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行天下：没有一个华人是逃兵

2019年夏天，应古巴哈瓦那市政府国际关系亚洲司邀请，我率团赴哈瓦那开展侨务访问。

哈瓦那的气候，热得坦诚而透明。出访日程安排得十分紧凑，公务行程排得密不透风：拜会哈瓦那市政府。我未曾想到，市政府国际关系司亚洲处接待我们的四位工作人员中，有三位拥有八分之一广东华人血统。全程我们依靠翻译沟通交流，他们早已不会说中文母语，也从未踏足遥远的中国，但根植于血脉深处的民族认同，让我们拥有聊不完的话题。会谈结束后，我赠予他们一个收录“美丽浙江”风光的视频U盘，他们当即在电脑上播放，连连赞叹浙江风光宛如仙境。随后，我们走访古巴中华总会馆、与当地侨领座谈，探访华侨后代创办的中文学校，还专程登门看望一位九十三岁的老侨胞。老人祖籍广东台山，十六岁时被父亲送上前往古巴的货船，自此漂泊异乡，终生未归故土。他操着浓重的粤语口音紧紧握住我的手说：“你们来，我就高兴。”那一刻，我豁然明白，侨联工作的意义，就是把祖国“娘家”的温暖脚步声，送到每一个有侨胞扎根的天涯海角。

出访次日，我们原定前往浙企格瑞斯集团驻古巴办事处参访，临行前接到企业通知，因当地政要临时到访，参访行程需延后两小时。华人协会的蒋岳老乡问我这两小时如何安排，我沉吟片刻说道：“买一束鲜花，我们去瞻仰旅古华侨协助古巴独立记功碑。”

车子穿梭在哈瓦那的街头，一路沿海滨大道、利内亚街林荫道前行。转过一个街角后，蒋岳抬手指向前方：“到了。”

这里是哈瓦那贝达多区，利内亚街与L街交汇处的9号街广场。广场面积不大，四周车水马龙、人流络绎不绝。纪念碑没有围栏，与城市街道浑然一体，周边几棵海棠树枝叶舒展，不少路人与游客驻足瞻仰。初见这座石碑，它远比我想象中低调，静静伫立在街边，如同一位沉默的老者，默默注视着世间往来行人。

这是一座八米高的黑色大理石圆柱形纪念碑，碑身由整块墨色大理石雕琢而成，雕工精细，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愈发庄严肃穆。碑座镶嵌着一块铜牌，正面以中西双语镌刻着十三个大字：“旅古华侨协助古巴独立记功碑”。碑体左右两侧各设有四条石凳，周边栽种着枇杷树与槐树，街对面是银行和政府机构，不远处便是蔚蓝的加勒比海。这座黑色石碑坐落于古巴最繁华的城区之中，隆重却不张扬，厚重又显平和。

我们绕至纪念碑背面，铜牌上镌刻着一行西班牙文。蒋岳随即用中西双语为我诵读：“No hubo un chino cubano desertor. No hubo un chino cubano traidor.”翻译成中文，便是我在史料中读过无数次、此刻终于亲眼见证的箴言：“没有一个古巴华人是逃兵，没有一个古巴华人是叛徒。”

这句题词出自古巴民族英雄何塞·马蒂的战友、古巴独立战争著名将领贡萨洛·德克萨达（亦译贡查罗·德·圭萨达）。这是他对并肩作战的华人战士群体的终极评价，也是一个国家给予异乡勇士的最高致敬。

蒋岳告诉我，这是古巴境内唯一一座为外国人而立的纪念碑。我心中骤然震撼，它并非专为华人而立，而是为所有外籍奉献者立碑传世。这意味着，古巴人民早已将千里赴援的华人，视作这片土地的同胞与家人。这两句铭文不是战友间的客套赞誉，而是跨越种族、血脉相融的真挚认可。

通体黝黑的石碑静静伫立，我望着它，仿佛看见百余载幽深的时光长河扑面而来，无数尘封的往事缓缓浮现。

将时光回溯一百七十余年。1847年6月3日，第一批206名中国契约华工搭乘西班牙轮船，从厦门港口启航，穿越茫茫太平洋。在南中国海的酷热煎熬与船舱的拥挤困顿中跋涉一百三十多个日夜，最终抵达古巴哈瓦那港。这批华工大多祖籍广东，签下五至八年的务工契约，满心期盼期满重获自由，可等待他们的，却是近乎奴役的残酷境遇。史料记载，截至1874年华工贩运贸易被迫终止，从中国各大港口远赴古巴的契约华工超12万人，其中至多四分之三的人，终究没能熬过契约期限，永远长眠异乡。

这些远渡重洋的华人先民，被分派到甘蔗园、烟草种植园与制糖厂做苦力，终日劳作、血汗耗尽。古巴博物馆至今仍珍藏着当年的华工卖身契，白纸黑字，字字惊心，记录着一代人的屈辱与苦难。彼时的华工地位卑微，严禁与白人通婚，结伴赴洋的夫妻常被强行拆散。他们如同被命运随意弃在棋盘角落的孤卒，唯有奋力向前，却看不到前路微光、寻不到归途方向。

可命运的绝境之中，终有微光破晓。1868年，古巴爆发反抗西班牙殖民统治的第一次独立战争，史称“十年战争”。成千上万身陷苦难的华工，毅然投身起义军的阵营。据史料记载，仅第一次独立战争，就有千余名华工参战，其中多数人后续又投身1895年爆发的第二次古巴独立战争。在马西莫·戈麦斯、安东尼奥·马塞奥、卡利斯托·加西亚、伊格纳西奥·阿格拉蒙特等一众古巴起义军将领的队伍中，皆有华人战士冲锋的身影。

他们绝非战场上的普通士兵，更是起义军的中坚力量。不少华人凭借赫赫战功脱颖而出，跻身指挥行列。在著名的桑吉利营救战役中，35名志愿兵以少胜多，击溃五百余名西班牙殖民军，成功解救被俘的古巴将军胡利奥·桑吉利，创造了战争奇迹。更让古巴人民感念至今的是，华人战士熟知山地植被与草药特性，凭借中医医术救治无数负伤战友，在丛林作战中一次次将濒死的同胞从死神手中夺回。

很多人或许不知，德克萨达将军这句传世名言，源于1892年。

彼时，德克萨达跟随古巴独立军转战四方，与华人战士朝夕与共。他亲眼见证，这些身形不算高大、语言不通的异乡人，在枪林弹雨中无惧生死、奋勇冲锋，如猛虎般坚毅果敢。他感慨万千，在1892年撰写的《中国人与古巴独立》一书中深情写道：“在古巴的中国人，无一人不投身自由事业。他们在战斗中承受所有牺牲与困苦，为古巴独立慷慨无畏地流尽最后一滴热血，他们不求个人名利，亦不奢求世人的感恩与赞誉。”

寥寥数语，读来令人动容、令人心疼。这群异乡勇士所求甚少，一束鲜花、一份铭记便足矣。而在战火纷飞、戎马倥偬的岁月里，德克萨达将军许下了一个跨越百年的郑重承诺。他在书的结尾立下誓言：“若未来我们能为这些以鲜血守护古巴的华人勇士立碑铭记，便要在碑上刻下不朽大字：在古巴的中国人，没有一个是逃兵，没有一个是叛徒！”

只是彼时，山河未定、战火未熄，石碑尚无踪影，这只是一句笔墨写就的诺言。

而这份跨越岁月的承诺，终在数十年后圆满兑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古巴早已脱离西班牙殖民统治，旅古华人社群日益壮大，为参战先辈立碑纪念的呼声从未停歇。

最终，在古巴各界政府与民众的支持下，遵照德克萨达将军的生前倡议，1931年3月28日，旅古华侨协助古巴独立记功碑正式动工，同年10月10日在哈瓦那9号街广场顺利落成。奈何世事跌宕、风雨无常，石碑落成不久，中国“九一八”事变爆发，山河沦陷、家国蒙难，纪念碑的揭幕仪式被迫搁置。直至1946年4月，中国舰队出访古巴，古巴总统拉蒙·格劳亲自主持纪念碑揭幕典礼。从1931年落成到1946年正式揭幕，这座黑色石碑在哈瓦那街头静静伫立十五载，默默等候，终等来属于它的荣光与敬献之人。

德克萨达将军百年前笔墨书写的赤诚诺言，终以大理石为载体，永世流传。

1953年7月26日，菲德尔·卡斯特罗率领青年志士攻打蒙卡达兵营，古巴革命战争正式拉开序幕。风云再起，华裔身影再度挺身而出，投身反独裁、争自由的革命浪潮。阿曼多·蔡、古斯塔沃·崔、莫伊塞斯·邵黄等华裔志士奋勇争先、战功卓著，后续均被授予将军军衔，成为古巴革命史上赫赫有名的华裔“三将军”。2003年，古巴领导人菲德尔·卡斯特罗访华时，特意在1892年原版《中国人与古巴独立》一书的封面上题词，这本承载中古百年情谊的典籍，如今珍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从1847年第一批华工踏足古巴土地，到21世纪中古两国友好往来，一个半世纪的山海情谊、并肩坚守，尽数浓缩在泛黄书页与这座沉默的石碑之中。

收回绵长思绪，重回哈瓦那这座黑色大理石碑前。蒋岳早已备好一束黄白相间的鲜花，我们代表团全体成员缓步上前，将鲜花轻轻安放于碑座铜牌下方，退后三步，郑重鞠躬。

那一刻，我心念万千。我想起1847年漂泊海上的年轻华工，他们蜷缩在闷热拥挤的船舱里，被未知的恐惧裹挟，从未想过，百余年后，自己的坚守与热血，会被一个异国山河永远铭记。

我想起所有浴血奋战、埋骨异乡的华人战士，有人姓名留存史册，有人悄然湮灭于岁月烟尘。胡德中校、赖华上尉、兰伯金、何丹桂、谢安、李金刀、皮奥等先辈的事迹，至今仍在古巴民间代代相传。而更多无名勇士，如同细沙沉入加勒比海底，无人知晓姓名，无人记录生平，却被这座石碑永远镌刻、永远铭记。

德克萨达将军曾言，华人勇士从不奢求世人感恩的花束。可今日，我作为一名跨越万里而来的侨务工作者，虔诚敬献一束鲜花，无关形式、无关口号，唯有发自心底的敬畏与感念。

返程车上，我回头眺望，黑色石碑依旧静默伫立，可它历经百年的沉默，早已藏尽所有答案与荣光。

蒋岳轻声问我：“团长，您觉得我们此番古巴之行，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我缓缓答道：“作为侨联工作者，我们日常深耕服务、联络、联谊工作，但我们始终不能忘记，海外华侨华人最值得敬重的，是刻在骨子里的赤诚与忠诚——对祖（籍）国的赤诚，对人间正义的坚守，对民族尊严的捍卫。德克萨达将军百余年前写下的文字，不仅是写给古巴华人的，更是写给全球所有华侨华人的。这座石碑向世界证明：中华民族的热血，无论流淌在世界哪一片土地，都能绽放荣光、彰显价值、守护尊严。”

一路前行，我反复回味这段话。这是一个国家赠予中华民族的最高赞誉，超越所有外交辞令与世俗评判。一座丰碑、一句铭文，是异国对中华民族勇气与风骨的至高致敬。这份情谊，源于两个同样历经殖民苦难、奋力抗争自由的民族，在岁月低谷中彼此懂得、彼此守望的文明共鸣。

每一个中国人，无论身在世界何方，都应当铭记哈瓦那街头这座石碑上的箴言：“没有一个古巴华人是逃兵，没有一个古巴华人是叛徒。”

近日翻出旧时出访照片，再度看见石碑前的合影。这座八米高的石碑，矗立在繁华都市之中，不算巍峨、不算夺目，却承载着百余载的厚重岁月与民族风骨，厚重到唯有沉默可诉峥嵘。它见证了一代代中国人，被贩运异乡、受尽屈辱，却从未向苦难低头、从未向命运屈服。当这片土地呼唤自由与光明之时，这群异乡人挺身而出、执戈前行，将个人命运与这片山河的自由理想紧紧相连，以热血与生命，铸就了永不弯折的民族尊严。

百余年来，这座纪念碑静静伫立在哈瓦那街心广场，朝夕与加勒比海相望。风雨侵蚀了碑身铜牌的纹路，却从未磨灭德克萨达将军的百年誓言。蒋岳告诉我，每一位新任中国大使到任，都会专程前往9号街广场敬献花圈；每一个中古外交重要纪念日，海外侨胞与各界代表都会齐聚碑前，追思先辈、致敬初心。这些寻常的仪式，是跨越百年的历史回响，是生生不息的精神传承。

石碑体量虽小，却承载着磅礴绵长的精神力量。

铜牌上的字字箴言，是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的极致敬意。我始终坚信，只要石碑屹立、只要有人驻足仰望，那句属于古巴华人、属于全体中华儿女的荣光赞歌，就会永远回荡在加勒比海的海风之中，岁岁不息、代代相传。

那个夏日敬献的鲜花早已凋零枯萎，但我深知，这座石碑前的赤诚与荣光，会化作岁岁年年的繁花，在每一个春天，如约绽放、永不落幕。

来源：松间絮语

作者：周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