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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上,42个未接来电,全是妹妹打来的。
我盯着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在"回拨"键上悬停了三秒,最终还是打开了短信界面,只回了四个字:"自求多福。"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窗外的夕阳把客厅染成一片血红,恍惚间,我想起了六年前那个同样血色的黄昏。
那天,妹妹苏晓跪在我家门口,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哥,求你了,救救志鹏,他要死了!"她的声音撕心裂肺,眼泪混着血从额头流下来。
妹夫陈志鹏得了急性白血病,需要立即进行骨髓移植手术。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至少需要四十万。妹妹一家东拼西凑,只凑了十三万,还差二十七万的缺口。
"医生说了,再晚两天,人就没了!"苏晓抓着我的裤腿,指甲都陷进了布料里,"哥,我就这么一个老公,孩子就这么一个爸爸!"
我当时刚创业两年,公司正处于上升期,账上的流动资金也就三十来万。拿出二十七万,等于把公司的血抽干了。
"哥,我知道你难,但除了你,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苏晓的声音已经哑了,"爸妈那边,你也知道,他们一辈子就攒了那点养老钱……"
我看着妹妹苍白的脸,想起小时候她跟在我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哥哥"。我比她大八岁,从小把她当成自己的责任。
"钱我给你想办法。"我扶起她,"但是晓晓,这钱……"
"我知道!我都知道!"苏晓用力点头,"哥,这是借的,不是要的!我和志鹏会还的,一定会还的!就算砸锅卖铁,我们也要还!"
那天晚上,我给合伙人打了电话,说公司要临时抽资。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苏,现在抽资,项目就黄了。你考虑清楚。"
"我妹夫要死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我考虑清楚了。"
第二天,我从公司账上转出二十万,又找朋友借了七万,凑够了二十七万。当我把银行卡递给妹妹时,她哭着给我跪下了。
"哥,你就是我和志鹏的再生父母!这恩情,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
陈志鹏的手术很成功。三个月后,他出院了。我去医院看他时,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握着我的手,眼眶发红:"哥,这条命是你给的。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故事会有个温暖的结局。一家人同心协力,共渡难关,然后慢慢还债,重建生活。
我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手机又响了起来,还是妹妹的号码。我按掉,拿起茶几上那张六年前的借条。纸已经有些发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今借苏明现金贰拾柒万元整,用于治病。借款人:陈志鹏、苏晓。借款日期:2017年8月15日。"
下面是两个人的签名和手印。
二十七万,六年时间,一分钱都没还。不,准确地说,是还了三千块,在出院后的第三个月。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我把借条放回抽屉,关掉了手机。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了。
01
借钱的事,说起来并不容易。
那天凑钱的过程,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从公司抽出二十万后,我还差七万。银行贷款来不及,网贷利息太高,我只能找朋友借。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大学同学李明远。他在银行工作,我想着他应该方便些。
"老苏,不是我不想帮你。"电话里,李明远的声音很为难,"我刚买了房,手头真的紧。你也知道,现在房价……"
"我理解,没事。"我挂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前同事张伟。他之前创业成功,应该不缺这点钱。
"苏哥,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借?咱们的关系,用得着说借吗?"张伟的声音很热情,"这样,我手头有五万活钱,你先拿去用。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够了,谢谢你。"我感激地说。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大学老师周教授。他一直把我当自己学生看待。
"小苏啊,老师这里有两万,你急用就先拿着。"周教授的声音很慈祥,"做人要懂得感恩,你妹夫有难,你帮一把是对的。但是孩子,你自己也要想好后路。"
"我知道,老师。我会处理好的。"
就这样,我凑够了二十七万。
把钱给妹妹的那天下午,妻子方婉回来了。她看到客厅里的妹妹,又看看我,脸色有些不好看。
"出去说。"方婉拉着我到了阳台。
"你把公司的钱都抽出来了?"她压低声音,但掩饰不住愤怒,"苏明,你疯了吗?那是公司的救命钱!"
"志鹏也是条人命。"我避开她的眼睛。
"是人命,但不是你的责任!"方婉的声音提高了,"你有没有想过,公司如果因为这件事垮了,我们怎么办?我们的房贷怎么办?孩子的学费怎么办?"
"我跟晓晓说好了,她会还的。"
"还?"方婉冷笑一声,"苏明,你清醒一点!她拿什么还?她老公现在躺在医院里,出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工作。她自己一个月工资三千块,你指望她还二十七万?"
"婉婉,她是我妹妹。"我看着妻子,"如果是你弟弟……"
"我弟弟不会这么不负责任!"方婉打断我,"他不会让全家人为他的病拖累!更不会让别人砸锅卖铁来救他!"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最后,还是我先妥协了。
"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
方婉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卧室。那天晚上,她睡在了客房。
陈志鹏出院后,我去他们家看过几次。他们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室一厅,五十平米不到。屋里堆满了杂物,只有一张床看起来还算新。
"哥,委屈你了,家里乱。"苏晓给我倒水,"志鹏身体还虚,不能干重活,我一个人收拾不过来。"
陈志鹏坐在床上,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哥,这次真的谢谢你。"他声音很轻,"等我身体好点,就出去找工作。到时候每个月还你钱。"
"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我说。
那时候的陈志鹏,眼神里还有愧疚和感激。
出院第三个月,他们还了三千块。苏晓专门打电话给我:"哥,这是这个月能省下的。不多,但我们会努力的。"
"好,慢慢来。"我心里其实挺欣慰的,至少他们有还钱的心。
但这三千块,成了唯一的一笔还款。
第四个月,没有动静。我打电话给苏晓,她说志鹏复查,花了不少钱。
第五个月,还是没有。这次的理由是孩子生病了。
第六个月,我主动问了。苏晓在电话里哭:"哥,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们真的很难。志鹏现在找不到工作,说是白血病康复者,人家一听就不要。我一个人的工资要养三口人,还要还房租……"
"我知道,我就问问。"我说。
那之后,我就不好意思再催了。毕竟是亲妹妹,总不能逼得太紧。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
我的公司因为那次抽资,错过了最佳发展期。项目流产,合伙人撤资,公司勉强维持着,但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势头。
方婉也因为这件事,跟我的关系变得紧张。她很少回娘家,也不太愿意参加家庭聚餐。每次看到妹妹,她的脸色就不好看。
三年后的春节,全家聚在父母家吃饭。
我看到陈志鹏换了新手机,苏晓背了个新包。他们的女儿陈思思穿着名牌羽绒服,脚上是新款的运动鞋。
饭桌上,陈志鹏谈笑风生,完全看不出是个病人。
"哥,来,我敬你一杯。"他端起酒杯,"这些年多亏了你。"
我喝了酒,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方婉忍不住了:"你看到了吗?新手机,新包,孩子一身名牌。这就是欠你二十七万的人?"
"可能是分期买的。"我说。
"苏明,你就是太善良了!"方婉气得发抖,"他们有钱买这些,就没钱还你?你去问问,看他们怎么说!"
但我没去问。我不想破坏家庭的和睦,更不想让父母为难。
直到第六年,我才真正下定决心,要把这笔钱要回来。
02
六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我的公司在挣扎中倒闭了,最后的日子里,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抽走那二十万,是不是就能挺过去。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也不想再去假设。
公司倒闭后,我重新找了工作,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收入比创业时稳定,但也就那样了。
方婉的态度越来越冷淡。她不再提妹妹的事,但每次家庭聚会,她都会找各种理由不参加。我们的关系就像一潭死水,平静得可怕。
去年年底,我终于决定正式跟妹妹谈谈还钱的事。
我约苏晓在商场的咖啡厅见面。她来的时候,身上穿着新买的大衣,手上拎着购物袋。
"哥,好久不见!"她笑着坐下,"你最近还好吗?"
"还行。"我叫了两杯咖啡,"晓晓,我想跟你谈谈那笔钱的事。"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哥,你说什么钱?"
"六年前,我借给你们的二十七万。"我尽量让语气平和,"你们当时说会还的。"
苏晓低下头,搅动着咖啡:"哥,这事我一直记着呢。但是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年真的很难。志鹏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不能干重活。我一个人的工资,要养家,还要给孩子上补习班……"
"我理解,但是晓晓,六年了。"我说,"我不是逼你们,但这笔钱,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你看能不能,每个月还一点?哪怕一千也行。"
"哥!"苏晓突然提高了声音,引得旁边几桌的人都看过来。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压低了声音:"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不想还,是真的还不起!你难道要逼死我们吗?"
"我没有逼你们,我只是……"
"而且,"她打断我,眼眶红了,"哥,那笔钱,严格来说,也不能全算借的吧?"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是我亲哥,志鹏是你妹夫。一家人,他有难,你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苏晓擦了擦眼泪,"再说了,那钱救的是人命,不是用来吃喝玩乐的。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而且,这些年你也不是不知道,爸妈一直偏心你。"苏晓继续说,"从小到大,好的都给你,我能得到什么?现在你有出息了,帮帮妹妹,不是应该的吗?"
"晓晓,这是两回事。"我努力保持冷静,"当年借钱的时候,你也签了借条的。"
"借条?"她冷笑一声,"哥,你还真要拿借条说事?我们是亲人,不是债主!你要是真的缺钱,就当我们以后孝敬你的,行了吧?"
"孝敬?"我被她的话气笑了,"晓晓,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二十七万,我公司倒闭了?我这些年过得有多难?"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苏晓站起来,"没人逼你!你要是觉得后悔,当初就不该借!"
她拎起购物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咖啡厅里,看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咖啡,突然觉得很荒谬。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方婉。她听完,长叹了一口气。
"我早就说过,那钱要不回来了。"她说,"但你当时不信。现在好了,钱没了,还惹了一身骚。"
"我明天去找爸妈。"我说,"让他们来评评理。"
"别去。"方婉摇头,"你去了有什么用?他们能帮你吗?搞不好还会说你不讲情义。"
她说得对。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父母家。
老两口正在看电视,见我来了,都挺高兴。
"小明来了?吃饭了没?"母亲站起来,"我去给你热菜。"
"妈,我不饿。"我坐下,"我有事想跟你们说。"
父亲关了电视:"什么事?说吧。"
"是关于晓晓的。"我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这事,我知道。"父亲叹了口气,"晓晓前两天也来找我们了,说你逼她还钱。"
"爸,不是我逼她。当初说好的,那是借的,不是给的。"
"我知道是借的。"父亲说,"但是小明,你也要理解理解你妹妹。她一家三口,就靠她那点工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让她拿什么还?"
"她可以慢慢还。"我说,"我没要求她一次性还清。"
"慢慢还也是还啊。"母亲插话了,"儿子,妈求你了,这钱你就别要了。就当是帮了妹妹,积点德。"
"妈……"
"你比你妹妹有出息,也比她过得好。"母亲拉着我的手,"你就让着她点,行吗?你们是亲兄妹,不能为了钱伤了感情。"
我看着父母期待的眼神,突然觉得很累。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我先走了。"
"别生气,啊。"父亲在后面喊,"有空带婉婉和孩子回来吃饭。"
我没回头。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提还钱的事了。既然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让步,那就让吧。
反正那二十七万,早就要不回来了。
03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每次家庭聚会,我和苏晓之间都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她还是会笑着跟我打招呼,但那笑容里少了些真诚,多了些客套。
我也一样。看着她,我总会想起那二十七万,想起咖啡厅里她说的那些话。
倒是陈志鹏,态度没什么变化。他见了我还是热情地叫"哥",还会主动帮我倒酒夹菜。如果不知道内情的人看到,一定会觉得我们关系很好。
但我知道,这都是表面文章。
今年春节前,父母又张罗了一次家庭聚餐。
那天晚上,餐厅里很热闹。父母坐在主位,我和方婉坐在左边,苏晓一家坐在右边。
陈志鹏气色看起来不错,脸上有了些肉,头发也比之前浓密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腕上戴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手表。
"爸、妈,来,我敬你们。"陈志鹏端起酒杯,"祝二老身体健康,福如东海。"
"好好好。"父亲笑着喝了,"志鹏现在身体好了,我们也放心了。"
"多亏了哥当年的救命之恩。"陈志鹏转向我,"哥,这杯我敬你。"
我端起杯子,没说话,一饮而尽。
"哥,你最近工作忙吗?"苏晓给我夹菜,"看你好像瘦了。"
"还行。"我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她笑了笑,转头对父母说,"爸、妈,我跟你们说个好消息。我们准备买房了!"
"真的?"母亲高兴地问,"在哪里买?"
"就在城南那个新盘,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苏晓兴奋地说,"离思思的学校也近,以后接送方便。"
"那得不少钱吧?"父亲问。
"首付三十万,我们已经凑得差不多了。"陈志鹏说,"贷款的话,我现在工作稳定了,每个月还得起。"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们。
三十万首付,他们凑得差不多了。
六年前的二十七万,他们一分都还不起。
"小明,你怎么不吃菜?"母亲注意到我的异样,"是不是不合胃口?"
"没有。"我扯出一个笑容,"挺好的。"
方婉在桌子下面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别冲动。
"哥,等我们买了房,你一定要来做客。"苏晓说,"我亲自下厨,给你做拿手菜。"
"好啊。"我说,"不过晓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餐桌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你说。"苏晓的笑容有些僵硬。
"你们既然有钱付首付,是不是也可以开始还我那笔钱了?"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不用多,每个月还个三五千,我就很感激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小明!"父亲的声音严厉起来,"大过节的,你说这个干什么?"
"爸,我只是问问。"我说,"当初说好的是借,不是给。"
"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苏晓的眼圈红了,"你是看不得我们过好日子是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们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想给孩子一个安稳的家。你就不能理解一下吗?"
"晓晓,我理解。但是……"
"没有但是!"陈志鹏突然拍了桌子,"哥,你这样做,不觉得过分吗?那钱是救命钱,不是投资!你要是真缺钱,就直说,我们想办法。但你这样,是想让全家人都不安生吗?"
"志鹏,你说话注意点!"方婉也忍不住了,"当初是谁跪着求我们借钱的?现在有钱买房了,就可以不认账了?"
"谁不认账了?"苏晓擦着眼泪,"我们只是暂时还不上!你们就这么逼人吗?"
"够了!"父亲猛地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小明,你跟我出来。"父亲站起来,走向阳台。
我跟了出去。
阳台上,冷风吹得人发抖。
"小明,你今天是怎么回事?"父亲点了根烟,"好好的聚餐,被你搞成这样。"
"爸,我只是问问还钱的事。"
"还钱还钱,你就知道钱!"父亲的声音很重,"你妹妹容易吗?养家糊口,还要攒钱买房。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她?"
"爸,那是我二十七万!"我第一次对父亲提高了声音,"我为了这笔钱,公司倒闭了!这些年我过得有多难,你们知道吗?"
"我知道你难。"父亲叹了口气,"但是儿子,你是哥哥,你就应该让着妹妹。从小到大,爸都是这么教你的。"
"让?让到什么时候?"我感觉嗓子发紧,"让到我自己过不下去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父亲皱起眉头,"你现在有工作,有收入,日子过得不比你妹妹好?她容易吗?"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在父母眼里,我永远应该是那个让步的人。
"这钱,你先别要了。"父亲说,"等你妹妹手头宽裕了,自然会还你。你是大学生,有文化,就应该大度点。"
我转身回到客厅。
苏晓还在抹眼泪,陈志鹏搂着她,对我投来愤怒的眼神。方婉拉着我,示意我们该走了。
"爸、妈,我们先走了。"我说。
"诶,饭还没吃完呢。"母亲想挽留。
"我不舒服,想回去休息。"
走出餐厅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苏晓的哭声,还有母亲的安慰声。
回家的路上,方婉一直没说话。
到家后,她突然问我:"苏明,你后悔吗?"
"什么?"
"后悔当初借那笔钱。"
我沉默了很久:"后悔。但如果重来,我可能还是会借。"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真的以为,她会还的。"
方婉叹了口气:"所以啊,有时候,善良也是一种软肋。"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遍遍地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是我太天真了吗?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善良的人注定要吃亏?
第二天,我收到了苏晓发来的一条很长的短信。
大意是说,我昨天的行为伤害了她,让她很难过。她说自己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我作为哥哥,应该多体谅她。短信的最后,她说希望我们以后还能像以前一样,好好相处。
但对于还钱的事,她只字未提。
我没有回复。
从那以后的三个月里,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04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五晚上,我刚下班回到家,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苏晓。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哥……"电话那头传来她慌乱的声音,"志鹏又病了,很严重,医生说……医生说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什么时候发病的?"
"上个月开始的,一直咳嗽,咳血。我以为是感冒,拖了几天才去医院。"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是白血病复发,而且这次比上次严重得多。"
"医生怎么说?"
"需要立即住院,进行化疗和二次骨髓移植。"苏晓哭出了声,"但是哥,这次的费用更高,要五十万!我们根本拿不出来!"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哥,你说句话啊!"苏晓的声音近乎绝望,"你就眼睁睁看着志鹏等死吗?"
"晓晓,不是我不想帮。"我闭上眼睛,"但我真的没有这个能力了。"
"你骗人!你肯定有!"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有工作,有存款,你就是不想救!"
"我的存款只有十来万,还要留着给孩子上学用。"我说,"而且晓晓,上次的二十七万……"
"又是那二十七万!"她打断我,歇斯底里地喊,"你能不能别再提了?你就是想看我们死是不是?你就是这么狠心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说啊!"她哭喊着,"人命啊,哥!那是一条人命!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晓晓,你听我说。我不是不想帮,但我真的没有能力。这次的费用太高了,我就算把所有积蓄拿出来,也只是杯水车薪。"
"那你去借啊!你想想办法啊!"
"我上次为了借那二十七万,朋友都借遍了。现在……"
"我不管!"她打断我,"你一定要救志鹏!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到时候,你就是杀人凶手!"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玄关处,一动不动。
方婉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的样子,问:"怎么了?"
我把苏晓的话转述了一遍。
方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还有脸找你借钱?上次的钱还没还呢!"
"她说志鹏快不行了。"
"那又怎么样?"方婉的声音很冷,"苏明,你清醒一点。你不是银行,不是提款机。你也有你自己的家庭,你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方婉看着我,"你不会又心软了吧?"
"没有。"我摇头,"这次,我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那天晚上,苏晓的电话接连不断地打来。一遍,两遍,三遍……一直到四十二遍。
我全都挂掉了。
她又发来无数条短信,每一条都在哭诉,在哀求,在控诉我的冷血。
"哥,求你了,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救救志鹏吧!"
"你要是不管,志鹏真的会死的!我和孩子怎么办?"
"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没有及时还钱。但这次不一样,这是人命!"
"你就这么狠心吗?你还记得小时候,你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的吗?"
"苏明,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看着这些短信,手指发抖。
最后一条短信发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哥,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如果你真的见死不救,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你也别再来见爸妈,我会告诉他们,是你害死了志鹏。"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短信界面,只回了四个字:"自求多福。"
发送。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整个客厅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你做得对。"方婉坐到我身边,"这次,你真的做得对。"
"是吗?"我苦笑,"可我为什么感觉这么难受?"
"因为她是你妹妹。"方婉握住我的手,"但是苏明,有些时候,善良也要有底线。你已经帮过她一次了,甚至为此赔上了自己的事业。你不欠她的。"
"我知道。"
"而且,"方婉继续说,"她这些年是怎么对你的?上次的钱一分没还,还理直气壮地说那是应该的。现在又来要钱,凭什么?"
我没有说话。
"你如果这次又心软了,以后怎么办?"方婉的声音严厉起来,"她会觉得,只要哭,只要闹,你就会妥协。到时候,你就真的成了提款机了。"
"我没有心软。"我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点难过。"我看向窗外,"我们曾经关系那么好,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方婉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一夜,我做了很多梦。
梦见小时候,苏晓跟在我身后,喊着"哥哥,等等我"。
梦见她出嫁那天,哭着说"哥,我以后也有人保护了,你放心吧"。
梦见她跪在我家门口,磕着头说"这恩情,一辈子都不会忘"。
然后梦境突然转换,她站在我面前,冷冷地说:"你会后悔的。"
我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天还没亮。
我拿起手机,看到父母也打来了十几个未接电话。还有一条短信,是母亲发的。
"儿子,你妹妹给我打电话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次真的很严重。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妈求你了。"
我关掉手机屏幕,重新躺回床上。
但我知道,我再也睡不着了。
05
周六早上,我还没起床,门铃就响了。
方婉去开门,我听到了父母的声音。
"婉婉,小明在家吗?"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方婉的声音有些惊讶。
"我们找小明有事。"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穿上衣服走出卧室。父母站在客厅里,一夜之间,他们好像老了十岁。
"爸、妈,坐。"我说。
父亲没有坐,他看着我,眼睛布满了血丝:"小明,你妹妹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爸,我没办法。"我摇头,"五十万,我真的拿不出来。"
"你可以想办法。"母亲拉着我的手,眼泪掉下来,"儿子,那是你妹夫啊,你就忍心看着他等死吗?"
"妈,不是我忍心。"我感觉嗓子发紧,"是我真的无能为力。"
"你有工作,有收入,怎么会拿不出来?"父亲的声音严厉起来,"你就是不想拿!"
"爸!"我也提高了声音,"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五,除去房贷、生活费、孩子的开销,能存下来的没多少。这些年的积蓄加起来,也就十来万。您让我拿什么去凑五十万?"
"你可以借啊,你可以贷款啊!"母亲哭着说,"你上次不是也借到了吗?"
"上次借的钱,到现在还没还呢!"我终于爆发了,"爸、妈,你们就这么偏心吗?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我为了那二十七万,公司倒闭了,朋友借遍了,到现在都没缓过来!你们有关心过我吗?"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小明,你这是什么话?"父亲的脸涨红了,"什么叫偏心?你是哥哥,你妹妹有难,你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我苦笑,"那上次的钱,她还了吗?她有一点还的意思吗?"
"她那是有苦衷!"母亲说,"她一家三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让她拿什么还?"
"她有苦衷,我就没有吗?"我看着父母,"爸、妈,我也有家庭,我也有孩子。我也想给我的孩子更好的生活,我也有我的压力。凭什么每次都要我牺牲?"
"因为你是哥哥!"父亲拍了桌子,"从小到大,爸就是这么教你的!兄友弟恭,你都忘了吗?"
"那妹妹呢?"我反问,"她做到弟恭了吗?她有感激过我吗?她有想过要还钱吗?没有!她只会觉得,我帮她是应该的!"
"够了!"父亲站起来,"苏明,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话,你救,还是不救?"
我看着父亲愤怒的眼睛,看着母亲满脸的泪水。
"爸、妈,对不起。"我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我真的帮不了。"
"好,好!"父亲气得浑身发抖,"你行!苏明,从今天开始,你就当没有这个妹妹!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别后悔!"
"我后悔的是六年前那次。"我说,"这次,我不会再让自己后悔了。"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摆了摆手:"走,我们走!这个家,我们以后不来了!"
母亲还想说什么,被父亲拉着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母亲在走廊里的哭声。
方婉走过来,搂住我:"你没做错。"
"我知道。"我说,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手机不断响起。除了苏晓,还有一些亲戚、父母的邻居,全都来劝我。
"小苏啊,你妹妹打电话给我了,说你不肯救你妹夫。这事你做得不对啊……"
"苏明,我是你三姨。你妹妹那孩子可怜,你就帮帮她吧……"
"苏明,做人要有良心啊,你妹夫是你救回来的,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我把所有电话都拉黑了。
到了第五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苏明先生吗?"是个女声。
"我是。"
"我是人民医院的护士。"女声说,"你妹妹苏晓,今天下午因为情绪崩溃,被送到我们医院急救。她在清醒的时候,一直喊着要见你。请问您能来一趟吗?"
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钟。
"她现在怎么样了?"
"暂时脱离危险了,但精神状态很不好。"护士说,"她的丈夫情况也不太乐观,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您能来一趟。"
挂了电话,方婉问我:"你要去吗?"
"去吧。"我站起来,"总要有个了断。"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我找到苏晓所在的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床边坐着陈志鹏的母亲,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到我,她立刻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拦住我。
"你还有脸来?"老太太的眼睛通红,"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陈妈,您让我进去看看晓晓。"
"看什么看?你不就是想看看她死了没有吗?"老太太的声音很尖锐,吸引了走廊里其他人的注意,"你个杀千刀的,我儿子对你多好?当你是亲哥哥看待!你呢?见死不救!你还是人吗?"
走廊里的人都停下来看热闹。
"陈妈,这里是医院,您小声点。"我尽量保持冷静。
"我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真面目!"老太太越说越激动,"你妹妹为了你弟弟,都快疯了!我儿子躺在ICU里,生死不知!这都是你造的孽!"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苏晓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泪痕。
"妈,您别说了。"她的声音很虚弱。
"晓晓,你别管,妈给你出这口气!"老太太还要说。
"妈,您先回去吧。"苏晓说,"我想跟我哥单独谈谈。"
老太太瞪了我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苏晓。
她坐回床上,看着我,突然笑了:"哥,你终于来了。"
"你身体还好吗?"我问。
"不好。"她摇头,"精神崩溃了,你说好不好?"
我沉默着。
"哥,我知道你恨我。"苏晓的眼泪又掉下来,"恨我没有还钱,恨我理直气壮,恨我现在又来找你。"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很失望。"
"失望?"她苦笑,"对,我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个好妹妹,不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晓晓……"
"但是哥,"她打断我,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这六年,我们是怎么过的吗?"
我没有说话。
"志鹏出院后,找不到工作。公司一听说他得过白血病,根本不要他。"苏晓擦着眼泪,"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工资只有三千块。我也是三千。两个人六千块,要付房租,要养孩子,还要定期复查。哥,你说我们怎么还钱?"
"那你们买的那些……"
"那些都是分期买的。"她说,"我们也想有个正常人的生活,也想让孩子不比别人差。难道这也错了吗?"
"那你们买房的首付呢?"我问。
苏晓愣了一下,低下头:"那是……那是跟网贷公司借的。"
我心里一沉:"网贷?"
"对,网贷。"她哭出声来,"我们借了二十万网贷,说是买房首付。其实,那些钱,都用来还之前欠下的各种债了。哥,我们这六年,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根本就没有钱还你。"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们一直在骗我?骗爸妈?"
"我们也是没办法啊!"苏晓崩溃地喊,"我们也想好好生活,可是命运不给我们机会!现在志鹏又病了,那些网贷公司天天催债,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哥,你就救救我们吧!就最后一次!"
我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这个曾经喊我"哥哥"的妹妹。
"晓晓,你知道吗?六年前,我借给你们钱的时候,我相信你们会还。"我说,"哪怕慢一点,哪怕一个月只还一千,我都能接受。因为那说明,你们心里还有我这个哥哥,还记得那份恩情。"
"哥……"
"但是你们没有。"我继续说,"你们不但不还,还觉得理所当然。你甚至说,那不是借,是应该给的。晓晓,你知道听到这话的时候,我有多心寒吗?"
"我那时候是气话……"
"不,那不是气话。"我摇头,"那是你的真心话。在你心里,你从来没想过要还那笔钱。"
苏晓哭着,说不出话。
"而且,你刚才说的那些,欠网贷,拆东墙补西墙,这些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我站起来,"晓晓,我不欠你的。真的不欠。"
"那志鹏怎么办?你就真的不管了?"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绝望,也有愤恨。
"我管不了。"我说,"这次,真的管不了了。"
我转身走向门口。
"苏明!"她在身后喊,"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照亮了回家的路。
方婉打来电话:"怎么样了?"
"结束了。"我说,"一切都结束了。"
"那就好。"她的声音里有些心疼,"早点回来。"
"好。"
我站在医院门口,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苏晓摔倒了,我背着她回家。
想起她上大学那天,我送她去车站,叮嘱她要照顾好自己。
想起她结婚那天,我牵着她的手,把她交给陈志鹏,说"你要好好待她"。
那些画面,现在看起来,都像是别人的故事了。
手机又响了,是苏晓发来的短信。
"哥,我最后问你一句,你真的不救志鹏了吗?"
我看着这条短信,思考了很久。
最后,我删掉了打好的那一长串解释,只回复了四个字。
"自求多福。"
发送。
然后,我拉黑了她的号码,关掉了手机。
某些关系,确实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