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中国航空报)
吴海东
县城的五月,柳絮满天飞。我坐在高三(1)班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套理综卷子,选择题做到第17题,卡住了。那是一道电磁感应的题目,我盯着那个矩形线框在磁场里运动的示意图,脑子里却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我真的能考上吗?
“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几个字写在我课桌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的,写了一遍又一遍,被袖口磨模糊了,我就再描一遍。全班没有人知道我想考哪里,因为我不敢说。在黑龙江这个小县城,每年能考上“985、211”的学生屈指可数,上一个考上南航的学长,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老师们谈起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学校竟然也能出这种学生”的惊讶。
我妈在一家小餐馆做服务员,我爸做木工的。他们不懂什么是“211”,什么是“双一流”,但他们知道我想去南京。我妈说:“行,你去哪儿都行。”然后,她每个月多上几天班,把攒下来的钱都存进一个红色的皱皱的存折里,压在她衣柜最下面那件羽绒服底下,那是她给我攒的路费和学费。
高三那年,我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张日程表。早上六点四十起床,七点十分到教室,背英语单词到七点半。白天上课,课间刷题,午休睡二十分钟,晚上十点晚自习结束,回家再学一个小时。我的床头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南京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熄灯前看一眼,像是在跟那座遥远的城市说:我还在努力。
最难熬的那段时间是模考失利的时候。一模还行,全校第三。二模直接掉到第九。那天下着雪,我站在学校门口迟迟没有回家,冷风灌进校服领口,我反复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物理的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数学算错了一道填空题,五分,五分在全省要差出几百个名额不止。那段时间我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如果高考也这样呢?如果我所有的努力,最后就在那两天崩掉了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能控制高考那天我会不会算错一道题,但能控制从现在到考前的每一天,我有没有做到不留余地。于是我把所有的焦虑都变成了具体的动作,把物理模型分类整理成一个本子,把数学易错点用红笔标出来,把英语作文常用的句型背到形成肌肉记忆。我开始跑步,每天晚自习前围着操场跑五圈,跑到气喘吁吁,脑子反而清醒了。那时候我觉得,如果人生是一场漫长的考试,那我至少要学会的一件事,就是在自己最没有把握的时候,继续往前走。
高考那天,我妈给我煮了两个鸡蛋,煎了一根油条,摆成一个100的形状。我笑了一下,其实也没觉得真能考100分,但那一瞬间我忽然不怕了,因为我觉得我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已经将近深夜,一家人挤在那台老旧电脑前,眼睛盯着查询页面,我的手心里全是汗。页面刷出来,我先看到的是总分——比一本线高了八十多分,我没哭,但手一直在抖。
我妈冲过来,凑过来看屏幕,问:“怎么样,分够吗?”我说:“应该没问题。”她愣了两秒,然后眼圈红了,嘴上却只说了句:“好,太好了。”
后来我如愿坐上了去往南京的火车,31小时的硬卧。车窗外的风景从黑土地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丘陵,从灰扑扑的北方小城变成满眼绿意的江南。我靠着车窗,想起三年前刚上高中时,有人说我们县城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有人说小地方出来的眼界窄,有人说不去大城市读书以后就没有好工作。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些话,但现在我知道了。
起跑线也许不同,但跑道足够长。长到一场考试不能定义你是谁,长到一个出身不能框住你要去的地方,长到那些你咬着牙熬过来的日子,最后都会变成你站在更大的世界里时,握着心里最踏实的那块底牌。
现在的我,在工作中遇到过比高考更难的坎,生活中经历过比模考失利更深的低谷,但每当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在县城教室里埋头做题的少年。他那么笃定地想去一个地方,那么笨拙又那么拼命地奔跑。那时候他能做到的,现在的我,凭什么做不到?
人生的考试从来没有结束。它是一场接一场的考验,是一次又一次把自己从泥潭里拽出来的勇气。而那年夏天,一个来自黑龙江小县城的学生,用一张录取通知书告诉了自己:你看,只要你真的想去,多远的地方,都送你去。
那么多年过去了,我终于活成了那年夏天那个少年会敬佩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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