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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秋天,我和二姐攥着两百块钱,站在村东头那扇破旧的院门前。
我的手在发抖。
两年了,整整两年,我们没见过大姐一面。
村里人都说,大姐嫁给那个瘸腿独眼的周瘸子后,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二姐的指甲深深掐进我的手臂:"小铁,你说……姐她还活着吗?"
我咬着牙没说话,只是抬起脚,狠狠踹向那扇门。
"哐当!"
门板应声而开,尘土飞扬。
"周瘸子!"我举起手里的布包,声音都在颤抖,"老子带了两百块钱!把我大姐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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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张铁,今年十四岁,家里排行老三。
上头有两个姐姐,大姐叫张秀,二姐叫张兰。
大姐张秀是父亲前头那个媳妇留下的孩子,据说父亲的前妻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
母亲是父亲后来续娶的,那时候大姐才三岁。
我和二姐都是母亲亲生的,从我记事起,母亲就对大姐特别不待见。
母亲总在我和二姐耳边念叨:"你们大姐是外人,不是咱家亲生的。"
"她娘死得早,就是来咱家吃白饭的,你们可别跟她太亲近。"
那时候我小,懵懵懂懂就信了母亲的话。
觉得大姐确实是外人,不是真正的姐姐。
母亲对大姐的苛刻,在村里都是出了名的。
每天天不亮,母亲就把大姐从床上拽起来,让她去井边挑水。
大姐那时候才十来岁,瘦得跟根麻杆似的,挑着沉重的水桶走路都打晃。
但母亲从来不心疼,还嫌她动作慢。
家里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大姐干。
喂猪、喂鸡、洗衣裳、做饭、劈柴,样样不落。
到了冬天,母亲让大姐去河边洗全家的衣裳。
河水冰得刺骨,大姐的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十个手指头全是冻疮。
有时候冻疮裂开了,流着血,大姐还得继续洗。
母亲看见了,不但不心疼,还嫌她洗得不干净。
家里要是有什么好吃的,母亲都紧着我和二姐。
白面馍馍、鸡蛋、肉,都是我和二姐吃。
大姐只能啃窝窝头,就着咸菜。
有时候连窝窝头都不够,大姐就喝粥充饥。
我那时候小,看见大姐啃窝窝头,还觉得理所当然。
心里想着,反正她不是母亲亲生的,吃差点也正常。
二姐比我大两岁,性子比我还野。
她看母亲欺负大姐,自己也有样学样。
有时候母亲给我们煮鸡蛋,大姐在旁边看着,二姐就故意在大姐面前吃。
"哎呀,这鸡蛋真香,可惜你没份。"
大姐低着头不说话,眼眶红红的,但从不掉眼泪。
我有时候也跟着二姐一起欺负大姐。
拿树枝戳大姐的背,或者把大姐的鞋藏起来。
大姐从来不反抗,也不告状,只是默默忍着。
但我后来才发现,大姐其实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们。
记得我七岁那年,跟村里的孩子打架。
那孩子比我大,把我打得鼻青脸肿。
我哭着跑回家,那孩子的父亲还追到我家来,说要打断我的腿。
那人是村里的混子,喝了酒,抓住我就要往死里打。
就在这时候,大姐冲了出来。
她挡在我前头,硬生生挨了好几巴掌。
那人的巴掌特别重,打得大姐脸都肿了。
但大姐咬着牙不松口,死活不让那人打我。
"要打就打我,别动我弟弟。"
那人看大姐这么倔,骂骂咧咧走了。
大姐转过身,脸肿得跟馒头似的,还问我:"铁子,疼不疼?"
我当时心里别扭得很,但转头就忘了。
该咋欺负大姐,还是咋欺负。
现在想起来,我真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大姐对我和二姐的好,远不止这些。
二姐有一次摔进了河里,差点淹死。
是大姐跳下去把她救上来的,大姐自己差点被水冲走。
我有一次上山砍柴,遇到了野猪,吓得腿都软了。
是大姐拿着镰刀冲上去,把野猪赶跑的。
大姐自己被野猪撞伤了肋骨,疼得好几天下不了床。
但她从不抱怨,也从不跟我们提这些事。
好像保护我们,是她天经地义该做的事。
我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改变我对大姐看法的事。
那年秋天,生产队收割完麦子,麦子都堆在粮仓里。
粮仓的门没锁严实,露出一条缝。
我那时候馋得慌,家里总是吃不饱。
看见那条缝,心里就动了歪心思。
趁着中午大家都午睡,我偷偷溜进了粮仓。
抓了一把麦子塞进口袋,正准备走,结果被队长撞个正着。
队长气得脸都绿了,抓住我的衣领就往外拖。
"好你个张铁,胆子不小啊,敢偷集体的粮食!"
那年头偷集体的东西可是大罪,轻则批斗,重则坐牢。
我吓得魂都没了,跪在地上磕头,哭着求饶。
"队长,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队长不听,拖着我就要去公社。
周围聚了一堆人看热闹,指指点点的。
我父亲赶过来,脸色难看得要死,抬手就要打我。
就在这时候,大姐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她跪在队长面前,脑袋磕得咚咚响,额头很快就磕破了。
"队长,是我偷的,跟我弟没关系。"
队长愣了,所有人都愣了。
我也傻眼了,大姐明明没去过粮仓,她为啥要顶罪?
队长盯着大姐:"你说啥?是你偷的?"
大姐点头,眼神坚定得可怕:"是我偷的,我认罚。"
队长虽然起了疑,但看大姐这么坚决,也没再追究。
"行,那你等着,这事得好好处理。"
大姐站起来,拉着我往家走。
我看着大姐额头上的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回到家,母亲已经听说了这事。
她气得发疯,抓起院里的铁锹柄就往大姐身上抽。
"你个死丫头,偷东西还有理了?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铁锹柄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姐咬着牙不吭声,身上的衣裳很快就被打烂了。
我躲在门后看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母亲一下一下地打,大姐的背上都是血印子。
打到后来,大姐身子一软,晕死过去了。
母亲这才停手,扔下铁锹柄,骂骂咧咧进了屋。
我和二姐赶紧把大姐扶进屋,给她擦洗伤口。
大姐身上到处都是青紫的印子,有些地方皮都破了。
二姐哭得稀里哗啦:"姐,你为啥要替铁子顶罪?"
大姐虚弱地笑了笑:"你们是我弟弟妹妹,我不护着你们护着谁?"
我跪在大姐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大姐摸摸我的头:"记住了,以后不许偷东西,知道吗?"
我使劲点头,心里发誓再也不欺负大姐了。
从那以后,我对大姐的态度彻底变了。
我开始暗中保护大姐,母亲要打她的时候,我就装肚子疼转移注意力。
有好吃的,我也偷偷给大姐留着。
二姐看我变了,也慢慢改了对大姐的态度。
但真正让我和二姐对大姐死心塌地的,是二姐生病那次。
二姐十二岁那年冬天,突然病倒了。
高烧不退,烧得人都迷糊了,嘴里直说胡话。
赤脚医生来看过,说是急症,得赶紧送镇上医院。
还说得买药,不然命都保不住。
母亲听说要花钱,脸色立马就变了。
"花那冤枉钱干啥?大不了就是死,死了还省口粮呢。"
父亲劝了几句,说二姐好歹是他亲生的。
母亲直接把碗摔了:"亲生的咋了?养不活就别养了。"
我抱着二姐哭,二姐烧得人都不认识了。
她抓着我的手,虚弱地说:"铁子,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拼命摇头,眼泪掉在二姐脸上。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但我心里也没底,没钱买药,二姐真的撑不住。
就在这时候,大姐站起来了。
她换上破旧的棉袄,围上围巾,拿起家里仅有的一点钱。
"我去镇上想办法。"
母亲冷笑:"你能想啥办法?别做梦了。"
大姐没理她,转身就走了。
那天晚上特别冷,外头下着雪,风刮得呼呼响。
大姐就这么走了,一夜没回来。
第二天没回来,第三天还是没回来。
我和父亲急得团团转,以为大姐出事了。
第四天清晨,大姐终于回来了。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嘴唇干裂得都流血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但她手里拎着一包药,还有几块钱。
"这是给兰儿的药,赶紧给她吃。"
母亲抢过钱数了数,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钱,你哪来的?"
大姐没回答,转身就往床上倒。
她一倒下就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三天三夜下来,大姐累得吐了血,整个人都虚脱了。
但她还是坚持把药买回来,把钱带回来。
二姐吃了药,烧慢慢退了下去,命算是保住了。
但大姐却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我和二姐守在大姐床边,哭得眼睛都肿了。
二姐抓着大姐的手,哭着说:"姐,以后我再也不欺负你了,再也不了。"
我也发誓:"姐,等我长大了,一定护着你,谁也不许欺负你。"
大姐虚弱地笑了,眼角还挂着泪。
"傻孩子,姐不怕吃苦,只要你们好好的,姐吃再多苦都愿意。"
从那以后,我和二姐对大姐的态度彻底变了。
我们开始主动帮大姐干活,抢着做家务。
有好吃的,我们都先想着给大姐留着。
母亲看见了,还骂我们没出息。
但我们不在乎,大姐对我们这么好,我们不能再欺负她了。
村东头住着个瘸子,姓周,村里人都叫他周瘸子。
这人三十多岁,长得挺高,但一只眼睛瞎了,一条腿也瘸了。
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
他那只瞎眼特别吓人,眼珠子发白,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村里人都说他命硬克妻,克死了三个媳妇。
但这说法也不知道真假,反正他一直是一个人过。
周瘸子性格特别孤僻,平时除了干活,谁也不搭理。
他每天就待在自己院子里做木工活,大门紧闭,从不跟人来往。
村里人背地里议论他,说他心理不正常,可能是个疯子。
有孩子经过他家门口,都要绕着走,生怕被他抓进去。
但周瘸子的手艺是真好,做出来的家具结实耐用。
桌椅板凳、门窗柜子,样样都做得漂亮。
方圆十里的人,要做家具都来找他。
可就是因为他那张脸太吓人,加上那条瘸腿,没人愿意跟他多说话。
大家都是把活交给他,说好价钱,然后就走。
等家具做好了,再来取,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周瘸子也不在乎,还是一个人埋头干活。
大姐十六岁那年春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天母亲让大姐去河边洗全家的衣裳,大姐挑着一大筐衣裳就去了。
河滩的石头被水冲刷得特别滑,稍不注意就会摔倒。
大姐洗到一半,一脚没踩稳,整个人摔进了浅水里。
脚踝扭伤了,肿得跟馒头似的,疼得她站都站不起来。
洗衣盆也被水冲走了,顺着河水漂得老远。
大姐一瘸一拐走回家,浑身湿透,脸色惨白。
母亲看见了,不但不心疼,还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你个废物,连个衣裳都洗不好,盆还给我弄丢了。"
"那盆可是我花钱买的,你赔得起吗?"
大姐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母亲骂累了,让大姐自己去屋里歇着,脚肿成那样也不管。
第二天清早,我起来上茅房,看见门口多了个新洗衣盆。
盆是新的,木头的,做得特别结实。
旁边还放着一副木板做的夹板,明显是给大姐固定脚踝用的。
我拿给大姐看,大姐眼眶红了。
"这是谁送的?"
大姐摇头,但我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村里能做出这么好木工活的,就只有周瘸子。
后来类似的事越来越多。
家里的砍柴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磨得锋利无比,切菜都特别快。
破了洞的木桶也被修好了,桶底还钉了铁皮,更结实了。
断了的扁担更是直接换成了新的,木头打磨得光滑,挑起水来不磨肩。
这些东西都是悄无声息出现的,像是有人在暗中帮我们。
有一次我起得早,想看看到底是谁送的。
天刚蒙蒙亮,我就趴在窗户边上往外看。
果然,周瘸子拄着拐杖从我家门口走过。
他手里拿着刚修好的锄头把,看见我趴在窗户上,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锄头把放在门口,转身就走。
我赶紧跑出去,想追上他道谢。
"周瘸子,等等!"
周瘸子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特别苍白,那只瞎眼让人不敢直视。
我有点怕,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谢谢你帮我们。"
周瘸子摆摆手,声音很低:"不用谢。"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孤单。
从那以后,我们都知道是周瘸子在暗中帮忙。
但父母却不这么想。
母亲警告大姐,让她离那个瘸子远点。
"那种人命硬,沾上了没好事。"
"你一个大姑娘,要是跟他有什么瓜葛,名声就毁了。"
父亲也说:"秀儿,你娘说得对,那人虽然手艺好,但到底是个残废。"
"你别跟他走得太近,免得惹人闲话。"
大姐点点头没再吭声。
1976年夏天,老天爷像是疯了似的。
从六月中旬开始,雨就没停过。
一开始是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后来越下越大,变成了瓢泼大雨。
雨水大得像有人在天上泼,砸在地上啪啪响。
村后头那条河,平时水不深,最多到膝盖。
但连着下了半个月雨,河水暴涨,眼看着就要漫过堤坝。
村里的壮劳力都被调去加固河堤,日夜不停地干。
他们用麻袋装土,一袋一袋往堤坝上垒。
但雨实在太大了,土都被雨水冲得稀烂,根本挡不住。
大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还是拼命干。
因为大家都知道,堤坝要是决口了,整个村子都得淹。
父亲也去帮忙了,每天早出晚归,浑身泥水。
我想去帮忙,父亲不让,说我太小,去了也帮不上忙。
大姐每天给父亲准备干粮和水,让他带着。
母亲却在家里念叨:"这鬼天气,啥时候是个头啊。"
七月初的一个晚上,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
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风刮得呼呼的,吹得屋顶的瓦片都在响。
我们一家人挤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都慌得很。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紧接着,有人在外头大喊:"不好了!堤坝决口了!"
"水来了!大家快跑!"
父亲脸色大变,抓起油灯就往外冲。
"快!收拾东西,往高处跑!"
母亲吓得脸都白了,抓着我和二姐就要往外跑。
大姐冲进屋里,抱起粮食袋子和几件衣裳。
"铁子,兰儿,快走!"
我们刚跑出院子,就看见黑压压的洪水冲过来了。
水浪有一人多高,裹着树枝、石头、各种杂物,呼啸而来。
那声音像野兽在吼叫,让人腿都软了。
父亲大喊:"别管东西了,快跑!"
但来不及了,洪水已经冲进了村子。
水势太猛,一下子就漫到了膝盖。
我们在水里挣扎着往前走,水越来越深,很快就到了腰。
母亲吓得尖叫,拉着我和二姐拼命往前跑。
父亲回头去抢救家里的粮食,想多拿点出来。
就在这时候,院墙被水冲塌了。
"轰隆"一声巨响,砖头泥土全塌下来了。
父亲躲闪不及,被砖头砸中了腿,当场倒在水里。
大姐看见了,尖叫一声:"爹!"
她冲过去,把父亲从水里拖起来。
父亲的腿被砸伤了,站都站不起来,疼得直哼哼。
大姐背起父亲,在齐腰深的水里艰难前行。
我和二姐扶着母亲,跟在后头。
母亲吓得魂都没了,整个人瘫软无力,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话。
水越来越深,路越来越难走。
到处都是哭喊声,有人被水冲走了,抓着树枝拼命呼救。
好不容易爬到村头的高台上,我们一家人都瘫倒在地上。
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大姐脸色苍白,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的腿肿得跟萝卜似的,碰都不能碰。
母亲受了惊吓,眼神呆滞,嘴里念叨着:"完了,都完了。"
那一夜,村里到处都是哭声。
有人找不到家人,在高台上哭着喊名字。
有人抱着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雨还在下,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天亮了,雨终于小了些。
水慢慢退了一点,露出被淹的房屋和田地。
我们回到家,整个院子都成了废墟。
房子虽然没塌,但里头全是泥水,什么都泡坏了。
粮食全被冲走了,衣物被泡得稀烂。
锅碗瓢盆散落一地,能用的没几个。
母亲看着这一切,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可咋办啊,咋办啊!"
父亲躺在床上动不了,腿肿得吓人,碰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大姐和二姐开始收拾家里,把能用的东西捡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比洪水还可怕。
村里到处都是废墟,生产队的粮仓也被淹了大半。
粮食全泡在水里,发霉变质,根本没法吃。
队长召集大家开会,说粮食不够了,只能先紧着小孩和老人。
其他人得自己想办法,能挺就挺,挺不过去也没办法。
村里家家户户都缺粮,谁也帮不了谁。
我那会儿十四岁,二姐十六岁,都还是半大孩子。
我们去生产队干活,但因为年纪小,挣的工分少得可怜。
一家人拼命干活,换回来的粮食根本不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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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只能喝稀得照人影的粥,有时候连野菜都挖不到。
村里开始有人饿死,都是些老人和小孩。
死了人,也没钱办丧事,就裹张破席子,埋在田地边上。
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有,草草了事。
我们家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难。
父亲的腿伤得重,躺在床上动不了,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
母亲受了惊吓,精神出了问题,整日疯疯癫癫。
她有时候对着墙说话,有时候突然大笑,有时候又哭得撕心裂肺。
问她话,她也不答,只是念叨着听不懂的话。
家里的重担全压在大姐身上。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生产队干活。
挖地、挑粪、割麦子,什么活都干。
干到天黑才回来,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每天饿得头晕眼花,走路都打晃。
二姐本来身体就弱,这一饿更扛不住了。
九月初的一天,二姐突然病倒了。
她躺在床上,浑身发烫,烫得吓人。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像火炉。
"姐,兰儿病了,烧得好厉害。"
大姐赶紧过来,看见二姐烧得迷迷糊糊,脸色大变。
"铁子,快去叫赤脚医生!"
我跑去叫赤脚医生,医生来看了看,脸色凝重。
"这是伤寒,得吃药,还得补充营养,不然命都保不住。"
大姐抓着医生的手:"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妹妹。"
医生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救,是你们家有钱买药吗?"
"这药得去镇上买,没有十块八块的买不到。"
"还得吃好的,补充营养,不然光吃药也没用。"
大姐愣住了,十块钱,对我们家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医生摇摇头,留下几包草药,说先吃着,能撑一阵是一阵。
说完就走了,大姐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二姐的病越来越重,每天高烧不退。
她躺在床上,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我。
有时候她突然睁开眼,抓着我的手:"铁子,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拼命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你要好好的。"
但我心里也没底,没钱买药,没有营养补充,二姐真的撑不住。
我也开始不对劲了,因为长期饿肚子,身上开始浮肿。
先是脚肿,后来腿也肿了,最后脸都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大姐看着我和二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每天晚上抱着我们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都怪姐没本事,连你们都养不活。"
我想安慰她,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大姐开始四处求人借粮,跪在地上磕头,求人救救我们。
但那年头,谁家都自顾不暇,谁还管别人死活?
大家看见大姐来借粮,都关上门,装作没看见。
有人甚至说:"你家那俩孩子,看着就活不了了,借了也是白借。"
大姐跪在人家门口,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但没人开门。
她从早上跪到晚上,最后被邻居大婶拉回来。
"秀儿,别求了,求也没用,这年头谁家都难。"
大姐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已经哭干了。
眼看着二姐的气息越来越弱,我也走不动路了。
大姐每天守着我们,眼睁睁看着我们一天天虚弱下去,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候,周瘸子来了。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外头刮着冷风,冷得刺骨。
周瘸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来到我家门口。
他背着个背篓,里面装着东西,鼓鼓囊囊的。
大姐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见周瘸子站在门外。
昏暗的灯光下,周瘸子的脸显得格外苍白,那只瞎眼在灯光下泛着白光。
"周瘸子?这么晚了,你……"
周瘸子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把背篓放下,从里面掏出一袋粮食和十块钱。
那袋粮食有十来斤,都是杂粮,小米、玉米面、高粱米都有。
十块钱在当时简直就是救命的东西,能买好多药了。
大姐愣住了,看着地上的粮食和钱,眼泪唰地流下来。
"周瘸子,这……这是给我们的?"
周瘸子点点头,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这些粮食和钱,够你弟弟妹妹撑过这个冬天。"
大姐激动得浑身发抖,跪下就要给周瘸子磕头。
"周瘸子,你救了我们全家,这恩情……"
周瘸子往后退了一步,打断她的话。
"别急着谢,我有个条件。"
大姐抬起头,眼里满是警惕和不安。
"什么条件?"
周瘸子盯着大姐,一字一句地说:"嫁给我,做我媳妇。"
院子里静得可怕,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姐的脸刷一下白了,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说什么?"
周瘸子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半点波动。
"嫁给我,这些粮食和钱就是你的,以后我还会继续帮你家。"
"你弟弟妹妹的命,我能保住。"
大姐猛地站起来,身子摇晃着,差点摔倒。
"不可能!我宁可饿死,也不会嫁给你这个瘸子!"
周瘸子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默默捡起地上的粮袋和钱,往背篓里装。
"那好,我走了。"
他转身就要走,大姐却突然冲上去,拦住他。
"你等等!"
周瘸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大姐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怕别人说闲话,怕毁了自己的名声?"周瘸子冷冷地接了一句。
大姐摇头,声音哽咽:"不是,我只是……"
周瘸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瞧不上我这个残废,这也正常。"
"但我也不勉强你,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背起背篓,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和落寞。
大姐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她看着周瘸子远去的背影,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躲在门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心里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天夜里,二姐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她的体温越来越高,整个人烧得跟火似的。
嘴里说着胡话,有时候喊娘,有时候喊我和大姐。
她抓着大姐的手,虚弱地说:"姐,我好冷,好冷啊。"
大姐把自己的被子盖在二姐身上,紧紧抱着她。
"兰儿,别怕,姐在这儿,姐不会让你有事的。"
但二姐的情况越来越糟,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也不行了,肚子胀得跟石头似的,疼得冷汗直冒。
整个人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
大姐守在我们身边,一夜没合眼。
她的眼泪已经哭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眼眶和绝望的神情。
天快亮的时候,二姐突然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大姐,虚弱地笑了笑。
"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大姐拼命摇头,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
"不会的,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二姐摸了摸大姐的脸:"姐,你别难过,我死了就不拖累你了。"
"你和铁子要好好活着,知道吗?"
大姐嚎啕大哭,抱着二姐不撒手。
"不要,你不能死,你不能丢下姐。"
我躺在旁边,想哭,但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大姐站起来,去屋里翻出家里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蓝布褂子。
那是她十六岁生日时,父亲给她做的,她一直舍不得穿。
她换上那件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头绳扎起来。
然后她打了盆水,仔细洗了脸,还抹了点母亲的雪花膏。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姐,你要去哪儿?"
大姐没回答,她走到我和二姐床边,在我们额头上各亲了一下。
"活下去,等姐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带着一种决绝。
我想抓住她,但手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二姐哭着喊:"姐,你要去哪儿?别走,别丢下我们。"
大姐背过身去,肩膀抖动着,显然在哭。
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最后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得很慢,背影在晨光中显得那么瘦弱,那么决绝。
我知道她去哪儿了。
她去了村东头,去了周瘸子家。
那天上午,整个村子都知道了一件事。
张家的大丫头张秀,嫁给周瘸子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村。
大家都说,张秀这丫头是疯了,居然嫁给那个又瘸又瞎的残废。
有人说她是自甘堕落,有人说她是被逼无奈,还有人说她是脑子进水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事已经成了定局。
大姐去周瘸子家的时候,天刚亮。
她敲开门,周瘸子看见她,明显愣住了。
大姐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昨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周瘸子沉默了很久,久得大姐以为他要反悔了。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大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最后,周瘸子点了点头。
"算数。"
大姐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我嫁给你,但你得说到做到,救我弟弟妹妹。"
周瘸子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更大的布包。
"这是三十斤杂粮,还有二十块钱,够你家撑一阵子了。"
大姐接过布包,手都在抖,布包沉得她差点拿不住。
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布包上。
周瘸子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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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周家的人了。"
"进来吧,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大姐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最后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那里有她的弟弟妹妹,有她放不下的牵挂。
然后她转身,跨进了周瘸子家的门槛。
当天下午,粮食和钱就送到了我家门口。
是周瘸子让邻居大婶送来的,大婶一进门就开始嚼舌根。
"哎呦,你家秀儿这是嫁给周瘸子了?这丫头也真是想不开。"
"那周瘸子又瘸又瞎的,嫁给他能有啥好日子过?"
"依我看啊,你家秀儿这辈子算是毁了。"
母亲从床上爬起来,看见那一大包粮食,眼睛都直了。
她抓着钱,一张一张数,手都在抖。
"这么多钱,这么多粮食……"
父亲躺在床上,脸色难看得要死。
他看着那些粮食和钱,眼里全是愧疚和痛苦。
"秀儿……秀儿这是用自己换来的……"
我和二姐吃着大姐用自己换来的粮食,每一口都像在吃刀子。
二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怪我,都怪我拖累了姐。"
"要不是我生病,姐也不用嫁给那个瘸子。"
我握紧拳头,咬牙切齿:"等我好了,一定要把姐接回来。"
"我不能让姐为了我们毁了一辈子。"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命,我和二姐都吃上了药,喝上了粥。
二姐的烧慢慢退了下去,我身上的浮肿也消了些。
我们的命是保住了,但大姐却再也回不来了。
村里彻底炸开了锅,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
"张秀这丫头可真是可怜,为了俩弟弟妹妹,把自己搭进去了。"
"周瘸子那人可阴着呢,这是趁人之危,无耻!"
"张秀嫁过去能有啥好日子?指不定天天被虐待。"
"那周瘸子性格古怪,说不定会把张秀打死。"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心如刀绞。
大姐是为了我和二姐才嫁过去的,她会过得好吗?
从那天起,大姐再也没回过家。
我们去周瘸子家,想看看大姐过得怎么样。
但周瘸子家的院门整日紧闭,敲门也没人应。
我和二姐在门外喊:"姐,开门啊,是我和兰儿。"
喊了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
周瘸子站在门口,脸色冰冷,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狠劲。
"她很好,你们别来打扰。"
二姐哭着求他:"周瘸子,让我们见见姐吧,就看一眼。"
周瘸子摇头,声音冷得像冰:"不行,她需要安静。"
"你们走吧,以后别来了。"
说完他直接把门关上了,任凭我们怎么敲都不开。
我气得想踹门,但被二姐拦住了。
"铁子,别冲动,万一惹恼了周瘸子,姐会更惨的。"
我们只能走,心里憋着一股火,却无处发泄。
回家的路上,二姐一直在哭。
"铁子,你说姐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咬着牙:"肯定不好,那周瘸子把姐关起来,肯定是在虐待她。"
"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把姐救出来。"
村里的流言越传越邪乎,越传越吓人。
邻居家的王婶说,她半夜听见周瘸子家传出女人的哭声。
"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就说嘛,张秀嫁给那个瘸子,肯定没好日子过。"
更有人添油加醋,说大姐被虐待得不成人形。
"听说周瘸子脾气古怪,动不动就打人。"
"张秀那么瘦弱,哪经得起打?"
"我看啊,张秀这丫头活不了多久了。"
这些话传到我和二姐耳朵里,我们急得团团转。
二姐拉着妇女主任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主任,您得帮帮我姐,她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妇女主任也犯难,毕竟周瘸子没违反啥规矩。
"你姐是明媒正娶嫁过去的,人家夫妻的事,咱也不好管啊。"
"再说了,周瘸子也没犯啥错,咱们总不能因为流言就去砸人家门吧?"
但妇女主任看我们哭得可怜,还是答应去周瘸子家看看。
她敲开周瘸子家的门,周瘸子开门后,脸色依然冰冷。
"妇女主任,有事吗?"
妇女主任咳嗽一声:"周瘸子,村里人都在传,说你家秀儿过得不好。"
"你能不能让我们看看她?大家也好放心。"
周瘸子冷冷地说:"她好着呢,不信你们可以等着。"
"但现在不行,她需要休息。"
说完他又把门关上了,留下妇女主任在门外发愣。
妇女主任回来跟我们说:"你大姐应该没事,周瘸子不像是会害人的人。"
"你们就放心吧,过段时间再去看看。"
但我们根本不信,大姐要是真的好,为啥不让我们见?
肯定是出了事,周瘸子才把她藏起来的。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我和二姐来说,每一天都像是在煎熬。
我们拼了命攒钱,想要把大姐赎回来。
白天下地挣工分,晚上编筐子、编草席,拿到镇上卖。
二姐的手指被竹篾划破无数次,鲜血把竹篾都染红了。
她的手上全是伤口,有些伤口还化了脓,疼得她直掉眼泪。
但她咬着牙坚持,一刻也不停。
我去河滩捡废铁,背着沉重的铁块往镇上走。
铁块硌得肩膀生疼,肩膀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摔倒了,铁块砸在身上,疼得我爬不起来。
但我还是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每次路过周瘸子家,我都恨不得冲进去把大姐抢出来。
但我知道,我还没有那个本事。
我得攒够钱,拿着钱去赎大姐,光明正大地把她接回来。
父亲的伤慢慢好了,但对大姐的事只字不提。
每次我提起大姐,他就叹气,然后转移话题。
"铁子,别提了,提了也没用。"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爹,大姐为了救我和二姐,嫁给了周瘸子。"
"您就一点都不心疼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眼眶红了。
"心疼,怎么能不心疼?那是我的亲闺女啊。"
"但事已至此,我又能怎么办?"
"铁子,你姐她……她也是为了你们,她是个好孩子。"
父亲说完这话,转过身去,肩膀抖动着,明显在哭。
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哭,心里更难受了。
母亲倒是说过一次,而且说得特别难听。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死活都是人家的了。"
"再说了,她本来就不是我亲生的,死了也跟我没关系。"
我听了差点没忍住动手,但被父亲拦住了。
"铁子,别跟你娘一般见识,她就是这脾气。"
父亲拉着我出去,低声说:"你姐的事,爹心里有数。"
"但爹也没办法,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你和兰儿好好攒钱,等攒够了,就去把你姐接回来。"
"到时候爹跟你们一起去,给你姐撑腰。"
我点点头,心里更坚定了。
两年间,村里的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
洪灾的伤痕被时间抹平,大家又开始为生计奔波。
田地重新耕种,房子重新修缮,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但周瘸子家的院门依然紧闭,大姐依然杳无音信。
村里的流言也越来越可怕,越来越离谱。
有人说大姐已经死了,被周瘸子埋在院子里。
有人说大姐疯了,整日被锁在屋里,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还有人说大姐被周瘸子打残了,手脚都断了,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每听一次,心就疼一次。
1978年秋天,我和二姐终于攒够了两百块钱。
这是当年那十块钱的整整二十倍,我们整整攒了两年。
二姐把钱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数给我看,眼里闪着泪光。
"铁子,够了,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把姐接回来。"
我点头,眼眶发热:"走,咱们去找妇女主任,让她做个见证。"
妇女主任听说我们要去接大姐,叹了口气,脸上全是担忧。
"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两年了,你大姐恐怕……"
她没说下去,但那个意思我们都懂。
我咬着牙:"不管咋样,我都要见到我姐,哪怕她真的出事了,我也要见到她。"
妇女主任点点头:"那行,我跟你们一起去,给你们做个见证。"
我们带着钱和妇女主任,直奔村东头。
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大家都跟在我们身后。
"快看,张家的孩子要去接他们大姐了。"
"啧啧,两百块钱啊,这得攒多久。"
"也不知道张秀还活着没,周瘸子那脾气,指不定早就……"
"别瞎说,等会儿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些窃窃私语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握紧了拳头。
姐,你一定要好好的,你一定要活着。
二姐紧紧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铁子,你说姐会不会……"
我打断她:"别瞎想,姐肯定没事,她那么坚强,不会有事的。"
但我自己心里也没底,两年了,谁知道大姐过得怎么样?
终于到了周瘸子家门口。
那扇破旧的木门紧紧关着,上面的油漆都剥落了,露出灰黑的木头。
门上还积着厚厚的泥垢,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院子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任何声音,像是没人住似的。
我深吸一口气,心跳得厉害,像是要跳出胸膛。
二姐抓着我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举起攥着布包的手,对着院子大喊:"周瘸子!你给我出来!"
没人应。
我急了,抬脚就是一脚。
"哐当!"
我一脚踹开了周瘸子家的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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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被踹得向内倒去,扬起一片尘土。
我举起手里的布包,声嘶力竭地吼:"周铁匠!老子带了两百块钱,整整二十倍的钱!把我大姐还给我!"
我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带着两年的愤怒和心痛。
二姐跟在我身后,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但眼神里全是决绝。
妇女主任也跟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担忧。
围观的村民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都等着看大姐被虐待的惨状。
可当尘土散去,看清院子里的景象时。
我手里的布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