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300年来最强”赛跑：柳州震后关于救援与重启的日与夜

在两次5.2级地震之后，柳州市柳南区太阳村镇的人们在降雨与余震中重启生活。南都N视频记者走访时遇到一位70岁的奶奶，她推着一辆三轮车，载着自家种的菜，准备回去喂鸡鸭。她和老伴掏空23万元积蓄盖起的三层养老房，在地震中裂了缝。

活了大半辈子，她从未遇过这么大的地震。根据官方测算，5月18日发生的地震序列是331年来柳州最高等级的一次。南都N视频记者在柳州亲历5.2级地震，第一次看到地面出现波纹，整个人都弹了起来，甚至感到有些腿软。

在地震之前，太阳村镇更广为人知的标签是“螺蛳粉”，这里日产预包装螺蛳粉10万袋，周边配套种植甜竹笋、豆角，还有一个螺蛳粉小镇；另一标签则是“五菱汽车汽配厂”，不少人做的是配件生意，但地震让工厂拉下了卷闸门。

安置点内，人们正焦灼地等待房屋安全鉴定结果，更惦记着地里的菜、厂里的工。与此同时，来自社会各界的援助在阵雨中涌来。志愿者的队伍中出现了2008年汶川大地震亲历者彭杰的身影：“当年得到全国人民的帮助，这次我希望为震区贡献一份力量。”

地震

距离5月18日凌晨第一次地震已过去数日，但柳南区太阳村镇的日子并不平静。

5月20日，当地又发生两次三级以上余震，最大一次3.7级。地震余波未平，强降雨又至，柳江水位上涨，多处中小河流超警戒水位。余震叠加降雨，震中区域的岩溶地面反复塌陷。此前设在上等村村委会的临时安置点被迫清空，300多人统一转移至柳南体育园。

对于柳州人而言，这样的地震强度和频率前所未有。

四川省地矿局区域地质调查队工程师范晓告诉南都记者，有史料记载以来，该地区震级最高的是清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的5.5级地震（震中在融县、柳城之间）。明正德五年（1510年）和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柳州也曾发生过5.0级左右的地震。因此，这次地震至少是该地区三百多年来的最大地震。

地震中受损的房子。南都N视频记者 周敏萱 摄

“就是听到‘嘣’的一声，很大声，床在震动。”在上等村河尾屯安置点，村民覃女士向南都记者回忆起18日凌晨地震发生的那一刻。她和家公家婆住在自建的三层小楼里，地震时正在二楼睡觉。

那声巨响将她震醒，墙皮“唰”地掉下一大块，“有巴掌那么厚”。她来不及多想，拉着家人往一楼跑，跑到院子里才停下。

覃女士说，这是她第一次遇见这么大的地震。

一对夫妻在地震中遇难。住在屯公村的谭姨向南都记者透露，遇难男子蓝某63岁，其妻蓝某鸾53岁。二人来自洛满镇凤阳村，在太阳村镇农贸市场起早贪黑卖鸡多年，“家中有一儿一女均在外地”。他们在太阳村镇住的是自建房，“抗震能力很差”，因此没能逃过这场劫难。

被困老人获救。图片来源：柳州消防

但也有奇迹发生。91岁老人覃美超被困废墟近11个小时，最终成功生还。柳州市抗震救灾指挥部第一副指挥长潘展东披露，覃美超居住的五层自建楼房完全坍塌，仅剩一楼被掩埋在楼板和砖块下。救援过程中还遭遇一次3.3级余震，周围房屋摇摇欲坠。

最终，搜救犬在房屋东南角被封死的窗户外吠叫示警，表明窗户内可能有被困人员。救援人员又利用电动角磨机磨开防盗网的两根钢筋，再用机动链锯锯开木板，才开辟出一条救援通道。

覃美超被救出后被送往柳州市工人医院。除他之外，医院还收治了因地震受伤的一家四口。

其中一名44岁男性伤势危重，因重物压迫导致多发肋骨骨折、左侧气胸、创伤性窒息，经救治后已转入普通病房。其余4名伤者为轻伤，包括肋骨骨折、头部外伤等。

被收治的覃美超合并阿尔茨海默病，基础病史复杂。目前轻伤员集中收治于普通病房，腰椎骨折患者已完成手术。

生计

因为房屋在地震中受损，很多居民暂时住进安置点，一边等待房屋安全鉴定结果，一边惦记着地里的菜、厂里的工。

5月19日零时，在螺蛳粉小镇安置点，50岁的屯公村村民谭阿姨告诉记者，她早上六点就要出门做环卫工。之前她是汽修厂女工，后来辞职进入柳南当地一家环卫公司。

她说这份工作比汽修厂稳定，“薪水会按时发放”，收入足够自己生活。“本来我今年9月就要退休了，但是我儿子还没生小孩，我没孙子带，就想着再去找个工打。”

安置点。

另一位谭奶奶的生活则遭到重创。今年70岁的她八年前在山湾村建了三层小楼，水泥浇灌，钢筋打底。18日凌晨那场5.2级地震让楼房裂了缝，当地通知她不能再住。

她和老伴以务农为生，没有退休金，只有地里的菜和几只鸡。地震后她冒着余震风险赶回来，怕菜烂在地里、鸡饿死在笼中。

上等村村民覃女士在汽配厂做零配件，地震后厂里通知停工，她只能等待复工通知。太阳村镇的青壮年多去柳州市区读书或打工，留守的大多是中老年人。对于像她这样上有老下有小的“中间一代”来说，她承担着整个家庭的生计。

家长在帐篷中哄婴儿入睡。

南都记者走访时发现，太阳村镇一带开汽配厂、零件店的人不少。柳州人管街上跑的微型电车叫“剁椒鱼头”——那是上汽通用五菱汽车的代表作，也是当地工业的缩影。

很多村民的生计直接或间接挂在这条产业链上：有人在厂里打工，有人开修理店，有人做配件生意。但地震让路被封，工厂拉下了卷闸门。

除五菱汽车外，柳州还有一块招牌——螺蛳粉。太阳村镇作为生产螺蛳粉的重要产区，日产预包装螺蛳粉10万袋，周边配套种植甜竹笋、豆角，规划了螺蛳养殖基地。柳南区千亩螺蛳养殖示范基地位于山湾村、上等村，流转土地养殖面积约1000亩。

虽有村民以养螺为生，但也有村民告诉南都记者：“之前本来在养，但是田里没水，后面就没法养了。”覃女士也提到，许多村民还是靠那几亩田种玉米、花生，或者打点零工。地震来临，田里的生计只能暂时搁置。

唐姐则在螺蛳粉小镇安置点一公里外开了家农庄，房子目前安全，她正常经营。5月19日一早，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说自己的农庄将无偿开放大棚、凉亭等避险场地：“附近邻里如若需要临时安置落脚，随时欢迎过来，全天值守，共渡难关。”

房子

5月19日下午，细雨蒙蒙。南都记者在前往柳州鱼峰水泥厂职工宿舍的路上，遇到了上文提及的谭奶奶，她推着一辆蓝色三轮车，载着许多自家种的菜：“菜太多了，回来拿点喂鸡鸭。”

道路两侧建筑密集，经历过昨晚的二次主震，这些房屋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痕迹。

谭奶奶的房子也是如此。8年前，她和老伴几乎花了全部积蓄，建起一栋三层小楼，每层120平方米，总计23万元。“这是我们的养老房。”谭奶奶说，“我是种菜的农民，两个小孩都在市区买了房，现在就是我和老伴住。自己赚一点，小孩帮一点，把房子建起来。”

曾经的家在地震后变成了潜在的危险源，“上面和我们说不要住了。”谭奶奶记得，晚上第二次地震时，房子二三楼的玻璃全被震碎。她和老伴已转移至村委会安置点。

她不是唯一暂时离开家的人。自治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厅专家组专家李杰成告诉南都记者，初步排查显示，受地震影响的房屋有200多栋，集中在震中区5公里范围内，多建于上世纪80至90年代。

这些房屋大多具有窄、高、落地横墙较少的特点，主要承重结构出现明显开裂或变形倾斜。

柳泥小区。

“这是历史原因造成的。”广西勘察设计大师庞少华解释，当时柳州属于不设防地区，小区房屋为砌体结构，一般没有构造柱和圈梁等抗震措施；自建房则大多存在结构缺陷，没有规范设计，用材也依经济条件而定。

柳州市应急管理综合行政执法支队地震应急监测中心主任李高峰介绍，18日凌晨发生的地震序列是331年来柳州最高等级的一次。由于震源深度在8公里以内，属于浅源地震。“从科学上讲，地震能量损耗极少，几乎直接传递到地表，同等震级下震感和破坏力远大于深源地震。”

本次地震的震中附近岩溶发育，地质构造较复杂，加之震源普遍较浅，岩溶洞穴对地震波具有放大作用，是此次地震烈度高、灾害重的主要原因。

“如果房屋有大损伤，则需要拆除；若出现明显外部裂缝，要管控并撤出居民，保证人员安全。”李杰成提到，国家正在推行房屋体检、保险和养老三项制度，“房屋要定期体检，及时维护改造，保障安全使用”。

谭奶奶说，其实山湾村大多数村民已经搬到“新农村”居住，她家尚未装修，故未搬迁。由于还在地震过程中，南都记者提醒她不要在此路段停留，谭奶奶挥手告别。

不久后余震再次发生，当南都记者再回到这片区域，地上多了两块从建筑上掉落的砖头。

重启

震后的日子如何继续？一场多方力量汇聚的援助行动，正在紧张展开。

安置点内，两人相拥在一起。

5月18日首次地震的凌晨，广东省地震局随即派出两支现场工作队共11人赶赴柳州震中区域，对灾害损失进行调查评估。队员们深入居民房屋，仔细记录墙体、门窗受损情况，逐一拍照登记，为后续重建提供依据。

一名高级工程师告诉南都记者，他们要走访好几个村子，位置随时变动，“很难提前约定采访地点”。

当日傍晚，南都记者在太阳村镇上等村河尾屯的安置点旁看到，六七家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协助130多户受灾群众登记财产损失信息。

一位工作人员介绍，该项目为巨灾民生综合保险，由当地应急管理部门与保险监管协会共同推进，涵盖人身伤亡与财产损失，“专门赔付自然灾害，尤其是巨灾导致的老百姓的损失”。群众无需缴纳费用，保费由自治区、市、县三级财政按6:2:2比例分担。

夜幕降临，安置点里灯火通明。18日深夜，第二次5.2级地震发生后，志愿者们穿着雨衣在空地里搭帐篷。他们告诉南都记者，还要再搭50顶帐篷给转移出来的居民入住。

安置点里的医疗站。

同一时间，医疗站点仍有居民来测量血压和血糖，一旁的药箱里摆着治疗高血压的硝苯地平控释片、厄贝沙坦片以及治疗心衰的琥珀酸美托洛尔缓释片，这些都是中老年人急需的药物。

5月20日一早，强降雨突然袭来。螺蛳粉小镇临时安置点低洼处出现积水，部分帐篷进水。救灾办公室立即组织人员入户巡查，检查漏水情况，并将低洼处居民转移到临时避雨场所。好在降雨前，他们已提前疏通排水设施，并对低洼处帐篷做了断电处理。

2008年汶川大地震的亲历者彭杰也来到现场。他说：“当年得到全国人民的帮助，这次我也希望为震区贡献一份力量。”

人们在安置点内休息。

柳州历史上虽少有大震，但这次地震让居民们真切感到自然灾害并不遥远。他们意识到，掌握应急知识、获取预警信息非常重要。

在采访中，有村民反映地震时没有收到预警信息。有官方人员告诉南都记者，居民需要关注“广西地震预警”小程序才能收到推送。

不过，目前地震预警仍是难点。科普中国曾发文介绍，预警是在地震发生之后触发，不能用于预测地震，减灾效果还高度依赖工程系统自动控制能力和公众响应。

在螺蛳粉小镇安置点里，地震局工作人员把地震知识印在了扑克牌上，大家一边打牌，一边学习应急要点。

一位居民感慨：“如果提前知道怎么应对，也许就不会那么慌乱了。”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向雪妮 韦娟明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周敏萱 发自广西柳州 记者 李思涵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徐杰（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