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陈发春
老周大名周宗奇，土生土长的漫川关人。退休前，是镇上的农技干部，业余时间痴迷于家乡的历史掌故。退休后，老周终于可以整天在古镇山水间考证文物、搜罗传说了。他还义务给人讲漫川关，开了个视频号。我这个离乡多年的游子，常常刷到他的视频号，时不时私信问他家乡的变化。
那天，从古镇的“黄聚兴”当铺出来，见双戏楼前围了一圈人。老周站在中间，讲得眉飞色舞。
看了老周好几年视频，还是头一回见到真人。一开口，仿佛整个身体都在说话：手臂挥舞着，讲到哪儿，身子就转向哪儿，手指也跟着点到哪儿。关中的秦腔、本地的“下湖话”、老陕版的普通话，几种腔调切换自如。
我挤到人群边。话头正从“朝秦暮楚”讲起。“这地方，处在陕鄂交界处，古时夹在秦、楚之间。早晨秦军来了，老百姓穿秦衣、讲秦语、行秦礼；傍晚楚国军队到了，他们又换上楚衣、操起楚音……”
话音刚落，不知哪个孩童冒了一句：“墙头草，不专一。”众人都笑起来。老周却摇摇头说：“娃娃，这是生死面前逼出来的活法，是活命!”
老周抬手往双戏楼一指，说：“100多年前修这戏楼，北方商人出的图纸，请的南方工匠。两种手艺碰在一起，便有了全国现存唯一的联璧式双戏楼。”循着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两座戏楼并肩而立，中间一段廊道连着。午后的阳光从重檐歇山顶斜照下来，在戏台上画出一道道明暗的光影。
“你看，南边汉阳楼，结构精巧，唱黄梅戏、汉剧，给南来的客商听；北边秦腔楼，粗犷豪放，唱秦腔、晋剧，给北来的客商听。南来北往都关照到了，这便是‘南腔北调’。”
老周把两只手拱在身前，继续说道：“这就是咱们中国的‘和合’文化。首先是‘容’，不管南边的北边的，都能在这楼上同台献技，这叫有容乃大。再一个是‘礼’，先南腔后北调，把客人放在前头，这是漫川关人的礼数……”
围观的人们掌声一片。老周笑了，引着大家往骡帮会馆走。
路上，讲起家乡的民俗“吃合食蛋”。在家乡，小孩过生日必吃这个。周岁抓周，全家分一枚，图的是母慈子孝；两岁分两枚；三岁以后，一枚一枚分给伙伴。哪个孩子舍不得分，大家便笑他“没吃过合食”。
“不光要吃，还要教孩子们唱民谣：圆滚滚，香喷喷。吃合食，学做人。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一人一点劲，百事做不成。大家齐攒劲，点石能成金。”边说，老周边用手在空中打着节拍。
跟在人群后的我，想起从小父母常在耳边的叮嘱：“不管走到哪里，莫吃独食。”这么多年来，这话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漫川关的屋檐下，一头系在我心上。
《 人民日报 》( 2026年05月23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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