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延禧宫那把苦杏仁的余味还没散干净,养心殿的门就落了锁。
整整三天,皇上不见任何人,连折子都不批。
宫里上下都传,皇上到底是念旧,给安陵容伤心呢。
甄嬛坐在永寿宫里剥着橘子,连剥坏了三个,嘴里也说着皇上这是动了真情。
直到第四天夜里,一直装病的端妃披着黑斗篷敲开了她的门,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甄嬛这才知道,养心殿里根本没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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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延禧宫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
树底下的青石砖缝里生着绿苔。
天光有些暗,铅灰色的云彩压在琉璃瓦上。空气里有一股子很淡很淡的甜味。那是苦杏仁嚼碎了之后,混着口水和血腥气,从窗户缝里飘出来的味道。
甄嬛站在廊沿下。她的蜀锦鞋底沾了一点灰迹。崔槿汐站在她身侧半步的地方,手里捧着一个紫铜的手炉,手炉里的炭火没多少温度了。
太监小允子带着三个小太监从屋里退出来。他们低着头,脚步放得很轻。门槛很高,一个小太监退得急了,脚跟绊在门槛上,身子晃了一下。小允子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出声。
“主子,裹好了。”小允子走到台阶下,打千儿扎了个马步。
甄嬛没看他,视线落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户上。窗纸上没有影子。
“抬出去吧。走偏门。”甄嬛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在空旷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几个太监转身又进去了。不多时,抬出一卷白色的厚布。
布卷得不整齐,中间鼓出一块,两头用麻绳扎紧了。抬过院子的时候,麻绳勒在粗布上,发出“吱嘎”的细小声音。
白布卷消失在院门拐角。
甄嬛转过身,顺着游廊往外走。槿汐赶紧跟上。
长街上的风大了一些。宫墙两边的夹道又深又长,一眼望不到头。地砖缝里积着前几天的雨水。甄嬛走得不快,金护甲在袖口处偶尔露出来,闪着一点冷光。
“这苦杏仁的味道,真是冲鼻子。”甄嬛停住脚步,抬手拿绢子掩了掩鼻子。
“这东西本来就毒,吃多了连气味都散不掉。”槿汐回了一句,顺手把手炉往甄嬛那边递了递。
甄嬛没接手炉,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甬道,转过去就是养心殿的方向。苏培盛正带着两个徒弟,顺着甬道往养心殿走。他的拂尘搭在胳膊上,脚步迈得又碎又急。
苏培盛进了养心殿的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四个带刀侍卫站在廊柱下面,像四根木头钉在那儿。
苏培盛跨上台阶,走到门槛外头。他停住脚,弯下腰,隔着门缝往里说:“皇上,延禧宫那边,没了。”
屋里没动静。
苏培盛等了一会儿,又拔高了一点嗓音:“延禧宫的安妃,没了。”
屋里还是没动静。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喜怒。
“知道了。”
苏培盛直起腰,刚准备推门进去伺候。
“门锁上。谁也不许进。”
苏培盛的手僵在门板上。他转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小厦子。小厦子缩着脖子,眼睛盯着脚尖。
“皇上,到了传晚膳的时辰了。”苏培盛试探着又说了一句。
“退下。”
苏培盛不敢再吭声。他朝小厦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合力拉住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咣当”一声,门合拢了。苏培盛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铜锁,挂在门鼻子上,推上了锁扣。
“咔哒”。
锁眼合死了。
苏培盛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把铜锁。门窗闭得死紧,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夜里起风了。养心殿外头的宫灯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灯影在窗户纸上乱闪。
小厦子提着个食盒站在台阶下,冷得直跺脚。他看看紧闭的门,又看看站在廊檐下的苏培盛。
“师傅,这都第二天了。里头连口水都没要。”小厦子小声嘀咕。
苏培盛抱着拂尘,眼皮都没抬:“主子的事,少插嘴。让你守着就守着。”
“这安妃平时看着也就那样,没想到这一走,皇上能伤心成这样。连朝都免了。”小厦子吸了吸鼻子。
苏培盛睁开眼,瞥了小厦子一眼。没说话。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风刮得更紧了。更鼓敲了三下。
永寿宫里灯火通明。红烛烧得哔啵作响。
甄嬛坐在暖阁的炕上。炕桌上摆着一盘刚送来的橘子。橘皮金黄,带着些绿蒂。敬妃坐在炕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个紫檀木的绣绷,正对着烛光端详。
敬妃把绣花针扎进布里,抬头看了看甄嬛。甄嬛正低头剥橘子。指甲划破橘皮,细细的汁水溅出来,空气里一股酸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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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扔进旁边的铜盆里。拿手帕擦了擦手。又拿过一个接着剥。
“你这都扔了三个了。”敬妃放下绣绷,端起茶碗吹了吹。
甄嬛看着手里又剥断了的橘皮,把橘子又丢进盆里。
“皮太紧,剥不整齐。”甄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两天送来的橘子都不好。”
“不是橘子不好,是你心不静。”敬妃喝了一口茶,“这养心殿的门,都关了三天了。”
甄嬛没接话。她看着窗户上的剪影,一只飞虫在窗纸上撞来撞去,发出细微的扑腾声。
敬妃把茶碗放下,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平时看着皇上对安陵容也就当个小玩意儿逗弄。高兴了赏件衣裳,不高兴了撂在一边。谁知道人一没,竟能关在屋里三天三夜不出门。”
甄嬛拿铜签子拨了拨香炉里的灰。“养了这么多年的黄鹂鸟,就算是逗个闷子,死了总要心疼几天的。人非草木。”
“也是。”敬妃叹了口气,“这宫里的日子,长着呢。谁能算得准谁在谁心里是个什么分量。”
甄嬛看着香炉里升起的那缕青烟。烟很直,飘到房顶上就散了。
“槿汐。”甄嬛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崔槿汐走进来。
“把这香炉端下去换换。灰太满了,熏眼睛。”甄嬛把铜签子扔在桌上。
槿汐端着香炉退了出去。
甄嬛靠在迎枕上,眼睛看着墙上的字画。画上是一片竹林。
景仁宫。
院子里的菊花开败了大半。花瓣干枯,卷曲着垂在枝头,颜色暗淡得像旧抹布。
宜修皇后站在花盆前。手里拿着一把银剪子。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常服,头发梳得很平整。
剪秋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个木托盘,托盘里装着剪下来的枯枝败叶。
宜修看着一朵发黑的菊花。剪子伸过去,夹住花梗。
“咔嚓”。
干枯的花头掉进托盘里,没发出什么声音。
“娘娘,延禧宫那个人的后事,内务府那边来请示,说是要按什么规矩办。”剪秋压低声音。
宜修又挑了一根枯枝。“咔嚓”。枯枝掉下来。
“人都死了,还办什么。皇上没发话,内务府那帮奴才自己不会看着办?用草席子裹了也是她活该。”宜修的声音很平淡。
“皇上这几天都在养心殿没出来。连面都不见。”剪秋看了一眼宜修的侧脸。
宜修拿着剪子的手停顿了一下。剪子尖指着一朵半开的菊花。
“他这个人,就是喜欢做出一副深情的样子。今天对着这个伤心,明天对着那个掉眼泪。”宜修把剪子收回来,“安陵容算个什么东西。死得好。死无对证。这后宫里,总算是清静了。”
“娘娘说的是。”剪秋端着托盘往后退了半步。
宜修转过身,把剪子扔在小桌上。剪子碰到桌面,声音清脆。
“把这几盆烂根的都搬出去扔了。看着碍眼。”宜修走到罗汉床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她皱了皱眉头,把茶杯重重地放在小案上。
剪秋赶紧招呼几个宫女,把花盆搬出去了。
宜修看着空了一块的地面。地面上掉着几片碎叶子。
“剪秋,拿扫帚把地扫干净。一点渣子都别留。”
剪秋拿了扫帚,一点点扫着那几片叶子。宜修盯着剪秋的动作,手掌压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
到了第三天夜里。
天彻底黑透了。云层很厚,没有月亮,连星星都看不见。紫禁城里黑压压的一片,只有各宫门口挂着的灯笼亮着红惨惨的光。
小允子顺着宫墙根往前走。他走得极慢,尽量不让鞋底发出声音。他贴着墙角,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内务府的方向。
小允子蹲在一个废弃的石墩子后面。风吹得他脖颈子发凉。他缩了缩脖子,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道。
一个人影从内务府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个气死风灯,灯光晃晃悠悠。
是小厦子。
小厦子走得很吃力。他没抱食盒,也没拿拂尘。他双手抱着一个木头箱子。箱子看着不小,四四方方的。小厦子弓着腰,箱子压在肚子上。箱子表面蒙着一块黄布。黄布沾着灰。
小厦子喘着粗气,走两步停一下。他左右看看,然后加快脚步往养心殿的方向赶。
小允子蹲在石墩子后面,看着小厦子走远。直到灯笼的光变成一个小黄点,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顺着原路往回跑。
永寿宫。
甄嬛坐在梳妆台前。散着头发。
崔槿汐站在背后,手里拿着一把牛角梳,一下一下地给甄嬛梳头。梳子刮过头皮,发出沙沙的声音。
“主子,刚才小允子回来了。”槿汐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们俩能听见。
甄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说话。
“小允子在长街那边看见小厦子了。从内务府往养心殿走。”槿汐手上的动作没停。
“内务府?”甄嬛看着镜子里槿汐的倒影。
“是。手里抱着的,不是安神汤,也不是食盒。是个木头箱子。盖着黄布,黄布上都是灰。看着死沉死沉的。小厦子搬得满头大汗。”
甄嬛抬起手,按住了槿汐拿梳子的手。梳子停在头发里。
“带灰的木头箱子?”甄嬛转过头,看着槿汐。
槿汐点点头。“小允子看得很真切。是内务府后头,皇史宬那边出来的东西。”
甄嬛转回身,眼睛重新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
皇史宬。存放皇家档案的地方。
甄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
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乱晃。蜡油滴在铜台面上,很快凝成白斑。
外头的树枝在风里摇晃,像一团团乱麻。
甄嬛抓着窗棂。手指骨节有些发白。她看着黑漆漆的院子。
“把窗户关上吧,主子,当心受了风。”槿汐走过来,要关窗。
“等等。”甄嬛抬起手挡住窗扇。
院门口有响动。
门环磕碰的轻微声音。在这风夜里听得很不真切。
甄嬛和槿汐都没动。两人看着院门。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到了台阶下站住。
“娘娘,端妃娘娘来了。在门口呢。”
甄嬛松开抓着窗棂的手。
“开门,请进来。”
槿汐赶紧迎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端妃走进了暖阁。
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暗花斗篷。斗篷的下摆有些湿。脚上的绣花鞋边缘沾了些泥水。
端妃摘下斗篷的风帽,露出有些苍白的脸。她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甄嬛走上前,扶住端妃的胳膊。
“姐姐怎么这时候来了。外头风这么大。”甄嬛引着端妃到炕边坐下。
端妃坐下,又咳嗽了两声。她摆摆手,示意没事。
槿汐端上一杯热茶。端妃没接,只是看着槿汐。
“让她们都出去。门关上。”端妃的声音有些沙哑。
甄嬛看了槿汐一眼。
“你们都退下。吉祥,你和槿汐在门外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甄嬛吩咐道。
槿汐和吉祥退出暖阁。顺手拉上了两扇雕花木门。
屋里只剩下甄嬛和端妃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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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还在外面吹。窗纸哗啦哗啦地响。
端妃靠在迎枕上,缓了口气。她的眼睛看着甄嬛,目光很亮,亮得有些扎人。
甄嬛走到另一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
“姐姐身子不好,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甄嬛掀开茶盖,撇了撇浮茶。
端妃看着甄嬛手里的茶盏。
“熹贵妃,你以为皇上这三天闭门不出,是在为安氏伤心难过吗?”端妃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甄嬛拿着茶盖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端妃。
端妃直起身子,往甄嬛那边凑了凑。
“你太不了解皇上了。天子之怒,从不在眼泪里。”端妃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甄嬛把茶盖放回茶盏上。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端妃盯着甄嬛的眼睛,没有退让。
“我在御前的人传了信出来。这三天三夜,皇上根本没碰过安氏的一件遗物。”端妃压低声音,“他不眠不休,让苏培盛和小厦子一箱一箱往里搬的,是内务府封存多年的旧档。”
甄嬛的眉头微微皱起。“旧档?”
“是旧时的《起居注》和太医院的《脉案》。”端妃一字一句地说。
甄嬛后背挺直了。她想起了刚才槿汐说的,带着灰的木头箱子。
这宫里的起居注,一摞一摞,堆在皇史宬里积灰。太医院的脉案更是浩如烟海。一个为了妃子伤心过度的皇帝,怎么会突然去看这些积着厚厚灰尘的东西?
安陵容死前,最后见的人是自己。除了那句没头没脑的话,她还留下了什么?难道她在见自己之前,在给皇上的绝笔里,或者在那些制香的方子里,留下了什么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线索?
甄嬛紧紧盯着端妃的脸。
“后宫起居注浩如烟海,皇上究竟在查哪一年的?”甄嬛的声音也压低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端妃死死盯住甄嬛的眼睛。她的嘴唇有些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吐出了一个时间:
“皇上让苏培盛搬去的,是雍亲王府旧年的档册。皇上在查的,是纯元皇后难产薨逝前……那整整三个月的王府起居注!”
甄嬛手中的青瓷茶盏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