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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裔美国作家兼记者托比·缪斯,50岁,出生于奇切斯特。15年多来,他一直深入违禁药物世界的底层。他潜入非法药物加工实验室,也走访哥伦比亚丛林中的游击队营地,试图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欲望与匮乏,把成千上万的人推入流通链条;也试图拆解禁毒战争那些落空的承诺,并勾勒出全球可卡因帝国的残酷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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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毒枭倒下了,新的头目又不断出现。政府更迭不停,锡那罗亚和麦德林的街头依旧血流不止。但可卡因始终无处不在。它腐蚀政客和警察,喂养华尔街股票经纪人和伦敦夜店里无止境的欲望,在欧洲港口卷动巨额资金,也把厄瓜多尔这样的国家推向几年前还难以想象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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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人们有必要重新翻开《一公斤》。这本书讲述了一个沉默主角的旅程:一包可卡因如何从哥伦比亚贫困的田野出发,最终抵达消费者手中。
问:禁毒战争已经持续了50多年,但可卡因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答:我们正处在可卡因的黄金时代。我们生活在一个连巴勃罗·埃斯科瓦尔都无法想象的世界里。可卡因生产集中在三个国家:哥伦比亚、玻利维亚和秘鲁。过去10年里,哥伦比亚几乎年年都在刷新相关违禁品产量纪录。
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2016年与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达成的和平进程。游击队控制的许多地区原本就种植古柯。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交出武器后,原本的安排是由政府接管这些地区,并在那里建立法律与秩序。但政府根本没有做到,也没有能力做到。所以我认为——我知道很多人不愿意听这句话——和平进程失败了。它本来就不该只是政府和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之间的和平,而应当是属于整个哥伦比亚的和平。但这显然没有发生。
在这种情况下,其他非法武装组织占据了这些地区,接手了古柯生意。他们赚了很多钱,还不断要求农民种更多、再种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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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上,大多数古柯种植者已经厌倦了,他们想退出这个行业。如今他们赚的钱已经不如20年前,却还得生活在这些新武装团体的控制之下。养牛也好,种咖啡也好,都不用时时担心暴力;但只要种的是古柯,暴力就始终如影随形。如果政府能拿出一套连贯的方案,给他们一条替代出路,我确信他们会停止种植古柯。
我觉得,全世界追问哥伦比亚为什么生产这么多可卡因,这个问题完全正当。但哥伦比亚反过来问世界其他地方,为什么消费这么多可卡因,同样正当。相关问题之所以在哥伦比亚出现,是因为富裕国家在消费它。可这里几乎没人谈需求问题。伦敦、马德里或巴塞罗那,有谁在认真追问这些问题?没有人。
问:禁毒战争也制造出了自己的英雄和恶人。你是否认为,哥伦比亚成了替罪羊?答:是的,完全如此。跳舞需要两个人。哥伦比亚生产违禁药物,是因为美国——全球最大的市场——有人消费违禁药物,也因为欧洲有人消费违禁药物。可卡因就是最纯粹形态的资本主义,现在它还在试图打开亚洲的新市场。
但确实如此。哥伦比亚总是被塑造成恶人。外界看待南美人的方式里,可能带有某种种族主义成分。我觉得这很遗憾,因为这件事上,我们所有人都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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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也认为,这种归责有时会走向另一个极端。有时所有责任又都被推给最终消费者,我也不认同这一点。回头看20世纪20年代或30年代的酒类禁令,真正的恶人并不是喝下一杯酒的人,而是制定这些荒谬法律的人。
问:这场战争中,谁付出的代价最高?答:哥伦比亚似乎有源源不断的年轻男性,当然也有一部分女性,被拖到这台荒谬战争机器的最前线去送死。很多杀手在14岁或15岁时就被招募,他们活不过25岁。他们过着一种极度虚无的生活,追逐快钱,想要一个漂亮、最好还是演员的女友,也知道自己多半活不过30岁。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给自己的女人或孩子留下一点钱。
但我认为,所有人都在付出代价。看看美国的数据,曾经有一年因药物过量死亡的人数超过100000人,比死于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的人还多。警方也借着禁毒政策的名义,获得了更多介入普通人生活的权力。所以我认为,这场战争对谁都没有好处。
问:政府和政客是不是这场失败的主要责任方?答:我们所有人都负有一部分责任。我们还在沿用同样的政策,而这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但我也觉得,我们已经陷入停滞。禁毒战争显然没有奏效,可我们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不认为我们已经准备好走向合法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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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老办法。政客在感受到压力之前,什么都不会做。而我看不到美国有人在施压,要求唐纳德·特朗普结束美国在拉丁美洲的禁毒战争。事实上,他还把这场战争升级了。
问: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对打击毒品犯罪集团产生了什么影响?答:拉丁美洲各国政府面临巨大压力。以墨西哥为例,很明显,特朗普正在要求当局做得更多。相比之下,厄瓜多尔似乎更愿意接受美国提供的资源,用于打击毒品犯罪集团和犯罪帮派。结果会怎样,还要再看。
特朗普也对哥伦比亚作出过同样承诺,但我认为,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取决于谁会赢得总统选举。还有委内瑞拉,这个案例很有意思。围绕委内瑞拉所做的一切,都被放进了禁毒战争和反恐战争的框架里。一时间,所有人都在谈“太阳集团”。但自从尼古拉斯·马杜罗被抓捕、委内瑞拉政府受到监护之后,特朗普就不再谈“太阳集团”了。此后,我们也再没有听到这个集团的消息。
委内瑞拉作为可卡因转运国非常重要,尤其是通往欧洲的线路,我并不想淡化这一点。但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对快艇的轰炸。首先要问的是,那些船只是否真的在运毒。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无论如何,我认为那是非法的。你不能仅仅因为一个人在犯罪,就直接把他杀掉。
问:欧洲的可卡因问题正在迅速恶化。未来欧洲会不会出现与拉丁美洲同等程度的暴力?答:不会达到同样的程度,但我认为,一波暴力正向欧洲袭来,而且会非常严重。可卡因总是遵循同样的循环,我们在哥伦比亚已经看过这一幕。起初,所有人都在赚钱。既然每个人都能赚很多钱,就没有发生暴力的必要。可到了后来,黑手党不愿再分享利润。它们变得越来越强大,可以招募更多人,也能买到更好的武器。
欧洲现在正处在“所有人都在赚钱”的阶段,而黑手党正变得越来越强。鹿特丹港的腐败程度已经高得惊人。马赛这样的地方,已经出现了未成年杀手。俄乌战争又让东欧积累了大量武器和战斗人员。所有这些,都是未来局势的信号。我担心的是,欧洲还没有准备好。但总有一天,它会惊醒,意识到这个问题已经走得太远,也被放任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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