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道光二十一年,57岁的林则徐被皇上发配到了新疆伊犁。
大西北的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押解的队伍又渴又累,好不容易在戈壁滩上碰见个破烂茶摊。
角落里缩着个衣衫褴褛的农妇,正解开衣襟给怀里饿得直哭的婴儿喂奶。
林则徐端着一碗热汤走过去,想给这可怜的娘俩暖暖身子。
谁知农妇听到声音,猛地把头偏向一边,死活避开他的眼。
林则徐端汤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大变,指着农妇突然吼出了句让全场人都吓破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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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嘉峪关,天就不是原本的天了。
大清朝的这片西北天,像是一块在碱水里泡糟了的旧抹布,灰蒙蒙地往下坠。没有云,也没有太阳的轮廓,只有一层发白的亮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脚底下的路早就没了车辙印,全是大大小小的戈壁石子。车轱辘碾上去,发出一种骨头脱臼似的“嘎吱嘎吱”声。
林则徐坐在那辆破旧的骡车里。车篷是灰布的,上面补了七八个补丁。
一阵风吹过来,沙子顺着车篷的缝隙往里钻,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还有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上。
57岁了。他的背佝偻得很厉害,随着骡车的颠簸,他的身体像个装了半袋子干瘪稻谷的麻袋,晃来晃去。
他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咳嗽。咳出来的痰是用破布帕子接着的,帕子上全是黄褐色的斑点。
前面牵马的官差叫赵铁,是个满脸横肉的西北汉子。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黄色的唾沫。唾沫落在滚烫的石头上,发出微弱的“嗞嗞”声,很快就干成了一块白斑。
“真他娘的见鬼了。”赵铁扯着破锣嗓子骂道,“这破路,走了一天连根活草都看不见,再这么耗下去,咱们连人带牲口都得干死在这滩子上。”
旁边跟着的年轻差役叫王二狗,他手里攥着一根柳条鞭子,有气无力地抽打着旁边那头拉货的毛驴。毛驴的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喷着白气,嘴角全是从胃里反上来的白沫子。
“赵哥,水袋里还有水吗?”王二狗舔了舔嘴唇。他的嘴唇上全是一道道干裂的血口子,舌头伸出来,上面也是一层厚厚的白苔。
“喝喝喝,你就知道喝!早上刚灌的那点泥巴水,早让你小子灌进狗肚子里了。”赵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解下腰间那个牛皮水袋,晃了晃。里面连一点水声都没有了。
队伍停了下来。四五个官差七扭八歪地坐在滚烫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风还是不停地刮,带着一股子干透了的骆驼粪的味道,还有一丝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死老鼠的臭味。
林则徐掀开破布帘子,从车上慢吞吞地爬了下来。他的两条腿在车上盘得太久,落地的时候打了个软,差点跪在地上。王二狗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老爷,你慢点。”王二狗说。
林则徐摆了摆手,把王二狗的手推开。他走到车头,看了一眼那头拉车的骡子。
骡子的眼睛上落满了苍蝇,绿头大苍蝇在那一圈黏糊糊的眼屎上爬来爬去。骡子连甩尾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还有多远能看见水井?”林则徐问。他的嗓子哑得像是在粗砂纸上蹭过一样,每说一个字都带着丝丝拉拉的破音。
赵铁站起身,拿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看。前面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坡,连绵起伏,像是一个个巨大的坟头。土坡上全是被风化得奇形怪状的石头,有的像骷髅,有的像趴在地上的干尸。
“难说。”赵铁摇了摇头,“这地界早就乱套了。前几年闹旱灾,沿途的驿站早就荒了。按说往西走三十里应该有个叫黑水沟的地方,那儿以前有个水泡子。现在干没干,谁也说不准。”
队伍只能继续往前挪。没有水,人就跟丢了魂一样。脚步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显得特别沉闷。
太阳渐渐偏西了,那层发白的亮光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一群鬼魅在地上爬行。
走过一个高高的土梁子时,走在最前面的王二狗突然惊呼了一声。
“赵哥!你看那是啥!”
顺着王二狗手指的方向,前方的浅沟里躺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走近了一看,是一头死骆驼。骆驼的肚子已经瘪了下去,皮毛被风沙吹得干巴巴的,紧紧贴在骨头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熏得人眼睛直往外淌泪。
骆驼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皮肉翻卷着,里面的血肉早就干成了黑褐色。周围的沙地上散落着一些凌乱的脚印,还有几堆烧过的灰烬。
赵铁拔出腰间的佩刀,用刀尖挑了挑骆驼脖子上的伤口。
“不是狼咬的。”赵铁皱起眉头,压低了声音说,“刀口很平,是一刀毙命。这是人干的。”
几个官差听到这话,脸色立刻变了。他们纷纷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腰间的刀柄。大清朝的西北边陲向来不太平。
饥民、流寇、逃兵,还有那些因为被查抄了烟馆而走投无路的亡命徒,全都在这片三不管的荒漠里像野狗一样游荡。
林则徐走到死骆驼旁边。他没有捂鼻子,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灰烬。灰烬里夹杂着几根吃剩的骨头。
“是过路的商队碰上劫匪了?”王二狗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
林则徐摇了摇头。“商队带的骆驼,驼峰上都会烙上商号的印记。这头骆驼的驼峰上干干净净。而且……”
他用脚尖拨开那堆灰烬,里面露出了一小块没有烧尽的布片。布片是暗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很奇怪的图案,像是一朵盛开的罂粟花。
“这是黑水帮的记号。”赵铁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帮倒卖大烟的杂碎。他们怎么会跑到这么深的地方来?”
林则徐没接话。他转过头,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这趟流放之路,从京城出来那天起,就没消停过。
有人想要他的命,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被他在虎门烧成了灰的大烟,断了太多人的财路。
京城里那些穿着补服的达官贵人,还有沿海那些靠鸦片发财的洋人和烟贩子,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走吧,天黑前必须离开这。”林则徐转身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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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他们在风口的一个废弃的烽火台下扎了营。没敢生火。生怕火光引来不干净的东西,不管是狼还是人。
干粮硬得像石头,咬一口下去,牙龈直往外渗血。大家只能把干粮放在嘴里,用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唾液去泡软它,然后连着满嘴的沙子一起咽下去。
风在半夜里大了起来。像是有几万个孤魂野鬼在烽火台的破墙头外面哭嚎。
风夹着大块的沙砾打在车篷上,噼里啪啦地响。几匹马和骡子挤在一起,不安地打着响鼻。
林则徐坐在车厢里,靠着冰冷的车厢板,闭着眼睛。他睡不着。他的肺里像是有个破风箱在拉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撕裂的痛。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整个世界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黄土。几个官差从沙堆里爬出来,抖落掉身上的土,个个看起来都像是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兵马俑。
“我的娘哎……”王二狗揉着干瘪的肚子,嘴唇裂开的口子全结了黑血痂,“再不喝水,不用别人杀,咱们自己就干成肉干了。”
赵铁把水袋翻过来,使劲抖了抖,连一滴泥水都没掉下来。他烦躁地把水袋摔在地上,大骂了一句粗话。
“顺着这道沟往前走。骆驼死在那,说明附近肯定有活水。”赵铁咬着牙说。
队伍再次上路。日头比昨天更毒了。地表上的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远处的土丘在热浪里不停地晃动,看久了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没有人说话,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只有脚步声和车轱辘的嘎吱声。林则徐没有坐在车里,他也下来走了。
他怕骡子真的会累死。他就跟在骡子旁边,一只手扶着车辕,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滚烫的沙石上。他的鞋底早就磨破了,脚底板上全是血泡,但他一声都没吭。
到了正午,那头拉货的毛驴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前腿一软,重重地砸在地上。背上的货物散落了一地。
毛驴的眼睛瞪得老大,四条腿在半空中胡乱地蹬踏了几下,嘴里喷出一大口带着血丝的白沫,然后就不动了。
王二狗扑过去,抱着毛驴的脖子嚎啕大哭。这不仅是一头牲口,在这片绝境里,失去了一头脚力,就等于全队人的命被阎王爷收走了一半。
“别哭了!把货卸下来,分到骡车和马背上。这畜生的血不能浪费。”赵铁拔出刀,一把推开王二狗。
赵铁按住毛驴的脖子,一刀割开了它的喉管。一股浓稠的、暗红色的血喷了出来。赵铁赶紧拿着破铁锅去接。
驴血带着一股强烈的腥臊味。四个官差就像饿极了的狼一样,围着那口破铁锅。
赵铁把接满血的锅端起来,连烧都没烧,直接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流到胸口,把他那件灰色的褂子染得通红。
他喝了几口,把锅递给王二狗。王二狗闭着眼睛,强忍着反胃,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然后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苦水。
赵铁端着剩下的小半锅血走到林则徐面前。
“老爷,喝一口吧。润润嗓子。”赵铁说。
林则徐看着那锅还冒着热气的生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摆了摆手。“你们分了吧。老夫受不住这个腥味。”
“你这么硬挺着能走到伊犁?”赵铁有些急了,声音提高了几分。
“走不到就死在路上。死在哪不一样。”林则徐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走到那堆散落的货物旁,开始动手把包裹往骡车上搬。
队伍扔下了死驴,继续在烈日下煎熬。驴血并没有解渴,反而让人口干舌燥的感觉更加强烈。
浓重的血腥味在每个人身上发酵,招惹来了一群群不知从哪飞来的绿头苍蝇,嗡嗡嗡地围着他们转。
这天的黄昏,天边出现了一抹诡异的紫色。
“起风了。”赵铁看着天边那块快速移动的黑云,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
在西北,最怕的不是狼群,也不是劫匪,而是黑风暴。那玩意儿一旦刮起来,能把几百斤重的石头卷上天,活人要是被卷进去,连根骨头都剩不下。
“快!找地方躲!”赵铁扯着嗓子大喊。
可是这四周全是一片平坦的戈壁,哪里有藏身的地方?
眼看着那团黑色的风墙像一头巨大的怪兽一样,咆哮着朝他们压了过来。风墙所过之处,天瞬间就黑了,就像是被一口巨大的黑锅倒扣了下来。
“把车围成一圈!人躲在车底下!牲口的眼睛蒙上,腿捆死!”赵铁疯狂地指挥着。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骡车和马匹聚拢在一起。林则徐被王二狗死死地按在车底下的一个土坑里。
风到了。
那一瞬间,林则徐觉得自己的耳朵失聪了。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一种要把人脑髓都震碎的轰鸣声。
狂风裹挟着指甲盖大小的沙石,像暴雨一样砸在车身上。一块大石头砸中了车顶,把补满补丁的车篷砸出了一个大窟窿。
林则徐紧紧闭着眼睛和嘴巴。沙土顺着他的脖颈往衣服里灌。他感觉自己被埋进了一个活人坟墓里。
黑暗,窒息,绝望。旁边的一匹马发狂了,挣脱了缰绳,嘶鸣着冲进了风暴里,瞬间就被黑暗吞噬了,连一声惨叫都没留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是一整夜。
轰鸣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林则徐感觉背上压着千斤重的东西。他试着动了一下肩膀,沙土簌簌地往下掉。一只粗糙的手从上面伸下来,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一扯,把他从沙堆里刨了出来。
是赵铁。赵铁的脸已经被沙子打得破了相,全是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
天已经亮了,但还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全是呛人的尘土味。队伍惨不忍睹。
一匹马跑丢了,拉货的骡子被一块飞起来的木板削断了后腿,倒在血泊里痛苦地抽搐。所有的货物都被吹得七零八落。
最要命的是,装干粮的麻袋被风刮走了一个,里面装的是他们剩下的一半口粮。
“完了。”王二狗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把沙子,眼泪顺着满是泥土的脸颊往下流,冲出两道清晰的泥沟,“咱们出不去了。都得死在这。”
几个官差都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体力已经到了极限,精神上的那根弦也被这场黑风暴彻底崩断了。
林则徐拍了拍身上的沙土。他走到那头断了腿的骡子跟前。骡子看着他,眼睛里流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林则徐蹲下身,摸了摸骡子的头。
“赵铁。给它个痛快吧。”林则徐轻声说。
赵铁走过来,一刀结果了骡子。
“把骡肉割下来,带着。”林则徐站起身,看着那些瘫在地上的官差,“不管能不能出去,路都得一步一步走。死在走的时候,好过躺在地上等死。”
老人的背影在风沙中显得很单薄,但他的脚步很稳。他走到破损的骡车前,伸手抓住了车辕,竟然打算自己拉车。
赵铁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他一把推开王二狗。“都他娘的别装死了!起来!林老爷一个快六十的人都在走,你们连个老头都不如吗!”
几个官差咬着牙爬了起来。没了骡子,人就得当牲口。赵铁和王二狗在前面拉车,后面的人推。队伍像一只残破的虫子,在茫茫戈壁上继续蠕动。
太阳又出来了。比昨天还要毒辣。
地上的沙石烫得能把脚底板烤熟。每个人都在大量出汗,可是身体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水分了。汗水刚一冒出来,就被风吹干,在衣服上留下一层白色的盐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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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开始模糊。林则徐觉得眼前的景物像是浸泡在水里一样,全都在扭曲变形。他的耳朵里一直有嗡嗡的耳鸣声。
走着走着,他感觉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他捂住嘴咳了几声,拿开手一看,掌心里全是一口鲜红的血。
他赶紧把手在衣服上蹭干净,没让其他人看见。
就在所有人连喘气都觉得费劲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赵铁突然停了下来。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指着前方。
“烟……有烟!”赵铁的声音干哑得像是一块木板在摩擦。
顺着他指的方向。在前方几个沙丘的背后,有一道细细的青烟升腾起来。在这种鬼地方,有烟,就意味着有人,有人,就意味着有水。
队伍里的人瞬间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王二狗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扔下车辕就往前跑,一边跑一边连滚带爬地翻过沙丘。
“水!有水喝了!”
翻过沙丘,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处地势稍微低洼的平地。平地的中央,竟然歪歪斜斜地搭着一个破旧的茶水摊。
那地方简直破得不该出现在人间。四根黑漆漆的木柱子,深深地埋在沙土里,柱子周围的沙地全被风吹出了深深的旋涡。
顶上搭着一块烂得只剩下几缕布条的破帆布,在风中“扑棱扑棱”地乱响,像是一只快要死掉的老鸦在扑腾翅膀。
茶摊的后面,是一堵快要坍塌的土墙,墙根下有个泥巴糊的矮脚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黑锅。
锅里的水正咕咚咕咚地翻滚着,冒出大量白色的水蒸气。那道救命的青烟,就是从灶膛里升起来的。
在西北这种偏僻的戈壁滩上,偶尔会有这种野茶摊。
多是附近活不下去的穷苦老百姓,或者是逃荒出来的人,找到了一口没干涸的地下水眼,就在旁边支个锅,靠给过往的商队、路人提供点粗茶淡水,换点硬面饽饽或者几个铜板勉强糊口。
“水……”
几个官差看到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眼睛全都直了,泛着饿狼一般的绿光。
他们顾不上规矩,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那个破茶摊。
“掌柜的!水!给我们打水!”王二狗一屁股坐在一条断了半条腿的长条板凳上,板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拍着那张全是油垢和泥巴的破木桌子,嗓子嘶哑地吼着。
从土墙后面的阴影里,慢吞吞地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老头。老得几乎看不出年纪,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上面全是黑色的烟灰和泥垢。他瞎了一只左眼,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只剩下一个红白相间的肉坑。他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羊皮袄,袄子上的毛都掉光了,油光发亮的。
老头没说话,动作极其迟缓地走到灶台前。
他拿起一个边缘磕碰得全是豁口的粗瓷大碗,从锅里舀了满满一碗滚烫的开水。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树的枯叶子,算是茶了。
老头端着碗,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蹾。
几滴滚烫的水溅在了王二狗的手背上,王二狗却像是没感觉一样。几个官差瞬间扑了上去,几只黑乎乎的手同时抢夺那个破碗。
“我先喝!”
“滚开!老子快渴死了!”
赵铁仗着力气大,一把推开王二狗,抢过碗。也不管那水还在翻滚着烫人的水泡,直接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地往下咽。
滚烫的开水顺着他的喉管流下去,烫得他直翻白眼,眼泪和鼻涕一块往外冒,但他就是不肯松口。
“给老子留点!”王二狗急得去抢赵铁手里的碗。
老头站在一旁,用那只仅剩的浑浊右眼冷冷地看着这群像是饿鬼投胎的人,面无表情地转身,又去舀了第二碗水。
林则徐是最后一个走进茶摊的。
他的脚步很沉重。每一次抬腿,鞋底的血泡摩擦着鞋底,钻心的疼。他走到茶摊的边缘,没有去和官差们抢水,而是找了一个稍微避风的角落,在一个倒扣的破木桶上坐了下来。
他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难得的一丝阴凉。帆布在头顶发出刺耳的拍打声,夹杂着官差们抢水喝的吞咽声和叫骂声。
过了一会儿,赵铁端着一碗水走了过来。他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茶渍,把碗递给林则徐。
“老爷,水晾温了。喝口吧。”赵铁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力气。
林则徐睁开眼,接过碗。粗糙的碗壁上沾着官差们手上的泥巴。他没有嫌弃,把碗凑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水有一股很重的土腥味和苦涩味,但对于一个在沙漠里暴晒了几天的人来说,这就是琼浆玉液。
温水流进干涸的胃里,林则徐感觉自己那具快要散架的身体终于又有了一丝生气。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开始在这个破败的茶摊里打量。
茶摊不大,除了这几张破桌子和那个瞎眼老头,什么都没有。风从四面八方漏进来,把地上的沙土卷起一个个小漩涡。
就在这个时候,林则徐的目光停住了。
他看到了在茶摊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紧挨着那堵破土墙的地方,有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个丢弃的麻袋,或者是老头用来挡风的破被子。
但紧接着,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林则徐眯起眼睛,定睛看去。
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坐在墙根底下的烂草堆里,背对着风口。她的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粗布衣裳,颜色已经分辨不出来了,只剩下泥土的灰黑色。
布料上破了好几个大洞,边缘露着脏兮兮的棉絮。她的头发像是一蓬枯草,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上面沾满了黄沙和枯草屑。
最让林则徐注意的是,女人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几块碎破布拼凑起来的襁褓。襁褓很小,也很扁,如果不是女人用双手死死地护着,根本看不出里面包着个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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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
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从那个破襁褓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就像是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小猫发出的呜咽,细若游丝,断断续续的,被外面的风声一刮,几乎听不见。
但林则徐听到了。那是婴儿饿到了极点,连哭都哭不出大声的啼饥声。
农妇听到孩子的哭声,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她低着头,从背影看,她的肩膀极其瘦弱,两边胛骨高高地凸起,像是在衣服里藏了两把锋利的刀。
她把身子往墙角里又缩了缩,试图挡住外面吹进来的风沙。然后,她腾出一只手,慢慢地解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她低着头,身体往前弓着,把那个破烂的襁褓往胸口上凑,正在给孩子喂奶。
这副场景在这片荒凉的大西北并不罕见。连年的灾荒、苛捐杂税,加上大烟的毒害,让多少老百姓家破人亡,卖儿卖女。
一个带着婴儿流落荒漠的农妇,在这个时代,就像是一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蚂蚁,甚至激不起半点水花。
但林则徐看在眼里,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他当了一辈子官,最见不得的就是百姓受苦。他在江苏治过水,在两广禁过烟,他以为自己能把大清朝的烂疮剜掉一块。
可是现在,他自己都成了阶下囚,连一头骡子都保不住,这大清朝的天下,还是有这么多饿肚子的可怜人。
林则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粗瓷碗。碗底还有半口水。他又转头看向那群正在狼吞虎咽啃着干粮的官差。
“赵铁。”林则徐喊了一声。
赵铁正嚼着一块硬得崩牙的死面饼子,听到声音,赶紧跑过来。
“老爷,咋了?”
“把包袱里那一小袋细面拿出来,让那老丈煮一碗热面汤。再拿两个干粮。”林则徐指了指灶台。
“老爷,咱们的口粮也不多了。那点细面是留着给你熬糊糊保命用的。”赵铁有些不情愿地嘟囔着。
“叫你去你就去。”林则徐的语气很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铁叹了口气,不敢顶嘴。他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掏出一个小布口袋,走到灶台前,抓了一把白花花的细面,扔进了翻滚的铁锅里。
老头用一根黑乎乎的木棍在锅里搅和了几下,面汤很快就熬得黏糊糊的了。
赵铁盛了满满一碗热腾腾的面汤,端着走到林则徐面前,还顺手递过来两个虽然硬但还算完整的干面饼子。
林则徐接过碗,碗有些烫手。面汤散发着一股久违的粮食的香气。
他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他的腿又麻又痛。他轻轻跺了跺脚,端着那碗热面汤,拿着干粮,转过身,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子,朝着角落里那个正在喂奶的农妇走去。
“老爷,你干啥去?”王二狗嘴里塞着干粮,含混不清地问。
“别多嘴。吃你的。”赵铁踢了王二狗一脚。他们都知道林老爷的脾气,爱民如子,看见要饭的都得给两个铜板。
林则徐走得很慢。他怕碗里的面汤洒出来。地面坑坑洼洼的。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个农妇的惨状。她的衣服实在太破了,后背上有一大块布料被撕裂,露出了里面黝黑且沾满泥土的皮肤。
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瑟瑟发抖。怀里的婴儿还在发出那种让人心碎的微弱声音。
林则徐走到了农妇身前。距离她大概只有不足三尺远。
这里的空气很浑浊,带着一股子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说不清楚的铁锈味。
农妇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她依旧低着头,保持着那个弓背喂奶的姿势。她的乱发垂下来,完全遮住了她的脸。
林则徐停下脚步。他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汤,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心里叹息了一声。
他微微弯下腰,用他那极其沙哑、但却尽量显得温和的声音开了口:
“大嫂,荒漠苦寒,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
这句话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很轻微,但在这狭小的角落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农妇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按照常理,一个快要饿死、冻死的流民,听到有人施舍热汤,第一反应应该是猛地抬起头,千恩万谢,甚至会扑过来抢夺食物。
但是这个农妇没有。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去接那碗面汤。
她的右手依旧死死地护着怀里那个用破布裹着的“婴儿”,而原本拉着衣襟的左手,却猛地放开了。
紧接着,农妇做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动作。
她不仅没有看林则徐一眼,反而猛地将头向另一侧扭了过去。她把脸死死地偏向了那堵破土墙的方向,整个脑袋都快要埋进肩膀里了,似乎极度抗拒被人看清她的面容。
就在这农妇转头避开的一瞬间!林则徐原本端着热汤、满是慈悲的双眼猛然一缩,瞳孔不可遏制地剧烈地震颤起来。
他端着面汤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仅仅停顿了半秒钟。
林则徐突然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惊骇欲绝的举动——
这位一生爱民如子、连一只蚂蚁都不忍踩死的老臣,猛地将手中那碗滚烫的热面汤,狠狠地砸向了农妇的脚下!
“砰”的一声闷响,粗瓷大碗摔得粉碎,滚烫粘稠的面汤四处飞溅。
与此同时,林则徐不顾自己57岁的苍老身躯和满脚的血泡,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后疯狂地暴退了两步。
他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变成了铁青,指着那个还蜷缩在角落里“喂奶”的可怜农妇,对着身后的几名亲兵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不要管我!拔刀!把这个女人给我乱刀砍死!立刻杀了她!”