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陆沉,在公司干了五年,业绩前三,却始终是个小主管。部门总监李静,四十岁离异,出了名的强势狠辣。这次上海出差,她偏偏只带了我一个人。到了酒店才发现,只剩一间大床房。她二话不说拽我进去,眼神玩味:“怕我吃了你?”我攥紧了口袋里的录音笔。
第一章
上海虹桥的雨下得黏糊糊的,像这座城市惯有的精明算计。我跟在李静身后走出航站楼时,她那双Jimmy Choo的鞋跟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我提着公文包和她的行李箱,保持着一米左右的恰当距离。
“陆沉,你来公司五年了吧?”她忽然侧过头问了一句,风衣下摆被风吹起一角。
“五年零三个月。”我回答得很精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已经在出口等着,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李静先上了车,我放好行李,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她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直接去酒店。”她说。
车子驶入延安高架,雨刷有规律地摆动。我拿出手机看了眼行程安排:明天上午和恒通集团的谈判,下午参观对方工厂,后天返程。这个项目价值八千万,公司盯了半年,李静亲自出马也在情理之中。但我不理解的是,她为什么点名要我来。
部门里比我资深的大有人在,论资历,论人脉,怎么排都轮不到我。除非……她想找个好拿捏的。
恒通这个项目我确实跟了三个月,从初步接触到方案制定,百分之六十的案头工作都是我在做。但按照公司的尿性,功劳从来都是领导的。我无所谓,拿钱办事,从不指望谁的赏识。
到了酒店,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姑娘,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利落。“李静女士,您预订的是一间行政大床房。”她面带职业微笑说。
李静皱眉:“我订的是两间。”
“非常抱歉,我们的系统显示您只订了一间。今天因为展会,全城酒店爆满,确实无法协调出另外一间了。”前台姑娘歉意地鞠了一躬,“我们可以为您提供加床服务。”
气氛瞬间微妙起来。李静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我主动开口:“没事,我去附近找找别的酒店。”
“找了,都没房了。”前台姑娘又补了一刀。
李静忽然笑了,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她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个四十岁的女人。“怕啥?一间就一间,还怕我吃了你?”
她拽着我往电梯方向走,前台几个工作人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我觉得自己像个被押解的犯人,偏偏还不能反抗。电梯门关上,她松开我的手腕,靠在电梯壁上打量我。
“陆沉,你觉得我漂亮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我看着她,保养得确实不错,五官端正,身材匀称,身上有股成熟的香水味。但公司里关于她的传闻太多了,有人说她和某个副总有一腿,有人说她靠睡上去的,也有人说她手段狠辣,把竞争对手整得身败名裂。
“李总气质很好。”我给了个标准答案。
她嗤笑一声:“你倒是谨慎。”
房门打开,房间确实不错,落地窗外是陆家嘴的夜景,雨雾中灯火辉煌。我主动说:“我睡沙发就行。”
“随你。”她脱掉风衣,露出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连衣裙,身材曲线一览无余,“你先洗澡还是我先?”
“您先。”我打开行李箱,拿出电脑,坐到书桌前。
她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打。口袋里的录音笔贴着大腿,硌得有些疼。这是我来之前买的,不是为了对付李静,而是习惯使然。在这个公司待久了,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浴室门开了,她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我低着头敲键盘,假装在处理邮件。
“装什么装?”她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我椅背上,呼吸喷在我耳边,“方案我都看过了,你做得很好。但你知道,方案再好,最后拍板的还是人。”
我转过头,她离我很近,近到能看到她眼角细密的皱纹。我笑了:“李总说得对。”
“所以你要不要……让人拍板?”她的手指顺着椅背滑到我肩膀上。
我站起来,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我去洗澡。”
她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去吧。”
我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陆沉,你在这家公司待了五年,从二十二岁到二十七岁,青春都喂了狗。你的方案被领导拿去邀功,你的建议被当成耳旁风,你的升职申请被压了三次。你以为是你不够努力,后来才明白,是因为你不够听话。
不够听话。
这四个字是上次绩效面谈时李静亲口说的。她坐在大班椅后面,翘着腿,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陆沉,你能力没问题,就是太有想法了。你要学会服从,学会站队。”
我当时没吭声,回去就把简历挂了出去。但该死的疫情让整个行业都在收缩,跳槽并不容易。
我关了水,换好衣服出来。李静已经躺在床上了,裹着被子,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房间里的灯调得很暗,营造出一种暧昧的氛围。我走到沙发边,把靠垫摆好,合衣躺下。
“陆沉,你就这么怕我?”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不是怕,是尊重。”我闭着眼睛说。
“尊重?”她笑了,“你在公司五年了,还是个主管。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接话。
“因为你不够狠。”她说,“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不吃人,人就吃你。我对你一直很看重,但你要懂得投桃报李。”
“李总,我困了。”我说。
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到她翻身的声音,然后是下床的动静。脚步声越来越近,沙发凹陷下去,她坐到了我身边。
“别装了。”她俯下身,头发垂到我脸上,痒痒的。
我猛地坐起来,和她面对面,鼻尖几乎碰到鼻尖。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沐浴露味道,也能看到她眼底的那抹势在必得。她不是对我这个人感兴趣,她是对“可控”感兴趣。一个能被她用身体拿捏住的下属,以后绝对服服帖帖。
这个算盘打得确实好。
可我陆沉,偏偏不是个愿意被人拿捏的人。
“李总,我有女朋友。”我说。
她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深:“有女朋友怎么了?这个圈子里,谁还没个三妻四妾?”
“我没有那个习惯。”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今晚您好好休息,我去大堂坐一晚。”
“你站住。”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转过身,她站在沙发边,浴巾有些松散,但她浑然不觉。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撩拨的意味,而是带着一种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
“陆沉,你以为你是谁?”她说,“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我看着她,笑了:“李总,您确定要用这种方式?”
“我做什么了?”她反问,“我让你和我住一间房,我骚扰你了吗?我是你领导,你大半夜跑出去,出了事谁负责?”
这个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风情万种,现在立刻摆出一副领导的威严。我忽然明白了,她从来就没打算真的怎么样。这是一个局,不管我接不接,她都是赢家。
如果我就范,她就多了一个听话的走狗。如果我拒绝,她就把今晚的事包装成我的不配合、不识相、不给领导面子,回去有的是办法收拾我。
厉害,真厉害。
我走回沙发边,坐下,拿出手机按了几下。
“你干什么?”她警觉地问。
“录音。”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赫然显示着正在录音的界面,“从您说‘怕啥’开始,到现在,一字不落。”
她的脸色变了。
“李总,您放心,这份录音我不会乱用。”我说,“但只要我在公司一天,您就别想用今晚的事拿捏我。您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明天就开了我。但我不保证这份录音不会出现在别人的邮箱里。”
“你敢威胁我?”她的声音尖利起来。
“不敢。”我说,“我只是个想安安稳稳打工的人。您不惹我,我不惹您。您非要搞我,那咱们就试试谁的筹码多。”
对峙了几秒钟,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陆沉,你行,你真行。五年了,我头一次看走眼。”
她转身回到床上,关掉床头灯。
我躺在沙发上,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一幕,我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但声音稳得出奇。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反而会异常冷静,这是我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学会的道理。
灯灭了,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雨还在下,黄浦江上的游轮闪烁着微弱的灯光。我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来了。李静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下楼去买了两杯咖啡和两份早餐。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坐在床边,头发散乱,没了昨晚的气势。
“李总,早餐。”我把咖啡和面包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谢了。”
我退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今天谈判的资料。房间里安静得只剩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咖啡杯碰撞声。
谈判定在上午十点,恒通集团总部大楼。我穿好西装,打好领带,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李静也换上了正装,一身剪裁精良的灰色套装,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和昨晚判若两人。
电梯里,她站在我前面,忽然开口:“陆沉,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说。
她没再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率先走出去,步伐稳健,气场全开。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米的距离,一切都和昨天刚下飞机时一模一样。但有些东西变了,我们都知道。
恒通集团的谈判比预想中顺利。对方的王总五十多岁,精明干练,对方案提出了几个关键问题,正好是我提前做准备的。李静对业务不太熟,几次都是我把话题接过来,用数据和案例说服对方。
谈判结束后,王总主动和我握手:“陆主管很专业,这方案是你做的吧?”
我看了一眼李静,她脸色如常。我说:“是我们团队共同完成的。”
王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年轻人,不错。”
回酒店的路上,李静一言不发。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表情,阴晴不定。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今天的谈判,我表现得太过出色,风头盖过了她。在王总眼里,我才是这个项目的核心。这对一个控制欲极强的领导来说,是最大的冒犯。
回到酒店房间,她放下包,转身对我说:“陆沉,你今天的表现我很满意。回去之后我会跟上面提,升你做高级主管。”
这话听着像是褒奖,但我心里清楚,这是在安抚我。高级主管,听起来升了一级,实际上还是在她手下,多了几千块工资,却要承她的情。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漂亮。
“谢谢李总。”我笑了笑,“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我想申请调去华南事业部。”
她愣住了。华南事业部是公司新成立的分支机构,说白了就是去开拓市场,艰苦不说,前途未卜。但对我来说,这意味着远离她的势力范围。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忽然笑了:“好,我帮你递申请。”
我知道她为什么笑得那么痛快。在她看来,我这是在逃。一个主动请调去偏远地区的人,等于自动放弃了总部的发展机会。她不用费一兵一卒,就把我这个隐患打发走了。
但她的算盘,打得太早了。
第二章
回到公司的第三天,我递交了调去华南事业部的申请。行政部的小刘接过申请表的时候,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傻子:“陆哥,你认真的?那边才刚起步,连办公室都是租的。”
“认真的。”我说。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快。下午去茶水间接水,就听到隔壁工位几个同事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陆沉申请调去华南了。”
“疯了吧?放着总部不待,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听说是在上海得罪了李静,待不下去了。”
“我就说嘛,李静那个人,谁跟她走得近谁倒霉。”
我端着水杯从他们身后走过,几个人立刻闭嘴,尴尬地咳嗽。我冲他们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回到工位,电脑上弹出一封邮件。我点开一看,是人事部发来的调令。
“陆沉,即日起调任华南事业部市场总监,负责华南区域业务拓展,下周一报到。”
市场总监。
这四个字让我愣了三秒钟。不是高级主管,是总监。从主管到总监,中间隔了经理、高级经理两个层级。这个跨度,大得离谱。
我盯着邮件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眼花。李静不是说帮我递申请吗?怎么申请变成了升职?
手机响了,是人事总监老周打来的。老周在公司待了十几年,人精中的人精。
“陆沉,收到邮件了吧?”
“收到了,周总。这个……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老周的声音带着笑意,“恒通集团的王总亲自打电话给老板,说你专业能力强,谈判水平高,点名要你负责后续的项目对接。老板很高兴,直接批了你的调令,顺便升了一级。”
我握着手机,脑子飞速转着。王总打电话给老板?这不合理。一个客户,不至于为了一个小主管专门打电话给对方的老板。除非……
“周总,王总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们公司藏龙卧虎,但有些龙被当成了虫。”老周意味深长地说,“老板挂了电话脸色就不太好。你知道的,老板最烦下面的人打压人才。”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那天谈判结束后,王总握着我的手说“年轻人不错”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看了李静一眼。那个眼神,不是一个客户看供应商的眼神,而是一个老江湖看穿一切的眼神。
李静在总部的人缘并不好,她能有今天的位置,全靠业绩撑着。但她打压下属、抢功甩锅的做派,上面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客户亲自打电话来点破,老板再装不知道就说不过去了。
我的调令只是一个信号。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下午三点,李静突然召集部门开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我坐在最后一排,看到她脸色铁青地走进来,把手里的文件夹摔在桌上。
“上周的恒通项目,客户反馈很好。”她扫了一眼众人,“尤其是陆沉在谈判中的表现,值得大家学习。”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我面不改色地点点头,算是回应。
“但是,”李静话锋一转,“项目不是靠一个人能完成的。我希望大家记住,任何成绩都是在公司的平台上、在团队的协作下取得的。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翻译过来就是:陆沉你别飘,你算个什么东西。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同事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我坐在后面,看着李静的表演,忽然觉得很好笑。她明明已经输了,却还要摆出一副赢家的姿态。这种色厉内荏的样子,比认输还难看。
“李总说得对。”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能听清,“恒通项目的方案确实是我一个人写的,谈判也是我一个人准备的,但在李总的领导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下周就要去华南了,以后恒通的事就麻烦李总亲自跟进了。”
我说完站起来,冲李静笑了笑:“李总,我还有事,先走了。”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我走出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李静的声音:“散会!”
我没回头。走廊里遇到了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都用一种看英雄的眼神看我。我加快脚步,走出办公大楼,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女朋友苏晚发来的消息:“调令的事我听说了,晚上一起吃饭?”
我回了个“好”,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王总,是我,陆沉。”
“小陆啊,收到调令了吧?”王总的声音很和蔼,和在谈判桌上判若两人。
“收到了,谢谢王总。”
“谢我什么?我是实话实说。”王总笑了笑,“你们公司的产品没问题,方案也做得不错,但业务是要靠人做的。那个李静,我跟她打过三次交道,每次都是云里雾里,一问三不知。倒是你这个小伙子,踏实,专业,我喜欢。”
“王总过奖了。”
“不过奖。对了,你去了华南,咱们的合作不会受影响吧?”
“不会,我会把项目交接好。”
“交接?”王总哼了一声,“小陆,我跟你说句交心的话。你们老板是个明白人,但下面有些人不明白。你去了华南,天高皇帝远,未必是坏事。好好干,做出成绩来,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王总说得对,做出成绩来,比什么都强。李静能在总部一手遮天,但在华南,她没有手。
周一早上,我拖着行李箱来到了机场。深圳,一座陌生的城市,一个刚成立半年的事业部,一个从头开始的机会。苏晚来送我,她帮我整了整衣领,眼圈有些红。
“去多久?”
“不知道。”我说,“等我站稳了,你来。”
“好。”
过了安检,我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还站在原地,冲我挥手。我笑了笑,转身走向登机口。二十七岁,从一个三百万人口的小城市来到上海,打拼了五年,又从一个两千多万人口的超级都市去了深圳。兜兜转转,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一个调令。
深圳宝安机场,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华南事业部的同事来接我,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陆总好,我叫方瑜,是事业部的行政主管。”她帮我拉过行李箱,“办公室在南山,我先带您过去。”
“叫我陆沉就行。”
“那不行,您是总监,该叫什么就叫什么。”方瑜笑着打开车门,“这边条件比较艰苦,您别嫌弃。”
车子开出机场,上了高速。深圳的天很蓝,云很低,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城中村和高楼大厦交错的景象。方瑜一边开车一边介绍情况:“事业部现在一共十二个人,六个人做销售,三个人做技术,加上我和两个行政。办公室在科兴科学园,租了半层。上半年业绩完成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压力比较大。”
“这边谁在负责?”
“之前是一个副总挂名,上个月调回总部了,现在群龙无首,就等您来。”
我点点头。业绩完成率百分之六十,意味着整个事业部在生死线上挣扎。难怪老板痛快地批了我的调令,这不是什么委以重任,这是让我来收拾烂摊子。
收拾得好,是老板知人善任。收拾不好,是我能力不行。
办公室确实简陋,几排工位,一个单独的隔间就是总监办公室。我放下行李,站在隔间里环顾四周,办公桌上放着厚厚一沓文件,全是上半年的项目资料。
方瑜端了杯水进来:“陆总,下午两点有个全员会议,您要不要先讲几句?”
“好。”
下午两点,十二个人挤在会议室里,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我扫了一眼,大多数是年轻人,眼睛里还带着光。只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翘着腿,表情带着审视。
我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时间轴。
“上半年业绩完成率百分之六十,下半年目标是百分之百。我知道这很难,但老板把我调过来,不是让我来喊口号的。”我转过身看着大家,“我需要知道三件事:第一,我们有什么优势;第二,我们有什么问题;第三,谁的资源还没用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方瑜第一个举手:“陆总,我们这边的技术团队虽然人少,但都很能打。之前恒通那个项目,技术支持就是他们做的,客户反馈很好。”
恒通的项目,技术部分的支持确实是深圳这边做的。我当时在总部只负责方案和谈判,技术对接全是远程连线。我看了角落里那个中年男人一眼:“这位是?”
“赵国强,技术主管。”中年男人抬了抬下巴,“恒通的方案我审过,有问题的地方都是我改的。”
这话带着刺。意思很明确:你陆沉的方案并不怎么样,是我帮你擦的屁股。
我笑了笑:“赵工,恒通的方案确实有你一份功劳。但客户最后拍板,靠的是完整的解决方案,不是单个模块的优化。”
赵国强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方瑜继续介绍情况,我一边听一边在白板上写写画画。一个小时后,我把下半年的目标拆解成了三个阶段,每个阶段的关键节点、责任人、资源需求全部列了出来。
“这是框架,细节我和各位单独聊。”我放下马克笔,“从明天开始,我跟着销售团队跑客户,一个都不落下。”
散会了,方瑜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帮我把咖啡杯收走。我站在白板前,看着刚才写的内容,脑子里还在转。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请问是陆沉先生吗?”
“是我。”
“我是深圳前海法院的,关于一起商业纠纷案件,想请您协助调查。”
我愣住了:“什么纠纷?”
“恒通集团起诉贵司违约,您作为项目负责人,需要配合核实情况。”
我挂掉电话,手微微发抖。恒通集团起诉我们违约?上个月刚谈成的项目,这才几天就出事了?
我拨通王总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拨,直接关机。
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邮箱,看到一封来自法务部的邮件,标题是“紧急:恒通项目诉讼通报”。
“恒通集团以‘核心技术参数造假、方案存在欺诈行为’为由,起诉公司违约,要求解除合同并索赔一千两百万。”
李静,你好狠。
第三章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整整十分钟,把每个字都反复咀嚼了三遍。核心技术参数造假、方案存在欺诈行为,这两个指控任何一个成立,公司都得赔得底裤朝天。而作为项目的实际负责人,我会是第一个被推出去背锅的人。
但有一个问题让我怎么都想不通:方案的每一个参数都是我亲手核实的,所有数据都有原始来源,不可能造假。恒通集团的王总也不是傻子,签约之前他们内部肯定做过尽调,怎么会突然翻脸?
除非,有人在中间做了手脚。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总部法务部的内线。接电话的是法务专员林芝,一个做事一板一眼的姑娘。
“林芝,恒通的起诉状发我一份。”
“陆哥,我正想找你呢。”林芝的声音压得很低,“起诉状的附件里有一份技术参数对比表,把你的方案和恒通自己的检测报告做了对比,偏差高达百分之三十。这个偏差率,已经超出了正常误差范围。”
“我的方案不可能有百分之三十的偏差。”
“我知道,所以我查了一下。”林芝顿了顿,“那份检测报告的出具日期是在你们签约之前,但报告上的检测机构,恒通那边说是你们指定推荐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方案是我做的,但我从来没有推荐过任何检测机构给恒通。这是客户自己的事,轮不到我来插手。
“林芝,你确定恒通说检测机构是我推荐的?”
“起诉状里白纸黑字写着,‘应被告项目负责人陆沉推荐,原告委托某某检测机构进行技术检测’。具体是哪家机构,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刷新了一下邮箱,林芝发来的附件里赫然写着“深圳中测技术有限公司”。这家公司我有印象,恒通项目在方案论证阶段,李静提过一个建议,说可以找第三方检测机构做个背书,增强方案的可信度。我当时觉得这个建议不错,就让她帮忙推荐了几家机构,然后转发给了恒通。
但现在,那封邮件成了“我推荐”的证据。
我翻开邮箱的历史记录,找到了那封转发邮件。内容很简单:“王总,这是我们公司合作过的几家检测机构,供您参考。”下面附了一个名单,深圳中测排在第三位。
转发邮件的原始发件人,是李静。
她在给我发这封邮件之前,就已经和这家检测机构达成了某种默契。恒通选择了中测,中测出了一份有利于恒通的数据,恒通反过来用这份数据告我们违约。而这一切的起点,是我转发的那个名单。
好一个请君入瓮。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李静从上海之行就开始布局了。她故意让我出风头,故意让王总注意到我,甚至可能故意让王总打电话给老板推荐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把我推到前台,让我成为恒通项目的唯一负责人。
然后,她引爆了那颗埋好的地雷。
项目出了事,背锅的是我。她被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可以倒打一耙,说是我擅自推荐检测机构,导致公司陷入被动。
方瑜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新的咖啡:“陆总,您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我接过咖啡,“方瑜,帮我查一下深圳中测技术有限公司的背景,股东结构、主要客户、过往诉讼记录,越详细越好。”
“好,什么时候要?”
“现在。”
方瑜出去了。我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怎么了?”苏晚的声音带着担忧。
“晚晚,帮我做件事。我邮箱里有一封转发邮件,是李静发给我、我再转发给恒通的。你把原始邮件的完整信息截屏保存,包括发送时间、收件人、附件内容。”
“出什么事了?”
“没事,提前做个备份。”
挂了电话,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录音笔。上海那一晚的录音还在,一字不落。但我现在还不能用它。李静在公司的根基太深,一个职场骚扰的录音扳不倒她,反而会让她抓住把柄反咬一口。
我需要更多的东西。
傍晚,方瑜把查到的资料发了过来。深圳中测技术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叫张德利。这家公司成立才两年,最大的客户就是恒通集团的关联企业。更关键的是,张德利名下还有一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和李静前夫的公司是同一栋写字楼。
李静的前夫叫马国良,做建材生意的,三年前离婚。离婚原因据说是马国良出轨,但公司里有人私下说,是李静嫌马国良没出息,甩了他。
一条若有若无的线,把这些零散的信息串在了一起。李静的前夫和检测机构的法人代表在同一栋楼办公,检测机构的最大客户是恒通的关联企业,恒通反过来告我们违约。
这中间藏着什么,呼之欲出。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王总的电话。这次通了。
“王总,方便说话吗?”
“小陆,刚才在开会。”王总的声音听不出异常,“你们公司的律师应该联系你了,这件事我也很意外。”
“王总,我只问您一个问题。”我说,“那份检测报告,是你们公司主动委托中测做的,还是有人推荐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陆,你是聪明人。”王总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件事,我劝你别查太深。”
“为什么?”
“因为就算你查清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王总叹了口气,“我们公司内部也有人不希望这个项目做下去。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了。
恒通集团内部有派系斗争,有人不希望这个项目落地。他们联合了检测机构,做出一份不利的报告,以此为借口主张合同无效。而李静,恰好是他们在公司内部的接应。
这是一个跨越两家公司的阴谋,我只是其中一颗被设计好的棋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深圳的夜晚来得很快,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我看着那些光,心里的烦躁慢慢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
李静想让我背锅,那我就如她所愿。但我要让她知道,这口锅,不是谁都能背得起的。
第二天一早,我给总部发了封邮件,主动承担责任,承认自己在推荐检测机构的过程中存在疏忽。邮件抄送了老板和所有高层。
不出所料,一个小时后,李静的电话打过来了。
“陆沉,你疯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谁让你发那封邮件的?”
“李总,我说的是实话。检测机构确实是我推荐的,我应该负这个责任。”
“你——”她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立刻撤回邮件,就说发错了。”
“邮件已经抄送老板了,撤回没用。”
“陆沉!”她终于控制不住音量,“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笑了笑,“李总,您费了这么大心思把我调到深圳,不就是想让我背这个锅吗?我主动背了,您应该高兴才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我反问,“我知道那个检测机构的法人代表和你前夫在同一栋楼?还是我知道中测最大的客户是恒通的关联企业?李总,您要算盘打得这么响,就别怪人听见声音。”
“你威胁我?”
“我陈述事实。”我说,“我的那封邮件已经发出去,现在全公司都知道我是责任人。如果项目真的出了事,我就是第一个被开除的人。但李总,您觉得我这个人,会不给自己留后路吗?”
“你什么意思?”
“录音。”我说,“上海那一晚的录音,还有您发给我推荐检测机构的原始邮件,我都备份好了。如果哪天我被开除了,这些东西会出现在老板的邮箱里。到时候不光是您,您那个前夫,还有中测的张德利,一个都跑不掉。”
“你在诈我。”
“您试试。”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这一把赌得很大,但我知道李静不敢试。她爬到今天的位置花了二十年,她比我更输不起。
下午,老板的秘书打来电话,说老板要亲自和我视频通话。
视频接通,屏幕那头是一张精明的中年男人的脸。老板姓周,白手起家做到行业前十,不是个善茬。
“陆沉,你的邮件我看了。”周老板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你主动承担责任,这个态度我很欣赏。但你告诉我,这件事,到底是你的疏忽,还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我看着屏幕,沉默了三秒钟。
“周总,我不好说。”
“为什么不好说?”
“因为我还没有证据。”我说,“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检测机构不是我主动推荐的,是李静李总先发给我的名单,我再转发给客户。”
周老板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你继续说。”
“我已经让人查了这家检测机构的背景,发现它的法人代表和李静的前夫有生意往来。而恒通集团内部也有人不希望这个项目做下去,两边一唱一和,才有了今天这个局面。”
“你是说李静联合恒通内部的人,故意搞黄这个项目?”
“我没有证据,不敢这么说。”我说,“但周总,一个八千万的项目,说黄就黄,中间的人一个都跑不掉。我只是个小主管,背锅没问题,但您得有心理准备,这口锅背后站着谁。”
周老板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陆沉,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不知道。”
“你够狠。”周老板说,“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这种人在公司里不好管,但用好了,是把好刀。”
“谢谢周总。”
“别谢。”周老板摆摆手,“这件事我让老周去查,你先别管了。华南那边你给我好好干,恒通黄了,你找别的客户补上。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华南的业绩翻一番。”
“明白。”
视频挂断,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李静那一局,我暂时稳住了。但周老板最后那句话才是真正的考验。三个月,业绩翻一番。他给了我一柄尚方宝剑,但用的是刀锋对着我——做成了,华南事业部站稳脚跟;做不成,不用李静动手,我自己卷铺盖走人。
方瑜敲门进来:“陆总,您让我查的那个检测机构,我又挖到了一点东西。”
“什么?”
“中测的母公司叫德利控股,德利控股的另一个子公司,是恒通集团采购总监的表弟名下的。”方瑜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这个采购总监姓孙,是恒通集团王总的对头。他在恒通干了十五年,手上有实权。”
怪不得王总劝我别查太深。他说的“内部有人不希望这个项目做下去”,指的就是这个孙总监。
我翻着方瑜给的文件,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德利控股的注册地址,在上海浦东,和公司总部在同一个区。我打开地图搜了一下,从公司开车过去,只要十五分钟。
“方瑜,德利控股除了中测,还有哪些子公司?”
“三家,一家做物流的,一家做贸易的,还有一家是投资公司。”方瑜翻了翻资料,“有意思的是,这三家公司都和李静的前夫马国良有业务往来。马国良的建材公司,是德利控股物流子公司的供应商。”
这个网络越织越密,从上海到深圳,从李静到马国良到张德利到孙总监,一环扣一环。八千万的项目,不过是这张网中的一条小鱼。
我合上文件,看向窗外。深圳的夜空很亮,灯光璀璨。苏晚发来消息,说她已经帮我备份好了邮箱里的所有邮件,尤其是李静发来的那几封。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李静为什么选择恒通这个项目来布局?
答案很快浮现。因为恒通项目的体量足够大,大到老板会亲自关注。一旦出事,老板会第一时间过问,而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项目负责人。李静不需要项目真的黄掉,她只需要在老板面前证明我的无能。
但她没想到的是,王总会打电话给老板推荐我。这一下打乱了她的节奏,也让她露出了马脚。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深圳本地的陌生号码。
“陆沉先生,我是《南方都市报》的记者赵敏。我们接到举报,说恒通集团的采购环节存在利益输送,涉案金额可能超过千万。您作为相关项目的负责人,方便接受采访吗?”
记者的电话来得太及时了,及时到不像巧合。
“谁举报的?”我问。
“抱歉,举报人要求匿名。”
“赵记者,我也需要匿名。”我说,“但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信息。德利控股的法人代表张德利,和恒通集团采购总监孙某的表弟是合伙人。具体怎么查,你们自己决定。”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这把火,我要烧到谁都挡不住。
第四章
赵记者没有辜负我的期待。三天后,《南方都市报》财经版头条刊出了一篇重磅报道,标题很抓眼球:《八千万项目疑云:检测机构、采购总监、利益输送链调查》。报道没有点名公司和李静,但把德利控股、恒通集团孙总监以及背后的关联交易挖了个底朝天。
文章见报的当天上午,我的手机就被打爆了。总部同事、行业同行、甚至几个猎头轮番来电,问的都是同一件事:“你是不是和这事有关系?”
我都统一回复:“不方便评论。”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周老板的反应。他在报道出来后的第二个小时,就召开了一次高层视频会议。我作为华南事业部的负责人,也被拉进了会议室。
屏幕那头,周老板面色铁青。他的身后坐着一排公司高层,李静也在其中,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表情看不出喜怒。
“今天的报纸都看了吧?”周老板开门见山,“恒通项目的事,本来是我们和客户之间的商业纠纷,现在被媒体捅到了台面上,性质就变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法务部,起诉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林芝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周总,我们已经和恒通方面进行了初步沟通。对方的法务总监表示,媒体曝光的事情他们完全不知情,正在内部调查。恒通董事长已经下令暂停了所有采购环节的审批。”
“暂停审批?”周老板眯起眼睛,“也就是说,他们起诉我们的事情,可能要搁置?”
“不排除这种可能。”林芝说,“如果恒通内部查出确实存在利益输送,他们的起诉理由就站不住脚了。到时候不是他们告我们,是我们告他们。”
周老板点点头,目光扫过屏幕上的一张张脸。最后,落在了李静身上。
“李静,恒通项目一直是你在跟,媒体曝光的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李静清了清嗓子:“周总,我认为这是恒通内部派系斗争的延续。他们采购部门的孙总监和王总一直不和,这次的项目是王总主导的,孙总监想借检测报告的事搞黄项目,顺便敲打王总。至于我们公司,纯粹是被卷入了他们的内斗。”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全推给了客户内部的矛盾,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周老板没有表态,又看向我:“陆沉,你呢?”
“周总,我同意李总的判断。”我说,“但我还有一点补充。媒体报道中提到的那家检测机构,和我们公司也有业务往来。据我了解,中测在过去两年里,为公司的三个项目提供过检测服务,总金额超过两百万。”
屏幕那头,李静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哪三个项目?”周老板追问。
我翻出方瑜查到的资料:“分别是去年的华东仓储项目、前年的西南渠道项目,以及今年三月份的恒通项目。前两个项目的对接人,都是李静李总。”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几个高层互相交换了眼色,有人开始低头翻看手机。
“李静,陆沉说的是事实吗?”周老板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周总,中测确实为我们服务过几次,但那是因为他们的报价低、效率高,和恒通项目没有任何关系。”李静的声音依然镇定,“公司的采购流程都是合规的,所有的合同和付款记录都有据可查。”
“我没说流程不合规。”我接过话头,“我只是觉得巧合很有意思。李总推荐中测给我们做项目检测,又推荐中测给恒通做技术背书。中测一边收我们的钱,一边帮恒通出不利于我们的报告。这种双面操作,难道不值得警惕吗?”
李静终于绷不住了,声音尖利起来:“陆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勾结检测机构坑自己公司?”
“我没这么说。”我笑了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至于事实背后有什么逻辑,那是周总和董事会需要判断的事情。”
周老板抬手制止了我们的争论:“够了。这件事我让人去查,查清楚了再说。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
屏幕暗了,我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刚才的每一句话都在刀尖上跳舞,但我必须把火烧到李静身上。否则等到恒通的事平息了,秋后算账,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
方瑜端着一杯冰美式进来:“陆总,刚才有个人在前台说要找您,没预约,但他说您一定会见他。”
“谁?”
“他说他姓马,从上海来的。”
姓马,从上海来。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马国良。
“让他进来。”
十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了我的办公室。他穿着深蓝色的商务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介于精明和猥琐之间。正是李静的前夫,马国良。
“陆总,久仰。”他伸出手来,笑得热情洋溢,“我在上海就听说过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我没接他的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马国良讪讪地收回手,一屁股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陆总,我先声明,我今天来不是代表任何人,就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想和你聊聊。”
我看着那个信封:“什么东西?”
“一点诚意。”他把信封推过来,“里面是五十万的现金支票,没有抬头,谁都能兑现。”
我没动那信封,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马国良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
“马总,你前妻知道你来找我吗?”
“她知道。”马国良的笑容僵了一下,“就是她让我来的。”
“哦?”我挑了挑眉,“李静让你来给我送钱?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陆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马国良往前探了探身子,“李静在公司的处境你也知道,恒通的事闹大了,对她很不利。只要你愿意把那个录音删掉,不再追查检测机构的事,这五十万只是见面礼。等事情平息了,还有五十万。”
“一百万,买我闭嘴?”我笑了,“马总,你们夫妻俩的算盘打得不错。但我想问一句,恒通那个项目,你们到底在里面拿了多少好处?”
马国良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的表情:“陆总,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们通过中测和恒通孙总监的关联交易,在恒通项目上做了多少手脚,要不要我一个一个给你点出来?”
“你——”
“马总,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接你的支票吗?”我转过身,看着他,“因为一百万,不够买我的命。你们在恒通项目上玩的这套把戏,一旦被查出来,就不是商业纠纷的问题了,是商业欺诈,要坐牢的。”
马国良的脸色刷地白了。
“陆总,你误会了,我们真的只是——”
“行了,别演了。”我打断他,“你回去告诉李静,恒通的事我不会再查,但前提是她别再来惹我。那五十万你拿回去,就当没见过我。还有,把你们在恒通项目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否则等媒体把火烧到你们身上,就不是一百万能解决的了。”
马国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拿起桌上的信封,灰溜溜地走了。
方瑜在他走后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换的咖啡:“陆总,那人看着不像好人。”
“你说对了。”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方瑜,帮我查一下马国良的建材公司,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和德利控股有新的业务往来。”
“好。”
马国良的出现,让我对整件事有了新的判断。如果他只是为了录音来的,完全可以在电话里谈,没必要专程飞一趟深圳。他亲自来,说明他们很急,急到顾不上暴露自己。
李静不是怕我把录音放出去,她是怕我把恒通项目的底彻底揭开。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比职场骚扰严重一百倍。
三天后,方瑜查到了结果。马国良的建材公司,最近三个月向德利控股的物流子公司供应了一批价值三百万的钢材。而德利控股的这家物流子公司,恰好是恒通集团华南区域的指定物流服务商。
三百万的钢材,最终被用到了恒通集团正在建设的一个物流园区项目上。这个项目,恰好也在李静负责的业务辖区内。
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浮出水面:李静利用公司业务关系,帮马国良打通了恒通的人脉。马国良通过德利控股向恒通供应建材,德利控股从中抽成,同时利用旗下的中测公司为恒通和公司出具各种“定制化”的检测报告。
恒通的项目做得越大,这条利益链上的每个人都吃得越饱。
而我只是一个意外。王总推荐我,老板升我的职,都打乱了李静的计划。她需要一个背锅的人,来掩盖这条利益链。我恰好是她选中的那个人。
但她选错了人。
我把所有资料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加密保存了三份。一份在公司电脑,一份在私人邮箱,一份存在U盘里,交给了苏晚保管。
然后我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周老板:“周总,我有一些关于恒通项目的新发现,想当面跟你汇报。”
“你在深圳,我在上海,怎么当面?”
“我明天飞回来。”
第二个打给赵记者:“赵记者,我手上有一份更完整的资料,你想不想看?”
“什么资料?”
“关于德利控股、恒通采购和你们公司之间的完整利益链。”我说,“但我不免费给,我需要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报道出来之前,让我看一眼。”
赵记者沉默了几秒:“成交。”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深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灯火足够明亮。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着各种故事,有人沉沦,有人崛起。而我,要在这座城市里,写下属于自己的那一页。
方瑜站在办公室门口,欲言又止。
“有事?”
“陆总,我刚才收到了总部的邮件,说下周董事会要召开专项会议,专门讨论恒通项目的事情。您作为项目负责人,被要求列席。”
专项会议,这是周老板要动真格的了。
“什么时候?”
“下周三下午两点。”
“好,帮我订周二晚上飞上海的机票。”
方瑜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又问:“陆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怎么确定李静一定会输?”
我看着她,这个扎着马尾的姑娘眼睛里有一团火。她跟着我来深圳,在这个破旧的办公室里做着最琐碎的工作,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她需要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信念。
“因为我手里有证据,而她手里只有权力。”我说,“证据不会过期,但权力会被收走。”
方瑜笑了,笑得很灿烂:“那我就放心了。”
第五章
上海,我回来了。
从虹桥机场出来的时候,天上飘着细雨,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人来接我,也没有Jimmy Choo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我打了个车,直奔公司附近的酒店。
入住的时候,前台问我几位,我说一位。她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因为我看起来太年轻,又不像是来旅游的。
房间很普通,但胜在安静。我打开电脑,把所有的资料又重新过了一遍。录音、邮件、转账记录、公司注册信息、业务往来凭证,每一份文件的逻辑链条都要严丝合缝。李静不是普通人,她在职场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如果没有铁证,她随时可以翻盘。
窗外雨声淅沥,我把证据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用思维导图画出整条利益链。从三年前李静和马国良离婚开始,到德利控股的成立,到中测的设立,再到恒通项目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三年前,李静和马国良离婚。但离婚是假,分拆是真。两口子把资产分散到不同的公司和账户里,表面上没有关系,暗地里紧密合作。
两年前,德利控股成立,实际控制人张德利是马国良的发小。
一年半前,中测公司成立,成为德利控股的子公司。
一年前,李静开始通过公司业务为中测导流。华东仓储项目、西南渠道项目,两笔检测合同加起来两百万,让中测有了稳定的现金流。
六个月前,恒通集团启动供应商筛选,李静通过王总的关系,让公司进入了恒通的短名单。
三个月前,恒通项目正式启动。李静把马国良和孙总监牵上了线,一条完整的利益链彻底成型。
如果一切顺利,恒通项目的八千万只是开胃菜。后续的维护合同、升级合同、扩展合同,加起来至少三个亿。李静和马国良通过这条利益链,每年至少能捞走一千万。
但我的出现打乱了这一切。王总对我的认可、老板对我的提拔,让李静意识到我会成为一个不可控的因素。所以她要在我站稳脚跟之前,把我除掉。
恒通项目的检测报告,是她精心设计的一个局。中测出了一份严重偏离实际的技术参数报告,恒通的孙总监拿着这份报告主张合同无效。如果成功,项目黄了,背锅的是我,李静毫发无伤。
但王总打给老板的那个电话,让事情有了变数。老板升了我的职,把我调到了深圳。李静以为把我打发走了就没事了,没想到我反手就把中测和德利控股的关系捅了出去。
媒体的报道像一颗炸弹,炸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现在,周老板要开专项会议,李静肯定也在准备她的反击。她不会束手就擒,她一定会找出一个替罪羊。这个替罪羊可能是马国良,可能是张德利,也可能是某个我不认识的人。
但不会是我。
我合上电脑,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发出柔和的黄色光芒,照得房间暖洋洋的。我盯着那盏灯,脑子里却在想着苏晚。她听说我要回上海,说要来接我,我拒绝了。这次回来不是游山玩水,而是打仗,带着她去战场不合适。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
“照顾好自己。”
“会的。”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在这个算计来算计去的圈子里,能有一个人真心对你好,太难得了。
周二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周三早上七点,我就起床洗漱,穿上带来的那套深蓝色西装,对着镜子整理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老了一些,眼角的细纹多了,眼神也更冷了。这是被现实打磨出来的棱角,藏不住也不想藏。
十一点,我到了公司楼下。大楼还是那栋大楼,门口的保安还是那个保安,看到我还打了声招呼:“陆主管,好久不见。”
“调去深圳了。”我笑着点点头,走进大厅。
电梯里遇到了几个以前的同事,看到我都有些惊讶。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不是调去深圳了吗,怎么回来了”,被我听到了,但我假装没听见。
到了十三楼,我走出电梯,迎面碰到林芝。
“陆哥!”她压低声音,拉着我到走廊角落,“你怎么来了?”
“董事会专项会议,让我列席。”
林芝的表情有些紧张:“今天这场会很凶险,李静昨天在办公室里摔了两个杯子。”
“摔杯子算什么,不摔人就行。”我笑了笑。
“你还笑得出来?”林芝急得直跺脚,“现在公司里都在传,说今天要处理恒通项目的责任人。你不是不知道,老板最讨厌底下的人给他捅娄子。”
“林芝,我问你一个问题。”我收起笑容,“你觉得恒通项目的事,是我的责任吗?”
林芝愣了一下,摇摇头:“当然不是。但是……”
“没有但是。”我说,“不是我的责任,谁也别想让我背。”
林芝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心点。”
会议室在十六楼,是一个能容纳三十人的大会议室。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周老板坐在正中间,左右两边是几个副总。法务总监、财务总监、人事总监一字排开。李静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看到我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在最末席坐下,面前摆着一杯水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会议议程,第一个议题就是“恒通项目专项审议”。
周老板敲了敲桌子,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的会,主要说一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恒通项目出问题了,客户起诉我们,媒体曝光我们,公司的声誉受到了严重影响。今天在这里,我们要搞清楚两件事:第一,项目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第二,谁该为这个问题负责。”
他说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李静身上。
“李静,你是项目的主管领导,你先说。”
李静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的投影幕前。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黑色西裤,干练得像一把刀。她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份PPT。
“各位领导,恒通项目的情况,我做了详细的复盘。”她点开第一页,“整个项目分为三个阶段:前期接触、方案制定、合同签署。前期接触阶段,由我和王总对接,进展顺利。方案制定阶段,项目负责人陆沉主导,方案质量得到客户认可。合同签署阶段,法务部全程参与,流程合规。”
她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我的名字,被标成了红色。
“问题出在检测环节。恒通方面要求我们提供第三方检测报告作为技术背书,项目负责人陆沉向客户推荐了深圳中测技术有限公司。中测出具的检测报告与恒通自己的检测数据存在重大偏差,导致客户认为我们存在欺诈行为。”
她停下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陆沉,你是否承认中测公司是你推荐给客户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我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李静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我。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李总说得没错,中测确实是我推荐给客户的。”我说,“但是,中测这个名单,不是我自己找的,是李总发给我的。”
我打开那封转发邮件,把屏幕投影到大屏幕上。邮件的内容清晰可见:李静发给陆沉,附件是“检测机构推荐名单.docx”;陆沉转发给王总,正文是“王总,这是我们公司合作过的几家检测机构,供您参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李静面不改色:“我发给你的名单,只是供你参考。最终推荐给客户的决定,是你自己做的。这是你的权限,也是你的责任。”
“说得对。”我点点头,“我的责任我认。但是李总,我想问一句,您发给我这份名单的时候,知不知道中测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李静的眼神闪了一下:“我不需要知道。”
“那我告诉您。”我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德利控股的股权结构图,“中测公司的母公司叫德利控股,德利控股的法人代表叫张德利。张德利和李静的前夫马国良,是发小,也是生意伙伴。马国良的建材公司,是德利控股旗下物流子公司的供应商。”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大了起来。有人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李静。
李静的脸色终于变了,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陆沉,你在暗示什么?我和马国良已经离婚三年,他的生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我又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这是去年华东仓储项目,公司支付给中测的检测费用,共计八十七万。项目对接人是李静,付款审批人也是李静。李总,您给前夫发小的公司送了八十七万,这叫没有任何关系?”
会议室里彻底炸开了锅。几个副总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有人开始摇头,有人在低声交谈。
周老板敲了敲桌子:“安静。”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李静站在我旁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她依然没有认输的意思。
“陆沉,公司的采购流程是合规的,中测的报价是最低的,服务也是最好的。我选择他们,是基于业务考虑,不是私人关系。”李静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这是在用私人关系攻击我的职业判断。”
“我没有攻击任何人,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说,“如果李总觉得用私人关系做业务没问题,那我再问一个问题。恒通项目的检测报告,中测出具的数据和恒通自己的检测数据偏差百分之三十。这个偏差率,超出了行业正常误差的五倍。一个正常的检测机构,会出这么离谱的报告吗?”
李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除非,”我盯着她的眼睛,“这份报告是故意的。故意把数据做偏,故意给恒通提供起诉我们的理由。而中测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恒通内部的某个人,给了他们足够的利益。”
我翻到最后一张图,屏幕上出现了恒通集团采购总监孙某的表弟和德利控股的合资协议。
“李总,我现在不问你任何问题。”我说,“我只想请各位领导看一组数据。中测为恒通出具的报告、恒通孙总监的表弟和德利控股的合资关系、马国良的建材公司向德利控股供货、德利控股的物流子公司为恒通提供服务。这一条链上的每一环,都和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您告诉我,这是巧合,还是设计?”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静站在我旁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双手攥成了拳头。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这些事情,和我无关。”
“那好。”我说,“既然无关,那就让审计部门来查。如果查出来没关系,我陆沉当众道歉,主动辞职。如果查出来有关系,李总,您该怎么交代?”
周老板站起来,敲了敲桌子。
“从今天开始,暂停李静的一切职务。”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成立专项审计组,由法务部和财务部联合对公司与中测公司的所有业务往来进行全面审计。审计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今天的会议内容。散会!”
我关掉投影,拔下U盘,转身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椅子的拖动声和人们的议论声,但我没有回头。
走廊里,林芝追了上来。
“陆哥,你太猛了。”她的眼睛里全是兴奋,“刚才那一幕,简直是现场版的《甄嬛传》。”
“别高兴太早。”我说,“审计还没开始,李静还有翻盘的机会。”
“什么机会?”
“找替罪羊。”
林芝愣住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朝电梯走去。
手机响了,是方瑜打来的。
“陆总,您让我盯着的事情有结果了。马国良的建材公司今天早上变更了法人代表,从马国良换成了一个叫陈娟的女人。同时,德利控股也发布了一份声明,说张德利因为个人原因辞去法人代表职务。”
动作真快。我这边刚开完会,他们那边就开始切割了。李静还没倒,她的外围势力已经开始断尾求生。
“还有,恒通那边也出事了。”方瑜的声音压得很低,“孙总监今天被恒通集团停职了,据说正在接受内部调查。”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走出大楼。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我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个我待了五年的城市,心里忽然有些怅然。
李静倒了,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周老板今天的表现很反常。他听完我的汇报,没有表现出愤怒,没有当场拍板处理李静,只是说暂停职务、成立审计组。这种太极式的处理方式,说明他在权衡什么。
他在权衡李静背后的那层关系。
李静能在公司待二十年,爬到总监的位置,不可能只靠业务能力。她背后一定有人。今天会议上那些副总的反应,有人震惊,有人愤怒,但也有几个人全程面无表情,甚至在我拿出证据的时候,还微微皱了皱眉。
那些人,才是李静真正的保护伞。
方瑜的电话又打来了,这次她的声音有些慌张:“陆总,公司审计组的人来了,说要封存事业部所有的项目资料。”
“让他们封。”我说,“华南事业部的每一个项目都经得起查。”
“但他们不是只查恒通项目,他们把您来深圳之后的每一个项目都调走了。”
我皱起眉头。审计恒通项目,为什么要查我来深圳之后的项目?除非,有人想在我的项目里找问题,反过来咬我一口。
“方瑜,你现在立刻把所有项目资料的电子版备份一份,发到我的私人邮箱。”
“我已经发了。”方瑜说,“您来深圳第二天的项目台账,我也一起发了。”
“干得漂亮。”
挂掉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雨后的上海有些凉,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味。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衣领竖起来,朝地铁站走去。
这场仗,还远远没有打完。
第六章
专项审计组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会后第三天,我收到了公司审计部的正式通知:需要我配合提供华南事业部成立以来的全部项目合同、财务报表、客户往来记录。落款签字的是审计部总监何志远,一个在公司干了二十年的老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但这份通知有个细节让我警觉:审计范围不仅包括恒通项目,还包括华南事业部的所有业务。也就是说,我在深圳做过的每一个项目,都要被翻出来查一遍。
我让方瑜把所有资料整理好,扫描加密,发到了审计部指定的邮箱。同时,我自己也留了一份完整的备份。
当天下午,周老板的秘书打来电话:“陆总监,周总让你明天上午十点到他办公室。”
“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把近期的工作报告重新看了一遍。华南事业部下半年的业绩目标是翻一番,我来了之后做了几件事:第一,重新梳理了华南区域的客户名单,把目标客户从三十家精简到十家;第二,和技术团队一起做了三个标准化方案模板,提高了响应速度;第三,通过方瑜的关系,联系上了深圳本地的一个行业协会,拿到了两家潜在客户的意向。
这些工作没有任何问题,但也算不上亮眼。如果审计组想找茬,完全可以拿业绩完成率说事。毕竟上半年百分之六十的完成率摆在那里,我来了不到一个月,不可能有质的改变。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到了公司总部。电梯里遇到了李静,这是会议之后我们第一次碰面。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袋很重,嘴唇发干,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陆沉,你赢了。”她看着电梯门,声音很低。
“我还没赢。”我说,“你也没输。”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知道何志远为什么查华南事业部吗?”
“不知道。”
“因为有人举报你在深圳的招投标过程中收受回扣。”她笑了,笑得很苦涩,“举报信是我写的。”
电梯门开了,她先走出去,头也不回。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个女人,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挣扎。举报信是她写的,但推动审计组去查的,肯定是她背后的人。
收受回扣,这个罪名比项目失误严重多了。项目失误最多被处分,收受回扣是要被开除甚至追究法律责任的。
李静这一招,是要我的命。
十点整,我走进周老板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在十八楼,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景色。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慢悠悠地泡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陆沉,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调到华南吗?”
“因为王总的电话。”
周老板摇摇头:“王总的电话只是一个契机。我调你去华南,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当总监的能力。总部这边的人,我太熟了,谁是真本事谁是混日子,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但你,我看不透。”
“谢谢周总。”
“别急着谢。”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审计组查了华南事业部的所有项目,结果出来了。你猜怎么样?”
“没有发现问题。”
“对,没有发现问题。”周老板放下茶杯,看着我,“不仅没有问题,我还发现你在深圳做了很多超出职责范围的事。你和行业协会建立联系,你和潜在客户提前沟通,你做的标准化方案模板,连总部技术部都拿去用了。”
“这是我的工作。”
“但有些人觉得,这是你在给自己铺路。”周老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有人举报你收受回扣,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连具体金额和转账方式都写出来了。”
“那举报信是李静写的。”
“我知道。”周老板说,“但她背后的人,不是她能指挥得动的。”
我沉默了几秒,明白了他的意思。李静只是个执行者,真正想让我死的人,是坐在这个办公室里的某个人。也许是某个副总,也许是董事会里的某个成员。
“周总,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恒通项目的利益链,您之前知不知道?”
周老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拿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这个微小的动作,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我知道有利益输送,但我不知道涉及谁。”他放下茶杯,“公司做到这个规模,底下的人搞点小动作,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恒通项目的事,闹得太大了,大到我的眼睛闭不上了。”
“所以您借我的手,把李静揪了出来。”
“你是个聪明人。”周老板站起来,走到窗边,“李静背后的人是赵副总,赵副总在董事会里有两个盟友。如果我自己动手动李静,就是和赵副总撕破脸。但你不一样,你是项目的实际负责人,你揭发李静是天经地义的事。就算赵副总想保她,也找不到理由。”
我看着周老板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冷。这个人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包括我。他把我调到深圳,不是赏识我,而是要把我变成一个捅向赵副总的刀。
“那现在呢?”我问,“李静会怎么处理?”
“开除。”周老板转过身,“审计组已经确认了她和中测公司的利益输送,金额超过两百万。法务部已经起草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下午就会送达。”
“恒通项目呢?”
“项目继续做。王总上午给我打了电话,说他们内部的调查已经结束,孙总监被免职了。恒通董事长亲自拍板,合同继续履行,所有技术参数以我们的方案为准。”
一个八千万的项目,兜兜转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只是中间倒了一个总监、一个采购总监、一家检测机构。
“陆沉,华南事业部交给你了。”周老板走回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从周老板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暖洋洋的。但我心里没有一丝暖意。
周老板说得对,我赢了。李静被开除了,恒通项目保住了,我的总监位置稳了。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也彻底被绑在了周老板的战车上。他用我捅了赵副总一刀,赵副总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被丢出来当刀的人,可能还是我。
手机响了,是方瑜打来的。
“陆总,恒通那边的技术对接会定在后天上午,王总希望您亲自参加。”
“好,帮我订机票。”
挂了电话,我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愣住了。里面站着一个人,赵副总。
赵副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个笑面虎,笑眯眯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小陆,恭喜你啊。”他笑着说,语气真诚得像是在祝贺一个晚辈。
“赵总好。”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李静的事我听说了,开除是应该的。”赵副总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她业务能力强,没想到搞这些歪门邪道。让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都是工作。”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赵副总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我。
“小陆,华南事业部是个好地方,天高皇帝远,自由。但你要记住,自由是需要付出的。有些事,你知道了,不代表你要说出去。有些话,你听到了,不代表你要传出去。这个道理,你慢慢就懂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赵总说得对。”
他点点头,电梯门合上了。
我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天空。方瑜发来消息,说机票已经订好了,明天下午的航班。
我没有回复她,而是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晚晚,我要回深圳了。”
“上海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那李静呢?”
“被开除了。”我说,“但真正的问题不在她身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苏晚轻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手头的事做好。”我说,“华南的业绩目标还没完成,我现在没精力管别的。”
“陆沉,你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变得比以前更冷了。”苏晚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以前你还会抱怨,会生气,会骂人。现在你什么都不说了,把所有东西都闷在心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真的没什么好说的。苏晚说得对,我变了。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五年,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情绪是没有用的,只有证据和筹码才有用。
“晚晚,等华南的事业站稳了,你来深圳吧。”
“好。”
挂了电话,我叫了辆车去机场。在出租车上,我打开手机,看到公司内部系统弹出了一条公告:关于李静同志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
下面的评论区有人留言:“终于清除了一个蛀虫。”也有人留言:“下一个会是谁?”
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窗外的上海飞速后退,高楼大厦、梧桐树、红绿灯,一切都在倒退,像是时光倒流。五年前,我拖着行李箱来到这座城市,满怀憧憬。五年后,我带着一身伤痕离开,口袋里多了一个总监的头衔,心里少了一些天真的东西。
出租车司机放着广播,里面在播一首老歌,歌词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旋律很熟悉。我闭上眼睛,听着那首歌,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赵副总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自由是需要付出的。他在暗示什么?
我在脑海里把所有线索又过了一遍。李静被开除了,但马国良和德利控股还在。孙总监被免职了,但他表弟和德利控股的合资公司还在。中测可能换了法人代表,但业务还在继续。
斩草没有除根。
赵副总是在提醒我,如果我把事情做绝,他也有办法让我付出代价。而周老板不会保我,因为保我的成本太高了。
想通了这一点,我反而轻松了。没有人会保我,所以我必须自己保自己。方瑜查到的那些资料,我手里的录音和邮件,都是我的护身符。只要这些东西在,赵副总就不敢动我。
车到了机场,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候机的时候,我收到了林芝的消息。
“陆哥,李静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话?”
“她说,‘陆沉以为他赢了,其实他输得最惨’。她还说,有些东西,她扛了,但有些人,永远扛不起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回去:“我知道了。”
飞机起飞了,舷窗外的上海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李静的那句话一直在脑海里盘旋。
有些东西,她扛了。有些人,永远扛不起来。
她说的是她自己,还是赵副总?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一片漆黑。我睁开眼,看着那片黑暗,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李静被开除了,但她没有供出赵副总。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扛了下来,换取了赵副总的某种承诺。这个承诺也许是钱,也许是安全,也许是别的什么。
而我,从一个棋子变成了另一个棋子。从李静的刀,变成了周老板的刀。
但至少,这把刀现在是握在我自己手里的。
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方瑜来接我,她还是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陆总,欢迎回来。”
“方瑜,帮我做件事。”
“什么?”
“帮我查一下赵副总的所有公开信息,包括他的亲属关系、对外投资、社会活动。能查多少查多少,但别打草惊蛇。”
方瑜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驶入夜色中的深圳,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是一条星河。我坐在副驾驶,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力量。
李静说得对,我不是赢家。但我也不是输家。
我是在这座棋盘上,学会了怎么下棋的人。
而棋盘上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第十章
从上海回来的那个晚上,深圳下着雨。
飞机晚点了三个小时,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苏晚说要来接我,我没让。打车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苏晚裹着毯子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在放一个午夜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小。
我轻轻关上门,走到沙发边蹲下来。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草莓,旁边的便签纸上写着:“冰箱里有汤,热一下再喝。”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被赵志远的话激起的寒意渐渐消退了一些。
“陆沉?”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你回来了?”
“回来了。”我把她扶起来,“回屋睡吧。”
“你吃饭了吗?我煲了汤。”
“吃了,飞机上吃了。”我撒了个谎。
她靠在我怀里,声音带着困意:“明天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吧。好久没一起看电影了。”
“好。”
我抱着她回到卧室,给她盖好被子。她很快又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赵志远那句话。
有些人的命比你手里所有的证据都值钱。
他在暗示什么?苏晚的命?还是他自己的命?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赵志远再嚣张,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他是个商人,不是亡命徒。他说的那句话,只是威胁,不是预告。
但我不敢赌。
第二天早上,苏晚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牛奶、烤面包,简单但用心。她看到餐桌上的摆盘,笑了:“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偶尔也要表现一下。”我把牛奶倒进杯子里。
吃了早餐,我们出门去了电影院。苏晚选了一部爱情片,讲的是异地恋的故事。看到一半,她哭了,靠在我肩膀上,小声抽泣。我搂着她,心不在焉地想着华东仓储项目的事。何志远的报告已经提交了,周老板说给他一周时间,今天已经是第三天。
电影散场,苏晚的眼睛红红的,但心情不错。她拉着我在商场里逛了一圈,买了一件外套和一双鞋,全是给我的。
“你给自己买点什么。”我说。
“我没什么需要的。”她挽着我的胳膊,“给你买就行了。”
我们在一家湘菜馆吃了晚饭。菜很辣,苏晚吃得满头大汗,不停地喝水,但筷子没停过。我看着她吃得开心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该多好。
但我知道,暴风雨还没过去。
周一早上,我到了办公室,方瑜已经在工位上了。她看到我,表情有些紧张。
“陆总,周总的秘书昨晚发了邮件,说今天上午十点要开视频会议,让您参加。”
“什么内容?”
“没写,只说很重要。”
我打开电脑,看到那封邮件。发件人是周老板的秘书,收件人包括所有部门负责人和分公司总经理,主题是“重要会议通知”。正文只有一句话:“今天上午十点,请准时接入视频会议,不得缺席。”
这种全员通知的格式,说明会议的级别很高。
九点五十分,我提前十分钟接入了视频会议。屏幕上是公司总部的会议室画面,周老板还没到,几个副总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表情各异。赵志远的位置空着。
十点整,周老板走进会议室,坐到了主位上。他的表情很严肃,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各位,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关于公司内部利益输送问题的调查结果及处理决定。”
屏幕那头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我盯着赵志远空着的位置,心跳加速。
周老板翻开文件:“经过专项审计组近两周的调查,确认以下事实:第一,公司前总监李静利用职务之便,通过关联公司中测技术有限公司进行利益输送,涉案金额两百三十万元。李静已被解除劳动合同,相关证据已移交司法机关。”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第二,华东仓储项目存在严重的采购违规和检测报告造假问题。项目使用的钢材中有百分之四十未达到设计标准,检测报告被篡改,监理报告被隐瞒。该项目的最终审批人赵志远,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周老板翻开下一页文件:“经董事会研究决定,即日起免去赵志远公司副总裁职务,其持有的公司股份由董事会按照原始出资价格回购。赵志远涉及的违法违规问题,已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屏幕上,几个副总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有人低下头,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周老板合上文件:“散会。”
画面切断了。我靠在椅背上,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赵志远被免职了,股份被回购,案件移交司法。这意味着周老板最终做出了选择——他选择了保公司,而不是保赵志远。
方瑜推门进来,眼眶有些红:“陆总,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
“终于……终于结束了。”
“还没有。”我说,“赵志远被免职了,但他的案子还在调查中。而且,他在公司经营了二十二年,手下还有很多人。这些人会不会闹事,还不一定。”
方瑜的笑容僵住了。
手机响了,是何志远打来的。
“陆沉,赵志远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周老板这次是下了狠心的。”何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赵志远在董事会上闹了一场,说要起诉公司,要召开股东大会罢免周老板。但周老板拿出了华东仓储项目的全部证据,包括赵志远签字的原始审批单。”
“他签字了?”
“对,我们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找到的。他没来得及销毁。”何志远说,“赵志远这个人,做事谨慎,但有个毛病——他喜欢留底。每一笔交易、每一次签字,他都留了复印件,说是为了‘保护自己’。结果这些复印件成了他犯罪的证据。”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边。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我盯着那片灰色的天空,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轻松和快意。
赵志远倒了,但公司的问题还在。华东仓储项目的钢材需要更换,三千万的整改费用需要有人出,那些因为这件事被牵连的无辜员工需要被妥善安置。这些烂摊子,都得有人来收拾。
中午,苏晚打来电话。
“陆沉,我看到你们公司的新闻了。”
“什么新闻?”
“财经网说的,你们公司副总赵志远因涉嫌经济犯罪被调查。”她的声音有些紧张,“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晚上回家跟你细说。”
“好,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打开财经网的页面。标题很醒目:“深圳某科技公司副总涉嫌利益输送被查,涉案金额或超千万。”文章里没有点名公司,但业内人士一看就知道是谁。
评论区里有人说“又是一个蛀虫”,有人说“公司管理混乱”,也有人说“查得好”。我关了页面,不想再看这些。
下午两点,周老板的秘书又发来邮件,说周总想和我单独视频通话。
我接了视频,屏幕那头的周老板看起来比上午轻松了一些,但眉宇间还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陆沉,赵志远的事处理完了。”他说,“接下来,我想跟你谈谈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
“对。”他靠在椅背上,“你在华南事业部干得不错,恒通项目拿下来了,新客户也在拓展。但我需要你回总部。”
回总部?我愣了一下:“周总,什么意思?”
“赵志远走了,供应链总监的位置空出来了。”周老板说,“我想让你来坐这个位置。”
供应链总监,分管公司所有的采购和供应链管理。这是赵志远之前的位置,是整个公司最有实权的职位之一。从华南市场总监到总部供应链总监,这是一次巨大的跃升。
但我没有立刻回答。
“周总,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您选我,是因为我有能力,还是因为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屏幕那头的周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陆沉,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聪明。”他说,“我选你,既因为你有能力,也因为你知道的事情多。一个知道底线在哪里的供应链总监,比一个只知道捞钱的供应链总监,对公司更有价值。”
“所以您需要我去盯着供应链,防止再出现赵志远这样的人?”
“对。”周老板说,“当然,如果你不想回来,我也不勉强。华南事业部也需要人,你可以继续待在那里。”
我思考了很久。回总部,意味着更高的职位、更大的权力,但也意味着更多的风险。赵志远的人还在公司里,他们不会欢迎我。供应链的水很深,我一个外人进去,随时可能被淹死。
但如果不回去,我就永远在华南那个角落里,做着边缘的业务,永远触碰不到公司的核心。
“周总,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好。”
挂了视频,我坐在办公桌前,把方瑜叫了进来。
“方瑜,周总让我回总部做供应链总监。”
方瑜的眼睛瞪大了:“真的?”
“真的。”
“那您去吗?”
“我在考虑。”我看着她的表情,“方瑜,如果我去总部,华南事业部就需要一个新的负责人。我觉得你合适。”
方瑜愣住了:“我?陆总,我才来公司两年,级别太低了。”
“级别不是问题,能力才是。”我说,“你在华南事业部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你的执行力、你的细心、你的抗压能力,都比很多老人强。我会跟周总推荐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方瑜的眼眶红了:“陆总,我……”
“别哭。”我笑了笑,“这是好事。”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晚上回到家,苏晚已经做好了饭。她今天做了四个菜,还有一个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今天什么日子?”我坐下来,看着满桌子的菜。
“庆祝你平安无事。”她给我盛了一碗汤,“白天看到那条新闻,我担心了一整天。”
“我不是说了没事吗?”
“你说没事,但我不放心。”她把汤放在我面前,“赵志远被抓了,以后是不是就安全了?”
我想了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安全这个词,对我来说已经变得很模糊。赵志远倒了,但谁知道下一个赵志远什么时候会出现?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一劳永逸的安全,只有永远的警惕。
“陆沉,你有心事。”苏晚看着我,“是不是公司那边还有别的事?”
“周总让我回总部,做供应链总监。”
苏晚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想去吗?”
“我在犹豫。”
“为什么犹豫?”
“因为去了总部,就意味着更多的压力和风险。”我说,“供应链那个位置,盯着的人太多了。我做得好,有人眼红。我做不好,有人落井下石。”
“那你不想去?”
“我想去。”我说,“但我不想让你再跟着我担惊受怕。”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陆沉,我从决定来深圳的那天起,就知道跟着你会经历什么。”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不怕担惊受怕,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去吧。”她说,“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
那一刻,我做出决定。
三天后,我给周老板打了电话。
“周总,我愿意回总部。”
“好。”周老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什么时候回来?”
“给我两周时间,把华南的事交接完。”
“方瑜接手华南事业部?”
“对。”
“你推荐的人,我信得过。”周老板说,“那就这样,两周后见。”
挂了电话,我开始整理华南事业部的交接材料。所有的项目资料、客户信息、财务记录,全部整理成册,一式两份,一份留给方瑜,一份带回总部。
方瑜这几天一直在跟着我熟悉工作。她学得很快,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细,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陆总,您走了之后,我会不会撑不住?”有一天她忽然问我。
“你撑得住。”我说,“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舍。
两周的时间过得很快。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华南事业部的同事们在公司附近的大排档给我饯行。十二个人,加上方瑜,坐了满满一桌。赵国强端着一杯啤酒站起来,看着我。
“陆总,我敬你一杯。”他说,“你来的这段时间,是我们事业部最有奔头的日子。”
“赵工,别煽情。”我笑着和他碰了杯。
“不是煽情,是实话。”赵国强一口干了杯里的酒,“以后事业部方瑜负责,我们会全力配合她的。”
方瑜也站起来,端着酒杯:“陆总,我跟了您两个月,学会的东西比过去两年都多。您放心,华南事业部我不会给您丢脸的。”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两个月前,她还是一个刚转正不久的小姑娘,做事小心翼翼,说话细声细气。现在的她,眼睛里有了光,说话有了底气。这种变化,比任何一个项目都让我有成就感。
喝了酒,散了场。我一个人走在深圳的街头,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南方特有的湿热。这座城市我待了不到三个月,但已经对它有了感情。不是因为这座城市有多好,而是因为在这里,我找到了自己。
手机响了,是苏晚发来的消息:“行李收拾好了,明天一起飞上海。”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回了一个字:“好。”
第十一章
回到上海的那天,天气晴朗得不像话。
苏晚坐在我旁边,头靠在舷窗上,看着窗外的云朵发呆。飞机降落的时候,她忽然握紧了我的手。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我说,“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五年前我一个人来上海,什么都没有。五年后我回来,多了一个你。”
苏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飞机落地,滑行,停稳。我们走出航站楼,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公司派了车来接,司机帮我搬行李,一路送到了公司附近的新住处。
周老板给我安排了公司公寓,两室一厅,装修很新。苏晚在屋里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比深圳那个好多了。”
“那是,毕竟是总部。”
收拾完行李,我和苏晚去了趟超市,买了一些日用品和吃的。回来的路上,苏晚挽着我的胳膊,忽然说:“陆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拒绝李静,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说:“那我就是第二个李静。”
“什么意思?”
“被她拿捏,替她做事,替她背锅,最后被她像抹布一样扔掉。”我说,“她没有底线,但她会利用别人的底线来操控别人。我当初如果接了,现在就不是总监了,是她的狗。”
苏晚皱了皱眉:“你说话真难听。”
“难听才是真话。”
第二天早上,我第一次以供应链总监的身份走进公司大楼。前台的小姑娘换了新的,不认识我,让我登记访客信息。我报了名字,她查了系统,表情立刻变了。
“陆总监,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是……”
“没事。”我笑了笑,拿过访客牌,走进电梯。
电梯到了十六楼,供应链部的办公室。我走进去,走廊两侧是一排排工位,坐了大概四十多个人。看到我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复杂。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敌意的。我从那些目光中走过,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赵志远在这里经营了二十二年,这个部门里到处都是他的人。我一个外人空降来当总监,在他们眼里,就是来夺权的。
走进总监办公室,我关上门。办公室比华南那个大了三倍,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视野极好。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是前任总监赵志远留下的工作交接清单。
我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写着:“供应链部现有员工四十三人,其中总监一人、经理四人、主管八人、专员三十人。年度采购额约四亿两千万。”
四亿两千万的采购额,这就是供应链总监的权力。每一笔采购,都要经过我的审批。每一家供应商,都要经过我的评估。这个位置,坐得好,是公司的功臣。坐不好,是公司的蛀虫。
我合上文件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内线。
“让各业务线的经理十点钟到我办公室开会。”
十点整,四个经理准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采购经理王建国,四十五岁,在公司干了十八年,是赵志远的老部下。物流经理张丽华,三十八岁,干了十二年,也是赵志远一手提拔的。供应商管理经理刘强,三十五岁,干了八年,是公司自己培养起来的。仓储经理陈东,四十岁,干了十五年,同样是赵志远的人。
四个人坐在沙发上,表情各异。王建国最淡定,靠在沙发上,翘着腿。张丽华表情严肃,坐得笔直。刘强比较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陈东则东张西望,打量着办公室的陈设。
“各位,我叫陆沉,从今天开始担任供应链总监。”我开门见山,“我对供应链的理解很简单:合规、效率、成本。三个词,按重要性排序。合规第一,效率第二,成本第三。谁要是为了成本或者效率牺牲合规,对不起,我这里容不下。”
王建国笑了笑:“陆总年轻有为,赵总之前也提过您。”
“赵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供应链的工作做好。王经理,你负责的采购业务,去年全年的采购额是多少?”
“一亿八千万。”
“节省率呢?”
“百分之七点三。”
我点点头。百分之七点三的节省率,在行业内属于中等偏上,不算差也不算好。但赵志远在位的时候,采购节省率一直是百分之十以上,这个突然的下降说明了一些问题。
“王经理,赵总在位的时候,采购节省率是多少?”
王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百分之十点五。”
“那为什么去年降到了百分之七点三?”
“市场环境变化,原材料价格上涨。”王建国的回答很流利,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好。”我没有继续追问,“张经理,物流这一块呢?”
张丽华翻开笔记本:“去年物流总费用两千三百万,占销售额的百分之四点一,略高于行业平均水平。”
“高的原因是什么?”
“主要是因为我们华南和华东两个仓的布局不够合理,导致运输路线过长。”
我记下了这个信息。华南仓在深圳,华东仓在上海,两个仓之间距离一千四百公里。如果能在中部地区增加一个分拨中心,物流成本至少能降低百分之十五。这是赵志远在位时没有解决的问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把四个经理的工作情况都过了一遍。王建国看似配合,但每一个回答都在打太极。张丽华比较实在,问题回答得很具体。刘强最坦诚,把供应商管理中存在的问题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陈东则比较沉默,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
会议结束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把四个经理的情况在心里排了序。王建国是最需要警惕的,他是赵志远的铁杆,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手里掌握着公司最大的采购资源。如果他想搞事,有的是办法。张丽华和陈东是赵志远的人,但不一定是铁杆。刘强是唯一一个和赵志远关系不深的人,可以争取。
接下来的两周,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熟悉供应链业务上。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在加班。苏晚没有抱怨,只是每天晚上给我留一盏灯,冰箱里准备好第二天的午餐。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王建国突然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陆总,有一个紧急采购需要您签字。”他把文件放在我桌上。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笔价值八百万的芯片采购合同。供应商是一家叫“宏达电子”的公司,成立不到一年,注册资本一百万。
“王经理,这家供应商的资质审核过了吗?”
“过了,刘强那边出的报告。”
我拿起电话,拨了刘强的内线:“刘经理,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刘强很快过来了。看到桌上的合同,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刘经理,宏达电子的资质审核是你做的?”我问。
“是我做的。”刘强说,“他们的资质齐全,价格也有优势。”
“成立不到一年的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能够承接八百万的订单?”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们的生产能力、质量控制体系、财务状况,你都核实过了?”
刘强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陆总,我们按照标准流程做了审核,所有的资料都在系统里。”
“好。”我把合同合上,“这份合同先放一放,我要亲自去宏达电子考察一下。”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陆总,这批芯片很急,生产线上等着用。如果耽误了生产,责任不小。”
“王经理,合规比效率更重要。”我说,“如果宏达电子的资质没有问题,考察之后我立刻签字。如果发现问题,这批芯片从别的渠道采购,成本高一点也没关系。”
王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刘强还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刘经理,有什么事?”
“陆总,宏达电子的资料……”他犹豫了一下,“有些地方我也觉得不太对,但王经理催得紧,我就……”
“就签字了?”
“就签字了。”他的声音很低。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刘强不是王建国的人,他只是一个没有勇气拒绝的普通人。这种人可以用,但不能重用。
“刘经理,回去把宏达电子的所有资料重新审核一遍,包括他们主要人员的背景、公司注册信息、银行流水。三天之内给我一份完整的报告。”
“好。”
刘强走了,我拿起电话,拨了方瑜的号码。
“方瑜,帮我查一家公司,叫宏达电子,在深圳注册的。查一下他们的股东结构、主要客户、有没有和公司内部的人有关联。”
“好,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两天后,方瑜把查到的资料发了过来。宏达电子的法人代表叫李国华,这个人名下还有另外三家公司。其中一家公司和马国良的建材公司有过业务往来。
马国良。
这个熟悉的名字再次出现了。李静的前夫,赵志远的利益链上的一环。他被李静的事牵连,建材公司的业务萎缩了大半,但显然他没有完全退出这个圈子。宏达电子就是他新找的壳。
我把所有资料整理好,连同那份八百万的采购合同,一起送到了周老板的办公室。
周老板看完资料,脸色铁青。
“王建国干的?”
“合同上签的是他的名字。”我说,“但他背后是谁,还不清楚。”
周老板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
“陆沉,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这批芯片从别的渠道采购,确保生产不受影响。”我说,“然后以资质审核不严为由,对供应商管理部进行整顿。刘强需要处分,王建国需要观察。”
“就这样?”
“就这样。”我说,“现在还不到动王建国的时候。他是赵志远的人,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他和宏达电子有利益输送。贸然动他,会打草惊蛇。”
周老板点了点头:“你看着办。供应链的事,我全权交给你了。”
从周老板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遇到了王建国。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和另一个部门的总监聊天。看到我,他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聊天。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王建国不是赵志远。赵志远有股份、有根基、有周老板的忌惮。王建国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职业经理人。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久,不是因为他有能力,而是因为他是赵志远的人。
现在赵志远倒了,他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回到办公室,我让助理把供应商管理部的所有资质审核记录调了出来,一项一项地看。整整两天,我泡在那些文件里,从几百份审核报告中找出了十七份存疑的。这些报告的共性是:供应商成立时间短、注册资本小,但承接的订单金额大。所有的审核签字人都是刘强,但文件的流转记录显示,这些供应商都是王建国推荐的。
我把这些材料复印了两份,一份锁在保险柜里,一份带回了家。
苏晚看到我拿着一个大大的文件袋回家,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工作上的东西。”
“很严重?”
“很严重。”
她没再多问,只是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去厨房做饭。
晚上,我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想事情。王建国的事不能拖太久,他在采购经理的位置上坐了八年,手里积累的人脉和资源太多了。如果不尽快处理他,他随时可能跳槽去竞争对手那里,带走公司的核心采购信息。
但动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所有人闭嘴的理由。
手机响了,是林芝打来的。
“陆哥,我刚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内容是举报王建国收受供应商回扣。信里附了几张银行转账截图,收款人是王建国的妻子。”
“把截图发我一份。”
“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邮箱,看到了那几张截图。转账金额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汇款方是一家叫“华威科技”的公司。我查了一下华威科技的工商信息,发现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和王建国的小舅子是同一个人。
证据确凿。
我把截图保存好,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周老板。
“周总,王建国的事可以动了。”
周老板看了截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沉,你想过没有,把王建国拿下之后,谁来做采购经理?”
“刘强。”
“刘强?他不是也有问题吗?”
“他是被王建国逼着签字的,不是主动参与。”我说,“处分他,降级留用。等他证明了自己,再恢复职位。”
周老板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丝笑意。
“陆沉,你处理事情的方式,和我年轻时候很像。”
“什么意思?”
“该杀的时候杀,该留的时候留。”他说,“去吧,按你说的办。”
当天下午,公司内部发布了一则通知:采购经理王建国因严重违纪,被解除劳动合同。供应商管理经理刘强因资质审核不严,被记大过处分,留用察看三个月。
通知发出的那一刻,整个供应链部炸开了锅。我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王建国被带走的时候,路过我的办公室。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陆沉,你以为你赢了?”他说。
“王经理,这是你自找的。”
“你会后悔的。”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句“你会后悔的”,让我想起了赵志远说过的话。一模一样的句式,一模一样的语气。他们没有说出口的威胁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这场游戏里,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晚上回到家,苏晚做了一桌子菜。她今天去了趟菜市场,买了很多我爱吃的。
“今天有什么好事?”我问。
“没什么好事。”她给我夹菜,“就是想让你吃顿好的。”
我吃着饭,心里却在想着王建国最后那句话。他说我会后悔的,不是威胁,是预言。他一定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一些足以让我后悔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方瑜发来一条消息:“陆总,宏达电子的事有新进展。李国华的另一家公司,和赵志远的女儿赵薇有业务往来。具体金额还在查。”
赵薇。赵志远的女儿。那条线上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被挖出来?
我拨通了方瑜的电话:“方瑜,赵薇的所有公司信息,越详细越好。”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赵志远虽然倒了,但他的人还在,他留下的利益链条还在运转。王建国只是这条链条上的一个节点,把他剪掉了,其他的节点还在。
这场仗,远没有结束。
第十二章
赵薇的资料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方瑜花了一周时间,梳理出了赵薇名下及关联的六家公司。这些公司分布在文化传媒、教育培训、投资咨询等领域,表面上看和公司的业务没有任何关系。但方瑜在梳理银行流水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这六家公司中,有三家的主要收入来源,都是同一家客户——我们公司。
文化传媒公司承办了公司的年会和各类活动,三年合同总额一千两百万。教育培训公司负责公司的员工培训,两年合同总额六百万。投资咨询公司为公司的并购项目提供咨询服务,单笔合同金额五百万。
三家公司的合同审批人,无一例外都是赵志远。
我把这些资料放在周老板面前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被背叛后的愤怒,混合着深深的自责。
“这些合同,都是赵志远在位的时候签的?”他问。
“对。”我说,“每一份都有他的签字。”
“总金额多少?”
“两千三百万。”
周老板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陆沉,你说我是不是太信任他了?”他忽然开口。
“周总,您信任他是应该的。一起打拼了二十二年的人,换谁都会信任。”
“可我信错了人。”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不仅自己捞钱,还带着女儿一起捞。两千三百万,够他女儿花几辈子了。”
“周总,这些钱还能追回来。”
“怎么追?”
“起诉。”我说,“以职务侵占罪起诉赵志远,要求他赔偿公司的损失。赵薇的公司作为利益关联方,也可以一并起诉。”
周老板沉默了很久。
“陆沉,你觉得胜算有多大?”
“证据确凿,胜算很大。”我说,“但问题是,诉讼需要时间,而且会把公司的内部问题暴露在公众面前。您需要权衡一下,是私下解决还是公开处理。”
“你建议呢?”
“私下解决。”我说,“让赵志远退赔赃款,我们不起诉。这样既能挽回损失,又能避免负面舆情。”
周老板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陆沉,你知道你和赵志远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你比他干净。”周老板说,“他只知道捞钱,你想的是怎么把事情做好。这就是我选你的原因。”
从周老板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赵志远的事,到这里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他会退赔赃款,然后彻底从公司消失。赵薇的公司也会被注销,那条利益链会被连根拔起。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供应链的水太深了,赵志远留下的烂摊子太多。王建国只是其中之一,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多少,我不知道。我能做的,就是一步一步地查,一个一个地清理。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忙碌的一段时间。
我重新梳理了供应链部的组织架构,把采购、物流、供应商管理、仓储四个业务线的职责边界重新划分。每一笔采购都要经过三道审批,每一家供应商都要经过独立审核,每一份合同都要有完整的审计轨迹。
刘强在被处分之后,工作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而是开始主动发现问题、提出建议。三个月期满后,我恢复了他的经理职位,并让他负责供应商管理部的全面工作。
张丽华和陈东在经历了赵志远和王建国的事之后,也变得更加谨慎。他们没有再给我制造麻烦,而是老老实实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供应链部的年度采购额从四亿两千万降到了三亿八千万,节省了四千万。采购节省率从百分之七点三提升到了百分之十一点六,创下了公司成立以来的最高纪录。
周老板在公司年会上特别表扬了供应链部,说我们是“公司的脊梁”。台下一片掌声,我坐在前排,表情平静。
年会结束后,方瑜从深圳发来消息:“陆总,华南事业部今年业绩超额完成百分之三十,周总亲自打电话表扬了我。”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方瑜没有让我失望,她把华南事业部带得很好。那个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成长为一个独当一面的负责人了。
苏晚在年会上也来了,她坐在家属区,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格外显眼。散场后,她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今天你看起来很帅。”
“我哪天不帅?”
“臭美。”
我们走出酒店,外面飘着小雪。上海的冬天很冷,但苏晚的手很暖。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夜空中的雪花,轻声说:“陆沉,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我说,“只要我在,你就在。”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陆沉,好久不见。”
是李静。
“李总,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轻松了很多,“赵志远退赔的钱,有一部分是给我的补偿。我拿着那笔钱开了个小店,日子过得还行。”
“那就好。”
“陆沉,你知道吗,我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她说,“你不怕得罪人,不怕威胁,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这个圈子里,像你这样的人太少了。”
“李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她顿了顿,“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虽然不在这个圈子里了,但人脉还在。”
“好,谢谢李总。”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李静的变化让我有些意外,但又在意料之中。一个人离开了一个让她扭曲的环境,就会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她不是天生的坏人,她只是在一个坏的环境里,学会了做坏事。
苏晚看着我:“谁啊?”
“以前的一个同事。”
“关系好吗?”
“不算好,但也不差。”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吧,回家了。”
我们沿着街道往前走,雪越下越大,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苏晚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融化。
“陆沉,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来上海,后悔在这个行业里待了这么久。”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当初没来上海,就不会遇到你。”我看着她,“也不会成为今天的自己。”
苏晚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那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她说。
“好。”
我们牵着手,走进那片茫茫的雪中。身后是灯火辉煌的酒店,身前是漫长而未知的路。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不管前方是什么,我都不是一个人。
三个月后,公司召开了年度总结大会。周老板在会上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公司成功收购了一家竞争对手,市场份额跃居行业第二。
会后,周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
“陆沉,这次收购的整合工作,我想让你来负责。”
“什么范围?”
“供应链、采购、物流,所有和供应链相关的事。”周老板说,“收购的那家公司体量不小,供应链团队有一百多人。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整合他们。”
“周总,这是个大工程。”
“所以我找你。”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公司里能做好这件事的人不多,你是最合适的一个。”
我点了点头:“好,我接。”
走出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城市。上海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用玻璃和钢铁建成的森林。五年前,我走进这片森林,满身稚气。五年后,我站在这片森林的中央,满身伤痕。
但这些伤痕,让我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
手机响了,是苏晚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那我做火锅,天冷吃火锅最舒服。”
“好。”
我看着她发来的消息,笑了。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方瑜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方瑜,准备一下,下周跟我一起去收购的那家公司做整合。”
方瑜秒回:“收到,陆总。”
我收起手机,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阳光正好,风也正好。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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