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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的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该书被誉为“70后群体的小史诗”,曾获得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小说讲述了主人公为筹集赴耶路撒冷求学的费用,回到运河边的老家卖掉祖宅,由此接连与几位儿时伙伴——舒袖、易长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织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对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横跨70年,在浩繁复杂的背景下聚焦于这个年代的中国年轻人,旨在通过对他们父辈以及自我切身经验的忠实描述,探寻成长细节的脉络,并为读者呈现“70后”一代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体的社会。
“你怎么了?”舒袖从梦幻般的表情里挣扎出来,“是不是因为,我是中年妇女?”
初平阳从她的身体里彻底脱落出来,他觉得两腿之间空空荡荡。在他不知道如何作答的时候,周平原代他回答了。一岁的周平原说:
“爸爸。爸爸。”
舒袖推开初平阳,一下子坐起来。“平原,你醒了?你说什么?”她问儿子。
“爸爸。”
“再说一遍,儿子!”
“爸爸。”
舒袖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顺手披了初平阳的衬衫,光着下身、赤着脚走到沙发前。“儿子,”舒袖说,“你会叫爸爸了!你终于会叫爸爸了!你爸听了会高兴死的!”她背对着初平阳,把儿子抱在赤裸的怀里。他终于会叫爸爸了。八个月时就会叫妈妈,会叫爷爷奶奶,甚至外公外婆,但一直不会叫爸爸,现在,他终于会叫爸爸了。初平阳用被子围着下身,看着这一对母子。衬衫遮住了舒袖的屁股,他看见她的大腿、小腿和光着的脚。她的腿粗了一些,脚在胖,能看见大腿上出现的细微的橘皮现象。中年妇女,初平阳再次想到这个词,无端地觉得悲从中来。
穿衣服的时候,母亲在楼下打来电话,让他们去喝茶。
“你妈在赶我走,”舒袖说,“我是个有夫之妇。平阳,你看我头发乱吗?”
初平阳端着她的脸,他的房间没有梳子,他用手指把凌乱的头发理顺。梳完了,他把嘴唇放在她额头的头发上。如果这场景拍下来,逆时针转动九十度,你会觉得像在和遗体告别;千万别误会,不是向舒袖告别,而是向初平阳自己告别,向初平阳自己,以及那段遥远的时光告别。时光本是无情物,初平阳悲伤得揪心,差点儿哭出声来。
舒袖没喝茶,其实也无茶可喝,她抱着平原跟在初平阳身后下楼。她和叔叔阿姨再见,让小平原和爷爷奶奶再见。她上了车,给孩子系好安全带和自制的另外两条保险带,以确保一岁的孩子在副驾座上绝对安全。开车前,她把窗玻璃拉下,对初平阳笑笑,在她眼泪掉下来之前,初平阳转过身,在石码头的台阶上坐下来。运河里有几条小船在走。
等他进门,母亲让他坐到她旁边。舒袖的头发和潮红未尽的脸,她看得一清二楚。
母亲说:“别跟我说爱不爱的。”
初平阳说:“妈,你不明白。”“你们的事我的确不是全明白,”母亲说,“不过就我明白的,已经足够。我只告诉你,我希望我儿子干干净净。要么有,要么没有。你要是还喜欢她,她也还喜欢你,她离婚你们结婚,你娶个离过婚的女人我都不反对。要不然,所有人都会很不舒服。”
“我的事自己会处理。”
“知道跟你说也没用。”母亲转向初医生,“他们这代人就是太放纵自己。”
初医生摊摊手,说:“让你别瞎操心,不听,我看你安安心心给阿尔巴尼亚织毛衣才是正事。儿子,我们上楼说两句。”
翠宝宝纪念馆热火朝天的建设之声重新涌进初平阳的房间。荷尔蒙的气息已经被风吹散。“平阳,你大了,私生活我不想管,也管不了,”父亲坐在刚才平原睡觉的地方,手指下意识地拍着沙发扶手,“男人只有到了这个年龄,才能找到处理这个年龄事情的能力与方法。爸爸当年和你一样。所以,我不是要劝你,而是告诉你,生活是自己的,凡事有主张不后悔即可。我和你妈帮不了你,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安个家,以后在你姐姐那里安个家,让你想回来的时候能放心回来,房间的摆设都不给你变。人活一生,很多事情无所谓对错,你想清楚了就行。”
初医生当年也有过桃花事。那时候初平阳刚念初中,经常在母亲上班的时候来一个漂亮的女病人。那女人第一次来,母亲就说,她面带桃花。初平阳不明白什么叫面带桃花,也没关心过。后来,那女病人不来了,父亲开始出诊。经常有人告诉初平阳的母亲,你们家初医生又去哪里哪里出诊了,在运河上看见了他的船。然后父母开始吵架,初平阳和姐姐知道出事了。好在就折腾一年半,生活又回到了正轨。那时候,初平阳恨死了那个面带桃花的女人,也瞧不上父亲;现在,他多少理解了父亲。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理解。
“我妈还记着三年前的事。”
“想记就让她记着吧,谁让你是她儿子呢。”初医生说,“当初是袖袖离开你的,你妈现在想起来还睡不着觉。其实啊,她比你还想把袖袖娶进门,刚刚还嘀咕,要是三年前袖袖就嫁到咱们家,大和堂该多热闹。”
“爸,你跟妈说,都过去了。”初平阳递给父亲一根烟,早就戒烟的初医生接过来,让儿子给点上。多年以后,爷儿俩又一次面对面抽起烟来。初平阳说:“在北京的时候,袖袖真的不容易。别怨她。”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编辑大人一周里转来十二封信,十一位读者希望能在这次专栏里谈谈这一代人的爱情问题。其中一读者来两封信,第一封只是提出要求,接着又来一封,把自己失败的爱情和婚姻故事和盘托出,希望我能对症下药。可我对此毫不在行,在专栏里也尽量避免这话题。编辑大人提醒,几周前的某专栏中我说过这么一句话:爱情这事,说来话长。搞得他们就以为我很懂。真是抬举了我。我那“说来话长”纯属自我安慰,想绕过去又不甘心,留下的只是个无奈的叹息。我一点都没打算谦虚;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年逾而立,依然孤家寡人,在爱情上我有的都是失败的心得,如何把女朋友谈跑了,我略知一二。想必大家也不喜欢我拿这些凉飕飕的经验给你们解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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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王越美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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