八十八万降到五十万,这是我妈最大的让步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荒谬。五十万,他说得就像是打了个大折扣一样,好像我应该感激涕零。
"那如果我说我爸妈还是拿不出来呢?"我问。
"那就借。"他说,"我们可以跟亲戚朋友借,先把婚结了,以后再慢慢还。"
"林皓,你知道借五十万意味着什么吗?"我说,"那意味着我们结婚后的前几年,所有的收入都要用来还债。我们没法享受新婚生活,没法出去旅游,甚至连孩子都不敢要,因为我们要还钱。"
"那也没办法。"他说,"我妈就是这个态度,我能怎么办?"
我突然笑了:"林皓,我发现你特别擅长说'我能怎么办'。装修的时候你说你能怎么办,婚礼酒店的时候你说你能怎么办,现在彩礼的事你还是说你能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能怎么办?"
"小雅,你别这样。"他皱着眉,"我已经很为难了。"
"那我就不为难吗?"我提高了声音,"林皓,我爸妈为了我读大学,连家里的房子都抵押了。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资,全部给了我妈,让她去还房贷。这些年我拼命工作,就是想让他们过得好一点。现在你跟我说,要我让他们拿出五十万,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他沉默了。
"还有你妈。"我说,"你知道你妈要这么多彩礼是为什么吗?是因为她真的觉得我值五十万,还是因为她想用这笔钱控制我?"
"你不要这样说我妈。"林皓说,"她就是性格直了点,但她没有坏心。"
"没有坏心?"我冷笑,"那你告诉我,结婚以后,如果我和你妈意见不合,你站在谁那边?"
"你们不会意见不合的。"他说。
"我问的是如果。"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特别久。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在一起五年的男人。他或许不算坏人,但他懦弱,他没有担当,他永远把他妈放在第一位。
而我,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选择项,一个可以为了家庭和睦而被牺牲的选择项。
"林皓,我们分手吧。"我说。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婚,我不结了。"
"小雅,你疯了?"他说,"我们都在一起五年了,你说分手就分手?"
"对,我说分手就分手。"我站起来,"林皓,谢谢你这五年的陪伴,但我们真的不合适。"
"不合适?哪里不合适?"他也站起来,声音有点大,引得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你说清楚,哪里不合适?"
"你妈要五十万彩礼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不合适了。"我说,"再见。"
我转身往外走,他在后面叫我,但我没有回头。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我抬头看了看天空,觉得心里轻松了一点。
回到家,我把手机关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林皓会找人来劝我,他妈会打电话来骂我,可能还会有人说我任性,说我不懂事。
但我不在乎了。
当天下午,我开始收拾东西。把林皓送我的东西一件件整理出来,放进一个纸箱里。有衣服,有首饰,有他写给我的情书,还有我们的合影。
每拿出一样东西,都会想起一段回忆。但这些回忆现在看来,都蒙上了一层灰,变得不那么美好了。
傍晚的时候,我爸敲门进来。
"在收拾东西?"他看着满地的纸箱。
"嗯。"我说,"我准备搬出去住。"
"搬出去?"我爸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说,"而且这里离林皓家太近了,我怕他来找麻烦。"
我爸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正好你小陆不是一直让你去她那里住吗?去那边待几天也好。"
"我不去小陆那里。"我说,"我已经租好房子了,在西城那边,离我公司比较近。"
"这么快?"我爸有点惊讶。
"嗯,昨天就定了。"我说,"今天搬过去,明天就能住。"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欣慰:"小雅,你长大了。"
晚上,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好了。两个大箱子,一个背包,这就是我要带走的全部。
躺在床上,我打开手机,看见了几十条未读消息。有林皓的,有他妈的,还有一些共同朋友的。
我没有点开看,而是直接删除了。
然后我给小陆发了条消息:"谢谢你,我没事了。"
她很快回复:"真的分了?"
"嗯。"
"爽!明天请你吃饭,庆祝你重获自由。"
我笑了笑,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就起床了。趁着天还没亮,我悄悄把东西搬上了早就叫好的车。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看见我这么早搬家,好奇地问了句:"姑娘,跑路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是吧。"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住了二十多年的家。我妈站在阳台上,朝我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不再回看。
到新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很干净,采光也好。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觉得一切都是新的。
收拾好东西已经是中午了。我点了个外卖,一个人坐在地板上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小雅,是我。"是林皓的声音。
我没说话。
"小雅,你听我说。"他说,"我今天又跟我妈谈了,她同意了,彩礼就按你说的,六万六,不多要了。"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彩礼就六万六,我妈同意了。"他重复了一遍,"小雅,你看,我为了你,真的在努力。"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林皓,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昨天没说分手,你妈会同意降到六万六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回答我。"我说。
"我..."他的声音有点虚,"我也不知道。"
我笑了:"林皓,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这番话,不是在证明你有多爱我,而是在证明你妈有多会算计。"
"小雅,你怎么能这么想?"他说,"我妈是真的退让了。"
"退让?"我说,"从八十八万到五十万到现在的六万六,你不觉得这个过程很荒谬吗?如果她真的只是想要个心意,为什么一开始要开价那么高?林皓,你妈从一开始就在试探我的底线,看我能为了嫁给你,忍受多少委屈。"
"你不要这样想我妈..."他说。
"够了,林皓。"我打断他,"我不想再听你为你妈辩解了。我们真的结束了,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下午的时候,我去楼下的超市买了点东西。回来的路上,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那是林皓家的车。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辆车。车里没有人,但车子开着,引擎还在运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走进了小区。进了电梯,我松了口气,但心里又觉得有点不安。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里?
晚上,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小雅,林皓今天来找过我和你爸。"她说。
"他说什么了?"我问。
"他说想娶你,彩礼的事都可以商量。"我妈说,"还说了很多好听的话,你爸被他说得差点心软了。"
"妈,你们不会答应他吧?"我有点紧张。
"傻孩子,我们当然不会答应。"我妈说,"他临走的时候问了你的地址,我没告诉他。但他说他会找到你的。"
我心里一沉:"我知道了,妈,您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往下看。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里,就像一个阴影,笼罩在我的新生活上。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特别小心。出门的时候会先观察一下周围,回家的时候会刻意绕远路,甚至连楼下的超市都不敢去了,改成网上买菜。
但林皓还是找到了我。
那天是周五,我刚下班回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他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脸上有胡茬,眼睛红红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看见我,他立刻迎上来。
"小雅,我终于找到你了。"他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我一直在找你。"他说,"小雅,我们谈谈好不好?"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他苦笑,"小雅,我们在一起五年了,你说分手就分手?我不同意。"
"这不需要你同意。"我说,"林皓,我们不合适,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哪里不合适?"他说,"你说清楚,到底哪里不合适?"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即使说了,他也未必能理解。
"林皓,你回去吧。"我说,"我不想见你。"
"我不走。"他说,"除非你答应跟我回去,把证领了。"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明天,我们去领证。"他说,"小雅,我已经把彩礼的事解决了,我妈也答应不再插手我们的事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会陪我度过一生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有哀求,有不甘,但唯独没有对我的尊重。
"林皓,我最后问你一次。"我说,"如果再来一次,你会在民政局之前就把彩礼的事说清楚吗?"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会的。"
"你撒谎。"我说,"如果你真的会,你就不会等到领证前一天才说。林皓,你从一开始就想把我骗进你们家,等生米煮成熟饭了,我想走也走不掉。"
"我没有..."他辩解。
"够了。"我打断他,"我们真的结束了,你走吧。"
我转身往小区里面走,他在后面追上来,拉住我的手。
"小雅,求你了。"他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甩开他的手:"林皓,你放手!"
"我不放!"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小雅,我为了你付出了那么多,你不能这样对我!"
"付出?"我冷笑,"你付出什么了?"
"我为了你跟我妈吵架,我为了你把彩礼降下来,我为了你..."
"够了!"我提高音量,"林皓,这些都是你应该做的!你是要娶我,不是要买我!而且我也为你付出了五年的青春,五年的感情,这些你算过吗?"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们结束了。"我说,"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进小区。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小雅!小雅!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直到走进电梯,我才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回到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林皓找到我了。我妈在电话里骂了林皓一通,让我注意安全,如果他再来骚扰就报警。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觉得很孤独。这五年,我已经习惯了有林皓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晚上跟他视频,习惯了周末一起出去玩,习惯了有人陪着我一起计划未来。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以为我会哭,但我没有。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办。
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快递。打开一看,是一张请柬,我和林皓的婚礼请柬。上面印着我们的合照,还有婚礼的时间地点。
我把请柬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就在这时,我妈打来电话,声音很紧张。
"小雅,林皓的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明天是你们领证的日子,让我劝劝你,不要任性。"我妈说,"还说如果你不嫁,他们会让你赔偿婚礼的损失,包括酒店订金、请柬的钱,还有彩礼的准备费用。"
我愣住了:"彩礼的准备费用?"
"就是这个我也没听懂。"我妈说,"但她说得很坚决,如果你不嫁,就要赔钱。"
我气得手都在抖:"妈,您告诉她,让她去告,我奉陪到底。"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我大学同学打了个电话。她现在是律师,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他们这是在讹你。"她说,"婚前如果一方毁约,按理说可以要求赔偿,但前提是对方的行为造成了实际的经济损失。你们都没领证,连婚姻关系都不存在,他们凭什么要你赔偿?"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
"你什么都不用做。"她说,"如果他们真的要告你,就让他们告。这种官司他们赢不了的。"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和林皓在一起的日子,想起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他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了很久才肯走。想起他生病的时候,我去医院照顾他,一整晚没合眼。想起他升职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吃了顿大餐,畅想未来。
那些回忆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播放,但每一帧画面,都蒙上了一层灰。
第二天,是我们约定领证的日子。
早上九点,我照常起床,洗漱,吃早饭。我没有穿红裙子,而是穿了一件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我打开手机,看见林皓发来的消息。
"小雅,今天是我们领证的日子,你会来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打出了一个字。
"好。"
发送之后,我把手机关机,开始收拾东西。我要彻底离开这里,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中午的时候,我给小陆打了个电话,问她能不能来帮我搬家。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叫上了几个朋友。
下午三点,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上了车。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关上门走了。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我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门口。但这次,我没有再害怕。因为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和林皓的人生,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车子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陌生的小区门口。这是我新租的房子,在城市的另一端,离我的工作单位更近,也离林皓更远。
搬完东西,小陆看着我,问:"你真的决定了?"
"嗯。"我说。
"不后悔?"
"不后悔。"我说,"小陆,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傻瓜,我们是朋友嘛。"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新的生活,加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手机还是关机状态,我不想知道林皓现在怎么样了,也不想知道他有没有去民政局,有没有发现我不会再出现。
我只想安静地坐在这里,感受属于我自己的自由。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发现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和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林皓和他妈妈打来的。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而是把他们的号码全部拉黑了。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搬家了,新地址暂时不方便透露,让她不要担心。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小雅,你一个人在外面,妈不放心。"
"妈,我已经长大了。"我说,"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挂了电话,我开始整理新家。把书放进书架,把衣服挂进衣柜,把每一件物品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
中午的时候,小陆发来消息:"你知道吗?林皓今天早上带着车队去你家接亲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听我朋友说的,他们小区门口早上停了十几辆车,装饰得特别喜庆,还有摄像师跟拍。"小陆说,"结果到了你家楼下,发现你家已经搬空了。"
我没说话,脑子里想象着那个画面。林皓带着车队,兴高采烈地去接亲,结果发现新娘早就走了。
"听说他当场就崩溃了。"小陆继续说,"在你家楼下站了很久,最后被他爸妈拉走的。"
我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
"小雅,你还好吗?"小陆问。
"我很好。"我说,"比任何时候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