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形态的酷儿叙事，正在戛纳轮番呈现

5月20日至21日，第79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接连迎来三部以男同性恋角色为核心的影片。电影节在排片上也显然有意将它们背靠背安排于前后两日放映，使观众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对这些不同形态的酷儿叙事形成直接比较：它们如何处理同性情欲、战争、历史、自我认同与时代创伤，又如何在视听风格与主题表达上彼此分野。

这三部影片中，压轴登场的是比利时导演卢卡斯·德霍特的新作《懦夫》（Coward）。这位曾凭《女孩》与《亲密》两度获得戛纳奖项的导演，此次将故事置于战争背景之中，讲述了一段在战场上悄然生长的男性情谊。影片延续了德霍特一贯温柔、细腻而极具情感张力的镜头语言，在炮火与死亡不断逼近的环境中，描摹出一种脆弱却坚定、反复却炽烈的感情状态。

这种感情天然携带着酷儿气质，也与年轻人在战争中的逃避、游移与创伤形成了独特的互文。影片最有趣的地方，在于两位角色之间性别气质与关系结构的不断翻转：表面上更具具备阳刚气质、似乎更占据主动地位的皮埃尔，实际上无论在情感还是面对战争的态度上，都显得更加逃避与退缩；反而是那位长期在剧团中饰演女性角色、经常身着女装、气质更为阴柔的弗朗西斯，在战争面前展现出更坚定、更坚韧的姿态。两人之间不断交换主导与依附的位置，也让这段关系中的酷儿性质变得更加明显。

德霍特进一步通过战争背景，将影片勾连到对于男性阳刚气质与战争机器本身的反思之中。在这样一个极度依赖“男性气概”维系的环境里，酷儿气质天然地遭到压抑，而这种压抑不仅针对性倾向本身，也作用于人的心理状态、价值认同与生存方式。于是，影片中的同性情欲不仅是一种私人情感，也获得了更广阔的时代回响。

相比之下，由哈维尔·安布罗希和哈维尔·卡沃尔联合执导的《黑球》（La Bola Negra）则是一部体量更庞大的时代群像作品。影片长达155分钟，通过三个不同时代的叙事线彼此交织，勾连起跨越近八十年的男同性恋历史与代际经验，并试图建立起一种关于酷儿身份传承的表达。

《黑球》的主题依旧围绕自我认同、自我接纳与自我怀疑展开。“黑球”本身，既象征外界异样与排斥的目光，也指向同性恋群体长期以来不断反复的自我确认过程。值得一提的是，影片中的三个时代并非完全真实存在，其中一段叙事实际上是一位角色创作的戏剧文本，而整部电影也正是通过后世发现的戏剧手稿与文献残页被重新串联起来。

影片最具冲击力的部分，在于其极富张力的视听语言。开场不久，导演便以极高的叙事效率交代出战争年代中主人公被迫参军的命运：轰炸机掠过天空，恢弘而悲怆的配乐响起，画面切换至一张张黑白照片，而照片中的某些人物，又被粉色油彩重新涂抹、标记与显现。在宏大、悲壮、生离死别的战争历史之下，这些男同性恋者依然努力守护自己的情感，并试图将这种经验、这种痛苦与疑问传递给后来者。也因此，《黑球》的表达相较于前者，具有更明显的历史纵深与时代意义。

于5月20日晚在卢米埃尔大剧院首映的美国歌舞片《我爱的男人》（The Man I Love），则是三部影片中最“小切口”的一部。相比《懦夫》与《黑球》更宏观的时代叙事，《我爱的男人》将全部重心集中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纽约的一位黑人男同性恋歌手，并以近乎扭曲与躁狂的方式，描绘他的生活状态、情感关系与艺术创作。

影片并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也无意形成宏大的主题表达。它真正试图呈现的，更像是一种特定年代中的精神状态与生存氛围：孤独、狂热、寂寞、哀愁，以及艾滋病阴影下那种随时可能坠毁的人生感受。这种处理方式虽然使影片在题材纵深上无法与另外两部相比，却也赋予了它一种独特而忧伤的气质。由于主角是一位黑人歌手，影片中出现了大量极具感染力的音乐段落。这种更私人、更碎片化的歌舞片表达，也与本届主竞赛中大量气势恢宏的历史题材形成鲜明反差，在观感上显得格外轻盈而新鲜。

电影节此次将三部男同性恋题材作品连续排布，也让它们形成了一种天然的互文关系。三部影片虽然都以男性酷儿角色为核心，却在主题表达、影像风格与情感结构上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方向：有的聚焦战争与男性气质，有的试图书写跨越时代的酷儿历史，也有的仅仅停留于一种私人而脆弱的情绪状态。

而与本届戛纳中大量女同性恋题材作品相比，这种差异则显得更加明显。本届戛纳的女同性恋叙事，更多聚焦于女性自身的生活状态与亲密关系，并未将同性身份作为必须承载巨大苦难、自我怀疑与身份焦虑的命题；相较之下，这三部男同性恋题材作品则都极为明确地围绕“自我认同”“自我接纳”与“身份确认”展开。即便同属于LGBTQ题材，男性与女性酷儿叙事在表达重心上的差异，也成为本届戛纳一个颇具意味的现象。

但无论如何，本届戛纳主竞赛都呈现出一种相当开放而包容的面貌。在22部主竞赛影片中，接近半数都或直接、或间接地涉及LGBTQ表达。无论这些表达是否成熟，是否真正推陈出新，只要仍有不同的声音、不同的经验与不同的影像形式不断出现，这一议题本身便始终能够保持其鲜活性与当下性。

作者：导筒戛纳记者 同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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