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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绍建
年年六一,岁岁童心。一枚旧印章,叩响小城启蒙记忆之门。遂提笔撰文,感念师恩、珍藏童趣,永驻心底那片温润纯粹的年少旧时光。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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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年,我在朋友圈晒出珍藏的小学毕业证,纸面一方朱红印章,镌刻着“鄂城县城关镇东方红小学”字样,瞬间引发众多亲朋的好奇,纷纷问询:如今的鄂州市东方红小学,是否与这枚老印章的校名一脉相承、薪火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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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悠远、往事斑驳,我无从考证学校的沿革变迁。但在心里笃定,那些深藏于古城老街的求学时光,始终萦绕着一脉温润书香。纵然时代更迭、鄂城县升格为地级鄂州市,但扎根于故土的少年记忆,从未远去。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的启蒙之路,从北门小学、菜园头小学、南门小学,一路至延安小学,最后以“东方红小学”的朱红印章,为小学毕业画上句点。这段看似零散辗转的求学经历,其实是大多城镇基础教育的发展印记,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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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启蒙时光:北门小学,陋巷里的书香余韵。一九六二年,城关镇北门小学,是我人生最初的书香港湾,亦是我学识启蒙的起点。这座老学堂隐于大北门老街的烟火深处,是古朴雅致的徽派老宅。白墙斑驳,浸染岁月尘霜,灰瓦叠叠,承载时光风霜。砖木结构的校舍虽然陈旧简陋,却自带岁月沉淀的清雅气韵。校门上方,红绸白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醒目如初,下方“崇儒堂”的旧匾,残痕破迹古韵悠悠。当年众多稚童荟萃于此,校园终日漾着恬淡绵长的书卷清芳。
校门前的老街沧桑喧嚣,木器社的刨木声、铁匠铺的锻打声、糖果店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青条石铺就的街径,自镇中心的建设街直通长江边。江上轮渡的鸣笛、码头工人的号子,与街巷市井的嘈杂交织相融,汇集成独属于那个年代的鲜活生动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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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小学是郑姓乡贤创办的私立学校,条件极为简陋。教室用薄木板彼此分隔,黑板靠木条支撑固定,课桌椅则是长条木扳用砖叠而成,窗户也没有玻璃,仅几根木条遮风挡雨。在这样的环境下,老师传道授业,同窗彼此相伴,使清贫岁月里填满了美好的求学时光,成为我经年不散的温暖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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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郑校长,有着私塾先生的儒雅 气质,擅长讲故事,抑扬顿挫饱含深情。他讲述《水浒传》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桥段时,神情专注投入、肢体动作夸张,将鲁达的刚直豪爽、嫉恶如仇,演绎得淋漓尽致。鲁提辖三计重拳落下的脆响,震得我们坐在台下,恍若置身于现场,心里悄然种下崇尚正义、心怀良善的种子。
班主任涂克莉老师,是我记忆中最温柔的师长。她留着乌黑长辫,常着素雅碎花衣衫,眉眼温婉笑意盈盈。课堂之上,她教我们识文断字、明理知礼;课余之时,她守护我们的童真童趣。教唱《让我们荡起双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使童声笑语回荡在老街巷陌。
体育老师高铁成阳光帅气,校内没有体育设施,他便就地取材,用红砖垒砌球网,削木板作为球拍,带着我们在水泥台上打球,没有严格的规则,只有肆意奔跑的开心,汗水里全是无忧无虑、安然自在的童年滋味。
徐老师与占老师,亦如春风化雨,默默温暖着我们。徐老师手把手教我们练字,不厌其烦的矫正坐姿;占老师每逢雨天路滑,总会逐一将我们护送归家,雨水打湿她的衣衫,温柔却留在我们心里。几位老师的点滴关怀,伴着我们在求学路上稳步前行,向阳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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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入学没有年龄限制,同班同学都比我大,其中一位明姓同学,年长我五岁、高一个头,彼此相处很和谐,学习也都认真,二年级我获奖一册塑封笔记本、一个铁皮铅笔盒。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两件文具,如同星光般照亮我的童年,鼓舞着我日日勤学向上,
同年六一儿童节,我加入了少先队。那天,当我站在鲜红的队旗下,高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时,心里充满了自豪与荣光。这份滚烫的赤诚,是我年少记忆里最耀眼、最刻骨铭心的时刻,半个世纪过去了,仍然心怀感念、温暖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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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动荡岁月:菜园头小学,懵懂里的荒唐与成长。四年级,北门小学与杨家巷小学合并,一同迁校到城关镇偏东南的菜园头小学,也就是如今吴都商城一带。
菜园头小学有二排旧的红砖平房,教室内桌椅板凳还比较齐全,但是地处偏僻,没有围墙,学校被水塘和菜地环绕,孤零零地立在乡野间,透着几分清冷寒酸。彼时,“文化大革命”风暴来袭,“停课闹革命”冲击校园,学校陷入无人管理的状态,学生无课可上。这个时期的学校,在我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唯有校旁米粉厂的淡淡米香,偶尔有些想起,那是年少的我们馋得频频咽口水的味道,在荒芜岁月里,这也算是为数不多留存心底的细碎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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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城关镇大街小巷,回荡着“东风吹,战鼓擂”的旋律,弥漫着“风雨欲来”的压抑氛围。省属鄂城钢铁厂、水泥厂的“保皇派”与“造反派”针锋相对,文攻武卫,弄得不得安宁。三江师范也分裂成了“3211”“中南海”两大战斗队,“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在县域内肆意打砸抢。城区中心的古楼洞、大西门广场成为他们的主战场,传单漫天纷飞,大字报铺天盖地。我当时住在建设街西头,天天看到那些戴红袖章的人群来往穿梭,神气十足,不谙世事的我,竟然生出几分羡慕。
父母为了安全,常常将我锁在家中。后来,又将我送到武昌外婆家。那料到武昌的局势更加混乱。成群结队的戴着红袖章的造反派,押着头顶高帽子,胸挂牌子的“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穿街过巷,喊口号发传单。无人管束的我,经常屁颠屁颠地尾随其后。幼稚地认为袖章上那抹红色,是好人光环,权威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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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有余,我又回到鄂城,但是没法返校,在家无所事事,浑浑噩噩。那段百无聊赖的日子里,我受同学童某、王某等人邀约,做了一件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旧满心愧疚、心慌难安的荒唐事——。当年对红袖章的偏执,压过了胆怯与不安。
那是一个漆黑无比的夜晚,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掩,晚风掠过路旁的白杨树,叶子发出哗哗的声响。我们几个孩子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摸到菜园头大队仓库,按事先踩点情况,快速地将红旗扯下旗杆,转身狂奔不敢停歇,直至跑到安全地带,才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地上,一个个心跳如鼓,手心全是冷汗。
第二天,同学黄某便将红旗做成了红袖章,分发给我们。袖章上的红色象一团炽热火焰,烧得我深身发热,前一晚的胆怯与慌乱,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可是,这份欢喜仅维持了几天,此事便闹得沸沸扬扬,菜园头大队的两个派别为此互相指责、争执不休,甚至险些大打出手。后来派出所闻讯勘查,认定没有丢失贵重物品,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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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我再也没有佩戴这枚红袖章,每每瞥见它,那天晚上狂奔的喘息声、剧烈的心跳声,便会一齐涌上心头,深深的愧疚与自责无法散去。这是我离“红袖章”最近的一次,也是一段不堪回首、深藏心底的荒唐事。
次年,菜园头小学并入南门小学,彼时“抓革命促生产”“复课闹革命”,社会乱象有所好转,校园教学在逐渐恢复。地处十字街的南门小学也能够正常开课,记忆中余承春老师的语文课、杨邦经老师的数学课、詹志佳老师的音乐课,都很生动别具新意,驱散了积攒已久的迷茫与阴霾,让我能静下心来,重新步入本该属于学生的求知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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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兴趣扎根:延安小学,孕育出兴趣爱好的萌芽。六年级那年,我被调剂至延安小学。这所新建的小学坐落于大西门广场北侧,是我求学路上格外温暖的一处驿站。校园被层层浓荫环绕,两排红砖平房整洁素雅,初见便令人心生欢喜。学校的师生均来自城关各所小学,短短几日,大家便熟络相识,校园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在延安小学的时光里,除了课堂上的学识积累,我最为珍贵的收获,便是结识了一众兴趣相投的同窗挚友。每当课余时分,我们常常相邀奔赴篮球场、排球场以及乒乓球台,肆意奔跑嬉戏,尽情挥洒汗水。同时在这段美好时期,机缘巧合,我与绘画结下了不解之缘,这份年少时萌生出的兴趣和爱好,跨越漫长岁月,为我日后的退休生活,点缀出不可还缺的绚烂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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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绘画的缘分,最先源自县文化馆的文脉浸润,鄂城县文化馆与延安小学仅百米之隔,其建筑古朴厚重,沉淀着绵延千年的文脉底蕴。此地东晋时便为官学之所,后改为城隍庙,在千年岁月中,文脉传承与香火交替延续、生生不息。馆内错落有致的马头墙,前殿、大殿、后殿的翘角飞檐,都在静静诉说着往昔的璀璨荣光。每当暖阳漫过黛色瓦当,穿透枝叶缝隙,在青石板地面洒落斑驳光影,馆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浑然天成的画稿,浓郁的艺术氛围笼罩着整座院落。县文化馆独有的古韵雅致,潜移默化地滋养着我的心性,塑造着我的审美格调,让我自幼便对笔墨丹青生出天然的亲近与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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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天独厚的艺术氛围,再遇良师,我对绘画的喜好才真实的落地生根。同班有一对凡氏孪生兄弟,与我志趣相投,同样偏爱绘画,他们的家就在县文化馆内,我常去他家中玩耍,也借此机缘结识了曹国兵、王小玲两位美术老师,窥见到斑斓多彩的美术天地。
曹老师浓眉大眼,蓄着络腮胡须,谈吐风趣诙谐,总能引得我们开怀大笑;王老师眉目清秀、温婉雅致,一口软糯的京腔,待人温和亲切。两位老师见我与凡家兄弟热爱绘画、颇有悟性,便倾心授艺。他们耐心为我们讲解美术知识,悉心指导执笔勾勒、运墨敷色等基础绘画技法,还时常带我们赏析名家画作,娓娓讲述画家的创作故事与艺术历程。
日复一日的熏陶与启迪,深深点燃了我们对绘画的热忱且经年未减。如今,县文化馆的旧址早已不复存在。但这片曾滋养我审美、启蒙我艺术特长的故土,始终清晰鲜活,深深镌刻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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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后的今天,回望我的求学岁月,是在时代浪潮与人间烟火中懵懂探索、步步蜕变。北门小学以笔墨书香启智润心,为我的启蒙之路筑牢最初的根基;动荡岁月中的菜园头小学,让我在跌宕的求学途中磨砺心志,沉淀出坚韧沉稳的人生底色;而短暂温暖的延安小学,则赠予我真挚的同窗情谊,点亮我毕生不渝的艺术热爱。几所校园,数段光阴,层层铺垫,成就了年少的我,也丰富了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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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更迭,风物变迁。如今的鄂州市东方红小学,早已是朝气蓬勃、书声琅琅的现代化校园,看着孩童们明媚烂漫的模样,总能令我心生感慨。流年似水,世事浮沉,人间万般风物终会随岁月更迭变迁,唯独沉淀心底的年少记忆,历经时光冲刷依旧澄澈温热、历久弥新。那张毕业证书上“鄂城县城关镇东方红小学”的朱红印章,方寸之间承载着我的少年韶华,是岁月赠予我最温柔纯善、无可替代的毕生珍藏。
附:退休后参展获奖的绘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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