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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房里的红色喜字还没撕掉,我站在窗边抽了第三根烟。
沈清雨坐在床沿,手指摩挲着被单上的刺绣。她今天很美,穿着那件藕粉色的睡裙,头发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但她从进门开始就没正眼看过我。
"清雨。"我掐灭烟头。
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明天就要回部队了,今晚......"
"对不起。"她打断我,声音很轻,"我还没准备好。"
窗外有鞭炮声,不知道谁家也在办喜事。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认识八个月,见面不超过十次,每次都是我休假匆匆赶回来。她说喜欢军人的正直,说愿意等我。我以为结婚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那我睡沙发。"
她没回应。
我抱着被子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这沙发是她妈妈挑的,说皮质的显得体面。现在靠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在笑话我。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团长发的消息:"小江,婚假结束准时归队,有重要任务。"
我回了个"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新婚之夜睡沙发,说出去肯定是个笑话。但我没觉得愤怒或者委屈,只是有种说不清的怪异感——就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哪里都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我翻了个身,被子里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01
认识沈清雨是去年春天的事。
那天我休假回家,在镇上的邮局门口遇见她。她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明信片,风把那些卡片吹得到处都是。我帮她捡,她抬头说了声谢谢,眼睛很亮。
后来才知道她在镇文化站工作,那些明信片是要寄给山区孩子的。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手指会无意识地绕头发。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跟部队里见过的都不一样。
"你是当兵的吧?"她看着我的平头。
"嗯,在西南边境。"
"那一定很辛苦。"
我说习惯了。
她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我们加了微信,之后的八个月里,我每次休假都会专门去文化站找她。她给我看她整理的老照片,讲镇上那些陈年往事,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第五次见面的时候我提出交往。她沉默了很久,问我:"你们部队在哪里?"
"具体位置保密,但离这里挺远的。"
"那你一年能回来几次?"
"两三次吧,每次最多半个月。"
她又沉默了。我以为她要拒绝,结果她说:"我喜欢军人。我爸爸也是军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交往三个月后,我妈就开始催婚。她说清雨这么好的姑娘,再不定下来就被别人抢走了。我休假的时候提出结婚,沈清雨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想好了?"我问她,"以后聚少离多,很多军嫂都......"
"我想好了。"她打断我,"只要你对我好就行。"
婚礼办得很简单。我的战友们都在边境回不来,只有李团长特批给我发了贺电。沈清雨的朋友也不多,来的大多是她妈妈那边的亲戚。
仪式结束后我注意到她在发呆。
"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就该多问几句。
婚后第二天早上,我穿上军装准备出门。沈清雨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粥一口没动。
"我走了。"
她点点头,没抬眼。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她坐在那里,影子很长很长。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直到三年后。
02
归队后的生活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出操、训练、站岗、巡逻。西南的天气湿热,迷彩服永远都是湿的,晒干了又被汗浸透。我带的是侦察连,每天训练强度很大。新兵蛋子们经常在武装越野后吐得稀里哗啦,我就站在旁边看着,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唯一不同的是,我成了已婚人士。
战友们会开玩笑问新婚之夜怎么样。我笑着打哈哈,没人知道我那晚睡的是沙发。
给沈清雨发消息,她总是回得很慢。有时候过了两三天才回一句"嗯"或者"挺好的"。我问她工作怎么样,她说还行。问她想不想我,她说想。
但那些字读起来很空,像是应付。
"老江,想媳妇了?"班长刘浩突然拍我肩膀。
我正看着手机发呆,赶紧锁屏:"没有,看天气预报呢。"
"得了吧,你那表情我还看不出来?"刘浩在旁边坐下,"结婚了就是不一样,以前从没见你这么看手机。"
我没接话。
半年后,李团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江,有个去军校进修的名额,我推荐了你。"
我愣了一下:"团长,我......"
"别急着推辞。"李团长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再进修两年,回来至少是营级。这对你未来发展有好处。"
"可是进修期间不能回家。"
"两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李团长转过身看着我,"而且你现在也刚结婚,妻子年轻,等得起。你要为长远考虑。"
那天晚上我给沈清雨打电话,说了进修的事。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清雨?"
"挺好的。"她的声音很轻,"你去吧,我支持你。"
"但是两年时间......"
"没关系,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答应得太快了,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进修的两年很充实。我在军校学了很多以前没机会接触的东西,成绩一直排在前列。李团长偶尔会打电话问我学习情况,说等我回去就提拔我当副营长。
和沈清雨的联系越来越少。一开始还每周通一次电话,后来变成每月一次,再后来她常常不接电话,只回条短信说在忙。
我问她忙什么,她说文化站事情多。
进修第二年的春节,我申请了探亲假。批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年二十八,我连夜坐火车赶回去。
到家的时候是凌晨,楼道里黑漆漆的。我轻轻开门,屋里没开灯。摸黑进了卧室,床上只有一个人。
"清雨。"我轻声叫她。
她猛地坐起来,在黑暗里看着我:"你怎么回来了?"
"探亲假批下来了,想给你个惊喜。"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吓我一跳。"
那个春节过得很奇怪。沈清雨总是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筷子会停在半空,叫她好几声才回神。我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没事,就是最近工作累。
大年初五我就归队了。临走的时候沈清雨送我到车站,站台上她一直低着头。
"我走了。"
"嗯。"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从窗户看出去,她还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手按住,那个动作突然让我觉得很陌生。
回到部队后又是一年。
我结束进修回到原单位,李团长兑现承诺,提拔我做了副营长。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饭,席间说:"小江,好好干,前途无量。"
我敬了他一杯酒。
他看着我,突然问:"和家里联系得怎么样?"
"还行。"
"年轻人要把事业放在第一位。"他拍拍我肩膀,"女人嘛,总会理解的。"
我点点头,总觉得这话听着别扭。
又过了半年,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哨兵打电话来说有家属来探亲。
"谁的家属?"
"说是找江副营长的。"
我心里一跳。沈清雨从来没说过要来部队。
我快步走到营门口,远远就看见她。
她瘦了很多,穿着件浅色的连衣裙,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看起来两岁左右,正在她怀里睡觉。
我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03
"这是......"我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沈清雨的脸色很苍白:"我们能进去说吗?"
我带她去了家属招待所。一路上她都低着头,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很熟。我想问,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招待所的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沈清雨把孩子放在床上,那孩子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多大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涩。
"两岁三个月。"
我在心里算了算时间。我们结婚三年,进修两年,中间只有新婚那一晚在一起,但那一晚什么都没发生。
"孩子不是我的,对吗?"
沈清雨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房间里的空调嗡嗡响着,那声音在这个时候显得特别刺耳。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那个孩子。他睡得很香,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颊旁边。
"为什么?"
"对不起。"
"我问你为什么!"我站起来,声音大了,孩子被惊醒,哭了起来。
沈清雨赶紧抱起孩子哄,孩子哭得越来越厉害,她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我看着她们,突然所有的愤怒都变成了疲惫。
"你先哄孩子。"我说,"我出去透透气。"
我走到操场边,点了根烟。这个时间训练已经结束,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新兵在跑圈。我看着他们跑,一圈又一圈,整齐的步伐踩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三年了。这三年我在部队拼命训练,进修,升职,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给她一个好的未来。可是她在做什么?她怀了别人的孩子,生下来,养大,然后带到我面前。
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来。是良心发现?还是走投无路?
烟抽到一半,刘浩走过来。
"老江,听说你媳妇来了?"他看看我的脸色,"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嗯。"
"孩子呢?我还想看看呢。"
我没说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刘浩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拍拍他肩膀,"你先回去吧,我再待会儿。"
他走后我又站了很久。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都看不清边界在哪里。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孩子已经不哭了,正坐在床上玩沈清雨的手机。看到我进来,他好奇地看着我,眼睛很大。
"他叫什么?"
"江北辰。"沈清雨小声说,"我给他取的。"
跟我一个姓。这个认知让我的胸口更疼了。
"生父是谁?"
"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说了会害了你。"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我知道对不起你,但是我真的不能说。"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说:"我想让你看看孩子。"
"看孩子?"我冷笑一声,"看别人的孩子?"
"对不起......"
"别再说对不起了!"我压低声音吼道,"三年,整整三年,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我每天训练到虚脱,就是想着早点升职,早点能把你接过来。结果呢?你在外面生了孩子,还理直气壮地带来给我看?"
孩子被我的声音吓到了,又开始哭。沈清雨抱起他,轻轻拍着后背,一边流泪一边哄。
我转身往外走,在门口碰到了李团长。
"小江。"他看看我,又看看屋里,"这是......"
"家里出了点事。"我勉强挤出个笑容,"没什么大事。"
李团长点点头,正要离开,突然听见屋里传来哄孩子的声音。他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之后,他的脸色变了。
04
第二天是周末,部队组织家属联谊活动。
我本来想让沈清雨直接回去,但她说买的是后天的票。我也不想再和她待在一个房间里,就随她去了。
联谊活动在食堂举行。营里的几个已婚干部都带着家属来了,场面挺热闹。沈清雨抱着孩子坐在角落里,我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三个空位。
刘浩的媳妇过来打招呼:"嫂子第一次来吧?这孩子好可爱,多大了?"
"两岁多。"沈清雨小声说。
"哎呀,长得真好。"嫂子逗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江北辰。"
我听着她们说话,机械地喝着茶。周围的笑声和谈话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真实。
李团长来了。
他穿着常服,和政委一起进来的。所有人都站起来打招呼,他摆摆手让大家坐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沈清雨。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见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喉结滚动,手握成了拳。
沈清雨也看见了他。她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怀里的孩子挣扎着要下去,她没反应,孩子哭了起来。
"嫂子,孩子要下来。"旁边的人提醒她。
她这才回神,手忙脚乱地把孩子放下。孩子刚一落地,就摇摇晃晃地往外跑,她赶紧追上去。
李团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愤怒,恐慌,还有一种类似绝望的东西。
"李团,身体不舒服?"政委关切地问。
"没事。"李团长深吸一口气,"突然有点头晕,我出去透透气。"
他走出食堂的时候,步子有点不稳。
我坐在位置上,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们认识?李团长为什么会是那种反应?
我站起来往外走。食堂外面的走廊里,沈清雨蹲在地上收拾孩子打翻的水杯。孩子在旁边哭,她的手在抖,水杯掉了又捡,捡了又掉。
"我来。"我蹲下去帮她。
"不用......"
"我说我来!"
她缩回手,抱住孩子,肩膀抖得厉害。
我收拾好水杯,站起来:"你认识李团长?"
她没说话。
"我问你认不认识他!"
"认识。"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孩子是他的?"
沈清雨的眼泪掉下来,她拼命摇头:"不是,不是......"
"那为什么看到他你会那样?"
她抱着孩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动物。我看着她,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脚步声传来,李团长走了过来。
他看着沈清雨,又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沈清雨把孩子哄睡后,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空。
"你走吧。"过了很久,我说,"明天就走,不用等后天了。"
"对不起。"
"我不想听这三个字。"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知道你恨我,但是请你相信,我从来没想过害你。"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她咬着嘴唇,"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她转身回到床边,"我明天就走,以后不会再来烦你。"
我没说话,继续看着窗外。
半夜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李团长站在外面。他换了便装,脸色很差。
"出来。"他说。
我跟着他走到操场边。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疼。
"小江。"李团长背对着我,"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我妻子。"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你确定她是你妻子?"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三年前,你结婚的时候,给我看过照片。"他点了根烟,"那个女人,不是照片里的人。"
05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可能。"
"我不会记错。"李团长吸了口烟,"照片里的女人,我见过。"
我想起结婚前给他看的照片,那是沈清雨在文化站工作时拍的,她站在一排老照片前面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美。
"你在哪里见过?"
李团长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你最好问问她,照片上的人现在在哪里。"
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操场边。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天快亮了。沈清雨没睡,抱着孩子坐在床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拉开椅子坐下:"我问你,三年前,我给李团长看的结婚照片上的人,是你吗?"
她浑身一震。
"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